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瞬息万变,恨刻骨长存
作者:蛋挞
简介:
女儿盈盈失踪的第八年,我在一个偏远山区找到了她。
她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蜷缩在猪圈不敢看人。
我抱着她崩溃大哭:“盈盈,妈妈带你回家!”
可我刚走到村口,丈夫温谨辞带着保镖拦住了去路。
“知之,盈盈你不能带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叹了口气:“明希正在做被拐儿童心理变化的课题,盈盈是她的实验对象,她还不能离开这里。”
1
女儿盈盈失踪的第八年,我在一个偏远山区找到了她。
她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蜷缩在猪圈不敢看人。
我抱着她崩溃大哭:“盈盈,妈妈带你回家!”
可我刚走到村口,丈夫温谨辞带着保镖拦住了去路。
“知之,盈盈你不能带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叹了口气:“明希正在做被拐儿童心理变化的课题,盈盈是她的实验对象,她还不能离开这里。”
......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课题?什么实验对象?为什么盈盈不能离开?
这时候,一个男人走到温谨辞身边。
我认得他。
黄大富,就是刚才拿着棍子打盈盈的那个畜生。
可现在,我看见他走到我丈夫身边,语气讨好但却熟稔。
“温总,可不能让这个女人带走狗妹,明希小姐的实验正在关键节点,狗妹是她重要的数据来源。”
我怀里的盈盈听到狗妹这个词,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男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你们……认识?”
黄大富嚣张地笑了:“我和温总当然认识,狗妹就是温总送来让我看管的!”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我头上。
我抱着盈盈,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会倒下去。
温谨辞,我丈夫,盈盈的亲生父亲。
是他把盈盈送到这里来的?
“温谨辞,他什么意思?”
温谨辞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知之,你也知道明希学的是心理学,她想进斯坦福任职,需要有重大课题项目做支撑,而被拐儿童心理变化检测,就是她一直在做的研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需要真实有效的数据支撑,但这些很难获取,所以为了帮她,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只能带走盈盈,装作她被拐卖,借此记录下真实的数据变化。”
我的脑子里空白了很久。
半晌后我崩溃朝着他大吼:“温谨辞,你还是人吗?盈盈是我们的女儿啊。”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也没有办法”的无奈。
“知之,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欠明希两条人命,盈盈既是我的女儿,那她就应当和我一起偿还。”
又是这两条人命。
江明希的父母,当年为了救温谨辞,在火灾中双双身亡,从那以后,温谨辞就像欠了江明希一辈子。
她要什么,温谨辞就给什么。
可那是他欠的,凭什么让盈盈来还?
“知之,这个实验还有两年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接盈盈回家,后面几十年我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盈盈。”
还有两年?
我的盈盈已经在这里待了八年,八年,两千多个日夜,她被人叫“狗妹”,住在猪圈里,被人用棍子打,被打得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现在他告诉我,还要再等两年?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我要带盈盈走,你要补偿江明希,是你的事,不应该牵扯盈盈。”
我抱着盈盈,转身就要走。
我现在非常不安,非常恐惧。
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盈盈带走,必须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可我刚迈出一步,温谨辞就拦在了我面前,他抓住我的胳膊,语气森然。
“我说了,盈盈不能离开!”
他的力气很大,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盈盈被吓到了,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我惊惧尖叫:“滚!我要带盈盈走!”
可我不是他的对手。
我虽然带了人,但他带的保镖更多。
不一会儿,两个彪形大汉就冲上来,从我怀里抢走了盈盈。
“不要!把盈盈还给我!”我疯了似的扑过去。
盈盈被一个保镖夹在腋下,她小小的身体拼命挣扎,朝着我伸出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心脏像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
我转身扑向温谨辞,抓住他的衣服,眼泪糊了满脸:“我求求你,让我带走盈盈,盈盈在哭啊,她是我们的女儿啊,江明希想要什么我都给她,我把一切都给她,我求求你,让我带走盈盈吧,她不能留在这里了……”
温谨辞别过了头。
我看着他侧过去的脸,看着他那副狠心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我疯了一样捶打他的胸口:“温谨辞,你还是人吗?你这样会下地狱的!你会遭天谴的!”
他不为所动。
他朝黄大富吼道:“还在看什么!快把狗娃带走!”
盈盈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目眦欲裂,拼了命地想要冲过去,可两个保镖死死地拽住了我。
随后我只觉得脖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2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带回了千里之外的半山别墅。
我浑身发软,像是被人灌了什么药。
我挣扎着坐起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然后,昏迷前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盈盈。
盈盈还在那里。
我没有救出她。
我立刻翻身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扶着墙站稳,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间,我要报警,我要找手机。
可所有的通讯工具都被收走了。
我被关起来了。
铺天盖地的绝望向我袭来。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温谨辞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是江明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恨了十几年的温柔笑容。
我冲上去,扑向温谨辞。
“盈盈呢?你把我的盈盈还给我!”
温谨辞一把扶住我,眉头皱得死紧:“知之,你冷静一点,我说了,等实验做完了盈盈就回来了,你放心吧,盈盈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你只需要再等两年。”
“狗屁实验!盈盈不是实验对象,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转头看向江明希。
“江明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是不是想要温谨辞?我和他离婚,我把他让给你,你把盈盈还给我,我求求你把盈盈还给我。”
我真的要崩溃了。
我不敢想象盈盈现在在经历什么。
她又被打了吗?
她是不是又被关进了猪圈?
她是不是在哭着喊妈妈?
温谨辞听到这话一把扯过我的胳膊,愤怒得眼睛都红了:“知之,你在说什么!”
江明希也走上前来,声音柔柔的:“知之姐,你别说这种话,谨辞哥会伤心的。”
伤心?
他也会伤心?
江明希继续说:“至于盈盈,现在她确实不能回来,因为我的实验正在关键节点。”
“我知道你很担心她,但你可以放心,我们是做了安全措施的,不会让盈盈遇到真正的危险,盈盈后续会面临的心理问题,我也会给她进行疏导,不会影响她后半生的正常生活。”
看着江明希虚伪的脸,我只觉得愤怒。
都是这个女人,害得我的盈盈这么惨。
“啪!”
我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贱人!你怎么能这么狠毒!盈盈还是一个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温谨辞立刻冲上来,挡在江明希面前,冲我吼道:“宋知之,你干什么!明希是为了拯救更多的被拐儿童,她是为心理科学做贡献!你怎么不能理解她!”
理解她?我恨不得杀了她!
江明希拉了拉温谨辞的袖子:“谨辞哥,别和知之姐生气,知之姐也是太着急了,她也不懂什么是心理科学,我不怪她的。”
温谨辞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怒火。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知之,你不应该恨明希,她是站在全人类的高度。”
“那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就活该被拐被打吗?你带走她时,她才六岁啊,她什么都不懂,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我才能睡着,她最怕黑了,你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地方,她该有多害怕?”
我哭得几乎晕过去。
心脏像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疼得我喘不上气。
温谨辞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温暖的,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可我觉得恶心。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的声音已经哑了:“温谨辞,我求求你了,把她还给我吧,她不能再做那个实验了,你看见她了吗?她那么瘦,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她被人叫狗妹,她住在猪圈里,她浑身都是伤。”
“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温谨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江明希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谨辞哥,我父母一直希望我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心理学家。”
温谨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那丝动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他说:“知之,再等等。”
3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关在半山别墅里。
出不去,碰不到手机,连窗户都被锁死了。
温谨辞每天都会来看我。
我从求他变成骂他。
我骂他是畜生,骂他是恶魔,骂他不配当父亲。
可他都不为所动。
他只是重复同一句话:“再等两年,我们一家人就会团聚了。”
我要被他逼疯了。
他凭什么觉得,盈盈回来后我还会继续和他过日子?
他凭什么觉得,这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被关的第十五天,我找到机会跑了出去,疯了一样冲进警局。
“我要报案!我女儿被拐卖了!我丈夫拐卖了她!他还把我关起来!他是疯子!他们都是疯子!”
我扑到接待台前,语无伦次地喊着。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轻的小警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知之。”
我浑身一僵。
我猛地转过头,看见温谨辞站在警局门口,身后跟着江明希。
我没时间了!
我转身扑向那个年轻警察,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你帮我!求求你帮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女儿真的被拐了!就是他!就是他干的!”
“女士,您先松手……”
“我不能松!我一松他们就带我走了!求求你,派人去查,去一个叫……”
“知之。”
温谨辞已经走到我身后,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男人。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我能感觉到那股不容反抗的控制力。
“你又跑出来了,我找了你一上午。”
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我恶心得想吐。
我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死死盯着那个年轻警察:“求求你帮帮我,我女儿真的是被他送走的!他为了一个女人的论文,把自己亲生女儿送去给人当实验品!她还那么小,她才六岁……”
我的声音越来越尖,整个警局的人都看了过来。
温谨辞没有反驳我。
他只是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那个年轻警察面前。
“不好意思,我妻子……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那是一份证明,关于我的精神疾病诊断证明。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有病!那是假的!他伪造的!”
我伸手去抢,温谨辞却轻轻避开了,把证明完整地递到了年轻警察手里。
年轻警察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变了。
变成了同情、怜悯,还有一丝恍然大悟。
“你是温谨辞先生?我经常在媒体上看到您和您妻子寻找女儿的消息,您这些年……真是不容易。”
温谨辞苦笑了一下。
“知之是我的爱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弃她。”
年轻警察感动极了。
“温先生,您真是一位负责的好男人,不仅要寻找失踪的女儿,还要照顾生病的妻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要绝望了。
我突然发现,没人会相信我的话。
温谨辞,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八年如一日寻找失踪女儿的好父亲,对精神失常的妻子不离不弃的好丈夫。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亲手把女儿送进地狱?
连我都被他骗了八年。
这些外人,怎么可能会信我?
何况我现在在他们眼里,还是个神经病。
4
我又被带回了半山别墅。
温谨辞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知之,你太不乖了。”
“你差点害得明希的心血毁于一旦。”
我坐在床边,没有看他。
我恨他。
恨到骨子里。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骂他了。
骂有用吗?
求有用吗?
都没有。
江明希站在温谨辞身后,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谨辞哥,要是知之姐再跑出去怎么办?”
温谨辞没有回答。
“有什么办法能让知之姐安分待在家里呢?”
“要不……打断知之姐的腿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谨辞也皱了皱眉。
江明希连忙解释:“也不是真的让知之姐一辈子站不起来,只需要这两年就可以了,等她腿好了,盈盈的实验也做完了,到时候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样她就不会再跑出去乱说了,对大家都好。”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提议。
我瞪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要打断我的腿?”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再忍忍,知之,两年,就两年。”
我猛地打开他的手,从床上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但我刚跑出两步,就被门口的保镖按住了。
我疯了一样挣扎,指甲划破了保镖的手,鞋子也踢掉了。
但没用。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有些忘了。
我只记得特别痛,特别恨。
还有温谨辞黏腻恶心的安慰:“知之,对不起,你再忍两年就好了。”
断腿以后,我浑浑噩噩了很久。
温谨辞几乎每日都守着我。
我开口问温谨辞的第一句话是:“真的……只要两年,盈盈就能回来吗?”
温谨辞以为我想通了。
“对!还有两年,明希的实验就能完成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知之,我已经和明希说清楚了,盈盈帮她做完实验,我就和她两清了,她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手心里。
“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们母女的。𝖜𝖋𝖞”
我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监狱里补偿吗?”
5
我抬起头,是林屿,八年前盈盈失踪案最初的负责人。
前两年他升迁调走了,但他一直关注着盈盈的案子。
那一刻,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林警官,非法闯入他人住宅,我可以起诉你。”
林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
“温先生,有人报案说你非法囚禁他人,我依法前来调查。”
我看出了温谨辞的恐慌,立马道:“林屿,你救救我。”
“温谨辞他不是人,他为了帮江明希做心理实验,亲手把盈盈送走了,盈盈的失踪,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也被他们关起来了,他把所有通讯工具都收走了,把窗户锁死了,不让我出门。”
“他们还打断了我的腿!因为我去警局报了案,他们怕我再跑出去!”
林屿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转过头,看向温谨辞。
温谨辞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还在撑。
“林警官,知之因为盈盈失踪这件事,精神出了问题,她现在说的话,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我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至于囚禁她,更是没有的事,知之前段时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我是怕她再出意外,所以才不让她出门。”
“你也知道,我有多爱知之,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我尖叫起来。
“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人渣!盈盈就是被他抓起来的!”
“林屿,只有你能帮我了!求求你,只有你了!”
温谨辞在一旁摇头叹气,表情痛苦得像一个面对疯妻的可怜男人。
“林警官,你看到了,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她有精神病,她说的那些话根本不能信。”
林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走到我床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宋小姐,你知道盈盈在哪里,对吗?”
我拼命点头。
“知道!我知道!”
我的声音都在抖。
“在潜省蔺市满江县的一座山里!我去过!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求求你们,和我一起去找盈盈,她还在那里,她还在那个猪圈里,她还在等我去救她……”
林屿站起来,转身看向温谨辞。
温谨辞的脸色彻底白了。
“林屿,宋知之有病,她说的话不能信!”
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从容,带上了慌张。
“你听我说,她真的有精神病,我有证明的……”
“我相信一位母亲。”
林屿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温先生,你现在被列为温盈蕖失踪案的第一嫌疑人,我有权逮捕你。”
他从腰间拿出手铐。
温谨辞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林屿,你疯了?你没有证据——”
“证据,我会去找。”
林屿走到他面前,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但在此之前,请你配合调查。”
6
当天晚上,我们就出发了。
路上,林屿的电话就没断过。
一个接一个,全是上级打来的。
“林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温谨辞是什么人?你有没有证据就敢抓人?”
“林屿,你这次太莽撞了!你知道上面给了多大压力吗?”
“林屿,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为了一个案子把自己搭进去!”
我坐在救护车里,听着林屿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争辩、甚至争吵。
但他始终没有松口。
我看着林屿疲惫的脸,眼眶又红了。
“林屿,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这是我的职责。”
“而且,八年前我没能帮你找到盈盈,我一直觉得很愧疚,这一次,我一定把她带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点头。
到了潜省,我们直接去了满江县。
林屿带人上山了。
我不能去。
我的腿断了,根本上不了山。
我在山下渡过了最难熬的两天。
每一秒都像一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盈盈的样子。
她六岁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在我面前转圈圈。
“妈妈,你看我像不像小公主?”
还有我在那个村子里看到的她的样子。
瘦得像一把骨头,头发蓬乱,浑身是伤,蜷缩在猪圈里,不敢看人。
这两个画面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一把锯子,来回锯着我的心。
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林屿回来了,他成功带回来了盈盈。
此后的许多年,我都忘不了当时的那种心情。
失而复得,喜极而泣。
我抱着我的盈盈痛哭,像要把眼泪流干一样。
“盈盈,我的宝贝盈盈,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妈妈来晚了,妈妈对不起你……我的宝贝,你受苦了……”
“盈盈,妈妈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盈盈看了我很久,她才认出了我。
“妈妈……”
她的嘴瘪了。
“妈妈,是你吗?是你来救我了吗?”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扑进我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妈!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他们一直打我!他们不给我吃饭!他们叫我狗妹!妈妈,我好害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我抱着她,抱得紧紧的,恨不得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不怕了,不怕了,妈妈在,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哭着说,一遍又一遍。
“妈妈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7
盈盈被救回来之后,整个京市都炸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温谨辞,那个八年如一日寻找失踪女儿的好父亲,那个对精神失常的妻子不离不弃的好丈夫,竟然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地狱。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
网友们骂疯了。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只关心一件事。
江明希跑了。
那天林屿带人上山的时候,黄大富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江明希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提前消失了。
温谨辞被抓进去之后,我本以为他会供出江明希。
但他没有。
他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下来。
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他全都认了。
唯独没有提江明希一个字。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恨意达到了顶峰。
我的女儿被人当实验品养了八年,被人叫“狗妹”,被人打,被人关在猪圈里,差点被一个畜生毁了清白。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
温谨辞还想保她。
凭什么?
我去看了守所见他。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胡子拉碴,眼眶凹陷,整个人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先开口了。
“你要包庇江明希?”
他沉默。
我嗤笑了一声。
“温谨辞,我该说你知恩图报,还是该说你心狠手辣?”
“你想着报恩,但你有想过盈盈吗?”
“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血,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喊你爸爸,她六岁之前,最亲的人就是你,你每次出差,她都抱着你的照片才能睡着。”
“你当初带走她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有半分不忍吗?”
温谨辞的眼眶红了。
“我是对不起盈盈……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欠明希两条人命,我必须还给她,知之,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每次我看到明希,我就想起她爸妈倒在火场里的样子……”
“够了!”
我打断他。
“你欠她的,凭什么让盈盈来还?盈盈欠你什么?她欠江明希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激动起来,整个身体往前倾,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知之,我求你,你放过明希吧!”
“她只是太醉心科研了,她不是故意伤害盈盈的,而且……盈盈应该也没有什么大碍吧?明希说过的,她都做好了安全措施,不会让盈盈受到真正的伤害……”
“什么叫盈盈没有什么大碍?”
“你知道盈盈的身体有多差吗?医生说她严重营养不良,身上有三十七处新旧伤疤,肋骨断过两根,手指骨折过三根,还有严重的心理创伤——”
我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说,可能会留下终身病根。”
温谨辞愣住了。
他的脸上全是茫然。
“不可能……明希每年都给我看盈盈的身体检查报告,她说盈盈只是处于亚健康状态,只要稍微调养就会和正常人一样……”
我嗤笑了一声。
聪明一世的温谨辞,被江明希耍得团团转,居然还浑然不觉。
“温谨辞,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包庇她吗?”
温谨辞捂住了脸。
“我欠她两条人命……”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欠江明希的。”
8
我转过头。
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玻璃后面的温谨辞,眼神冷厉。
“温谨辞,我调查了当年的火灾。”
“那根本不是意外。”
“江家夫妻,在火灾前同时被查出肝癌晚期。”
“两个人都是晚期,治不好了,他们为了给江明希留一笔钱,买了巨额保险,然后故意制造了一起火灾。”
“而你那天会在那栋房子里,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他们救你,不是因为舍己为人,是因为愧疚。”
“因为他们知道,你不该出现在那里。”
温谨辞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不可能……你骗我……林屿,你骗我……”
“我没骗你。”
林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举到玻璃前。
“这是当年的调查记录,这是江家夫妻的病历,这是保险单的复印件,白纸黑字,每一页都有据可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江明希一直都知道。”
温谨辞彻底呆住了。
他盯着那些文件,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我的脑子也嗡嗡的。
江明希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她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她知道温谨辞根本不欠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温谨辞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补偿、二十年的言听计从。
她甚至利用这份愧疚,把一个六岁的孩子送进了地狱。
我突然觉得好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温谨辞终于动了。
他慢慢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你真可怜。”
“被一个女人骗了二十年,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地狱,还觉得是在报恩。”
温谨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屿也开口了。
“温谨辞,你想清楚。”
“到底要不要包庇江明希。”
9
温谨辞供出江明希的消息,是在我见他后的第三天传来的。
两天后,江明希落网了。
她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被抓获的,当时她正准备出境。
林屿说,她身上带着三本不同名字的护照,行李箱里装着价值上千万的珠宝和现金。
她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被抓的时候,她还在笑。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温谨辞会保我的。”
后来警方告诉她,温谨辞已经供出她来时,她几乎崩溃了,嚷嚷着不可能。
林屿还告诉我,她一直想见我。
可我没去。
我怕我控住不住自己,动手打她。
开庭那天,我去了。
我要亲眼看着这两个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
拐卖儿童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伪造公文罪……
江明希全程都在叫嚣。
温谨辞很沉默。
“我认罪,所有的一切,我都认。”
“但江明希是主谋!”
江明希的脸彻底白了。
“温谨辞!你胡说八道!”
“温谨辞!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忘记我爸妈是怎么救你的了吗?你忘记他们是怎么死在火场里的吗?你这条命是他们给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还是人吗?”
温谨辞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判决下来了。
江明希,拐卖儿童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伪造公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温谨辞,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江明希彻底崩溃了。
“我不服!我不服!我要上诉!”
她拼命挣扎,两个法警都差点按不住她。
她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宋知之!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把我和温谨辞送进监狱,你女儿就能好了吗?你做梦吧!温盈蕖这辈子都不可能好了!她的心理创伤会跟着她一辈子!她会变成一个废物!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废物!”
江明希又转过头,冲着温谨辞喊:“温谨辞!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说啊!你告诉他们,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把女儿送来的!我只是在做我的研究!我什么都没做错!”
温谨辞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了。
“江明希,你还要拿你爸妈的死骗我多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明希愣住了。
“我全都知道了,火灾……根本就不是意外,你爸妈在火灾前就被查出肝癌晚期,他们买了巨额保险,故意制造了那场火灾,我那天会在那栋房子里,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骗我愧疚了二十年!你让我觉得自己欠你两条命,你让我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让我牺牲我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什么我没给?你要钱我给钱,你要资源我给资源,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可你呢?你却一直骗我!”
“江明希,你就该下地狱!你就该死!”
温谨辞整个人都在抖,如果不是法警按着他,他估计会扑过去掐死江明希。
江明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温柔笑容,而是一种放肆的、癫狂的笑。
“那还是因为你蠢啊,温谨辞。”
“我随便撒个谎你就信,能怪得了谁?我让你把女儿送来你就送来,我让你打断宋知之的腿你就打断,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蠢成这样,怪得了我吗?”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后悔也没用了!是你亲手造成的这一切!你要是当年娶了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可你偏偏喜欢上了宋知之!你娶了她,你就好好跟她过日子啊,可你又不舍得撇下我!”
温谨辞的脸涨得通红𝖜𝖋𝖞:“住口!你给我住口!”
“我偏不!你本来就滥情!你一边想和宋知之过如胶似漆的小日子,一边又舍不得我的柔情蜜意!你要是不犯贱,我能说动你绑架温盈蕖吗?”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宋知之不要你了,你的女儿也恨死你了,你一无所有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她仰头大笑起来。
温谨辞彻底疯了。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真是恶心死了。
10
温谨辞入狱前,托人带话想见我一面。
来传话的是他的律师,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客气。
“宋女士,温先生想见您一面,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我去了。
我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他。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知之……对不起。”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盈盈……怎么样了?”
“你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盈盈是不是恨死我这个父亲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勾了勾嘴角。
“盈盈已经不记得你这个父亲了。”
温谨辞愣住了。
“医生说,盈盈不能接受被父亲拐卖的事实,早在八年前,她的大脑就开启了防御机制,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全部抹除,以后也几乎不会再恢复。”
“可以说,当你带走盈盈的那一刻,盈盈也放弃了你。”
温谨辞呆呆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看着他在玻璃后面抱头痛哭,看着他佝偻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心里没有任何心疼。
只有厌烦。
他凭什么哭?
他有什么资格哭?
是他亲手把盈盈送进地狱的,是他亲手毁了这个家。
“温谨辞,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的后半生会无妻无子,孤独终老。”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把盈盈的姓改了。
从今往后,她叫宋盈蕖。
日子一天一天过。
盈盈在心理康复中心接受治疗,情况越来越好。
至于温谨辞,他自杀的消息,是在他入狱后的第三年传来的。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有点怔然。
像是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了,留下一个空落落的洞。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盈盈刚出生,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软绵绵的。
温谨辞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知之,她好小,我不敢用力,怕把她弄坏了。”
我笑了:“你轻点抱就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盈盈,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知之,我一定会做个好爸爸。”
“我一定会保护你们母女俩一辈子。”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可惜,真心瞬息万变。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盈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