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撕碎女儿清北录取通知书,这次我直接让他变前夫
女儿查到高考金榜题名,满心欢喜等着录取通知书。
快递刚到家就被老公当场撕得粉碎,女儿瞬间崩溃大哭。
我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满脸理所应当:
“谁让女儿考得这么好?她哥哥才上个普通二本,她风头这么盛,我儿子以后永远都被比下去!儿子才是我们张家传宗接代的根。”
他眼里只有儿子,肆意践踏女儿多年的努力。
为了一己偏心,亲手毁掉女儿的人生高光。
我彻底心死,当即决定离婚。
可我万万没想到,还有比这更狠毒的……
第一章
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我正从厨房端着果盘出来。
女儿张星玥像只小麻雀似的从房间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一只。
“妈!是不是通知书到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过那个薄薄的特快专递信封。
我看着她,心里像浸了蜜。
十二年寒窗,这孩子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近视度数涨到六百多,终于换来了今天。
“妈,我手抖。”
星玥声音发颤,把信封递给我,“你帮我拆。”
我笑着接过来,指尖刚触到封口——
“什么东西?”
老公张建国从卧室晃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爸!我录取通知书到了!”
星玥激动得脸红扑扑的,“是A大!985!”
张建国表情僵了一下。
他把烟头按在茶几上,走过来伸手:“我看看。”
“爸你手干净吗,别弄脏了……”
星玥话没说完,信封已经到了张建国手里。
他盯着信封上烫金的“A大学”三个字,嘴角抽了抽。
“爸?”
星玥察觉到不对,伸手要拿回来。
张建国突然笑了。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好啊,真好。”
他说着,双手捏住信封两端。
“爸你干嘛——”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客厅炸开。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睁睁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在他手里变成两半。
然后是四半。
八半。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板上。
星玥整个人定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满地碎纸。
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过了足足五秒,一声凄厉的哭嚎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啊——!!!”
她扑过去要抢那些碎片,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的通知书……我的……”
她跪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拢那些纸片,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洇湿了纸上的字迹。
“张建国你疯了吗?!”
我终于反应过来,冲过去推了他一把。
他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看着女儿趴在地上哭。
“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孩子十二年的命!”
我声音在抖,浑身都在抖。
张建国把手里最后一点碎片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知道啊,A大嘛。”
他语气轻飘飘的,弯腰从茶几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就是因为知道,才撕的。”
烟圈吐出来,模糊了他那张油腻的脸。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得吓人。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哭成一团的女儿。
“谁让她考这么好的?”
他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哥才上个普通二本,她倒好,985,211,还什么A大,风头这么盛,以后谁还记得我儿子?”
“我儿子才是我们张家传宗接代的根,她一个丫头片子,考这么好干什么?”
“压她哥一头,以后我儿子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撕了好,大家都清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这个男人。
这张我睡了二十年的脸,突然陌生得可怕。
星玥已经不哭了。
她跪坐在碎片中间,肩膀一抽一抽,眼睛空洞地盯着地板。
那眼神让我心都揪起来。
“张建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离婚。”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李秀芬,你发什么神经?为了这点事离婚?”
“这点事?”
我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对,这点事。”
“所以离吧。”
我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抱她。
她身体僵得像块石头,任由我搂着。
“星玥,起来。”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妈带你走。”
“走?你们能走到哪儿去?”
张建国翘起二郎腿,手机游戏音效又响起来: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家里存款都在我这儿,你一个快五十的女人,离了我喝西北风去?”
“还有,你娘家那破房子早拆迁了,你弟媳能容得下你?”
“别做梦了,老老实实待着,等星玥复读一年,报个本地三本就行了。”
他说着,游戏里传来“Victory”的音效。
他满意地笑了,仿佛刚才只是撕了一张废纸。
我慢慢站起来,盯着他:
“谁告诉你,星玥要复读?”
“不然呢?”
他耸肩:“通知书都没了,她拿什么上大学?”
“你该不会以为,撕了纸,录取资格就没了吧?”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A大招生办的电话。
开了免提。
“喂,您好,这里是A大学招生办公室。”
甜美的女声传来。
张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师您好,我孩子是今年新生,录取通知书不小心损坏了,请问……”
“没关系家长,可以补办的,带身份证和相关材料来学校就行。”
“那入学资格……”
“只要是被录取的,通知书只是凭证之一,不会影响入学资格的,您放心。”
电话挂断。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
张建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听见了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撕碎的,只是一张纸。”
“星玥的人生,你毁不掉。”
他猛地站起来,烟头摔在地上:
“李秀芬你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故意让你现出原形,让你亲口告诉我,在你心里,女儿二十年的努力,比不上一张纸,比不上一句‘传宗接代’。”
“张建国,这婚我离定了。”
“现在,请你滚出我的视线。”
“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故意毁坏财物——那张通知书,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最后,一脚踹翻了垃圾桶,摔门而去。
巨响过后,屋里只剩下我和星玥。
我转身,想安慰女儿。
却看见她已经站了起来,正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纸。
捡得特别慢,特别仔细。
“星玥……”
“妈。”
她打断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这些碎片,我能留着吗?”
“我要把它们裱起来,挂在我以后的家里。”
“每天看着,提醒自己——”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吓人: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我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她继续捡,突然动作一顿,从碎片里捏起一小块纸。
“妈,你看。”
她递过来。
我接过,就着光看。
纸上只剩半行字,是打印的宋体:
“……恭喜您获得‘新生卓越奖学金’,金额肆万元整……”
后面被撕掉了。
但我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带着全额奖学金的通知书。
四万块。
对张建国来说,四万块比他儿子一年的学费还多。
我突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了。
他不只是嫉妒女儿考得好。
他是嫉妒女儿能拿钱。
而这笔钱,他没资格碰——因为星玥满十八岁了,奖学金是打给她个人的。
“妈。”
星玥轻轻说:
“这件事,别让哥哥知道。”
我看着她。
她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疲惫。
“至少现在别。”
“我想看看,爸爸为了他那宝贝儿子,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张建国的车还在。
他坐在驾驶座,没走,在打电话。
眉飞色舞,满脸红光。
不知在跟谁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我的脊椎。
我突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当时以为只是气话。
现在看着他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
我意识到。
也许,那根本不是气话。
第二章
我让星玥回房间休息。
自己站在阳台上,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车窗开着一条缝,张建国的大嗓门断断续续飘上来:
“……对!撕了!我亲手撕的!”
“……丫头片子还想翻天?”
“……放心,妈,我心里有数,肯定让她复读……”
“……什么奖学金?没看见啊,就一张破纸……”
“……儿子工作的事包我身上,她那个导师不是您老同学吗?”
“……行,明天我带儿子过去……”
电话那头显然是他妈,我那个极品婆婆。
老太太眼里只有大孙子,星玥出生时她连医院都没来,说“赔钱货不值得跑一趟”。
这么多年,我早该习惯的。
可心脏还是一阵阵发疼。
挂了电话,张建国又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方向不是他常去的棋牌室,而是城西。
——他弟弟张建军家的方向。
我回屋,反锁了门。
星玥从房间出来,已经洗了脸,眼睛还是肿的。
“妈,爸是不是去找大伯了?”
“可能。”
我倒了杯水给她:
“别想了,妈明天就去咨询律师,这婚非离不可。”
“那房子呢?”
星玥捧着水杯,指尖发白:
“这房子是爸婚前买的,真要离,咱俩得住大街了。”
“还有我的学费……”
她声音低下去:
“四万奖学金,要入学后才能申请发放,这之前的学费生活费……”
“妈有。”
我打断她,从卧室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几张银行卡。
“这些年,妈偷偷存的。”
我把存折递给她。
星玥接过,翻开,眼睛一点点睁大:
“十、十二万?”
“嗯。”
我坐下来,慢慢说:
“从你上初中开始存的,你爸不知道。”
“本来想等你结婚时,给你当嫁妆。”
“现在正好,给你当学费,当起步资金。”
星玥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存折上:
“妈……你哪来的钱?爸不是每个月只给你两千家用吗?”
“妈有手艺啊。”
我笑,摸摸她的头:
“你忘了?妈年轻时是服装厂最好的打版师。”
“这几年,妈私下接了些零活,帮人改衣服,做旗袍,打版设计……”
“一单三五百,攒着攒着,就这些了。”
其实不止。
还有我在夜市摆过摊,在网上卖过手工,在菜市场帮人看店。
这些,我没说。
星玥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要是我没考这么好,就不会……”
“胡说!”
我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
“你考得好,是妈的骄傲,是你自己的本事。”
“错的是他,不是你。”
“记住了,永远不要为自己的优秀道歉。”
她重重点头。
夜深了,我哄星玥去睡。
自己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张床,我和张建国睡了二十年。
生儿育女,柴米油盐。
我以为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
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在他心里,女儿只是一件迟早要泼出去的水。
儿子才是根。
手机突然震动。
是儿子张天豪发来的微信。
“妈,爸说妹妹的通知书撕了?真的假的?”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天豪比星玥大三岁,从小被奶奶和爸爸宠着,性子有些骄纵。
但本质不坏。
至少,对妹妹还算过得去。
我正犹豫,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爸刚给我转了五千,说让我别管,妹妹反正要复读。”
“妈,到底怎么回事?妹妹真考上A大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
“是真的,A大,还拿了四万奖学金。”
“你爸把通知书撕了,逼她复读。”
“为什么?!”
天豪秒回,还跟了个震惊的表情。
“因为怕你被妹妹比下去。”
我发完这句,觉得残忍,但还是补了一句:
“你爸说,你是张家的根,妹妹不能压你一头。”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我爸疯了。”
“妹妹呢?她还好吗?”
“不好。”
“我明天回家。”
“别。”
我阻止他:
“你先别回来,这事妈处理。”
“你放心,妹妹的学一定会上,奖学金也一定能拿到。”
“你顾好自己就行。”
天豪没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至少,儿子是清醒的。
凌晨两点,张建国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没打开——我反锁了。
他开始砸门:
“李秀芬!开门!”
“反了你了!敢锁门!”
我躺着没动。
砸门声惊醒了星玥,她穿着睡衣出来,紧张地看着我。
我朝她摇头,示意她回屋。
门外,张建国骂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大概是累了,或者怕吵醒邻居,消停了。
我听见他骂骂咧咧去了客房。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床。
做了早饭,叫星玥吃。
她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些,默默喝了碗粥。
七点半,张建国从客房出来,看见我们,冷哼一声,径直去厨房。
发现锅里空空如也。
“我的饭呢?”
他瞪我。
“自己做。”
我头也不抬:
“从今天起,你的饭自己解决,你的衣服自己洗,你的屋子自己收拾。”
“李秀芬!”
他拍桌子: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在离婚协议签好之前,咱们各过各的。”
“你不同意离婚,那就分居,我明天就带星玥搬出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
“张建国,我忍了你二十年,不是怕你,是看在孩子份上。”
“现在你动我女儿,那就别怪我撕破脸。”
“你——!”
他扬起手。
我迎上去:
“打,往这儿打。”
“打完我立刻报警,验伤,起诉你家暴,离婚官司我赢定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抽搐着。
最后狠狠甩下:
“疯子!你们母女俩都是疯子!”
他摔门进了卧室,砰地一声。
我和星玥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妈,你真要搬出去?”
“嗯,妈今天去看房,租个小的,咱俩住。”
“那钱……”
“够。”
我握握她的手:
“妈有数。”
吃完饭,我让星玥在家休息,自己出门。
先去了趟打印店,把昨天拍的碎通知书照片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又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陈,很年轻,但眼神锐利。
听完我的叙述,她推了推眼镜:
“李女士,您这个情况,离婚没问题,财产分割上可能不太有利。”
“房子是他婚前财产,您只有共同还贷部分的补偿。”
“存款呢?有共同账户吗?”
“有,但里面没钱,钱都在他卡里。”
“有多少?”
“具体不清楚,大概三十多万。”
陈律师点头,快速记录:
“这笔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以分割。”
“另外,您丈夫故意毁坏孩子录取通知书,虽然通知书本身价值不高,但涉及孩子受教育权,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金额不会太大,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
“还有,您说孩子有奖学金?”
“对,四万,入学后发放。”
“这笔钱属于孩子个人财产,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您丈夫无权支配。”
“但目前还没发放,所以……”
她顿了顿:
“我建议,尽快让孩子办理独立银行卡,确保奖学金到账后不会被转移。”
我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从律所出来,已经中午。
我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然后开始找房子。
要求很简单:干净,安全,离星玥以后的大学近点。
看了三处,最后定下一套老破小的一居室。
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签合同的时候,房东大妈多看了我两眼:
“一个人住?”
“带女儿。”
“哦,离婚?”
我没接话。
大妈叹口气,把钥匙递给我:
“女人啊,不容易。”
“这房子老了点,但邻居都是老住户,安全。”
“有事喊一嗓子,都能听见。”
我道了谢,拿了钥匙。
心里踏实了一半。
至少,有个退路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星玥爱吃的草莓。
到家时,下午四点。
钥匙刚插进门锁,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嚷声。
不止张建国一个人。
还有他弟张建军的大嗓门,以及婆婆尖锐的哭喊。
我心里一沉,快速打开门。
客厅里,场面壮观。
张建国、张建军兄弟俩坐在沙发上。
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苦命的孙子啊!被个丫头片子骑到头上了!”
“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星玥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紧紧攥着门把手。
我走进去,把菜放下,看了一圈:
“哟,开会呢?”
哭声戛然而止。
婆婆转头看我,一双三角眼通红:
“李秀芬!你还有脸回来!”
“我为什么没脸?”
我把草莓放冰箱,慢条斯理:
“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
“你家?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婆婆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还敢跟我儿子提离婚?!”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离婚可以,你净身出户!滚出去!”
“妈——”
张建国想拦,被张建军按住。
张建军是开货车跑运输的,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做得不地道。”
“星玥一个女孩,上那么好的大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不如把机会让给她哥,我认识个人,能操作操作,让天豪顶替星玥去A大……”
“你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顶替。”
张建军重复一遍,说得理所当然:
“反正通知书撕了,学校那边补办要时间,咱趁这个机会,把天豪的资料递上去……”
“你做梦!”
我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砰一声巨响,碎片四溅。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张建军,我告诉你,你敢动我女儿学籍的心思,我跟你拼命!”
“嘿,你吓唬谁呢?”
张建军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阴影罩下来:
“我这是为你们家好!天豪是男孩,上好大学,将来有出息,光宗耀祖。”
“星玥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将来谁要?”
“再说,那奖学金四万块,给天豪当学费生活费,多合适!”
“你们……”
我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星玥突然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抖。
但声音很稳:
“大伯,您说的那个能操作的人,姓什么叫什么,是A大哪个部门的?”
“您告诉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A大招生办,问问他们,收不收顶替的学生。”
“如果收,我自愿把名额让给哥哥。”
“如果不收——”
她抬眼,目光从张建军、张建国、婆婆脸上扫过:
“那就是诈骗,我现在就报警。”
“诈骗金额超过三万,能判三年以下。”
“大伯,您想清楚。”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
张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婆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张建国瞪着眼睛,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女儿。
我侧头看星玥。
她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那一刻我知道。
我女儿长大了。
被他们,亲手逼着长大了。
第三章
最后还是张建国先怂了。
他拉张建军坐下,又哄婆婆:
“妈,建军就是一说,哪能真干那违法的事……”
“违法?”
婆婆嗓门又尖起来:
“怎么违法了?咱们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星玥的就是天豪的,天豪的就是张家的!”
“你个死丫头,还敢报警?你报啊!我看哪个警察管家里事!”
撒泼打滚,胡搅蛮缠。
二十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我懒得再吵,拉起星玥:
“走,进屋。”
“不许走!”
婆婆冲过来要拦,被张建国拽住。
我“砰”地关上卧室门,反锁。
外面还在骂,但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不清。
星玥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妈……”
她声音发颤:
“他们真敢……真敢让我哥顶替我?”
“他们敢想,但做不到。”
我挨着她坐下,搂住她的肩:
“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学籍档案全国联网,冒名顶替是刑事犯罪。”
“你大伯就是吓唬咱们,他没那么大本事。”
“可万一……”
“没有万一。”
我打断她:
“妈在,谁也动不了你的前程。”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没说话。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人已经走了。
客厅一片狼藉,烟头、瓜子壳、碎玻璃,满地都是。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
我开门出去,拿扫帚扫地。
“秀芬。”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咱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我没理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星玥。”
他掐灭烟,搓了把脸:
“可你得理解我,我是男人,我要脸。”
“天豪是我儿子,他将来得撑起这个家,他不能比他妹妹差,不然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毁女儿的前程,给你儿子铺路?”
我转身,盯着他:
“张建国,你要脸,星玥就不要脸?她十二年的努力,就活该被你踩在脚底下?”
“她一个女孩,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他又激动起来:
“我培养她再多,也是给别人家培养!”
“天豪不一样,他是我们张家的种,他出息了,光宗耀祖的是我老张家!”
又是这套说辞。
我听得耳朵起茧。
“行,你光宗耀祖去。”
我放下扫帚: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我不去!”
他吼:
“我不离婚!耗我也耗死你!”
“那你就耗着。”
我笑:
“分居两年,自动判离。”
“这两年,你自生自灭,我和星玥搬出去,眼不见为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拿出租房合同,拍在他面前:
“房子我租好了,明天就搬。”
“你——”
他瞪着合同,又瞪我,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最后,他抓起合同就要撕。
“撕,随便撕。”
我抱着胳膊:
“房东那儿有底,撕了我再去印。”
“李秀芬!”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二十年夫妻,到头来,只剩一地鸡毛。
晚上,我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日用品,一些重要证件。
星玥的东西更少,除了书,就是几件衣服。
我们娘俩的东西,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这个家,看着满满当当,其实没多少真正属于我们的。
深夜,我接到天豪的电话。
“妈,我到家楼下了,能上去吗?”
我一惊:
“你回来了?不上班?”
“请假了。”
他声音疲惫:
“我爸给我打了一天电话,让我劝你。”
“我说我没脸劝。”
“妈,我能上去吗?就我自己。”
我看向星玥,她点点头。
“上来吧。”
天豪进门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哥?”
星玥叫了一声。
天豪看见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妹,对不起。”
他嗓子哑得厉害:
“哥不知道爸能干出这种事……”
“跟你没关系。”
星玥摇摇头,给他倒了杯水。
天豪接过,没喝,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妈,这是我的积蓄,五万块钱。”
“你拿着,给妹妹交学费。”
我一怔。
“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工作才两年……”
“加班,接私活,攒的。”
他抓了抓头发:
“本来想攒着买房首付,现在……先紧着妹妹上学。”
“不行。”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妈有。”
“妈!”
天豪急了:
“你跟我还见外?妹妹是我亲妹妹!”
“就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不能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天豪,妈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事不怪你。”
“但这钱,妈不能拿。”
“你爸已经偏心到骨子里了,妈不能再让你觉得,妈也在偏心。”
“你是哥哥,但你不欠妹妹的,懂吗?”
天豪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圈越来越红,最后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我对不起你们……”
“爸他……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
“说什么?”
“说如果我不劝你回头,他就……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的心狠狠一揪。
“他还说,奶奶已经给他物色好了新对象,三十八岁,能生儿子。”
“你要是坚持离婚,他立刻再婚,生个儿子,家产一分都不给我和妹妹留。”
我听完,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豪。”
我擦掉眼泪:
“你知道咱家有多少家产吗?”
“房子,婚前财产,没你的份。”
“存款,三十万,分我一半,剩十五万,他舍得全给新儿子?”
“他那辆车,开了八年,卖二手撑死三万。”
“就这点东西,他爱给谁给谁。”
“你一个大学生,有手有脚,怕他?”
天豪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可是妈,那是爸啊……”
“他是你爸,但他没把你当儿子,只把你当工具。”
我残忍地戳破:
“他疼你,是因为你是儿子,能传宗接代,能给他长脸。”
“一旦你不如他意,他会立刻换人。”
“就像他对星玥一样。”
天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话太重,但不得不说。
这孩子,被宠坏了,也惯傻了。
是时候醒醒了。
“天豪,妈问你。”
我放缓语气:
“如果你爸真不认你,你真在乎他那点家产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在乎。”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很清:
“我能自己挣。”
“那不就得了。”
我拍拍他的手:
“回去上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妈这儿,不用你操心。”
“妹妹的事,妈能解决。”
天豪走了,信封还是留下了。
他说,算是借给妹妹的,等妹妹工作后还。
我没再推辞。
这孩子,总算长大了点。
第二天一早,我和星玥拖着行李箱出门。
张建国坐在客厅,看着我们,没说话。
眼里有愤怒,有不甘,可能还有一丝后悔。
但我不在乎了。
下楼,打车,直奔租的房子。
路上,星玥一直看着窗外。
突然说:
“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握紧她的手:
“妈信。”
新家很小,很旧,但干净。
我们花了一上午收拾,下午去超市采购。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点点填满这个小小的空间。
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
糖醋鱼,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都是星玥爱吃的。
我们坐在小桌边,橘黄的灯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妈。”
星玥扒着饭,突然抬头:
“我想改姓。”
我一愣。
“改姓李,跟你姓。”
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要姓张了,他们不配。”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夹菜:
“好,等离婚手续办完,妈给你改。”
“还有,妈,我想提前去学校。”
“通知书补办要时间,我想先去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熟悉环境,顺便找份兼职。”
“奖学金要入学才发,我不想全用你的钱。”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行,妈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笑,给我夹了块鱼:
“妈,你就在家,盯着离婚的事。”
“等我安定下来,接你过去享福。”
我没再坚持。
孩子长大了,总要放手。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星玥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虽然前路艰难,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手机突然震动。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李秀芬,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张建国。
我拉黑,删除。
没一会儿,又一条新号码:
“你以为你能赢?咱们走着瞧。”
我继续拉黑。
第三条,第四条……
他像是疯了,不停换号发。
最后一条:
“你等着,我让你女儿上不了学!”
我心里一咯噔。
坐起来,想给陈律师打电话,又怕打扰她休息。
正犹豫,星玥推门进来:
“妈,你看班级群。”
她把手机递给我。
班级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触目惊心:
《惊!A大准新生为奖金逼父卖房,母亲携款离家出走!》
主楼洋洋洒洒几百字,编了一个狗血故事:
女儿考上大学,逼父亲卖房交学费,父亲不肯,女儿以死相逼,母亲偏心女儿,卷走家里存款离家出走……
下面还附了几张图。
一张是我和星玥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
一张是张建国蹲在门口抽烟,垂头丧气的侧影。
还有一张,是星玥的学生证照片。
帖子才发了一个小时,回复已经十几页。
“现在的孩子,真是白眼狼!”
“考上大学就飘了,连爹妈都不认了!”
“A大就这素质?建议学校开除!”
“楼主是知情人?求深扒!”
我手在抖,浑身发冷。
星玥握住我的手:
“妈,是爸干的,对吗?”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没事,妈,我不怕。”
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清者自清。”
“明天我就去学校,补办通知书,申请法律援助。”
“论坛发帖诽谤,侵犯肖像权,我能告他。”
我放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就不怕了。
“好,妈陪你。”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
凌晨四点,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婆婆的哭声:
“秀芬啊,你快回来吧!建国他……他喝农药了!”
第四章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建国喝农药了!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可能不行了!”
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快来!带着星玥!他最后想见你们一面!”
我手脚冰凉,心脏狂跳。
张建国喝农药?
为什么?
就因为我要离婚?就因为论坛帖子没达到效果?
不可能。
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妈,怎么了?”
星玥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我捂住话筒,压低声音:
“你爸喝农药了,在医院。”
星玥瞬间清醒,眼睛瞪大。
“你去吗?”
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心,有震惊,但更多是冷静。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坚强。
“去。”
我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是你爸。”
“我陪你。”
我们赶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急诊室门口,婆婆坐在地上哭,张建军在来回踱步,几个亲戚围在那儿。
看见我,婆婆“嗷”一嗓子扑过来:
“李秀芬!你个扫把星!把我儿子逼死了!你还我儿子!”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妈,你冷静点。”
张建军扶住她,然后看向我,眼神复杂:
“嫂子,我哥在抢救,医生还没出来。”
“怎么回事?”
“喝了百草枯,半瓶,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心里一沉。
百草枯,剧毒,死亡率极高。
“为什么喝?”
“还不是因为你!”
婆婆又尖叫起来:
“你要离婚!你要分家产!你把他的脸都丢光了!他活不下去了!”
“论坛那帖子是你发的吧?”
星玥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造谣诽谤,侵犯肖像权,我已经截图取证了。”
“你——”
婆婆指着她,手直抖:
“你个赔钱货!你爸都要死了,你还说这些!”
“就是你要上学!要钱!把你爸逼死的!”
“我没有。”
星玥一字一句:
“我从没逼他要过一分钱,学费我会自己挣。”
“倒是你们,想让我哥顶替我的学籍,想抢我的奖学金。”
“我爸是为什么喝农药,你们心里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建军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星玥,你还小,不懂事,别乱说……”
“我不小了,我十八了,成年了。”
星玥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大伯,论坛的帖子,是你帮我爸发的吧?”
“IP地址虽然隐藏了,但发帖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那个时间,我爸在跟你通电话,我手机有记录。”
“需要我把通话记录调出来,给警察看吗?”
张建军脸色瞬间惨白。
婆婆也愣住了,哭声都停了。
周围亲戚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我看着星玥,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锋利了?
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
“家属呢?”
“在!在!”
张建军冲过去:
“医生,我哥怎么样?”
“洗了胃,但百草枯毒性太强,已经损伤了多个脏器。”
“我们尽力了,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病人现在清醒,有话要说,你们进去吧,人不要太多。”
婆婆腿一软,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建军扶着她,眼睛也红了。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星玥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妈,进去吗?”
“……嗯。”
我们走进急诊室。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看见我们,他眼睛动了动,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护士说,他喉咙被腐蚀了,说不了话。
只能写字。
张建军递过纸笔。
张建国手抖得厉害,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张建军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递给我。
纸上写着:
“秀芬,对不起。”
“我不想离婚。”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不想死,救救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
“建国……”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又是何必……”
他眼泪流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混浊的,绝望的。
那一刻,我忘了他的偏心,他的狠毒,只记得他是那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人。
是星玥和天豪的爸爸。
“医生,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问。
医生摇头:
“送来得太晚了,毒已经入血,现在只是靠仪器维持。”
“家属商量一下,要不要继续……”
“继续!当然继续!”
婆婆扑到床边,抓着张建国的手:
“儿啊,妈不能没有你啊!妈借钱也救你!”
“医生,用最好的药!多少钱我们都出!”
医生叹口气,出去了。
张建国又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秀芬,别走。”
“陪陪我。”
我看着他乞求的眼神,终究没能狠下心。
“我不走。”
我说:
“你好好配合治疗。”
他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星玥挨着我坐,握住我的手。
“妈,你心软了?”
“……不知道。”
我看着地面,脑子乱成一团:
“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爸。”
“他要死了。”
“我知道。”
星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
“妈,我不恨他了。”
我一怔,转头看她。
她眼睛看着急诊室的门,很平静:
“他活着,我恨他。”
“他要死了,我恨不起来了。”
“只是觉得……可悲。”
我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
天亮了,亲戚陆续散去,只剩婆婆、张建军和我们。
张建国的情况暂时稳定,转进了ICU,一天费用一万多。
婆婆哭天抢地,说要卖房救儿子。
张建军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
上午十点,天豪赶回来了。
他冲进ICU,看见张建国的样子,腿一软,跪在床前。
“爸……”
他哭得撕心裂肺。
张建国睁眼看他,眼泪直流,却说不出话。
我在门外看着,心里像被针扎。
不管张建国多偏心,对天豪,他是真心疼的。
天豪哭够了,出来找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爸他……”
“听天由命吧。”
我拍拍他的肩:
“你吃饭了吗?妈给你买点。”
“不用,我吃不下。”
他抹了把脸,看向星玥:
“妹妹,对不起……”
“哥,跟你没关系。”
星玥摇头:
“你在这儿守着吧,我陪妈回去拿点东西。”
“嗯。”
我们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路上,星玥突然说:
“妈,论坛的帖子,我联系管理员删了。”
“我发了声明,解释了事情经过,附上了录取通知书碎片照片,还有律师的联系方式。”
“发帖人的IP地址,我也查到了,确实是大伯家的。”
“我保存了证据,等爸的事……了了,再处理。”
我惊讶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
她笑笑:
“睡不着,就查了查。”
“妈,我不是软柿子,他们捏不动我。”
我鼻子一酸,抱了抱她。
“好孩子。”
回到家,我给星玥收拾行李。
她坚持要提前去学校,我同意了。
留在家里,只会被这些破事纠缠。
下午,我送她去车站。
进站前,她抱了抱我:
“妈,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你也是,到了报平安。”
“妈。”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如果爸真的……你别太难过。”
“他咎由自取,不值得。”
我点头,目送她进站。
她没回头,背挺得笔直,像棵小白杨。
我站在车站外,看着火车开走,眼泪才掉下来。
孩子长大了,飞走了。
回到家,空荡荡的。
我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李女士,您丈夫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他还没死。”
“……抱歉,但情况不乐观,您要有心理准备。”
“嗯。”
“关于离婚的事,如果一方死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财产分割按继承处理。”
“您丈夫如果过世,他的遗产,由您、您儿子、女儿平分。”
“前提是,没有遗嘱。”
我心里一动:
“如果有遗嘱呢?”
“按遗嘱继承。”
“不过,如果遗嘱是在受胁迫、意识不清等情况下立的,可以申请无效。”
“我建议您,留意一下您丈夫的财产情况,尤其是,他有没有提前转移财产。”
陈律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张建国喝农药,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后悔?
还是……另有原因?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查询共同账户余额。
客服说,账户昨天有一笔大额转账,二十万,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
转账人,是张建国。
时间,是他喝农药前两小时。
第五章
二十万。
几乎是家里存款的三分之二。
张建国把这钱转给了谁?
为什么偏偏在喝农药前转?
我给银行客服报了案,要求冻结账户,追查这笔转账。
客服说需要时间,让我等通知。
挂了电话,我浑身发冷。
如果张建国是故意的——
故意喝农药,故意寻死,然后提前把钱转走,留给谁?
天豪?
不,天豪不知道这事。
那是谁?
婆婆?张建军?
还是……他外面有人了?
我想起他昨天电话里说的,婆婆给他物色了新对象。
三十八岁,能生儿子。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
我抓起包,冲出门,直奔医院。
ICU门口,婆婆还在哭,张建军在跟医生说话。
天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妈。”
我走过去,声音发紧:
“建国转走二十万,你知道这事吗?”
天豪茫然抬头:
“什么二十万?”
婆婆的哭声停了,张建军也转过头。
“什么二十万?”
张建军皱眉:
“嫂子,我哥都这样了,你还惦记钱?”
“不是我惦记钱,是他在喝农药前,转走了二十万。”
我看着他们:
“转到陌生账户,你们知道吗?”
婆婆和张建军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不、不知道……”
婆婆眼神躲闪:
“他转钱,我哪知道……”
“妈,那钱是张家的钱!是我儿子的救命钱!”
我提高声音:
“你现在说出来,我们还能追回来,不然就没了!”
“你胡说什么!”
张建军突然吼起来:
“我哥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逼问钱!你还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张建军,你摸着良心说,你哥为什么喝农药?”
“真是因为我闹离婚?还是因为你们撺掇他转移财产,结果闹出了事?”
“你放屁!”
张建军脸涨成猪肝色,冲过来要动手。
天豪一把拦住他:
“大伯!你干什么!”
“天豪你让开!这女人疯了!她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查银行流水就知道。”
我看着张建军,一字一句:
“我已經报警了,也通知了银行,这笔钱,我一定会追回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拿出手机,按下110:
“现在,要么你说实话,要么我跟警察说。”
“你——!”
张建军气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再上前。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没天理啊!儿媳妇要逼死婆婆啊!我不活了!”
护士闻声赶来:
“家属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场面一片混乱。
天豪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发颤:
“妈,到底怎么回事?那二十万……”
“你爸转走的,我怀疑,是转给你奶奶或者大伯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天豪,妈问你,你爸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给你留了钱?”
天豪摇头,眼圈又红了:
“没有……爸只跟我说,让我劝你别离婚,说家产不会给我……”
“那给你奶奶呢?”
“奶奶……奶奶前阵子说,想给大伯在县城买房,还差二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果然。
张建国这二十万,是转给婆婆,让婆婆给张建军买房的。
他宁可把钱给弟弟,也不留给儿女。
宁可死,也不让我分到一分钱。
好,真好。
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妈……”
天豪扶住我,声音哽咽:
“对不起……我不知道爸他……”
“不怪你。”
我拍拍他的手,深吸一口气:
“这笔钱,妈一定要追回来。”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有我一半。”
“你爸要是死了,剩下的一半,由你、星玥、我,三个人平分。”
“谁也别想吞。”
说完,我转身就走。
婆婆还在哭,张建军在后面骂,我全当没听见。
走出医院,我给陈律师打电话,说了转账的事。
陈律师很冷静:
“李女士,如果这笔钱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您可以申请追回,但需要证据证明收款人与您丈夫恶意串通。”
“现在您丈夫昏迷,无法对证,有点麻烦。”
“不过,如果收款人是他母亲,可以主张是赠与,但赠与夫妻共同财产,需经您同意,否则您可以主张撤销。”
“我现在就收集证据,您也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您婆婆那儿问到什么。”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二十年夫妻,到头来,不仅要争财产,还要争一口气。
多可笑。
手机又响了,是星玥。
“妈,我到了,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
“好,环境怎么样?”
“还行,老小区,但挺干净,室友也是新生,人很好。”
“嗯,注意安全,钱不够跟妈说。”
“够,我找到兼职了,在学校食堂帮忙,包两餐,一天八十。”
“别太累……”
“不累。”
星玥顿了顿,小声说:
“妈,爸怎么样了?”
“还在ICU,没醒。”
“……哦。”
“星玥。”
“嗯?”
“如果,妈是说如果,你爸真的没了,你难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难过。”
她声音很轻:
“但不是因为他是我爸,是因为一条命没了。”
“妈,我不恨他了,但我也没法原谅他。”
“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方便随时过去。
晚上,天豪来找我,带了一份盒饭。
“妈,吃饭。”
他把盒饭放桌上,自己也坐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下午,奶奶和大伯吵了一架。”
“为什么?”
“因为那二十万。”
天豪扒拉着饭,闷闷地说:
“奶奶承认了,爸确实转了二十万给她,说是给大伯买房用。”
“但大伯说,那钱是借,不是给,要还的。”
“奶奶不乐意,说爸自愿给的,凭什么还。”
“俩人吵翻了,大伯走了,奶奶在病房里哭。”
我一点都不意外。
那母子俩,一个德行。
“妈,那钱……”
“妈会要回来的。”
我打断他: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有你一份,有星玥一份。”
“妈不要你的,你那份,你自己留着。”
“不。”
天豪摇头,眼睛红红的:
“妈,我那份,给妹妹当学费。”
“我不要爸的钱,脏。”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饭。
第二天,张建国的情况恶化了。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可能撑不过去。
婆婆哭晕过去两次,张建军也慌了,拉着医生求他救命。
我在ICU外坐着,心里一片平静。
陈律师发来消息,说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张建国的账户,包括那笔转账。
但需要时间。
我回了个“好”。
中午,婆婆突然来找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秀芬啊……”
她难得没哭没闹,语气甚至有点卑微:
“建国不行了,医生让准备后事……”
“嗯。”
“那二十万,我还你,行不?”
我一愣,抬头看她。
“建军那个没良心的,不肯还,但我手里还有五万,先给你……”
“妈,那二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我的,也不是建国的,是我们俩的。”
我平静地说:
“您要还,就还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你——!”
婆婆又要发作,但忍住了,哭丧着脸: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那您找大伯要,钱是转给您的,您给谁了,我不管。”
“你、你这不是逼死我吗!”
“是你们先逼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二十年了,我叫您一声妈,可您把我当过人吗?”
“星玥是您亲孙女,您疼过她一天吗?”
“现在建国要死了,您想的还是怎么把钱留给建军。”
“您就不怕,建国在下面寒心?”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一跺脚,走了。
下午,张建国醒了。
医生说他回光返照,让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
我换了无菌服,进去。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动了动嘴唇。
护士递过纸笔。
他手抖得厉害,写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写出一行字:
“钱……给妈……别争……”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到死,他想的还是他妈,他弟。
“张建国。”
我开口,声音很轻:
“那二十万,我已经申请冻结了。”
“你妈还不回来,我就起诉,让你弟坐牢。”
“你死了,这钱也得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他眼睛猛地瞪大,胸口剧烈起伏,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护士赶紧把我往外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死死瞪着我,眼里全是恨。
然后,头一歪,没气了。
医生冲进去抢救,但没救过来。
宣布死亡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站在ICU外,听着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空荡荡的。
二十年的夫妻,就这么没了。
恨吗?
恨。
难过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解脱。
天豪跪在地上哭,张建军在打电话通知亲戚。
我拿出手机,给星玥发了条微信:
“你爸走了。”
过了很久,她回:
“嗯。”
“妈,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没事。”
“你好好上学,别回来。”
“葬礼,妈处理。”
第六章
葬礼办得很简单。
张建国没什么朋友,亲戚也少,来的人寥寥无几。
婆婆哭得死去活来,张建军全程黑着脸。
天豪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人瘦了一圈。
星玥没回来,我让她别回来。
来了也是添堵。
葬礼上,婆婆几次想扑过来打我,被亲戚拉住了。
她指着我骂,说我克夫,说我贪财,说我把她儿子逼死了。
我全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建国的遗像。
照片是年轻时拍的,那时候他还眉清目秀,对着镜头笑。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
墓地是早就买好的,双穴,旁边还空着一个。
婆婆指着那个空穴,恶狠狠地说:
“李秀芬,你不配进我们张家的坟!这个穴,我给建国另娶一个!”
我没理她。
下完葬,亲戚陆续散去。
天豪跪在墓前,不肯走。
我陪他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
“妈。”
天豪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爸真的……是自杀吗?”
我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大伯昨天喝多了,说漏嘴。”
天豪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那二十万,是爸主动要转的,说反正要死了,钱不能留给你。”
“但爸没想真死,只是想吓唬你,让你别离婚。”
“那瓶百草枯,是兑了水的,剂量不大,按理说不会死人。”
“可爸还是死了。”
我浑身发冷: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天豪抱住头,声音发颤:
“我就是觉得……不对。”
雨声哗哗,敲在墓碑上,像是谁在哭。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张建国转钱的时间。
他喝农药的时间。
婆婆和张建军闪烁的眼神。
以及,医生那句“送来得太晚了”。
“天豪。”
我蹲下来,看着他:
“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那就别说。”
我握紧他的手:
“这事,到此为止。”
“可是妈——”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
“你爸已经死了,是自杀还是意外,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和你妹,要好好活着。”
“那些脏事,别碰。”
天豪看着我,眼里有挣扎,有痛苦,最后化成一片死灰。
他点了点头。
回家后,我开始处理张建国的后事。
死亡证明,户口注销,财产继承。
陈律师帮我跑手续,那二十万,因为涉及转移财产,法院支持了我的主张,要求婆婆返还。
婆婆哭天抢地,说没钱。
我说,那就强制执行,查封张建军的房产。
张建军急了,跑来跟我吵:
“李秀芬!你非要把人逼死吗!”
“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
我看着他:
“那二十万,你拿了,房子买了,现在让你吐出来,你就委屈了?”
“那是我哥自愿给我的!”
“你哥自愿给的,但没经过我同意,就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你——!”
“张建军,我给你两条路。”
我冷着脸:
“一,还钱,二十万,一分不少。”
“二,我起诉,你坐牢,房子照样查封。”
“你自己选。”
张建军气得浑身发抖,但最终还是怂了。
他答应还钱,但要求分期。
我说,可以,但要算利息。
他咬牙答应了。
拿到第一笔五万块钱时,我给星玥转了过去。
“学费有了,好好上学。”
星玥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妈,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儿?”
“再过阵子,等这边事处理完。”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也空荡荡的。
张建国的东西,我都打包扔了。
这个家,终于干净了。
天豪搬回了公司宿舍,很少回来。
婆婆回了老家,听说病了一场,但没死。
张建军还了十万,剩下的打了欠条,说慢慢还。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李秀芬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A市刑侦支队的,姓王。”
“我们接到报案,您丈夫张建国的死,可能涉及他杀,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杀?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支队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天豪的怀疑,竟然是对的。
张建国,可能不是自杀。
第二天,我去了刑侦支队。
接待我的王警官很年轻,但眼神锐利。
他给我看了几张照片。
是张建国喝的那瓶百草枯,和家里的百草枯的对比图。
“瓶子是一样的,但您家里的这瓶,浓度不对,被人兑了水。”
“而且,我们在瓶子上,提取到了另一个人的指纹。”
“是谁?”
王警官看着我,缓缓说:
“张建军。”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
“我们调查过,张建军半年前欠了赌债,二十万。”
“你丈夫转给他那二十万,他拿去还债了。”
“但债主催得紧,二十万不够,他还想再要。”
“你丈夫不同意,两人发生了争执。”
“事发当天,张建军去找过你丈夫,两人在屋里吵了很久。”
“邻居听到了,但没听清吵什么。”
“之后,你丈夫就喝了农药。”
王警官顿了顿:
“我们调了监控,张建军离开时,神色慌张,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瓶子后来在小区垃圾桶里找到了,就是装百草枯的那个。”
“上面有他的指纹,也有你丈夫的指纹。”
“但奇怪的是,瓶子里残留的农药,浓度很高,足以致死。”
“而您丈夫胃里的农药,浓度很低,按理说不会致命。”
“所以,我们怀疑,是张建军换了农药,或者,逼你丈夫喝下了高浓度的农药。”
我听得浑身发冷,手心里全是汗。
“为、为什么?”
“为了钱。”
王警官叹口气:
“您丈夫死了,那二十万就不用还了。”
“而且,他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可以继承您丈夫的部分遗产。”
“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是一笔横财。”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张建军。
那个看起来只会耍横的大老粗,竟然敢杀人。
还是杀自己的亲哥哥。
“李女士,您丈夫生前,有没有立过遗嘱?”
“……没有。”
“那他的遗产,按法定继承,由您、您儿子、您女儿平分。”
“但张建军可能会主张,您丈夫转给他的二十万是借款,要求从遗产中扣除。”
“不过,如果他能继承,这笔借款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警官看着我:
“所以,您丈夫的死,对他有利。”
我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王警官,你们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直接。”
“需要您配合,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好,我配合。”
从警局出来,我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给天豪打电话,说了情况。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妈,我去找大伯。”
“你别去!”
“我去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如果他承认了,我就报警。”
“如果不承认,我就打到他承认。”
“天豪!你别乱来!”
“妈,我爸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爸。”
“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慌了,赶紧打车去他公司。
他同事说,他请假了,刚走。
我又打车去张建军家。
刚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
是张建军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冲上楼。
门开着,屋里一片狼藉。
天豪揪着张建军的衣领,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张建军满脸是血,嗷嗷惨叫。
“说!是不是你害死我爸!”
天豪眼睛血红,像头暴怒的狮子。
“不是我!是妈!是妈的主意!”
张建军口齿不清地喊:
“妈说,你爸死了,钱就都是我们的了!”
“妈让你换的农药?”
“是、是妈买的药,我、我只是换了瓶子……”
天豪手一松,张建军瘫在地上,像摊烂泥。
我站在门口,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婆婆。
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太太。
才是真凶。
第七章
警察来得很快。
张建军被带走时,还在喊:“是妈逼我的!是妈的主意!”
婆婆也被带来了,坐在审讯室里,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一个老太太,哪懂什么农药啊!”
“是我那二儿子,他欠了赌债,还不上,就打他哥的主意!”
“我说了他不听,还威胁我,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把我也弄死!”
“我害怕啊,我只能顺着他说……”
“那瓶农药,是他买的,也是他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但警察从她家里搜出了购买农药的凭证,还有和张建军的通话记录。
铁证如山。
婆婆终于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好像能看见外面的我。
她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李秀芬,你赢了。”
“但你别得意,我儿子死了,你也没好日子过。”
“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我站在玻璃外,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天豪站在我旁边,浑身都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很冰。
“妈……”
他声音发颤:
“为什么……奶奶为什么要……”
“因为钱。”
我轻声说:
“在她心里,钱比儿子重要。”
“不,是孙子比儿子重要。”
“她想把钱留给建军,留给建军的儿子。”
“你爸,只是牺牲品。”
天豪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
他在哭,但没有声音。
从警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给星玥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她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妈,都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那你来我这儿吧,我想你了。”
“好,妈过几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张建国的死,终于真相大白。
婆婆和张建军都被批捕,等待审判。
那二十万,因为是赃款,被追回,还给了我。
加上张建国留下的存款,一共三十多万。
我分了三分,一份给天豪,一份给星玥,一份自己留着。
天豪不要,我说,这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念想,收着吧。
他收下了,但一直没动。
星玥的那份,我给她存了定期,等她毕业再给她。
我的那份,我拿去付了首付,在星玥学校附近买了套小公寓。
不大,但很温馨。
搬家那天,天豪来帮忙。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些。
“妈,我辞职了。”
“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去南方看看。”
“也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嗯。”
他帮我搬完家,坐在那儿喝水,突然说:
“妈,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以前,我太不懂事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爸和奶奶偏心,我知道,但我从没想过制止。”
“我觉得我是既得利益者,我享受了他们的偏心,所以假装看不见你的委屈,看不见妹妹的委屈。”
“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哥哥。”
我摸摸他的头:
“都过去了。”
“过不去。”
他摇头: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爸死前的样子,看见奶奶在警局笑的样子。”
“妈,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就带着它,往前走。”
我看着他:
“天豪,人这辈子,会犯很多错,会做很多蠢事。”
“但只要你记得,以后不再犯,就行了。”
“妹妹那边……”
“她没怪你。”
“我知道,但她越不怪我,我越难受。”
他站起来,拿起背包:
“妈,我走了,去南方的车票买好了。”
“到了给我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你会想爸吗?”
我愣了下,摇头:
“不想了。”
“恨他吗?”
“也不恨了。”
“那就好。”
他笑了,笑得很苦: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他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样子。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星玥的录取通知书补办好了,她正式入学,开始了大学生活。
周末,她会来我的小公寓,我给她做饭,她给我讲学校的事。
“妈,我参加了学生会,还进了辩论队。”
“妈,我拿了奖学金,不是那个四万,是学校的一等奖学金,五千块。”
“妈,我谈恋爱了,是个学长,人很好,对我也好。”
我听着,笑着,心里满满的。
这才是我要的生活。
平静,安稳,有盼头。
直到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婆婆从看守所打来的。
她说,她想见我。
我说,不见。
她又打,狱警也打,说她情绪不稳定,想跟我谈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隔着玻璃,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
“秀芬……”
她开口,声音嘶哑:
“我活不长了,癌症,晚期。”
我一怔。
“医生说是报应,我认了。”
她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
“但我死之前,有件事要告诉你。”
“关于建国,关于你。”
“什么?”
“建国他……不是自杀,也不是建军害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是我。”
她盯着我,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那瓶农药,是我换的。”
“我让建军去买药,换了瓶子,但我没让他逼建国喝。”
“是我,在建国喝的那瓶水里,加了农药。”
“他以为那是水,其实是农药。”
“他喝下去,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晚了。”
“建军看见,吓坏了,想救他,但我不让。”
“我说,他死了,钱就是我们的了。”
“建军怂,跑了。”
“我看着他断气,才叫的救护车。”
我浑身发冷,手抖得拿不住话筒。
“为、为什么……”
“因为恨。”
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
“我恨他,恨他没用,恨他窝囊,恨他听你的话,不把钱都给我。”
“我也恨你,恨你抢了我儿子,恨你生了个赔钱货,恨你要离婚,要分家产。”
“但我最恨的,是建军。”
“他欠了赌债,追债的要砍他手,他跪着求我,让我救他。”
“我只能让建国死。”
“建国死了,钱就是我的,我能救建军。”
“你看,多简单。”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你疯了……”
“对,我疯了。”
她凑近玻璃,压低声说:
“但你也别想好过。”
“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你女儿,你儿子,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哈哈哈……”
她大笑,笑得癫狂,被狱警拖走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冰冷。
原来,这才是真相。
张建国以为自己在演戏,却在母亲的算计里,丢了命。
多可笑。
多可悲。
我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
我给王警官打电话,说了婆婆的供词。
他说,他们会核实,但婆婆已经神志不清,证词可能不被采纳。
而且,她快死了,判不判刑,意义不大。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突然觉得,人这一生,就像一场闹剧。
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都是荒凉。
但好在,我还有星玥,还有天豪。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婆婆死在了看守所。
张建军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无期。
我没去听审,星玥和天豪也没去。
尘埃落定。
日子恢复了平静。
星玥毕业了,进了家大公司,做得很好。
天豪在南方开了个小店,生意不错,找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
我的小公寓里,渐渐堆满了他们的东西。
照片,礼物,还有星玥的奖杯,天豪的结婚请柬。
周末,他们会回来吃饭,一家人,热热闹闹。
那天,星玥带男朋友回来。
男孩很斯文,对星玥很好,看我时,眼神很尊重。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天豪也回来了,带着未婚妻。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突然,星玥放下筷子,看着我说:
“妈,我改姓了。”
我一愣。
“今天刚办的,以后我叫李星玥。”
天豪也说:
“我也改了,我叫李天豪。”
“我们商量好了,跟妈姓。”
“张家那边,以后就不来往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扒饭。
“妈,你哭啦?”
星玥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没有,辣椒呛的。”
“骗人,今天没做辣的。”
“就你话多。”
我笑着瞪她,眼泪却掉下来。
星玥抱住我,天豪也过来,抱住我们。
“妈,以后咱们好好的。”
“嗯,好好的。”
窗外,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屋里,饭菜飘香,笑声不断。
这才是家。
该有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