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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声声慢仲夏


1
陈知鱼自断三指从黑道枪口保下虞仲晏后,从此再握不住枪。
当年虞家倒台,虞仲晏被全城追杀,所有人避他如蛇蝎,深爱的白月光把人出卖后直接扭头出了国。
任谁也没想到最后出手救人的是他死对头。
迫于三指之恩与抵在眉心的枪口,虞仲晏爽快地签下那一纸结婚协议。
婚后虞仲晏按例上交“储备粮”,可在外养的人,哪个不是像足了白月光沈伊年。
陈知鱼半睁只眼,忍下一次又一次。
都以为强扭的瓜能结出好果。
等她宣布金盘洗手时,虞仲晏却抱着周身伤痕的白月光公然下跪,红着眼求她高抬贵手。
“当年的事,伊年有她的苦衷,放过她,算我求你。”
这下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而这次,陈知鱼不吵也不闹,由着人将她看扁看死。
反正,她没几天好活了。
早在几天前,陈知鱼脑里那颗瘤化验结果出来,恶性,医生下了通牒,她活不过三个月。
陈知鱼瞒过所有人,签下拒绝手术的通知书。
事后她将离婚协议递到虞仲晏手上,平常地像是让他签一个无关紧要的合同,声音多了一丝解脱,
“虞仲晏,你要的自由,我现在还你。”
虞仲晏皱眉扫过白纸黑字,浑身写满了不愿纠缠:“说吧,这次又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虞仲晏苦笑一声,那双眼红的更深,更透,连声音都带上了丝哀求“陈知鱼,算我求你,你别玩我了。”
“你会有这么好心放过我?”
说完他一点一点把协议撕碎,用力扬在陈知鱼脸上。
陈知鱼忍着脸上火烧的痛,就这么站着,没躲,任由他发泄。
斗了这么多年,连放手都被当作算计。
等纸屑尽数落地,她认真地对上虞仲晏的双眼,又扫过他身后紧护着的女人,忽然笑了。
“既然怕我诈你,那你自己开条件吧,我只要离婚。”
虞仲晏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沈伊年她眼睫轻颤两下,拉住了虞仲晏的衣袖,极其怯懦地看着陈知鱼,
“..知鱼妹妹,我、我知错了,不要再让人打我了...”
虞仲晏极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安抚,攥紧她的手看向陈知鱼,眼里满是狠厉“还不给我滚!”
陈知鱼撇开脸轻笑出声,不让他看见眼底深深的落寞。
她曾以为,只要把人绑在身边,再硬的心总有一天也会软下来。
事实是她大错特错。
“三天后的会议,准时到场。”
说完收回笑容,淡淡地扫过一眼二人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公司高层股东包括他们的共友,没人相信陈知鱼会主动离婚。
当年她拿枪抵着虞仲晏的头,逼他跟自己在列祖列宗前拜了堂,又逼着他跟她上了床。
她霸道,自私,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永远那么不择手段。
每一步,只有他们想不到,就没有陈知鱼做不到的。
就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告诉他们她要主动放弃虞仲晏。
可能吗?
不。
陈知鱼转下无名指的素戒,想起每次见虞仲晏,他手上永远是空的。
从前她见一次,就摘下自己的强硬给他戴一次,虞仲晏也就扔一次,等下次见面,戒指又没影了。
现在,如他所愿。
“陈总。”
秘书抱着文件敲响办公室的门,得到答复后推门而入。
“我走的话,你还愿不愿意留?”
秘书大惊失色。
陈知鱼直起身把桌上她和虞仲晏的合照扣下,两指微曲失神地轻叩台面。
公司黑白两道共存,向来由她处理脏事,但他们间用的人早就彼此不分了,这是二人为数不多的默契,与信任。
既然陈知鱼要走,这个位置大概率会被沈伊年顶去也好,独留虞仲晏也罢,不知道她的秘书包括曾经的臂膀能不能适应下来。
但都与她无关了。
陈知鱼随意一摆手把人挥退,自己仰头靠在办公椅上揉着眉心,长叹出一口气,笑了。
算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是要解脱了。
翌日,陈知鱼提前进入会议室,百无聊赖坐在主位旁,见王悬一脸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指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陈知鱼,你都忍这么多年了,现在才要跟他闹得鱼死网破?
“因为老董事长?现在不也稳定下来了吗,年纪大了有点小病小痛也正常。”
王悬比他们年长得多,是跟着虞仲晏一路打拼的上来的老人,平日里最看不惯陈知鱼,却也是最反对他们离婚的人。
陈知鱼就着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没什么,就是累了。”
抬手一看腕表,从不迟到的人,这次过点三个字才推开会议室的门,身后跟着沈伊年。
陈知鱼淡淡地看了一眼,不意外,随手让秘书多添一张椅子。
而王悬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就是再看不惯陈知鱼,也比这个一身扭捏死死粘着男人身边的沈什么东西好。
还没等人入座,几个高层交换过眼色,碍于虞仲晏没敢太明显。
王悬才不管,他脾气向来不收敛,嘴巴也毒,鼻子一出气开始阴阳。陈知鱼当然见识过,也没拦着。
“怎么,沈家一个私生女穿的跟个花枝招展的鸡一样,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妇科招待所,痒了出门右拐上精神科找医生去!”
“何秘书,还不快给她弄出去!”
2
何秘书为难地把椅子撤下。
沈伊年看向陈知鱼时脸色难堪至极,尴尬地站在原地,眼底闪过几分不甘。
秘书的手刚攀上她手臂,她颤抖着尖叫出声,着急扑向虞仲晏怀里。
啪——
重重的一掌。
何秘书眼镜被扇得落地碎成一片,整个人一踉跄,差点没站稳。
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巴掌警告的是陈知鱼。
王悬脸色沉了又沉,不说话了。
虞仲晏只是无所谓地松了松手,慢步走到席位旁,坐下,又揽过沈伊年的腰把人抱在腿上,拢进怀里。
“仲晏..呜..我害怕..”
“别怕,我在。”
虞仲晏垂头用唇摩挲过她额头,余光却是撇向一旁的陈知鱼。
陈知鱼全程目不斜视,翻弄着手中的文件。
“要哭滚回去哭,在这里也不知道作给谁看。”
王悬翻了个白眼。
虞仲晏收回余光视线,转头不满地看他一眼,“王叔。”
“好了,”
陈知鱼终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这些年来辛苦大家尽心尽力为集团付出。”
“今天我召集各位来开这个会,是想告诉大家,我准备要离开清晏。”
不是离开一段时间,而是离开。
全场静默一片,连王悬也愕然地看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知鱼只是捏起纸张竖在桌上轻敲两下,有条不紊得吩咐完后,让秘书把手里的合同递下去。
“任何程序,流程,无需再经我手,有什么事以后可以直接请示虞仲晏。”
王悬皱着眉接下合同,越看越心惊,心急地看向虞仲晏,连连眼神示意让他说点软话,把人留下。
而虞仲晏直直盯向她,忽地冷笑一声,
“好啊,有种你就从明天开始,再也别踏进轻晏一步。”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陈知鱼又耍什么新招。
王悬差点咬断舌头,开口表情也严肃不少“董事长知道吗?”
陈知鱼淡淡,“他不需要知道。”
她跟陈华盛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如果不是答应过小姨会给他送终,她根本不想看这老头一眼。
她人生中斗过最狠的人除了虞仲晏外就是她外公。
亲手架空了外孙女后,将她手下的权全部分给亲孙子。如果不是那帮孙子废柴,她心又狠,早被玩死了。
算命的说她六亲缘浅,会孤独到死,是一点没说错。
只是,来的为时过早了。
“可是..”
“散会。”
说完陈知鱼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手臂盖住双眼,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睁眼时陈知鱼没料到虞仲晏还没走,愣了一瞬,在那道探究的目光里自然地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片青黑。
她紧绷一瞬,佯装无事开口“怎么,还有事?”
“东水边那套房子,开个价,伊年喜欢。”
陈知鱼清醒了,收起嘴角那点笑意,“不可能。”
“虞仲晏,你不是不清楚那套房子对我有多重要。”
男人无视她声线的颤抖,随手扔下一张黑卡,口气平常
“里面的钱够你离开公司花一辈子,不够你还可以提,房子的事,我只是通知你。”
“...虞仲晏!”
陈知鱼咬牙切齿,等那阵眩晕过去,接到家里兰姨打来的电话。
传来的声音惊恐又无措“小姐..来了好多人,他们、他们在砸东西!”
那间房子是她小姨生前最后留下的,载满她仅剩的,少得可怜美好的回忆。
也是她和虞仲晏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地方。
陈知鱼失力地撑在桌上,耳边像千只苍蝇在叫,眼前又青黑一片。
虞仲晏下意识上前一步,微微挑眉,眼里有些许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装,你接着装。
陈知鱼抬眼眼底闪过凶狠,又恍惚一瞬,彻底失去意识。
3
再睁眼时,陈知鱼躺倒在会议室的沙发上。
身边只有一个何秘书在。
他用手贴着她额头,担忧地对光看着那支度数逼近40度的体温计。
见她醒来赶紧递过杯温水,舒出口气“陈总,你终于醒了。”
陈知鱼缓解过口干,仔细端详过他的脸,声音被烧得嘶哑“..还痛吗?”
何斯择反应过来,赶紧摇头,“我没事。”
他欲言又止,犹豫了一阵说了当时他重返会议室时陈知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虞仲晏在旁只是冷冷看着,见他进来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走的决绝。
陈知鱼听完没什么反应,默默站起身拢好衣服,出了门,拒绝了何斯择的跟随。
在路边随意拦下一辆车,报了东水的地址。
不正常的高热让她整个人迷迷糊糊,一恍惚就到了,陈知鱼随手扔下钞票下了车,直奔目的地。
凭着惯性跌撞着走到门前,发现墙上小姨留下的涂鸦在被人用白漆涂抹着。
陈知鱼上去把刷子夺下,一脚踹翻漆桶。
“滚!”
她表情阴郁,唬得人下意识退让三分。
陈知鱼大摇大摆地进门,看到兰姨守在角落看着他们胡作非为,见她来松了口气。
视线一转,她小姨的骨灰像垃圾一样被堆在角落。
一旁在指挥下人搬东西的沈伊年翻了个白眼,无视她的存在。
陈知鱼径直走到她身边,在沈伊年不屑的眼神下刷子突然往她脸上抹。
青白一片,好不滑稽。
沈伊年懵了,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被刺激发痛的脸,失声尖叫
“你..你敢——”
话没说完挥动的手被兰姨抓住,陈知鱼直接把刷子捅l进她嘴里。
旁人根本不敢招惹这个盛名在外的疯女人,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有人实在看不过眼要上前,被她一个眼神吓退。
“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
陈知鱼眼神轻蔑,居高临下,看她像看条狗一样。
她随手扔开刷子,点了支烈烟自顾自抽了起来,试图压下脑袋里那阵剧烈的痛。
“在虞仲晏面前随便你闹,敢动我的东西,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虞仲晏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烂,什么垃圾都愿意往心上搬。
想到这陈知鱼忽然自嘲一声,那她岂不是连垃圾都不如?
沈伊年哪里受过这种折辱,发狂的挣扎,
“你、你敢这么对我,仲晏不会放过你的..!!”
陈知鱼抬眼,在她脸上吐出一口烟,呛得沈伊年不停干呕。
她眼框烧得发红,把烟头捏灭在掌心,那点微弱的刺痛感让她暂时忘了头痛。
“呵,回来的真是时候啊,现在知道他有地位,有权了?以为靠着他就能得到所有了,做梦呢大小姐。”
“也不想想他靠谁走到今天。”
“要是真想从他身上拿到点好处,最好先劝他把离婚协议给我签了,别特么婆婆妈妈的。”
话落她稍一点头,兰姨上手把挣扎的人摁跪在地,对着角落陈初兰的骨灰不停磕着响头。
她手底下的人可没一个吃素的。
陈知鱼翘着腿靠在小姨生前伏案画画的桌上,眼见地看到有人在偷偷通风报信,无动于衷。
不出五分钟。
碰——
门被人猛地踹开。
“你是不是疯了陈知鱼!?”
陈知鱼没回头也知道是虞仲晏。
下一秒她头发被揪起来,脸上被狠狠甩上一巴掌,头侧过一边,鼻血涌出淌过双唇。
陈知鱼无所谓地正过头,看着西装革履,发丝都急得凌乱几分的男人迅速将被磕成血人的沈伊年抱起,抹开鼻血,笑了。
“虞仲晏,这次我动的手,我认。”
“再有下次,你知道的,我玩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虞仲晏气的呼吸都急促几分,从前没对动过她一根指头的人又抬脚猛地踹在她肚子上。
陈知鱼被踹跪在地,痛得冷汗都出来了,听那道低沉阴翳的声音
“来人,把那桶油漆拿过来。”
“给我灌进她嘴里。只要我没说停,就不准停。”
兰姨哭着膝行过来求虞仲晏放过陈知鱼,而男人只是随意踢开她,盯着地上的人,眼底全是滔天的恨。
陈知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被保镖反压着手,强硬地捏开嘴。
刺鼻的白漆被整罐抬起灌向她嘴,口鼻都被粘稠刺激的液体覆盖过。
辛辣,窒息。
猛地呛进一口,她整个人痛苦地抽搐不断,眼皮无力地耷拉下,看见沈伊年嘴角满意的笑。
她呼吸逐渐微弱。
那一刻,陈知鱼真的以为她要死在这里了。
4
这场闹剧以陈知鱼重伤收尾。
虞仲晏走之前让人把这里砸的稀烂。
陈知鱼抽搐着呕出混着血的白漆,被救护车拉走,被抢救了三天才堪堪捡回条命。
这下脑子的瘤没好,肺又被灼穿。
高烧伴随着炎症的痛把陈知鱼折磨地不轻,一度想让秘书帮她联系安乐死。
但一想虞仲晏砸了她东西,她要以牙还牙,不,十倍奉还。
恍惚间陈知鱼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和虞仲晏斗得不死不休的日子。
她快乐过吗?
也是有的,偶尔虞仲晏有求于她,他们也可以像普通情侣一样坐下来吃顿烛光晚餐。
她那时是真的,非常爱虞仲晏。
但现在不能了。
刚醒不久的陈华盛拄着拐杖从病房跑到重症病房来看她,告诉她虞仲晏和沈伊年的腌臢事都闹到他老战友。
见她依旧淡如水,他一拄拐杖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就任他骑你头上拉屎?”
话糙理不糙。
但陈知鱼实在不想理他,虚弱地朝他笑,一口一个礼貌地冒犯“外公,管好你自己”
陈华盛胡子都气飞了。
老头精气神看着比她都足。这下好了,陈知鱼想。
她真得对她小姨食言了。
因为她真不一定能活过陈华盛。
死到临头,陈知鱼心情反倒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把不敢冒犯的都冒犯了个遍。
一如被惊动前来看她的王悬,她大言不惭地指使起人来,一会这一会那,气的人差点摔门走人。
冷静下来后,王悬叹了口气,“我没想到,虞仲晏真的会为了那个女人,连旧情都不念把你伤成这样。”
陈知鱼佯装讶异,“原来你还没习惯吗?我们不从来都是这样,不争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
王悬又沉默了。
良久,陈知鱼收起嬉笑,朝他正色。
“我这次,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你帮我转告他,只要他签完离婚协议,只要他不动我底线,过往的我不追究,哪怕他差点弄死我。”
“王悬,你知道的,我从不跟你开玩笑。”
陈知鱼又开始头疼,她闭上了眼
“公司里和堂会有关我的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也烧了吧。”
王悬看向她的眼里写满复杂,诸多话到了口中,只剩下个干巴巴的“知道了。”
这么多年看着她和虞仲晏斗生斗死,而关键时刻又能配合完美地一致对外。
蹉跎到了八年,他以为他们真的会这么一直过下去,没想到,用情最激烈的人反而先放了手,调了头。
机器在恢复安静的空间里运作着。
门在这时却开了。
陈知鱼有时真的怀疑自己上辈子一定是触犯天条,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来什么。
虞仲晏缓步走到她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知鱼扭开头合上眼,现在轮到她不想看了。
“我没有说过会娶伊年。”
这下陈知鱼又撩起眼皮看他,眼神在问所以呢。
“你也用不着一定要跟我离婚,依旧可以继续回公司,那里有你一份位置。但是,你不能再动沈伊年,她是无辜的。”
虞仲晏边说边抬手给她掖好被子,视线移开,看着她苍白瘦弱的脖颈,心紧了紧,微微皱眉。
陈知鱼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
陈知鱼沉默地看着他,很久都没开口。
这人连说软话都是这么高高在上,这么不可一世。
换作是以前的她,或许将欣然接受他的低头。
可现在的陈知鱼不能,也不会再这般作践自己。
她面无表情地把虞仲晏手拍开,在人愣神之际,冷冷开口
“虞仲晏,我原本从没想过要动她。”
“但现在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天不签离婚协议,我绝不会放过你,也绝不放过沈伊年。”
5
虞仲晏脸色阴沉难看,沉默一阵后嗤笑出声“好啊,陈知鱼..”
“这么有种啊?”
他气疯了捏起她下巴逼人转到自己面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好自为之。”
话落门被大力合上,陈知鱼忍着被捏痛的下巴,松开牙关唇角溢出一丝鲜红。
三日后,慈善晚会。来的个个都是海城顶有脸的。
场会上有个人梳着油头,底下优秀的五官跃然而出,一身淡金色西装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不少少女视线纠缠着,争先要在他面前留下印象。
而里安只是微笑有礼底推拒掉一个又一个上前搭讪的人,精准捕捉到在场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上前。
“虞先生,好久不见啊,这位..”
里安满含期待地看向他身边的女人,看清那人的脸瞬间毫不掩饰的诧异,富有磁性的英文腔调都耷拉下来“..您原先那位伴侣呢?”
虞仲晏回神,认出这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合作对象,仅一次合作之后就四处打听陈知鱼,得知人结婚的时候销声匿迹好一段时间。
此时听他提起陈知鱼,虞仲晏眸色变得冷然,揽过一边紧盯着里安,忍不住心跳加速的沈伊年,用英文随口对付
“这才是我的伴侣。”
“你的品味..居然降级了这么多!”
沈伊年听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杯子都快被捏碎,而旁的虞仲晏心里装着事,冷冷地回看里安一眼,口气不虞“管好你自己。”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同时被吸引过去。
“她居然还敢来?”
“少说两句,小心她等下报复你..”
陈知鱼一个眼神让那两个千金噤声,眼看着她们被自家大人迅速拉走。
素颜本身就极具魅惑,上了艳妆后更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在场的男士就是熟知陈知鱼的心狠手辣,也动了想跟她试一试的心。
反正虞仲晏有了新伴,想必也不在乎。
里安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越过众人直直向她走去。
刚接过的酒杯被人叮一声碰响,陈知鱼抬起慵懒的眸看过一眼里安,顺手举了举杯。
若不是王悬求着她出席,她根本不想淌这趟浑水。
不远处的虞从安眼神从陈知鱼出现的一刻就不曾移开,不得不咬牙承认原来那人离了自己,也依旧万丈光芒。
似乎是感受到他视线,陈知鱼朝他的方向看了看,自然地举杯敬酒,小抿一口后,又看向面前在热情比划着的里安,随意笑笑点两下头。
虞仲晏逼自己将视线移开,松开揽着沈伊年的手,随口l交代两句往洗手间走去。
沈伊年收回伪装的温柔笑意,眼底的嫉妒快藏不住,死死盯着陈知鱼方向,拿起杯酒走了过去。
里安自顾自地在讲,满脸狂热。
她自然大方地接下里安的话茬,眼神却高傲看着旁百无聊赖的陈知鱼,嘴角轻蔑地勾起,
“里安先生,不用跟她白费力气了,贫民窟出身的人可听不懂您口中高雅的词语。”
陈知鱼懒得理她眼里的嘲弄,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忽然被攥住,几句蹩脚的中文响起。
“知鱼小姐,不..不要不理我”
陈知鱼有一瞬诧异,就听里安皱着眉用英语又向沈伊年方向说了什么,沈伊年脸色一瞬像吃了苍蝇一样,
“这位小姐还是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处咬人了,麻烦顺便通知虞先生一句,我准备要追求知鱼。”
陈知鱼确实听不懂,但看沈伊年吃瘪的样子赏心悦目,过后礼貌地推开里安的手,不顾人失落往洗手间走去。
“像你这种三心两意的女人,怪不得虞仲晏不爱你!”
陈知鱼闻言抬头,镜子反射出站她身后沈伊年,正一脸嫌恶地盯着她。她嫣然回过一笑,却唬得人后退一步。
“怎么,还没求到虞仲晏把你娶走,就把气撒我身上?”
“你..”
“少废话了,看来虞仲晏也没把你当回事啊。”
陈知鱼刚甩干手上的水,一股刺鼻的烟味从门缝里不断挤进。
她皱眉推开堵在门前的沈伊年,扭开滚烫的门把手。
此起彼伏的尖叫传入耳朵,火光不停逼近,陈知鱼吸入一口头痛的快死了,还要忍受身后慌不择路的尖叫。
火光中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沈伊年把她拽开冲进那人怀里。
陈知鱼抬头对上那双眼,扫过要朝她伸出的手,在沈伊年一声“我有宝宝了”出来后,虞仲晏收手转头走的决绝。
陈知鱼扶着发烫的墙壁,忍不住垂眸笑出了泪。
果然如此。
6
陈知鱼根本没想到自己还有命活。
再从抢救室出来时,主治医师严肃地警告她:再有一次,出门左拐火葬场自己跳进去烧了。
陈知鱼没敢吱声。
而把她背出火场的里安呛了两口烟,留院观察。
陈知鱼压下那点愧疚,看不远电视娱闻频道正推送虞仲晏携手蒙面女子在逛母婴店,时间正是在她出事之后的一天。陈知鱼一眼就看出蒙面的是沈伊年。
彼时她在抢救室里,连张病危通知都没人来签。
陈知鱼闭眼不想了,刚开始准备享受耳边清净,病房门就被推开。
王悬进来就把电视关了,又把紧闭的窗帘拉开,忙活一通坐下,拿起苹果面无表情的削皮。
陈知鱼看出他的低气压,觉得好笑,“又不关你的事,你愧疚什么?”
说完她闭上眼睛,“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活不长了。”
王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胡说八道什么,你还能活不过我这个老头子?”
安静一整后,陈知鱼先打破宁静,极认真地看着王悬“我从没求你办过什么事,就这一件,你得帮我做到。”
“仲晏,这个怎么样..”
“仲晏..”
“仲晏!”
虞仲晏堪堪回过神来,沈伊年不满地晃着他臂弯,“你最近是怎么了..”
“你说陈知鱼没事是真的?”
沈伊年笑容一僵,眼珠子不自然转开“那、那当然了,我还能骗你?”
“当时她明明就和里安搂在一起..”
虞仲晏眼神沉下。
见他没有起疑,她又重新挽上他臂弯,扫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不经意把人往那边靠近。
出门时忽然窜出个人影,狠狠往虞仲晏脸上打了一拳,把人逼得后退几寸,沈伊年被吓得尖叫退开。
里安一副戾气深重,死死盯着抹过嘴角直起身的男人,二人之间气氛紧张。
“虞仲晏,你还是不是人?!”
虞仲晏差点听笑了,胸口剧烈地起伏,就快要被气疯,一字一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沈伊年连忙扑过去拉开人,生怕他从里安嘴里听到什么,“走吧,仲晏,我们走吧..”
虞仲晏深呼吸两口,狠狠瞪了里安一眼,搂着沈伊年大步离开。
里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媒体拍下。
第二日头条,标题赫然写着虞仲晏与布朗森家的里安公子为夺沈氏之女大打出手。
而这边陈知鱼拿着手里绿本,笑开了眼,“真有你的啊,老王。”
利用舆论牵绊住虞仲晏,让她彻底隐身,不出一天,离婚证迅速到手。
王悬看着她瘦削的脸却笑不出来,皱着眉“你真的没事?”
陈知鱼顿了一下,耸了耸肩“我能有什么事,离开他我哪里都好。”
那副摸样仿佛又回到从前将各大帮派玩弄于手掌的陈知鱼,王悬定下心来,表情同样认真起来。
“我儿媳就要生了,我帮了你这个大忙,我亲孙子的满月酒你不能不赏脸吧。”
陈知鱼又笑了笑,看着他眼睛郑重地点头。
“真到了那天,我一定到场送上份厚礼。”
7
轻晏的员工都知道他们虞大总裁身边多了个人,竟然打肿脸充胖子坐了陈总的位置,水平却压根不在一个档次上。
让她接手重要宴席的准备工作,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菜不说,一道道旺仔小馒头拌薯条把一众老总看得面色复杂。
偏偏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羞涩得躲在虞仲晏身后说宝宝想吃,男人一而再给她收拾烂摊子。
等散场,虞仲晏任沈伊年的手在身上乱摸,亲在还在隐隐作痛的唇角,才疲惫地退开面前的人。
“你还怀着孕,别胡闹。”
沈伊年不依不饶,攀着虞仲晏后颈“仲晏,东水那边..”
虞仲晏撩起眼皮淡淡地看她一眼,“再说。”
第二日这蠢事传遍公司上下,堂会的老人看沈伊年不顺眼不止,王悬也寒了脸色,对虞仲晏没好气。
他把虞仲晏当半个儿子看,实在恨铁不成钢,由衷替陈知鱼感到不值。
“你什么时候眼瞎成这样了,她连陈知鱼一根毫毛都比不上,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到底招惹了个什么货色!?”
虞仲晏无所谓翻着合同,“没心眼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说完轻笑一声,“真没想到,陈知鱼也有一天能入您法眼了?”
说起来,他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人了。
这下应该不会再跟他耍心眼对着干了吧。
王悬气得胡子又要飞起,猛地看见虞仲晏略微迷茫的眼神,气焰一下消了“你啊你,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说完把门摔上,头也不回离开了。
会后悔吗?
绝不。
虞仲晏仰头靠在办公椅上,想他被陈知鱼逼迫的七年,哪一次他有真心妥协过。
如今伊年重新回到他身边,他该高兴才是,何谈后悔?
虞仲晏眼神清明过来,接下何秘书递来的合同,压下心底莫名闪过的几分酸涩。
沈伊年拿着上次翻模的钥匙重新回到东水那套房子。
这里是全海城地势的顶尖,寸土亿金,这也是她为什么非要缠着虞仲晏拿下这里。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看到阳台睡在摇椅的人表情惊恐,像见了鬼一样。
陈知鱼没睡熟,听到动静睁眼,与闯进的不速之客对上视线。
明明是仲夏,她身上居然盖着厚毯子,沈伊年毫不掩饰眼底的讥讽和恶意,“没想到,陈女士也能干出鸠占鹊巢的行当。”
她甩下手中的房产过户证明,趾高气昂地看着陈知鱼。
陈知鱼淡淡地收回视线,瘦削的手翻弄过那几张纸,嘴角勾起,好笑地看着她
“虞仲晏没告诉过你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他没资格处理这套房产。当然,你可以问他要点别的。”
沈伊年眼底闪过狂喜,听到没资格时面部扭曲了一瞬,咬牙切齿
“只要是我想要的,无论是男人还其他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陈知鱼单挑着眉,配上那副苍白的面孔嘲弄意味十足,沈伊年被气得胸口起伏“你..”
庭外传来汽车熄火声,沈伊年猛地看过去,瞥见熟悉的车牌,慌乱之际心生一技。
陈知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抓过旁边台上的杯子砸碎,拿起碎片往手上划过口子,把头发抓乱,连扇自己几巴掌。
她皱眉“你发疯去别的..”
话还没说完,沈伊年像受了极大委屈一样跑开,余光里出现熟悉的身影,那一刻,陈知鱼什么都懂了。
熟悉的掌风袭来,陈知鱼抬手抓住,对上虞仲晏阴翳双眼。
下一秒右脸被狠狠扇过,陈知鱼被猛推向窗台,腰间一阵剧痛,若不是死死抓着栏杆恐怕早翻了下去。
又一次的,虞仲晏将那杆天平无限度倾向别人。
然而此刻陈知鱼内心再无波澜。
她心早就死了。
他们就这么沉默对视良久,一直到虞仲晏横抱起沈伊年大步离开,阴狠地向她扔下一句诅咒
“陈知鱼,你就该下地狱的。”
碰——
重新恢复宁静,兰姨从一旁担忧地走出,陈知鱼回身向她递去一张卡,声音很轻“卡里有一千万。”
“兰姨,这些年辛苦你了。明天你可以走了,会有专车带你离开。”
兰姨欲言又止,眼里泛起泪花。
陈知鱼装作没看见,只默默看着一地狼藉。
这一别,或许再不复相见。
8
虞仲晏再次大动干戈请遍世界医术泰斗,组建最顶级的安胎团队,竭尽全力为沈伊年营造最好的安胎环境。
公司上下见不到他的影子,连工作被他搬到高级月子中心,时刻看紧沈伊年,提防着陈知鱼再有机会下手。
是的,他默认是陈知鱼故意针对沈伊年。
沈伊年生性柔和,被逼成这样也依旧为陈知鱼求情。
虞仲晏更心疼她的懂事。
不过提一嘴想吃西区早茶店每日限量的虾饺,虞仲晏就深夜亲自驾车,等到翌日开张再用直升机飞回来,只为她吃上时是温热的。
多看一眼的高奢限量包,虞仲晏让出五个点的利润集齐所有,亲自送到人床前。
爱看天上的星星,虞仲晏就专门收购了一颗星星署上她姓名,房间翌日配上全套顶级天文设施。
他对沈伊年所有的愧疚全部用加倍的物质将她宠回去,且从不低调。
这下满城皆知虞仲晏把求了多年终于到手的白月光宠上了天,像极小说里破镜重圆的男女主。
顺带笑话陈知鱼这个【恶毒女配】当小丑都当了八年。
王悬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直到看到文件上署名处莫名的口红印,没忍住彻底爆发。
他沉着脸让何秘书把合同退回去,让虞仲晏回公司一趟。
自从陈知鱼走了后,虞仲晏也不见人影,王悬忙上忙下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他看着让人调查出的东西,让人给董事长陈华盛那放了一份,等来个冷冰冰的自食恶果。他悲哀地抹过把脸。
王悬可怜陈知鱼在这段日子里众叛亲离,就连他这个毫无关系的外人都看不下眼。
何斯择看虞仲晏正亲手细致地给沈伊年喂粥,一字不落转达完王悬的话,恭敬地在一旁候命。
虞仲晏把人晾了半晌才随口打发,却在人要合上门之前,又把人叫住。
“让陈知鱼亲自来找我。”
何秘书这下懵了,“没有,陈总走了以后,我们..”
虞仲晏面无表情打断,“那就别想让我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她让你们..”
“不是,”何斯择头一次这么冒犯,着急地打断“陈总根本没有回来过。”
碗被重重磕在桌上,何秘书适时闭上了嘴。虞仲晏根本不信他说的话,冷笑一声后让人滚。
当夜虞仲晏梦见浑身湿透的陈知鱼在不远处看着他,身上一片深黑。
他站在原地等着人过来,等了很久也没等到。
于是他纡尊降贵地向前两步,这才看清浸透陈知鱼的不是水,
是心口源源不断涌出的血!
啪嗒,地上零散掉下什么,虞仲晏颤着唇望去,是三根断指。
呼——
虞仲晏猛的惊醒,心跳快的像要跳出来,满脑子都是最后那三根断指。
当初把他转移到安全地带后,陈知鱼就把手指接上了,但断了筋就是接上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灵活,也再握不起枪。
她向来与那群人势不两立。
这三指,是她许下不会再动那帮人的承诺。
就为了换出一个曾经跟她斗得你死我活得死对头。
而后虞仲晏复出第一时间就是缴了那帮人的老窝,一举奠定江湖地位。
那一刻他想明白了,陈知鱼虽然完全不在他的兴趣点上,但于他或许确实是最合适的,除开偶尔的针锋相对,强强联手的戏码虞仲晏非常乐意演下去。
而沈伊年是他前半生对【爱人】的完美想象。
可当沈伊年提出要结婚时,他却下意识拒绝了。
虞仲晏心弦微动,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陈知鱼了。
9
东水那套房虞仲晏当然不陌生。
他第一次被逼着和陈知鱼上床就在这里,在那张碎花罩单上。
虞仲晏吐出烟圈,抬手敲响了那扇门,半天也没等来人开,自顾自拿出钥匙进门。
而刚踏进一步,强烈的空洞感油然而生,他愣住,看着眼前被掩上白布的家具。
连陈知鱼最在意的她小姨的骨灰也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
虞仲晏点开备注着陈知鱼的联系人。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心下一紧,迅速打通何斯择的电话,等待空隙推门走进卧室,每一处都被罩起来,没有一丝人气。
电话刚一接通。
“陈知鱼呢,她在哪?”
何秘书安静一瞬,语气为难“虞总,包括王总在内,我们所有人都联系不上陈总。”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何斯择有些迟疑“..虞总?”
嘟、嘟、嘟…
何斯择看着挂断的电话,无奈地叹出口气。
转眼看到虞仲晏办公桌上那本离婚证,已经放很久了。
王悬接到虞仲晏电话时,正忙得焦头烂额,嘴忍不住放毒“虞少爷终于想起我这个老头子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提前给我送终..”
“王叔。”
王悬没好气,“说吧,什么事。”
“陈知鱼到底在哪?”
王悬一口气堵在喉咙,本来就郁闷的要死,现在一被质问彻底炸了,吼一句不知道后把电话挂断。
虞仲晏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由着烟蒂烧到底,烫红骨节分明的指节,轻颤了颤把烟头捏灭在掌心,随手把打进的电话公放。
“虞先生,沈小姐再找您,请问您什么时候..”
“马上。”
虞仲晏不耐地打断,额前的碎发撇下,被烫红的指节嵌入全部顺上。他紧闭了闭眼呼出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
陈知鱼,你真有种。
沈伊年看着失神的男人,心有几分不畅快,贴上去去吸引虞仲晏的注意。
虞仲晏将她搂进怀里安抚着,满脑子却是不知所踪的陈知鱼。
到底有什么理由,有什么事能让她生这么久的气?
就因为让她喝点漆,因为火场没把她带出来吗?
可明明不都没事吗?
至于吗。
越想心越烦,可强迫自己不去想又办不到,虞仲晏眉间戾气散不去,恨的快把后槽牙咬地麻木。
“仲晏..”
“仲晏!”
虞仲晏从记忆力脱出,眼神聚焦到沈伊年有些嗔怒的脸上,心底有几分不耐,一一被他压下,好让自己语气平缓“什么事?”
“我说我和宝宝想吃小笼包了。”
虞仲晏敷衍地点点头“跟阿姨提,明天让人做。”
他没觉得自己那里说错,眼见着沈伊年却咬牙掉了眼泪,皱起了眉“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
这话一出,沈伊年脸色一片惨白,哭也不敢哭了,生硬地去揽男人脖颈,却被推开。
虞仲晏心下烦到极点,直接站起身往外走,大半夜驱车去了公司。
这个点,公司员工走的差不多,只有几个阿姨还在打扫卫生。
一路车窗没关,让虞仲晏有些撞风,扶着胀痛的太阳穴缓步走进顶层办公室。
等看见桌上绿色的本子,瞳孔瞬间紧缩。
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时仍不可置信,错愕地去翻开确认一遍又一遍。
什么东西?
他什么时候答应和陈知鱼离婚了?
王悬刚忙完,属下通知他虞仲晏回来了,鼻子气一出下定决心要把人狠狠说一顿。
但等他撞上那腥红的眼,什么话都抛之脑后了。
10
“你..”
撕拉。
绿色小本被撕成碎渣,把王悬话全堵在喉咙,指着他看看一边的残渣又看看他。
虞仲晏声音嘶哑,一字一句“我什么时候同意了。王悬,我没想到你居然跟她一起玩我?“
王悬这下脸色难看起来,刚要开口又听虞仲晏双眼失焦,咬牙切齿地说
“我说过我可以用命抵她的恩情,我也有说过我心底有人。”
“是她强嫁,是她逼我跟她在一起,凭什么..”
“凭什么她说走就走,说放就放。”
最后那句声音嘶哑又酸涩,甚至带上一丝狠意。王悬听完欲言又止,长久地吁出一口气来
“你跟姓沈的不清不楚,你让她怎么留。”
虽说王悬早预料有这一出,可等真到了,他也不好受。
可再不好受,能有陈知鱼不好受吗?
他拿到那张病历单时急过,即时让人去找,可依陈知鱼的手段,哪能轻易找到人。
只能寄希望于她信守承诺,待他亲孙满月等着她赏脸。
这是唯一再能找到人的机会。
门被推开。
王悬一看来人又没了好脸色,没好气扭过脸去。
沈伊年被他的反应打得脸疼,觉得没面子,咬紧后槽牙往虞仲晏身上扑去,“仲晏..我..”
王悬一看她显怀的肚子,脸色更黑,恨不得自己动手赶紧把这娼妇丢出去。
“真是什么人也能在这闹了!还不快滚!?”
要是这时他手上有东西,早砸上去了。
他没想到虞仲晏是自信过头,还是爱得盲目,当真信她信到头,一点也不查查看人底细。
就像现在,虞仲晏还是把人护在身后,气得王悬胸口不停起伏,缓了好一阵,胡子都飞了“虞仲晏,你问为什么陈知鱼要走,我现在告诉你,都是你活该的啊你!”
“你的手段呢,哦,你就这么相信你旁边那个婊子!?”
虞仲晏喉结微动,皱着眉“王叔,你过分了。”
王悬彻底炸了,“我过分!?”
“好啊,你问问她肚子揣的是你的种吗!?”
沈伊年整个人怕的一直颤抖,攀着男人的手,急地恨不得冲过去捂王悬的嘴,一直摇着头辩解。
虞仲晏有一瞬恍惚,奇怪地没什么波澜“所以呢,我不介意。”
王悬这下没招了,以为虞仲晏真是爱沈伊年爱到不计前嫌,头上顶着绿帽也不介意,荒唐地摇头
“我明白了。所以..怪不得陈知鱼就是快死了,也宁愿一个人死外面,不想再跟你有瓜葛..”
“她是对的..”
“你说什么?!”
一声暴喝伴随着东西被撞倒在地的叮当声,周遭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虞仲晏死死钉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王悬“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伊年死死拦着不让他冲过去,只叫他快走快走,被人猛地推开,肚子一瞬装上桌角,痛得尖叫。
王悬红了眼眶,“她的医生找到我,跟我说她脑里有颗瘤,肺也烧穿了。”
“我手下的人,堂会的人都出动了,就是找不到她人..”
“陈知鱼不想活了,虞仲晏。”
“不可能..”男人高大的身形颤抖一瞬,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而王悬仍在喋喋不休.
“什么不可能,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她病成这样你一句也不过问!你就这么信这个婊子,真当她一点事没有!?”
“她不见你是你该的!”
虞仲晏猛地看向一旁的沈伊年,看她摇着头一脸慌张,咬牙还想反驳,何斯择受命将报告递到王悬手上,下一秒纸张全数被扇到虞仲晏脸上。
他捻起资料的手在抖,一张张一页页刚扫过一眼被沈伊年发疯扑开,哭得梨花带雨,求着虞仲晏走“仲晏..我没有,你不信我吗..”
虞仲晏一节一节掰开她手,单膝下跪捡起地上的纸张,瞥见那张碎纸上那行小字,
【病人自愿放弃治疗。】
11
11.
王悬看着虞仲晏踉跄站起身,心里的酸一下涌了上来,忍不住上前想扶一手被挥开,看他晃着身形走出了门,径直往陈知鱼的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陈知鱼走后除了日常的保洁,王悬再没让人动过这个地方,一切维持原状。
以为等她跟虞仲晏之前私事解决完,人就回来了。
事实是他看得浅了。
纸张被虞仲晏攥得发皱,额头青筋暴起,顷刻间桌上的所有东西被一扫而空,而后他就像彻底泄气了一样,往后跌了两步。
陈知鱼,好样的。
王悬杵着拐杖,吃下何秘书递来的救心丸,不耐烦连杵几次拐杖,“把人弄出去,看得心烦。”
“请吧,沈小姐。”
沈伊年通红的眼里满是不甘,瞪了他一眼冲出门。
“仲晏..他们、他们要赶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想瞒你的,我错了..”
虞仲晏腰间被双手紧紧缠上,听沈伊年哽咽哭诉着,迟迟没回过神,等人哭了好半天才愣着回头。
眼底发了狠,恨意满溢。
“不回来好啊,死在外面也不用脏了我的眼。”
“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后悔!”王悬一出门就听见他这句话,拐杖一顿,荒谬地看着他,气得步子都迈大几寸。
“你别忘了,她当初为了把你从明堂带出来付出多大代价!?”
“你要是还有良心的,早点把人找回来,什么治疗都好,再难有口气也比等死好。你能给这女人请到最好的资源,就不能为了陈知鱼找到能手术的医生么!?”
然而虞仲晏依旧不为所动,掌心的划痕在血流尽后开始刺痛,不肯低头“是她自己选的,难道还要我求着她活吗?不可能。”
王悬嘴抿成一道直线,摇摇头觉得他无可救药,杵着拐杖大步离开了。
沈伊年还在不依不饶缠着人,扶着肚子在哭,虞仲晏像完全听不见,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王悬的话。
【再难有口气也比等死好】
陈知鱼也会死吗?
不可一世,将自己生活搅得一团乱的女人,也会死吗?
虞仲晏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沙发椅,陈知鱼从前最喜欢在那里坐着。
最平常的傍晚,虞仲晏总能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那,夕阳的暖光打在脸上,连同着她手里咖啡杯也被照黄。
他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办法爱陈知鱼。
从前的答案是肯定的,陈知鱼市侩,粗鲁,横行霸道,没有一点能入他的眼。
可笑是,现在却不确定了。
被他推下的一地狼藉里有什么迎着光在闪,他掰开腰间的手,过去缓缓蹲下捡起。
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素戒。
一次次被强行戴上他无名指,又被他一次次无情摘下扔进垃圾桶的素戒。
如今再没有人会强迫他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我肚子好痛..仲晏..”
沈伊年无法接受男人不理自己,咬牙使出苦肉计,企图他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虞仲晏摁着太阳穴深呼吸,“我让人送你回去..”
“可是我想..”
“我很忙,伊年。”
沈伊年攥紧手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瞪了一眼陈知鱼的席位,心底不甘愈发浓厚。
她盼着陈知鱼最好快点死,别再回来惹眼了!
12
虞仲晏一连失踪几天,沈伊年就越慌,越不安,慌过头私下联系上医院的人,开口第一句就是质问陈知鱼什么时候死。
对面沉默一瞬,为难道“伊年姐,她走了以后根本就没回来复查,黎医生这边也不知道她什么情况。”
说完又安抚了一下,“不过照她那样,出院时的情况本来就要到头了,谅她也蹦哒不出几日,伊年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沈伊年依旧不能平静,生怕虞仲晏真查出点什么东西来,“知道了,你们让黎郁把病例给藏好了,别让人抓到把柄。”
滴。录音播放完毕。
王悬收回手机,扔下陈知鱼两次抢救时厚厚一沓病危的通知,直甩到虞仲晏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都让人耍成什么样了。”
“不可能。”
虞仲晏眼神空洞,那张纸上的病症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独连不成一个句子。
有几天没打理自己,虞仲晏眼底爬满红血丝,唇周也泛青。
“不可能,不可能..”
被灌下白漆后,明明肺被严重灼烧逼近白肺,沈伊年对他说的是普通呛伤,他信了。
去看她时那道声音哑成那样,他竟毫无疑心。
就这样在火场烈火浓烟里,在沈伊年拦着他不让他再进去时,陈知鱼被困了多久,会在第二次抢救里下了足足十一张病危!
而沈伊年给他的说辞依旧是普通昏迷,毫无生命危险。
他全都信了。
怪不得里安会冲动到在大庭广众中心对他动手…
虞仲晏自问,自己还算是个人吗?
他抬眼,眼里的慌张与迷茫浓烈到让王悬都忍不住躲闪,又觉得悲哀“你自己好好想想,从她宣布金盆洗手退出两道时,你在干什么,她独自一人承受这些病痛时,你又在干什么,那个贱人又在干什么。”
“想想吧,你好好想想。”
虞仲晏此刻所有认知被彻底打碎,搜罗出的记忆里零零散散拼不回一个健康的陈知鱼。
他猛地惊觉最后几次见面,陈知鱼那瘦脱样的脸与手腕,他竟然能全部忽略。
时至今日,虞仲晏才意识到他曾有机会让她回头,好好接受治疗,一次又一次的,被他错过。
“你们敢这样对我!你信不信我要你们不得好死!?我告诉你们,虞仲晏不会放过你们的!给我松开!!”
还没回神,王悬的人把沈伊年压到面前,一抽出她嘴里的抹布,那女人发了疯地叫,尖锐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王悬拄着拐走往旁边退开一点,省得耳膜穿孔。
虞仲晏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转向看着头发凌乱歇斯底里的女人,眼神阴沉陌生。
抬脚缓步靠近,无视沈伊年求助的眼神,将手上的报告递到她眼前,声音是沈伊年从未听到过的冰冷,“解释。”
沈伊年被松开禁锢反而不动了,死死盯着眼前几毫厘的白纸黑字,猛扯下来慌张撕成碎片,去握虞仲晏的手往自己胸前拉
“仲晏、仲晏,不能信,你不能信这个,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摆脱了她就能跟我在一起了不是吗…仲晏…”
虞仲晏抬手掩住双眼抬头,荒谬的笑出声,声音哑到底“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话落他松开手,抽开被她紧紧拉住的手狠狠给了人一巴掌
“啊——!”
沈伊年被扇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
虞仲晏居高临下看着她,明明占尽上位者的姿态,却陷进更深的痛苦里,声线多了丝颤抖,
“沈伊年,你还我陈知鱼。”
13
身后一顿惊呼嘈杂,混乱中夹杂着几声“董事长”。
虞仲晏没回头,棍风却先一步落在后颈。结实挨过一下,等第二下打下来前虞仲晏转身死死抓住杖身,气得陈华盛怒目圆睁“你、你..浑小子!”
就一下,虞仲晏忍着眩晕面无表情得盯着他。
那场发布会上敲在陈知鱼背上的那几棍,她硬是不吭一声全部受下,等到那根拐杖硬生生敲断,也不反抗。
那会有多痛?虞仲晏不敢想。
陈华盛一身老骨头劲都使上,要抽出拐杖来再抽他,被虞仲晏哑声冷冷喝停,
“从前敬重您,给您面子,是看在陈知鱼的份上。你以为我不知道您向来就没把她放眼里,陈华盛,你可是她唯一的至亲。”
虞仲晏敬语也不用了,“我跟她斗的最狠的时候,你背后捅她刀子,架空她手上的权利,就是不愿意拉她一把。”
“连你,也欺负她。”
到最后,只剩下气声。
虞仲晏还陷在摸不清现实的状态,从那通录音开始,到那沓病危通知,就像是在叫不醒的梦里。
沈伊年还不死心,想尽办法惹人怜惜,哽咽从喉咙挤出“仲晏,你忘了我们之间..我、呜呜..”
虞仲晏只冷冷看她一眼,扭头用力推了一把手上的拐杖,松了手,陈华盛猛后撤几步指着他颤抖“…反了天了你,你、你!也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陈华盛劣根性尽显,碰上硬的也不敢再硬,这头对着虞仲晏气焰熄了熄,一下看见旁的沈伊年,拐杖调转方向朝她扔过去
“你个贱货,还敢动我陈家的人啊你!”
拐杖不偏不倚正中沈伊年鼓起的大肚,沈伊年被砸得尖叫,捂着肚子痛呵。
白色的毛毯忽忽被涌出的一滩血浸透,沈伊年身下源源不断的湿软,竟直接被砸得大出血。
陈华盛倒是十分解气,胡子一吹,往旁边一看还想砸点什么,被王悬出手拦下“董事长您就别添这个乱了,仲晏能处理好,您歇下吧您就。”
陈华盛哼一声,还在念叨陈知鱼就是翅膀硬了,要是回来看他不打断她腿。
王悬好说歹说把人请走,屋内才恢复宁静。
虞仲晏呆站过久,重新看向沈伊年,见她颤颤巍巍地摸过一把大腿,碰一手血,一脸彷徨地看着他,“..不要,仲晏救我、仲晏”
虞仲晏无视她的哀求,吩咐下去用一切代价,也要把陈知鱼找回来。
沈伊年一听这下不顾肚子的剧痛,疯魔了
“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粗鲁、没脑子!连句基础单词都说不出口,你们一个两个凭什么都向着她!就凭她是是混子头目吗,什么狗屁堂会,我分明比她好千倍万倍,你本来就应该喜欢我的…虞仲晏!!”
这些话,居然是从所谓良善,让虞仲晏等了八年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虞仲晏自嘲一声,寒了眼色,手背的青筋凸起,竭力压制着戾气,居高临下看着她喃喃“你也配跟她比?”
沈伊年被他的脸上阴沉吓得噤声,嘴角不停抽l动着,头发散下来看着十足疯婆子样。
虞仲晏失神间想的全是陈知鱼,想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承受了多少苦楚,会不会难过。
一句话也不解释,一个人生扛了这么久。
到底要他怎么办。
14
沈伊年背后势力与暗线被全部揪起。
一行人被人扔在废弃的渔厂,边上铁笼里困着几只饿犬,眼冒着绿光,口水一直流不停。
此起彼伏的尖叫求饶,虞仲晏抽完一根烟,又点燃一根,随口跟电话里的人说了两句。
沈伊年被压在他脚边,仍不敢置信前不久还对她细致入微的男人,会这样对她。
肚子的血流了一路,那群人中有个医生一见到她就开始发疯的吼,对虞仲晏骂尽脏话。
男人毫不在乎。
沈伊年咬着下唇膝行几步,红着眼要揽下所有事情。
“仲晏,就算是我有错,你也不能对他们,他们只是..”
虞仲晏冲着她脸吐出烟圈,明明动作幅度不大,烟雾里明明灭灭,藏不住阴翳的气质,“可以,你替他们进笼。”
“虞仲晏!伊年念了你这么多年,就算她怀的不是你的孩子又能怎样!?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
虞仲晏嗤笑一声,抬头看过去,那人气焰一下消了。
“看来,这孽种是你的了。”
说完抬手示意,那名医生被揪出来,双腿都成筛子,虞仲晏只是冷脸“既然是一个医院的,那你来说说,陈知鱼去哪了。”
“那个病唠子谁知道!?”
吼完发现男人脸色不对,又生硬地改口“我..她..我又不是她主治医生了,我怎么知道..”
“好啊,那你来说说那几份报告为什么动手脚。”
沈伊年抖得不行,拽着虞仲晏裤脚苦苦哀求着,那人一看,又硬气起来“你不是最恨她了吗,我偏不让你好过,现在陈知鱼要死了你很高兴吧,我告诉你,她确实该死!”
“要不是她,伊年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回来!”
虞仲晏无动于衷,烟一根接一根,“所以呢,有什么问题?”
“是,是!我之前才是她主治医生,我告诉你我就是故意的!我我故意开错药催化她那颗瘤,我就是让她快一点死!”
“她逼到伊年自残做条件才被那个女人放回来,你知不知道伊年为了见你..”
“你给我闭嘴——”
沈伊年发疯地地去捂那医生的嘴,眼底藏不住的惊惧。
烟就这么放着烧到底,虞仲晏面无表情地站了良久,很轻很轻的开口“你说什么..”
【快一点死】
这行字徘徊在耳边,虞仲晏呼吸骤停,他荒谬得摇摇头,一瞬心痛得快撕裂开“..你找死!”
“..从头到尾是你自己演的一出好戏啊,沈伊年”
沈伊年慌不择路,一直摇头否认,手在攀上他裤腿时被男人当心踹开。
何斯择给他递上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里沈伊年发疯的自残,而陈知鱼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表演,再然后是他闯进去,将沈伊年打横抱起。
现在想想,明明她身上干净一片,明明答案显而易见,虞仲晏却毫不犹豫再次相信沈伊年。
【陈知鱼,你就该下地狱的。】
视屏最后,陈知鱼对监控苦笑一下,无奈又荒凉。
虞仲晏身形晃过几瞬,从头到尾。
陈知鱼从头到尾都没做错过什么,全部都是他自己将罪证强加于她身上。
何斯择看着男人冒出青涩胡茬的脸,这一路看他风尘仆仆,几日不见人硬是消瘦了一圈。
求饶声从未叫停,见惯这等场面的何斯择无动于衷,满脑子想的也是陈知鱼。
他一直以为被他压在心底的焦急不会被人洞穿,再一抬头,虞仲晏一动不动盯着他。
然后何斯择听到他嘶哑问他,
“何秘书,你知道她在哪吧。”
15
何斯择收回手机的手一顿,移开目光,苦笑一声,“虞总说笑了,连您和王总都找不到陈总,何轮得到我呢。”
虞仲晏盯着他表情,半晌,头也不回把烂摊子扔给何斯择。
何秘书看着他背影,叹出口气,把编辑好的信息发送出去,回身一点头,所有人被巨大的笼身围起来,放出恶犬,沈伊年与医生二人被押送到一边看着。
计时三分钟,时间一到何斯择将手中麻醉枪对准那条狗,扣下扳机。
被迫看完整场撕咬的二人早被吓傻了,何斯择只是冷静地抬了一下眼镜,扔给剩下的人处理干净,转身朝虞仲晏离开的方向,紧随其后。
王悬刚收到自己儿媳妇母女平安的消息,还不容易挥散今日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虞仲晏带着婴儿全套金饰拍案时,刚开心不过两秒,又被气死。
“我不是一直在帮你?你小子能不能有点良心?!”
虞仲晏当他面又点了根烟,重复“她在哪。”
王悬要疯了,“走走走拿走拿走,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他算是明白了,这跟不拿穷人钱一样,谁知道他要从他这诓走什么,问题是他也没得诓,气着气着抽出抽屉拿出根雪茄也自顾自抽起来。
“她答应过,囡囡满月她回来的。”
虞仲晏呼吸急促一瞬,王悬抬头看他这副憔悴样,烦得让人赶紧收拾收拾吧,别再碍他眼了。
虞仲晏驱车去了一趟东水,漫无目的地逛过他曾与陈知鱼发生过关系的地方。
从前觉得没什么,如今他知道珍惜了,那点回忆弥足珍贵,被他深深压在心底。
夜色渐暗,虞仲晏锁上房门,掀开防尘布,躺在那张陈知鱼睡过的床上,在回忆里感受着她曾留下的体温,呼吸每一口都在仔细捕捉她的气息。
半夜他看见陈知鱼推开房门的时候,虞仲晏一动不敢动,任由人在他身边自然地躺下,他侧身将人拢进怀里,一语不发,闭上眼将人抱紧。
如果某一刻可以永恒到一辈子,那么虞仲晏想,就这一刻吧。
平静健康的陈知鱼安稳地躺在他怀里,听她的呼吸绵延。
然而美梦终究会醒。
虞仲晏睁眼的时候旁边哪有什么陈知鱼,那张床单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房门更是紧闭着。
愣神半晌,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发热的眼眶,指缝溢出湿润。
陈知鱼依旧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但找到了一直服侍她的兰姨。
虞仲晏油门踩到底,一路上从闹市开到偏僻山坳,高档的皮鞋踩在黄泥土上,虞大总裁面不改色,一路走过鸡鸭鹅,把这辈子没见的动物这下见完了。
兰梅溪看见来人,手上抖筛的篓子都停了,愣两下,赶紧把人请进门,“虞总,你这..太突然,我也没准备什么招待”
“不用。我来是想问你关于陈知鱼的事。”
兰姨心底闪过一丝警惕,虽不知道虞仲晏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幅憔悴样子,但下意识觉得对陈知鱼不利,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嘴张又合半天。
虞仲晏拿出一张卡,被人彷徨挥手拒绝,居然结巴起来“不..不是,我不是来找麻烦,我是真的,真心..”
这下兰梅溪懂了,长长吁出一口气。
从陈知鱼亲妈非要下嫁给个穷渔民开始,到十三岁爹赌博还不起钱被人打死,妈跳楼。
十四岁投奔陈家被赶出家门,若不是她小姨陈初兰,陈知鱼或许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吃苦,没好几年,陈初兰因为整日接触颜料,突发急性白血病没到一个月就走了。
陈知鱼又成了一个人。
后面的虞仲晏都知道,于是陈知鱼斗天斗地,与他斗与外公斗,一身伤也不肯罢休。
虞仲晏喉结微动,心酸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现在他只想,只想找到陈知鱼,只有她肯回来,他愿意一辈子把人挂在心尖。
关于他深爱着陈知鱼这件事。
虞仲晏发觉的太晚了。
16
能出动的人把整个海城外都掘地三尺,挖不出陈知鱼一点信息。
但陈知鱼根本没出过城,就在城中村某个空的像跟毛坯房一样的出租屋里,独自苟活。
有时候闭眼时是黄昏,睁眼还是黄昏,成日的高烧昏迷让她时常分不清到底过去多久,清醒一次就在墙上划下一笔。
其实有人知道她在这。
里安带着营养粥和止痛药剂每天都准时上门,从一开始求着她跟他离开,到后面陈知鱼烦了,扬言要是在叫,明天她也能让里安找不见人。里安闭嘴了。
语言不通的两人偶尔聊的不错,其实也是里安单方面在用蹩脚中文输出,陈知鱼安静的听,偶尔笑笑。
但她做不到对这老外摆脸色,一对上那汪狗狗眼,根本说不下重话。
这天门准时被打开,陈知鱼撩起眼皮扫一眼,又闭上。
“王悬,当爷爷了。听说是个小女孩。”
陈知鱼久违的笑了笑。里安呆站着,看入了迷。
“真好,就等他呢。”
陈知鱼自认不是什么好人,没办法把半辈子拼死挣来的钱真捐给什么福利机构,正好欠王悬一个人情。
王家有了新生,而她也即将入土,换个角度来看也算一种缘分。
所以她的那份大礼,是她名下所有资产。
里安看到那份协议乍舌,问她值得吗,陈知鱼淡定的把药喝下,说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那点东西又带不进土里,她这辈子是没机会有小孩了,也算了结一桩心愿。
“那我呢?”
终于还是来了。
陈知鱼嘴角有一瞬僵硬,继而笑得更开,装傻似的没心没肺又真心地祝福他“那肯定是祝里安先生前途光明,早日抱得美人归,最后再生支足球队好了。”
里安一脸苦涩,“你知道的,我没这个意思。”
陈知鱼笑着笑着又开始头痛,面色痛苦歪向一边,里安慌张的扑上来,被陈知鱼摁着胸膛推开“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陈知鱼心底知道自己没多久了。
等缓过劲来她扯着人衣角拉过来,余痛让她唇不住发抖,“帮我..把合同给王悬。”
里安将她揽腰抱起,轻手轻脚安放在床上,声音也放得很轻“知鱼,你自己给。”
“我不能帮你这个忙。”
陈知鱼强撑着痛意睁开眼看他,欲言又止。良久,叹了口气,“那你帮我联系何斯择,我秘书。”
里安看她的眼底多几了焦急,埋在她手臂旁边扭头不说话。
陈知鱼也不看他,自顾自喃喃一句“求你办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说完颈间贴近一道温热,毛茸茸的金发在蹭着她,缓过一整发热痛,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
陈知鱼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她给不了,也不能给。
总不能死一个自己,又给人留下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不好。她不要做第二个虞仲晏。
可陈知鱼没想到刚联系上何斯择,协议刚送出去两天,王悬居然直接抱着孙女上门了。
“咳咳..咳”
陈知鱼肺都快咳出来,整个头嗡嗡的疼,又气又急
“王悬你什么毛病,我这什么地方你把刚出世的婴儿带过来..”
17
该气该急的是王悬才是。
天知道他第一次看何秘书急成这样,眼镜都歪向一旁,捏着那份合同猛地闯进办公室时的震惊。
又有谁能理解他看到那份合同时的是如何触目惊心,头皮都麻了。
当务之急就是让儿子赶紧把孙女送过来,马不停蹄地往陈知鱼那奔。
当车驶入一片繁杂阴暗的城中村群租屋时,王悬眉头越来越紧,也难怪把陈知鱼急得就差站起来指着他大骂这到底是不是你亲孙女,是亲的还往这里带!?
“..还不快把她——”
话都没说完,那团软乎到不行的温热被轻放在陈知鱼怀里,她一动不敢动,傻愣愣的看着从手臂和肚子传来的温度,和独属婴儿的奶香气息。
让人心软,也让人心安。
陈知鱼大气不敢出,久久盯着怀里睡眼惺忪的小婴儿,看到眼睛酸涩不已才抬头看一眼王悬,和一旁不知盯了她多久的何斯择。
王悬压低声音,“可爱吧,喜欢吧。喜欢就多抱几年,她这么小你给她那些东西她哪能明白啊。”
又哪担得起啊?
陈知鱼听懂了他话外之意,笑了笑不说话,低头去仔细感受怀里的新生命。
一种持久的,永恒的宁静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也好,她忽然想起匆匆而别的小姨。
小姨曾对她开玩笑说过哪天她有小孩了,记得过继一个给她,就要女孩,男孩不要,皮。
如果小姨活着,如果她和虞仲晏没闹翻,也许真的能实现。
但陈知鱼也就是想想,现在的她也没几日好活了。她早就想好了,今天也算是了结心愿,大礼也送上了,王悬孙子也抱上了,没什么遗憾了。
等人一走,她就结束自己。
慢慢一点点藏下来的镇定剂,够让她自我了结了,不然等到她动不了了,那才真的晚了。
陈知鱼用她那双过瘦的的手腕,稳稳地将熟睡的小婴儿托交到王悬手上,最后不舍得再看一眼,朝他们笑
“好了,我抱也抱完了,看也看够了,你们走吧。哦对,我过两天搬回东水,等真到满月酒那天,记得亲自来接我,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王悬这下才真正意义地松开眉头,笑了。
何秘书依然不动就这么看着她,陈知鱼朝他看去“好了,过两天搬家还靠你了,别给我丧着个脸。”
话落何斯择面色才显放松下来,陈知鱼赶紧摆手送客“快走快走,我快累死了,就不送你们了。”
王悬把孙女掂了掂,“好,你说好的,满月酒你真得来啊。”
等门合上,陈知鱼扭头等着车引擎声真的远去,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翻出床头柜里的几支药剂,又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屋外飘来一阵饭香,陈知鱼闻着渐渐定下心来,将手上的衣服卷起,半懂不懂地看着血管位置,撕开包装。
第一次,没扎中。
第二次,还不见血管。
第三次,陈知鱼虚汗都出来了,终于看着像扎对地方,渐渐把过量的药水推进去。
握针的手忽然一阵酸软,陈知鱼强撑着精神将最后那点药水推进去。
耳边一直幻听虞仲晏在喊她名字,之后昏沉间听到一声巨响,幻觉里的虞仲晏越来越清晰,那张脸上意外的写满惊恐。
陈知鱼有时真想啐自己一口。
怎么到死还惦记着这个男人?
18
虞仲晏双膝重重磕在地上,扑过去颤着手把针拔出扔到一旁。
瘦弱的只剩皮包骨的手臂一块又一块淤青,看在眼里触目惊心。
“..知鱼,别睡,陈知鱼!”
轻而易举就能把没什么重量的人抱起,然而虞仲晏双腿止不住发抖,踉跄一步才站起身心脏快跳出胸口。
狭窄的楼道虞仲晏三步并两步,一刻不停往楼下就位的救护车松,旁守医护人员蜂拥而上,他仍不愿意让人离开自己视线。
“虞先生..虞先生!快松手,病人休克了!”
虞仲晏大梦初醒,五指被人掰开,本来就不剩多少的温度一松手,烟消云散。
除颤仪贴在那骨头凸起得胸口,看得虞仲晏连呼吸都在抖,再出点什么意外,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快!病人没心跳了!!”
虞仲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瞬间失去所有反应,在人群之外不敢上去看。
一个护士退开拿药。
他看见氧气罩快把把陈知鱼整张脸罩住。
底下的脸透着病态的白。
声音在那一刻一下灌入耳朵,虞仲晏回过神,舌尖不知什么时候被咬破,血腥斥满口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知鱼..陈知鱼、算我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才找到的人,又好像很快又要永远失去。
虞仲晏心被刀割成几块,再也拼不起来。
陈知鱼苍白的指节上还要在再白一圈的,是之前戒指留下的痕迹,那双手被虞仲晏十指嵌入,紧扣不放。
妄想试图用体温去捂热。
一支强心剂打下去把人拉回生死线边缘,等救护车一停,另一场拉锯战又开始。
而虞仲晏全程在一旁,直到看着人被推进抢救室里,又进入一场新的噩梦。眼底的空洞无人能懂。
刚离开不久的王悬闻讯赶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虞仲晏靠近,跟着旁儿子还抱着女儿,何斯择也失神在身后,抬眼看着抢救室灯亮起。
不忍写在脸上。
明明说好的要准备搬回去,明明也已经在组件最好的医疗团队。
现在人却进了抢救室。
“她、她前脚还好好的…”王悬心里不好受,料想也是自己没多考虑,早知该直接把人带走。他一拍大腿“造孽,真是造孽。”
何斯择眼眶鲜少的红了,在心底默默为陈知鱼祈祷,一定要平安。
二人看着始终面向着抢救室大门的虞仲晏,见他沉默着,大家都相顾无言。
直到有人跌跌撞撞的赶来,一停下就攥着虞仲晏的衣领用英文质问“你干什么了!?”
“我走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
虞仲晏一动不动任他打了一拳,脸侧到一边,王悬要上前劝,被他儿子拦住。
里安的眼红了一圈,显然是哭过。虞仲晏看着他,嘴里一字一句“她要拿镇定剂自杀,这就是你说的照顾人?”
里安眼底一阵动荡“不可能..”
紧接着他听到虞仲晏嘶哑的声音。
“地上有三罐的剂量,我到的时候那支针筒里只剩一点..”
真的就剩一点。
如果虞仲晏再晚一步,陈知鱼会当场休克,然后在麻木中接受死亡。
里安彻底不动了。
虞仲晏一直在后悔,如果他早一点到,会不会陈知鱼就不会有危险。
如果陈知鱼有事,他一辈子都不能放过自己。
19
医院到底不是什么适合刚出生的婴儿,和老人家待的地方。王悬站到最后腰都僵了,被儿子好说歹说劝下去,最后还是虞仲晏开了口,让他先走。
血包一袋接一袋地往里面送。
偶尔打开的手术门,守在外面的三个男人身影都一凛
到后来护士脚步惊急地跑出来,“你们有谁是A型血?O型也行!”
“我!”
“我是。”
在场两个男人同时冲上来。
何斯择与里安迅速对视过一眼。
“行,跟我来!”
虞仲晏咬紧后槽牙,失力地靠在身后的墙上,寒意透骨。
这一刻他真的觉得陈知鱼眼光差透了。
怎么能从一堆心里有她男人里,精准地选中了从来都看不起她,永远晚到一步,甚至到头来也无能为力救她的男人。
简直烂透了。
虞仲晏无措地掩面,喉结微动,咽下慌张。
终于等到抢救室灯熄灭,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了。
期间共下达7份病危通知,而这一次,虞仲晏作为法律关系上的前夫大眼不眨一下在配偶那栏打勾,果断签下大名。
何斯择在旁看着没说话,里安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你又不是..”
男人根本不管他。
等陈知鱼被出又马不停蹄推进ICU,主刀医生赶紧拦住几位要跟着进去的男人,撤下口罩喝了口水,语重心长,
“病人的情况我们是尽力了,按理来说要醒过来就等她药效过去,但我们发现她的求生意志太差。我这样说,是想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里安被他家里召回,何斯择忙着去通知王悬等人,守在病房外就只剩下虞仲晏。
他定定的看着从前从未这样瘦弱过的陈知鱼,仿佛没看住一秒,人就会消失。
消失在那一方小小的探视窗里。
下属凑近他耳边,“虞总,沈小姐难产了,生下个..死婴。”
虞仲晏内心毫无波澜,但一看到陈知鱼这幅模样,又觉得不够,“把那个医生绑过去,让他好好看着。”
“还有,通知沈家的人,放手让他们自己处理。什么造化,看她自己。”
下属点头说是,看上司一眼都没分给他,全神倾注在病房里的人,暗暗吃惊。
陈总和虞总这对怨侣他们一直都知道,没想到到头来陈总走了,他顶头上司又不放人了。
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后,王悬又来了。
看着虞仲晏这幅颓废样子,他抿唇收了收下巴,舒口气走到他背后“你这样干守着没有用,去吧,休息一下,别等人醒了你又不行了。”
迟迟没有回应。
王悬见叫不动,往旁边走两步要坐下,才听见虞仲晏开口,“王叔,是我错了。”
王悬愣住,摁住拐杖的手紧了紧。
“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但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不可能对陈知鱼没有感情,所以我才告诉你,念旧情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你明知她…唉,不说这个了。”
此时的说教只会显得苍白,没用,王悬深知这点,噤了声。
然而虞仲晏不肯,“您说吧,您骂骂我。”
王悬瞪着眼看着他在面前跪下了。
王悬嘴皮子开张半天,到底没下重口。
抬眼看后面那扇门,想到何秘书转述的状况,但是听听,就觉得心惊。
“…也怪我,把小宝带去看她,可能让她觉得没遗憾了..”
“这个病痛,她忍了那么久,就等这一刻。”
不知道哪句话让虞仲晏红了眼,胸膛起伏“什么叫没有遗憾,她..还没等我..”
“谁是陈知鱼患者家属,患者醒了!”
王悬还没把话听完,虞仲晏早没了影子。
20
陈知鱼身处一片混沌黑暗里,分不清天堂地狱。
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一直忏悔,还是用着虞仲晏的声音,纯属见鬼。
所以视线聚焦在虞仲晏那张慌张到脸上,陈知鱼尤在梦里,没有半点清醒的知觉。
“陈知鱼。”
“知鱼。”
直到看见又苍老几岁的王悬,才迟疑地反映过来自己活着。
虞仲晏抓住扶架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在抖,只叫了一声名字后说不出话。
陈知鱼后知后觉叫了声“王叔”,只有气声,全程视虞仲晏不见。
“欸。”
王悬边应和边用拐杖把虞仲晏卡着往外推,压低声音“你先好好收拾自己吧,人刚醒,不能被激着。”
虞仲晏喉结动了动,眼睛一直盯着陈知鱼,不情不愿地后退,心里那根弦终于得以松开一点。
直到退到病房外,医护擦肩而过将陈知鱼团团围住,让他再也看不到一点人影,喉咙发涩着喃喃“知鱼..”
陈知鱼头痛死了,全身使不上力气,到了半夜梦魇时抽了一下醒过来,下一秒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来人的神色,但有一点陈知鱼清楚,就是来人她不想看见。
咬牙忍着痛合眼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看。
身上还在持续发烫,她不好受,脸上忽然传来的温凉激得她一顿,呼吸急促起来,要躲开,男人却开了口,
“..别躲我,陈知鱼。”
声音压到底有了些嘶哑,“别这样..”
陈知鱼牙关松开急促地吐出一口热气,眉头紧锁睁开了眼“你这样什么意思?”
“看我快死了来可怜我?我告诉你虞仲晏,我不需要..咳…”
话没说完她开始剧烈咳嗽,薄薄一片身体剧烈的抖动,咳完痉挛不断。虞仲晏手足无措,慌张得结巴起来“不..不是”
他俯身握起她手在脸上摩挲,声音还在抖“不是可怜…”
“我都知道了,知鱼,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这样作践你,是我..我该死,你别不要我,你要好好活着..”
他抓着那只手往自己脸上扇,“你打我..你打我”
陈知鱼用尽全力也抽不出手,放弃由着他去了,等最后掌心通红一片又被虞仲晏摁在唇边啄吻着,“疼不疼..疼不疼、我错了…”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抓紧她心脏,陈知鱼淡淡地看着他,眼眶那点红却把她出卖。
“你现在就是在作践我,你把我当什么,招手就来挥手就走,不听话了又用肉骨头哄回来的狗吗?”
虞仲晏慌张地摇头“没有,不是的,我没有..”
陈知鱼又不说了,良久哑声开口
“那沈伊年呢?你想走二女共侍一夫的戏码?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那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就是死也不可能..”
虞仲晏一直摇头否认,那还有一千眼高于人不可一世掌权人的样子,看陈知鱼又有要咳起来的迹象,怕得伸手摁在陈知鱼嘴上止住话头,声音带上了哀求“不是的,我求求你知鱼,别说了”
陈知鱼真的闭嘴了,眼角却有什么流下来,虞仲晏一点一点接着,轻声“别哭。”
那点眼泪快把虞仲晏溺死了,任他说尽软话,哄尽平生所有温柔,而陈知鱼就这么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一直流泪。
虞仲晏喉咙酸涩,到最后再也忍不住,堂堂九尺的高大男人,哭得比陈知鱼还凶。
一颗又一颗眼泪砸在陈知鱼手上,低头埋在了人怀里。
陈知鱼和虞仲晏的心,从未相交过,不过是从我追着你的戏码,掉了头,变成你追着我。
21
到最后陈知鱼先撑不住昏睡过去,不知道虞仲晏什么时候离开。
陈知鱼第二天眼睛肿的睁不开,把里安吓得狂嗯医护铃,语言都紊乱了。
陈知鱼没力气阻止,只摇头。
等这场乌龙过去,护士给吗啡加了量,痛感也总算没这么强烈,她放松一些,有心情跟里安斗斗嘴皮子。
看这老外说不过她的样子,心情又舒畅了些,笑过以后又安静下来,正色道“里安,谢谢你。”
里安措不及防,本来就蹩脚的中文更蹩脚,“不不用,你好好的,就好。”
到第三天,虞仲晏也没再出现。
这两天王悬又带着孙女来看她,话里话间让她试着检查一下,陈知鱼逗着小孩,顺嘴婉拒。
然而总在无意间,什么话题都能被王悬绕回她脑里的瘤上。
就查查,又不是真的要看。
就看看,又不一定要治疗。
治一下试试呢,反正没什么损失。
小婴儿在陈知鱼臂弯里笑咯咯,逗得陈知鱼也笑,王悬怕她累,偶尔接过来让她歇会。
“没意义。”
陈知鱼把睡着的小孩轻放进月嫂怀里,病房只剩下她和王悬。
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第三次,快把她身上那点生机全部湮灭。
“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资源了,没用的。”
“试试看,就试一下。”
陈知鱼将手上的留置针留下的绑带掀开又摁进,来回几次百无聊赖的,王悬仍旧不死心,
“那小宝呢,我孙女那么喜欢你,你看你一抱就不哭了,你忍心让她没记住你就走?”
“你要是好起来,我让她马上认你做干妈,怎么样?”
陈知鱼看着他虚弱地笑,“王叔,真没想到有一天你能这样看重我。”
当初她保了虞仲晏,王悬依旧时刻警惕她狮子大开口,生怕虞仲晏刚出虎洞,又进狼窝。
她用枪抵着虞仲晏脑袋逼人签结婚协议的时候,王悬也恨不得把她一枪崩了。
哪像现在,苦口良心让她惜命,还想让孙女拜她做干妈。其实陈知鱼很珍惜,她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亲人的温暖。
陈华盛也来看过她一次,没两句又被陈知鱼呛走。
临死前把该见的人见完了,挺好,陈知鱼想。
第五天,陈知鱼身体好转,被里安推到病房外的走廊晒太阳。虞仲晏回来了。
她看着男人风尘仆仆,近身时被带来一阵冷冽的空气。陈知鱼心情不错,看向虞仲晏脸色还算得上平和,还能像普通老友一样点头打个招呼。
虞仲晏激动地嘴动了动,喉结滚动,垂下的指节不自主抽l动。
想碰碰她,又不敢。
“..知鱼,手术评估出来了,我们…”
“谁允许你擅自做主?”
陈知鱼脸冷了下来,说话也带上冰碴子“行,你尽管评估,我不做手术。”
虞仲晏心扭在一起,寒意散向四肢,再开口喉咙都干涩“我知道。”
“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怎样都好,你不能把自己身体开玩笑。”
陈知鱼抬眼直视他,眼底没有温度“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虞仲晏。”
“从始至终,我有要求着活下去吗?我要死你们让了吗?别拿你那一套对付我。”
“里安,推我回去。”
22
虞仲晏站着看着人被推远,拳头握紧又松开,整个人无力倾向一旁,扶着栏杆才堪堪站稳。
这几天他无时不刻不在奔波,找医生,研究病情,做评估,每一次他都亲自在场,最后得到的结果说好不好,总算有一丝希望了。
陈知鱼却不肯了。
他想起兰姨对他说过,陈知鱼小姨其实是自杀走的,临了的时候不光彩,全身瘫着动不了,所以草草结束生命。
兰姨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不忍,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小姐走的时候,把知鱼小姐支开,就一下,等知鱼回去的时候人就没了。”
虞仲晏久久没有反应。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虞仲晏想,陈知鱼不愿意做手术,一心想死,是不是也是因为怕步她小姨后尘。
手术失败就失败了,就算手术成功,以那颗瘤的位置,十之八九会瘫,所以陈知鱼不愿意。
她不想做一个只能睁眼,有意识的植物人,所以抗拒治疗,抗拒手术,宁愿死。
虞仲晏想明白这一点,长久地舒出口气,压下眼框湿润,一面让何斯择招呼好从国外请来的顶级专家,一面联系隐于世的中医。
所有环节都准备万全。
还有一关,在陈知鱼这。
夜深时,护士刚查完房离开,虞仲晏接着推门而进。
四周静得只剩机器运作的滴滴声,病床上的人合着眼,虞仲晏看了很久,看着胸口那点轻微的不能再轻微的起伏,心才稍安定下来。
陈知鱼没睡熟,朦胧间似有所感,在昏暗中睁开了眼。
果不其然,高大清冷的身影站在病床边,一动不动。陈知鱼疲惫地掩上眼皮,没开口。
身上的杯子被人轻手掖好,然后她听见男人开口,“就这一次,陈知鱼。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如果做完手术你还是醒不了,我亲自给你做安乐死。”
陈知鱼睁开眼看他,男人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依旧沉默着,刚还想说你明明求过,为了沈伊年,还是跪着求的。
但不合适,他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说出来陈知鱼觉得别扭。
良久,她开了口,出乎意料的语重心长,“那颗瘤位置不好,又是恶性,手术难度只大不小。虞仲晏,我只是不想死在手术台上,就这么难吗?”
虞仲晏立刻着急地摇头,“不是的,有最好的医生在,你要信我陈知鱼..”
“你看,你算什么东西,就在这里给我打包票。”
眼看着虞仲晏结巴到底,又有湿润滴到了陈知鱼手上。
他看着男人就这么看着自己流泪,一句话也不说。
陈知鱼现在也数不清这是虞仲晏是第几次在她面前哭了。
过了有一会,不知是心软了,还是真嫌他烦了,陈知鱼没好气地应下来,语气还是不耐。
“你说的,手术失败就算了,就算成功了我要是醒不了,或者醒来后瘫了,你得让我死,别特么折腾我,知道没?”
虞仲晏唇微张,牵起她的手放在脸旁,声音嘶哑哽咽着说“好,我答应你。”
陈知鱼没抽出手,沉默了一阵后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问题,
“虞仲晏,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想让她活着?
为什么从前那么爱他的陈知鱼他不要,偏偏喜欢这个一无所有,对他恶语相向,快要死的陈知鱼?
还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陈知鱼有些好奇。
虞仲晏侧头在她掌心留下一吻。
“因为我后悔了。”
“我爱你。”
23
陈知鱼刚松口,第二天就被一群陌生洋面孔围着你一句我一句,烦的不行。
而全程在一边的虞仲晏表情越发严肃,听到最后眼眶又红了,陈知鱼看着他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等那群人一走,虞仲晏折返回病房,也不说话,就在旁边一会给陈知鱼掖被子,一会看看点滴瓶,不说话,又不停,晃得陈知鱼发晕。
“我说过没有意义。”
她就是听不懂那些人叽里呱啦什么,也能看出她的诊断状况非常不好。
虞仲晏顿住,背过身去,咬紧牙关不让哽咽外泄。
医生说陈知鱼原来可以有更好的手术条件,但是现在肺部严重受损,一而再的重伤,抢救,现在的身体条件让手术难度更大,危险系数极高。
而他,就是罪魁祸首。
每一道伤疤,都是由他亲手促成,一直是他在把陈知鱼推向死亡。
男人后肩微小的幅度陈知鱼何尝看不出来,但是她也没办法。到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没事,我不在乎呢,你有什么好..”
唇被撞上一片湿软,陈知鱼任他亲咬着她下唇毫无章法的吮吸,眼泪全部蹭到她脸上。
直到她喘息不断,男人才退开,垂下的头发盖住眉眼,陈知鱼只看到紧绷的下颌,知道他仍在自责。
相顾无言。
这事翻不了篇,陈知鱼一日危险,他就一日心惊。
但是手术不能再拖,那颗瘤在不断生长恶化。
在手术前一天陈知鱼失明了。
大白天,虞仲晏刚把窗帘拉开,还没转身就听见陈知鱼问为什么要拉帘,太黑,她不喜欢。
虞仲晏不知要如何形容那刻的心情,木讷地转身去握紧陈知鱼的手,一点一点的揉抚着,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宁可替她承受所有苦痛。
在做手术前剃头准备时,王悬和里安都在,告诉她好好放心,睡一觉就好了,陈知鱼摸着刺挠的头轻松应下,里安则死死抓着她手不放“知鱼,上帝会保佑你的。”
陈知鱼朝他笑笑。
被推进手术室时,陈知鱼叫停,让虞仲晏凑近她,
“虞仲晏,我原谅你了。”
之后把人推开,在男人在原地愣神之际,陈知鱼被推远,手术室的门合上。
虞仲晏就这么站着,很久很久。
【虞仲晏,我原谅你了】
意思是就算我死了,你不用自责,我原谅你了。
男人无措地抬手掩面,失声痛哭。
里安垂着头不去看他。王悬叹了口气后,移开了视线。
手术进行了三天三夜,很成功。
但是医生告知虞仲晏陈知鱼生命体征是保住了,能不能醒,看她。
所有人开始时都松了口气,直到三个月后人还不见醒,王悬就是再于心不忍,也开始劝虞仲晏放手。
“就是不肯放过她,你也放过你自己吧。”
虞仲晏恍若未闻,日复一日的重复为陈知鱼做着肌肉按摩,不想让她醒过来看到的是萎缩的肌肉,他想要完整的,健康的陈知鱼。
陈知鱼是他的所有,就算是食言,他也要把她留下。
虞仲晏不能允许自己再失去陈知鱼。
里安每天都会来,不同于与这样的沉默,他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虞仲晏也默许了,这样也好,陈知鱼总归不会孤独。
半年后,虞仲晏开始重新接手工作,只不过是办公地点变成了医院,陈知鱼病床边,陪陈知鱼的时间比任何人多得多。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没见上时隔近一年来第一次苏醒的陈知鱼。
那天里安在床边念着纽约l时报,报纸一放下,看到陈知鱼睁着迷茫的双眼正看着他,带倒一地的凳椅,一路连滚带爬去叫护士。
先冲进门的却是虞仲晏,二人一人在门口,一人躺在床上,沉默地对视着,虞仲晏眼框率先红了。
陈知鱼的苏醒被院方称之为奇迹。
能熬过恶性肿瘤的痛,又从手术台上活下来,昏迷了近一年还能醒来,除却手脚不够灵活,肺部的后遗症难以避免,其他检查算得上一路绿灯。
又躺了大半年,虞仲晏把人接回了家。
“沈伊年疯了,她那个医生情人染上毒瘾,把钱吸光后逼她去卖…”
虞仲晏对那边面不改色“嗯”过一声,听到身后有翻身的动静,匆匆结束通话。
“想要什么,我来。”
陈知鱼过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起初还是不能习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摇了摇头要自己来,但是在男人灼热的视线下还是妥协了。
等恢复得差不多,王悬带着她已经能走的孙女串门,约定好补过周岁宴时拜陈知鱼作干妈
虞仲晏舔着个脸上来说那我是干爹,被小姑娘一巴掌呼开,逗得陈知鱼笑欢了。
从前陈知鱼没醒,他不觉得里安有什么,如今一看他跟陈知鱼都快贴上的脑袋,极其不爽,干咳一声坐到两人中间,淡定喝了口茶“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被陈知鱼赏了一个暴栗。
后来虞仲晏悄悄把结婚证弄回来,就差天天挂脸上炫耀,陈知鱼十分无语。
窗外知了声声叫着,转眼又一年仲夏。
某日陈知鱼午睡被生生热醒,睁眼看腰间被紧紧锁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恨吗,爱吗?
一切随风散去。
-全文完-

知了声声慢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