产后第20天，我刷到了一篇帖子。
母婴论坛首页推送的，“晒晒我家神仙月嫂做的月子餐”。
九宫格，鲍鱼粥、燕窝盅，摆盘精致得像是米其林。
配文写着：老公真贴心，给我请了88万的月嫂，这排面没谁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照片里的月嫂，系着我买的围巾，站在我从来没去过的厨房里，端着一碗汤。
那个人姓周，是我花88万一年请的金牌月嫂。
一天都没伺候过我坐月子。
我点开发帖人的主页。
头像是一张自拍，怀里抱着一个新生儿，笑得温柔。
简介写着：新手妈妈，感恩每一天。
ID：念念不忘。
我往下翻了两页，看到一张满月宴的合影。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抱着孩子，笑得一脸慈父样。
那是我老公。
我老公说，周姐家里有事，先让她回去几天。
原来是被他请去伺候别的女人了？
……
1.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
产后20天的女人，干不了太冲动的事。
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完全好，上厕所蹲下去都费劲。
奶水也不够，女儿一哭，婆婆就在客厅嘟囔：“当妈的连个孩子都喂不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周姐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定下来的。
当时婆婆说：“你现在身子重，别操心这些，我帮你物色。”
她找了一圈，说有个金牌月嫂，88万一年，业内顶尖，但要提前抢档期。
陆沉在旁边说：“妈都帮你选好了，你就别挑了，安心养胎。”
88万，从我们夫妻共同账户出的。
我当时还感动，觉得婆婆舍得花钱。
结果我生完女儿那天，周姐只来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婆婆走进我房间，说：
“周姐家里出了点事，我让她先回去处理一下。我给你找了个临时阿姨，你放心，一样的。”
一样的吗？
临时阿姨把鲫鱼汤炖成黑色，连姜都没放。
我在月子里吃了五天外卖。
而周姐，在别人家的厨房里，系着我买的围巾，煲着88万的汤。
我翻了个身，伤口扯了一下，疼得我龇牙。
手机震了。
陆沉发来的：“今晚加班，晚点回。”
我没回。
他当然要“加班”。
人家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老公”的时候。
婆婆推门进来，怀里抱着我女儿，脸拉得老长。
“林棠，你少看点手机，对眼睛不好。你看看你，奶水都不够，朵朵又哭了。”
朵朵是她给我女儿起的名字，我没争。
生的是女儿，我连起名的资格都没有。
“妈，”我开口，“周姐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顿了一下，把朵朵放进婴儿床，背对着我整理被角。
“人家家里事还没处理完，你催什么？伺候你一个够本了，你还怕她跑了？”
“她家里什么事？”
婆婆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悉。
是不耐烦，是“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她女儿生病了，回老家了。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别东问西问的。”
门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帖子。
评论区有人问：“这月嫂哪里请的？看着好专业。”
楼主回复：“我老公请的，说是88万的金牌月嫂，确实值这个价。”
下面有人追问：“你老公对你可真好。”
楼主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突然笑了。
88万。
这钱花得真值。
2.
陆沉是凌晨一点到家的。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
我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那张照片。
他盯着看了三秒，脸色没变。
“就这事？”
“这事不小。”我说，“88万，陆沉，咱们家账户出的。”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坐到我对面。
“叶晴她老公不在身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就是让周姐去帮几天忙，你至于吗？”
叶晴。
我认识这个名字。
陆沉的大学学妹，当年据说关系很好。
结婚的时候她没来，陆沉说她在国外。
原来在国外是假的，老公不在身边是真的。
“帮几天？”我问，“我生完第三天周姐就走了，现在朵朵20天，你告诉我帮几天？”
“快了，叶晴找到新月嫂就回来。”
“那这88万谁出？”
陆沉皱了皱眉。
“林棠，咱们家不缺这点钱。你心眼别这么小。”
心眼小。
我剖腹产第三天，伤口还贴着纱布，连床都下不了。
我请的人去伺候别人了，我心眼小。
“行，我心眼小。”我说，“那明天让周姐回来。”
“我都说了，等叶晴找到新月嫂——”
“她找不到关我什么事？陆沉，我才是你老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林棠，你生的是女儿，人家生的是儿子。妈都没说什么，你闹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
“我说——”他站起来，扯了扯领带，“你自己心里清楚。妈想要孙子，你不也没给她生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疤。
剖腹产那天，婆婆在产房外听说是个女儿，连抱都没抱就走了。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她来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我以为她只是重男轻女。
原来她连月嫂都安排好了——不是给我，是给“孙子”的妈。
“所以周姐是妈安排去的？”
陆沉没回答，去厨房倒了杯水。
“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喂奶。”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伤口隐隐作痛。
我拿起手机，重新翻叶晴的帖子。
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叶晴的满月宴照片里，背景是一个高档小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陆沉说要在北郊再买一套房，写我们俩的名字，当投资。
我说好。
后来他说看中了一套，但房东临时不卖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想起来了。
北郊。
叶晴住北郊。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姐打了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喂？”
“周姐，是我，林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林小姐？您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朵朵这两天胀气，临时阿姨不太会弄。”
她沉默了几秒。
“林小姐，那个……我女儿生病了，我在老家呢。陆老太太说等我处理完再回去。”
我婆婆。
她在替我做主，把我的人派到别的地方。
3.
“周姐，你女儿在哪个医院？我让人去看看。”
“不、不用了，小毛病，快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林小姐，我跟您说实话吧。陆老太太让我来这边的，说这边急用。她说您那边同意了，我才过来的。”
“我同意？”
“陆老太太说，您说家里有临时阿姨就够了，让我先照顾这边……她说您知道的。”
我闭上眼。
婆婆跟周姐说我同意了。
跟陆沉说周姐家里有事。
两头骗，滴水不漏。
“周姐，我没同意。我花了88万，是请你照顾我和孩子的。你现在在谁家？”
她没说话。
“是不是叶晴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林小姐，我……我就是个打工的，您别为难我了，去哪不是都一样……”
“一样？”
我差点笑出来。
“我女儿20天没见着你，你告诉我一样？”
周姐心虚地将电话挂了。
我起身去主卧。
陆沉还在睡，我打开衣柜，找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装衣服。
他迷迷糊糊睁眼：“你干嘛？”
“去我妈家住几天。”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林棠，你至于吗？不就是个月嫂——”
“88万，陆沉。我出的一半。我有权知道她去哪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那一半是妈出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说什么？”
“妈出了20万，你出的68万，从你婚前账户走的。你别搞得好像全是你的钱。”
68万。
是我婚前攒的。
是我开母婴店三年，一单一单攒下来的。
结婚的时候陆沉说，婚前财产各归各的，你的钱你自己管。
现在他告诉我，我自己的钱，被婆婆拿去给另一个女人请月嫂了。
而他要跟我算的，是谁出的“更多”。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陆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是我出的全部，这事就跟你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68万是我自己的。你用我的钱，去帮你的学妹请月嫂。你妈出的20万，是咱们结婚时的彩礼钱，那也是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这88万，全是我的钱。”
他脸色变了。
“林棠，你别算这么清……”
“不算清？”我笑了，“不算清，我连自己的月嫂都被你妈送人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客厅，抱着朵朵，脸色铁青。
“你要去哪？”
“回我妈家。”
“你走了朵朵怎么办？你当妈的人，能不能有点责任心？”
我看着她。
“我当妈的人，连个月嫂都没有。你当婆婆的，倒是把月嫂安排得明明白白。”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棠！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妈，”我看着她，“叶晴家的地址给我。”
她愣住了。
“你要去干嘛？”
“看看我的88万，花得值不值。”
我没去成。
不是不想去，是朵朵突然发烧了。
38度7，新生儿不能随便吃药，我抱着她去了医院。
急诊人多，我一个人挂号、排队、缴费。
朵朵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抱着她在走廊里来回走，剖腹产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
陆沉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说：“你带孩子去医院了？妈说的，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第二个说：“我公司有事走不开，你自己先看着办。”
自己先看着办。
4.
我女儿发烧，我在急诊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他在“公司有事”。
朵朵打完针，退烧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靠墙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周姐说，婆婆告诉她，我同意了。
陆沉说，周姐家里有事。
叶晴的帖子里写着“老公真贴心，给我请了88万的月嫂”。
这三条线，谁在撒谎？
还是都在撒谎？
我打开手机，重新翻叶晴的帖子。
往下滑到评论区，有个人的回复被折叠了，显示“因包含不当内容已被折叠”。
我点开。
回复写着：“你这月嫂不是自己请的吧？我在另一个宝妈群见过，这月嫂是人家88万年薪签的，你确定是你老公请的？”
下面叶晴回了一个：“你管得着吗？”
然后这条回复就被举报折叠了。
我顺着那个人的头像点进去。
是一个母婴用品评测账号，主页写着“母婴行业从业者，实话实说”。
我给她发了私信。
“你好，我是周姐的雇主，我想问一下，你认识周姐吗？”
对方很快回了。
“你也是受害者？我当初差点签她，后来发现她同时在三个平台挂靠，根本不符合行业规范。你是哪家机构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周姐有问题？”
“你是雇主你不知道？88万那个合同我也看过，条款写的是‘专属服务，不得同时服务于其他家庭’。但她同时挂了三家，你们合同里没写违约责任吗？”
我翻出手机里的合同照片。
周姐的合同是婆婆拿回来的，我没细看。
当初陆沉说：“妈都帮你审过了，你放心。”
我太放心了。
放心到连合同都没看全。
我找到“专属服务”那一条，确实写着：
服务期间，乙方不得同时为其他家庭提供任何形式的母婴护理服务。
下面还有一条：若乙方违约，甲方有权要求退还全部服务费用，并支付等额违约金。
88万，退一赔一。
176万。
“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对方回：“你是要告她？我可以帮你联系更多受害者，她至少接了四家的单。”
我退出聊天，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周姐的合同，是谁签的？”
他回得很快：“妈签的，怎么了？”
“那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这次他慢了。
过了三分钟才回：“你的。妈代签的。”
代签。
我笑了。
婆婆替我签了一份88万的合同，然后把月嫂派到别人家。
这叫什么？
这叫拿我的钱，签我的名，帮别人办事。
我要是没发现，这88万就打了水漂。
我要是发现了，她可以说“我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你好”。
我又给周姐打了电话。
这次她没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周姐，合同第8条你看过吗？违约退一赔一。你是自己回来，还是我找律师？”
三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她的声音在抖。
“林小姐，您不能这样，是陆老太太让我来的……”
“那你找她退钱。我的68万，一分不能少。”
“可是——”
“周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叶晴家的地址，你是自己告诉我，还是我让律师找你要？”
她沉默了很久。
“北郊澜湾府，7栋1802。”
我抱着朵朵，站在北郊澜湾府7栋楼下。
不是来闹的。
是来看的。
我要亲眼看看，我的88万，到底养活了谁。
电梯到18楼，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她看到我怀里抱着孩子，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周姐的雇主。”我看着她，“我花88万请的月嫂，现在在你家。”
她的脸色变了。
……
5.
“你……你就是林棠？”
“对。陆沉的老婆，朵朵的妈妈，88万的付款人。”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直接走进去。
房子很大，四室两厅，装修很新。
客厅茶几上摆着满月宴的合影，陆沉笑得一脸慈祥。
周姐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手里的汤勺掉了。
“林、林小姐……”
我看着灶台上的东西。
花胶、燕窝、海参，全是我的钱买的。
“周姐，收拾东西吧，跟我回去。”
叶晴挡在我面前。
“你凭什么？”
“凭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凭这88万是我出的。凭周姐现在属于违约。”我看着她的脸，“你要是不服，可以找我律师谈。”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陆沉他说他关心我，主动说让周姐来帮忙的，你凭什么不让他帮？”
“因为他帮你用的是我的钱。”
“那又怎样？你们结婚了，钱是共同的——”
“那我花的每一分钱，你是不是也觉得有你的一半？”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
“叶晴，我不认识你，也没得罪过你。你怀孕、坐月子，我都不关心。但你用我的月嫂，住我老公买的房子——”
“房子是我自己的！”她急了。
我笑了一下。
“是吗？那购房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陆沉的？”
她不说话了。
我等了几秒，她没接话。
“你看，连你自己都知道，这房子跟他脱不了关系。”
周姐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惨白。
“林小姐，我……”
“走吧。”
我转身要走，叶晴突然开口。
“林棠，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停住脚步。
“我没觉得我赢。”我回头看她，“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我抱着朵朵，靠在电梯墙上，突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
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我已经够对不起自己了，不能再添一笔。
到了楼下，我给陆沉发了条消息。
“周姐我带走了。你的学妹，你自己照顾。”
他秒回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接了。
“林棠，你是不是去叶晴家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朵朵在我怀里动了动，“陆沉，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6.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就因为个月嫂？”
“对。就因为个月嫂。”我说，“88万的月嫂，你妈替我签的合同，你用去照顾别的女人。今天她能送月嫂，明天她就能送房子，后天她就能送走朵朵。”
“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沉，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叶晴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很长的沉默。
不是否认的沉默。
是“我在想怎么回答”的沉默。
我挂了电话。
朵朵醒了，在我怀里哼唧。
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像极了我。
“朵朵，”我说，“妈妈以后不靠任何人了。”
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
我抱着她，打了辆车。
目的地：我妈家。
我妈看到我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
她接过朵朵，让我先去吃饭。
桌上放着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我喝了两碗汤，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产后20天，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没有婆婆在客厅指桑骂槐，没有陆沉半夜回来吵醒我，没有临时阿姨炖的黑色鲫鱼汤。
醒来的时候，朵朵在我旁边睡着，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别回头。”
我点了点头。
手机里有17条未读消息，全是陆沉的。
最后一条是：“妈让你回来，说月嫂的事她处理。”
我回了两个字：“晚了。”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赵明远。
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家事律所做合伙人。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老同学，有个案子想咨询一下。离婚，涉及婚内财产转移，可能还有合同欺诈。”
他秒回：“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梳理。
周姐的合同：婆婆代签，但我没有授权。合同上写的是专属服务，但实际上周姐同时服务于多个家庭。这属于合同欺诈，我可以主张退还全部费用并索赔。
68万：是我婚前的存款。这笔钱被用于支付周姐的费用，但服务没有实际提供给我。陆沉和婆婆擅自将我婚前财产用于他人，我可以要求返还。
叶晴的房子：我需要查清楚购房资金来源。如果是陆沉出的钱，那就是婚内财产转移。
陆沉和叶晴的关系：帖子里叶晴直接称陆沉为“老公”，这至少说明两人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如果叶晴的孩子是陆沉的，那就是婚内过错。
7.
我一条一条写下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朵朵。
如果离婚，朵朵的抚养权。
我剖腹产，产后20天，没有固定收入——我的母婴店结婚后就没怎么管了，基本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陆沉有稳定工作，他妈有退休金，他家条件比我好。
如果打抚养权官司，我不一定赢。
但我不怕。
怕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朵朵托给我妈，去了赵明远的律所。
赵明远看了我写的笔记，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被人逼的。”
他把资料收进文件夹。
“周姐的合同好办，合同欺诈板上钉钉。68万的婚前财产也好办，你转账记录在吗？”
“在。”
“那就行。叶晴的房子，我需要时间查。陆沉和叶晴的关系，你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
“有。叶晴在母婴论坛发过帖子，配文‘老公真贴心，给我请了88万的月嫂’，照片里陆沉和她一起抱着孩子。”
赵明远眼睛一亮。
“这个有用。截图了吗？”
“截了。”
“行。那从现在开始，陆沉和你婆婆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录音。别单独见叶晴，她要是找你，让律师去。”
我点头。
走出律所的时候，阳光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这么清醒，还是开母婴店的时候。
那时候我一个人谈合同、跑供应链、跟供应商吵架，谁也不怕。
后来结了婚，陆沉说：“你别那么辛苦，我养你。”
我就真的不辛苦了。
辛苦的代价，就是连自己的月嫂都保不住。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回那个家。
陆沉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没接。
婆婆打来三个，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我接了。
“林棠，你到底闹够了没有？月嫂不是给你弄回来了吗？你还想怎样？”
“妈，68万是从我婚前账户走的，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知道又怎样？那钱不也是陆家的？你嫁到我们家，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
我笑了。
“妈，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你录什么？”
“录你说‘我的钱就是你们家的钱’。回头律师用得着。”
“林棠！你敢录音？你个儿媳算计婆婆——”
“妈，上次你说‘人家生的是儿子，你生的是女儿’，我也录了。还有你说‘周姐家里有事’、‘你同意了’，我全录了。”
8.
她沉默了。
“你以为你录这些有用？陆沉是我儿子，他还能向着你？”
“他不向着我，我就自己向着自己。”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来电记录里，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四次。
我查了一下，是北郊的号段。
叶晴。
我没接。
但给她回了一条消息：“有事找我律师。赵明远，电话XXXX。”
她没再打来。
第四天，陆沉直接来了我妈家。
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堆东西。
我妈没让他进门，把朵朵递给我，自己挡在门口。
“陆沉，你回去吧，棠棠不想见你。”
“妈，我有话跟林棠说。”
“别叫我妈，受不起。”
我在屋里听着，没出去。
不是不想见他。
是见了会吵，吵了朵朵会哭，哭了我要哄。
我已经没力气哄任何人了。
陆沉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走了。
他走之后，我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他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购房合同。
买受人：叶晴。
付款账户：我不认识的公司。
但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一个我认识的名字。
张秀兰。
我婆婆。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跳突然快了。
叶晴的房子，不是陆沉买的。
是我婆婆买的。
用公司的名义买的，法人是我婆婆。
那家公司我知道，是陆沉婚前注册的，法人一直挂在他妈名下。
也就是说，这笔钱，是婚前的，还是婚后的？
如果是婚后的，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转移。
如果是婚前的，那婆婆用自己的钱给叶晴买房，陆沉知情吗？
我拨了赵明远的电话。
“帮我查一家公司。法人张秀兰，我婆婆。我要看它的资金流水，尤其是过去一年的购房支出。”
“查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谁的。”
赵明远查得很快。
三天后，我去他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资料。
“你婆婆那家公司，过去一年支出了两笔大额款项。”
他把两张单子推到我面前。
第一笔：620万，支付给北郊澜湾府开发商，备注“购房款”。
第二笔：88万，支付给一家家政服务公司，备注“母婴服务费”。
88万。
就是周姐的合同。
“88万这笔，是你婆婆以你名义签的合同，付款账户是那家公司的对公账户。也就是说，这笔钱走的是公司账，不是家庭账户。”
我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赵明远敲了敲桌子，“如果走的是家庭账户，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但走的是公司账，法人是你婆婆，她可以说这是公司经营支出。”
9.
“那我的68万呢？”
“你的68万，是被你婆婆从你的账户转出去的。她没有你的授权，这属于侵占。”
我松了一口气。
“那房子呢？620万那笔。”
赵明远的表情变得微妙。
“房子的问题更复杂。购房款是公司出的，但公司是你婆婆的，所以法律上，这套房子属于公司资产，不直接属于你婆婆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公司是婚前的，那这笔钱就跟陆沉没关系？”
“对。”
我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公司是婚后的呢？”
赵明远翻了一页资料。
“你婆婆这家公司，成立于你们结婚后第三个月。注册资金500万，其中300万是从陆沉的账户转过去的。”
我心跳加速。
“所以这笔钱是婚后的？”
“300万是婚后的。但如果陆沉能证明这300万是他婚前财产的转化，那就不一定了。”
“那620万的购房款里，有多少是这300万出的？”
赵明远翻开另一页。
“620万购房款，资金来源是三笔：第一笔200万，来自你婆婆的个人账户，这笔钱是她婚前的存款；第二笔300万，来自陆沉的账户；第三笔120万，来自公司的经营收入。”
他看着我。
“所以严格来说，这套房子，至少有300万是你和陆沉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300万。
我婆婆用我老公的300万，给叶晴买了房。
然后告诉我，“人家生的是儿子”。
我突然觉得恶心。
“赵明远，我要那300万的一半。”
“可以。”
“我还要周姐那88万退一赔一。”
“没问题。”
“我还要朵朵的抚养权。”
这次他沉默了。
“这个……有点难。你现在没有稳定收入，陆沉那边有房有车有工作，法院判抚养权，一般会考虑经济条件。”
“所以我要先赚钱。”
赵明远看着我。
“你想怎么赚？”
“我的母婴店，我要重新开起来。你不是说我狠吗？我不狠起来，连女儿都保不住。”
接下来一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正式起诉周姐合同欺诈，要求退一赔一。
第二，委托赵明远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查那家公司的资金流水，确认陆沉的300万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第三，把朵朵的户口迁到了我妈家。
第四，重新注册了母婴店的营业执照。
婆婆知道我起诉周姐之后，打电话来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一句没回，开了录音，等她骂完。
“林棠，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家搞垮你才甘心？周姐对我们家多好，你告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她拿我的钱给别人坐月子，你告诉我这叫有良心？”
“那是我的主意！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行，那就冲你来。”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委托律师查你那家公司的资金流水了。620万买房的钱，有300万是陆沉的。妈，这300万里有一半是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敢！”
10.
“我已经敢了。”
挂了电话。
第二天，陆沉来我妈家楼下堵我。
他看起来瘦了，眼眶发青。
“林棠，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把对周姐的诉撤了，妈那边我去说，月嫂的事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沉，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出轨，不是你妈偏心，不是周姐拿钱不办事。”
“是你从头到尾，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朵朵出生那天，你在哪？在产房外面，还是在家等消息？”
“我在公司——”
“你学妹在论坛上说‘老公真贴心’，那个‘老公’是你。朵朵满月那天，你在别人家当‘老公’。”
他的脸色白了。
“林棠，我……”
“你知道朵朵为什么叫朵朵吗？因为你妈说，女孩子的名字不用太好，随便叫什么都行。”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剖腹产第三天是自己下床去的厕所，你不知道朵朵发烧我一个人在急诊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你不知道你妈把周姐派去叶晴家的时候，我在家里吃外卖。”
我看着他。
“陆沉，你不知道的事，这辈子都不用知道了。”
开庭那天，婆婆来了。
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脸色铁青。
叶晴没来。
听说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陆沉坐在被告席上，没看我。
周姐坐在他旁边，一直在抖。
赵明远先陈述了合同欺诈的事实。
他提交了三组证据。
第一组：合同原件，显示服务对象是我，签字是婆婆代签，但我没有出具授权书。
第二组：银行流水，显示68万从我的婚前账户转出，用于支付周姐的费用。
第三组：周姐同时服务于其他家庭的证据，包括叶晴的帖子截图、另外两个雇主的证言。
法官问周姐：“你是否承认在合同期内，同时为其他家庭提供母婴护理服务？”
周姐低着头，声音发抖。
“是。”
“你是否承认，在未征得原告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离开服务岗位？”
“是。”
“你是否承认，原告的婆婆代签合同，未获得原告授权？”
她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死死盯着她。
周姐又低下头。
“是。”
法官宣判的时候，婆婆站了起来。
“不公平！这合同是我签的，跟我儿媳妇没关系，她凭什么告？”
法官敲了敲桌子。
11.
“旁听席请保持安静。”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法警拦住了。
判决结果：周姐退还全部88万服务费，并支付等额违约金，共计176万。其中68万及对应的违约金直接支付给我。
周姐当场哭了。
我没有同情她。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
是她在拿我钱伺候别人的时候，也没有同情过我。
第二个案子，关于财产分割，在一个月后开庭。
这一次，陆沉请了律师。
对方律师说：“那300万是陆沉婚前财产的转化，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赵明远出示了证据。
“陆沉先生的婚前财产在婚后已与家庭账户混同，无法区分。根据婚姻法，婚后一方以婚前财产投资产生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300万用于购买房产，房产已大幅增值，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法官问陆沉：“你是否能提供这300万未与家庭账户混同的证明？”
陆沉沉默了很久。
“不能。”
法官又问：“你是否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配偶同意，将夫妻共同财产用于为第三方购置房产？”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的婆婆。
婆婆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
“承认。”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这个男人，曾经说会养我一辈子。
现在他承认，他用我们的钱，给别的女人买了房。
判决结果：300万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我需要分得一半。加上房产增值部分，陆沉需要支付我210万。
加上周姐案的68万及违约金，陆沉需要支付的总额超过300万。
婆婆听到数字的时候，站起来骂了一句。
我没听清她骂什么。
不重要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朵朵在我妈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红扑扑的。
我走过去，把她接过来。
她动了动，蹭了蹭我的胸口，又睡了。
我低头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终于可以不用再难过了。
事情结束后，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够我和朵朵住。
我把母婴店重新开了起来，从原来的品牌代理改成了自己的选品工作室。
赵明远帮我介绍了一个投资人，对方是做母婴用品的，对我的选品能力很认可。
第一批货上架那天，卖了47单。
不多。
但每一单都是我自己选的。
周姐的违约金到账那天，我给朵朵买了一个婴儿床。
白色的，围栏上雕着小花。
不是多贵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赚的钱。
陆沉后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他把叶晴那边的房子处理了，说他想朵朵，问我能不能让他每周来看一次。
我说：“法律上你有探视权，我不会拦你。但你要提前约时间，别突然来。”
他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没进门。
“林棠，你瘦了。”
“嗯。”
“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
“比以前好。”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朵朵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叫。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朵朵，妈妈以后不靠任何人了。”
她咯咯笑了。
我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
但她笑了，我就觉得值得。
后来我妈问我还恨不恨陆沉。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还要带朵朵，没时间恨别人。”
我妈说：“那你还嫁人吗？”
我笑了笑。
“看心情。”
窗外阳光很好，朵朵在婴儿床里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打开电脑，继续选品。
有一款新生儿恒温调奶器，供应商报价高了8块钱，我在等他降价。
不是买不起。
是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就像那次88万买来的教训。
花得值不值，不是看花了多少。
是看花完之后，你还剩什么。
我剩了一个女儿，一家店，和一个再也不怕任何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