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活埋的第七天,有人挖开了我的坟。
掘墓的人是我那刚从边关归来的夫君,靖安侯裴昭。
他认定我是毒杀女儿的蛇蝎妇人,恨我入骨,死了也不放过,想挖出来鞭尸。
棺盖掀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棺材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每一个字都是用指骨磨出来的,我十根手指,只剩白骨。
“裴昭,不是我。”
“若若是被你母亲溺死在后院井中。”
“她说,贱丫头的血脉不配姓裴。”
“封棺的时候我还活着。”
“我喊了你的名字,喊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行字歪斜得几乎看不清。
“裴昭,好疼。”
......
“侯爷,还鞭吗?”
亲兵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飘在棺上方,看着裴昭握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
裴昭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低声道:“侯爷,夫人这手……”
另一个亲兵猛地退了一步。
“她,她是活着进去的?”
裴昭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像不认得棺里那具蜷缩的人是我,指尖落在我白骨森森的指节旁,却又不敢碰。
“谁封的棺?”
守墓人扑通跪下。
“侯爷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裴昭猛地回头。
“奉谁的命?”
“老夫人。”
守墓人额头磕在泥里。
“老夫人说,罪妇毒杀裴家血脉,侯爷已在边关来信,命速葬,不许入祖坟。”
裴昭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何时写过这种信?”
守墓人发抖。
“小人不知,小人只见过火漆,是侯爷的私印。”
我看着他。
他终于知道怕了。
可他怕得太晚。
亲兵小心开口:“侯爷,也许……也许其中有误。”
裴昭像没听见,眼睛只盯着棺壁。
“封棺的时候我还活着。”
这行字下面,有几道血痕被刮烂了。
那是我后来没力气写完整的话。
裴昭伸手去摸,指腹刚碰上血字,整个人便狠狠一颤。
“晚棠。”
我听见他叫我。
不是“毒妇”,不是“姜氏”,是晚棠。
可我已经不会应了。
忽然,棺角滚出一只银铃。
叮的一声。
裴昭低头看去,整个人僵住。
亲兵也认出来了。
“侯爷,这是小小姐的平安铃。”
裴昭蹲下去,把银铃捡起来。
银铃早黑了,铃心里塞着一缕腐烂的发。
那是若若的。
我的若若,三岁,头发总扎不好,跑起来像一只小雀儿。
裴昭的手开始抖。
“若若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人敢答。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哑得可怕。
“回府。”
亲兵愣住。
“侯爷,夫人的尸身……”
裴昭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盖住我残破的身体。
“谁敢再碰她一下,我剁了谁的手。”
我飘在后面跟着他回了侯府。
府内后院那口井已经被青石封死。
我曾经跪在这里求了老夫人三天。
“母亲,若若不会乱跑,她怕黑,她不敢一个人走远。”
裴老夫人那时捻着佛珠,对我说:“孩子丢了,怪你这个娘没看好。”
现在,裴昭一脚踹翻井旁的石供。
“挖。”
管家冲出来,脸都白了。
“侯爷不可,老夫人说过,这井不吉利,封了才镇宅。”
裴昭拔出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我说,挖。”
没人敢拦。
青石被撬开,腐水被一桶桶抽出。
裴昭站在井边,一声不吭。
水见底时,井下有人惊叫。
“侯爷,下面有……有孩子的骨头。”
裴昭的膝盖像被抽走了力气,却硬撑着没倒。
亲兵把那副小小的白骨抱上来。
脚踝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是裴昭亲手编的。
若若满周岁时,他还在京中。
他抱着她,笨拙地给她系上红绳,说:“我的女儿,平安长大。”
如今红绳还在。
孩子没长大。
裴昭伸出手,碰了碰那截小腿骨,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若若。”
我飘在井边,想把孩子抱回来。
可我的手穿过她的骨头。
裴老夫人赶来时,发髻都散了半边。
她身后跟着柳含烟。
柳含烟一看见井边白骨,立刻捂住嘴,眼泪来得很快。
“表哥,怎么会这样?若若不是走失了吗?”
裴昭缓慢抬头。
“母亲,你知道井里有什么吗?”
裴老夫人脸上的惊慌只闪了一下。
随后,她挺直腰,冷冷道:“你一回来就掘坟挖井,是要把侯府祖宗的脸丢尽吗?”
裴昭问:“若若是不是你害死的?”
裴老夫人像听见笑话。
“一个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你挖她做什么?”
“你再说一遍。”
裴昭的声音很轻。
裴老夫人却捻紧佛珠。
“我说,一个女娃,没了就没了。”
她看着井边那副小骨头,眼里没有一丝疼。
“侯府供她吃穿三年,已是她的福分。”
裴昭猛地上前一步。
“她叫若若,是我的女儿。”
裴老夫人冷笑。
“女儿算什么后嗣?”
“你是靖安侯,裴家不能断在你手里。”
“姜晚棠那个低贱出身的女人,生不出儿子,还想拿一个赔钱货绊住你一辈子?”
我飘在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嘴。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这么想的。
柳含烟扑通跪下,哭得肩膀发颤。
“姑母,您别再说了。”
她仰头看向裴昭,泪珠挂在睫毛上。
“表哥,姑母年纪大了,说的是气话。”
“若若走失后,她也病了好几日。”
裴昭看着她。
“你也知道?”
柳含烟脸色一白。
“我,我只知道若若走失,别的不知。”
裴昭蹲下身,从若若的小手骨里取出半枚玉扣。
那玉扣碎了边。
我认得。
那是我嫁衣上的扣子。
若若出事那天,我冲到井边找她,撕扯间丢了半枚。
她原来一直攥着。
裴昭把玉扣握在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谁下去验?”
管家忙道:“侯爷,孩子都成白骨了,何必再惊扰……”
人群里,一个灰衣小厮忽然开口。
“我能验。”
众人看过去。
那小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竟还是女子。
“侯爷若不嫌晦气,我在义庄做过事。”
裴老夫人立刻厉声道:“哪里来的下贱东西,也敢碰裴家的骨肉?”
小厮不卑不亢。
“老夫人方才说她只是丫头片子,怎么这会儿又成裴家骨肉了?”
裴老夫人脸色铁青。
裴昭看着小厮。
“你叫什么?”
“阿鸢。”
我看着她,忽然怔住。
阿鸢。
三年前我在城外施粥,救过一个快被卖进暗娼馆的姑娘。
她当时攥着我的裙角说:“夫人,我会报恩。”
原来她还活着。
阿鸢跪在若若骨前,动作很轻。
片刻后,她抬头。
“孩子不是失足落井。”
裴昭喉结滚动。
“说。”
阿鸢指着后脑。
“这里有按压伤。”
“落井的人会挣扎,会碰撞,伤口杂乱。”
“可小小姐后脑这一处,是被人按着往下撞,再按进水里。”
柳含烟低低惊呼:“不可能。”
阿鸢看她一眼。
“柳姑娘怎么知道不可能?”
柳含烟咬住唇。
“我只是觉得,谁能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裴老夫人忽然提高声音。
“够了!”
她指着阿鸢。
“你一个义庄小厮,张嘴胡说什么?”
“姜晚棠毒杀承哥儿,证据确凿。”
“她的女儿丢了,她疯起来什么事做不出,许是她自己害死孩子,又装可怜。”
裴昭抬眼。
“承哥儿死的时候,晚棠已经被你关在偏院七日,米水不进。”
“她连屋门都出不去,药是怎么端到承哥儿嘴边的?”
裴老夫人一噎。
柳含烟忙道:“表哥,承哥儿的事不能不查。”
“晚棠姐姐生前确实按了认罪书。”
“药碗在她屋里,毒也在她炉中,连她贴身丫鬟都指证了她。”
裴昭的脸上闪过痛色。
我知道他想到了那份案卷。
药碗,血帕,认罪书。
每一样都像钉子,把我钉成恶妇。
阿鸢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
“侯爷,这是我方才从夫人棺中取出的。”
裴昭接过。
布上是我用血写的半句话。
“药不是我熬的,承哥儿死前见过……”
后半句被撕掉了。
裴昭的指尖慢慢收紧。
“谁撕的?”
无人说话。
裴老夫人冷笑。
“死人写的疯话,你也信?”
阿鸢道:“若是疯话,何必撕掉?”
裴老夫人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阿鸢抬头。
“我是被夫人救过的人。”
“老夫人忘了,可我没忘。”
柳含烟眼神乱了一瞬。
“封府。”
管家惊道:“侯爷?”
裴昭看向所有人。
“从现在起,后院仆妇,厨房婆子,柳含烟,老夫人身边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走。”
裴老夫人怒道:“裴昭,你敢软禁亲母?”
裴昭盯着她,一字一句。
“若若如果是你杀的,我亲手送你上刑场。”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你娘。”
裴昭抱起若若的白骨,声音低得像从血里捞出来。
“她也是我的女儿。”
我想起三个月前,李嬷嬷站在我门外,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佛堂跪经,说要给侯府求子。”
说这句话时,李嬷嬷脸上没有半分恭敬。
我正给承哥儿试新鞋。
那孩子才五岁,脚背瘦,鞋面总撑不起来。
承哥儿仰头看我。
“母亲,我能不能不去祖母那里?”
若若趴在桌边,奶声奶气。
“哥哥怕祖母。”
我摸了摸承哥儿的头。
“不怕,母亲在。”
李嬷嬷嗤笑。
“夫人还是先顾自己吧。”
“老夫人说了,您嫁进侯府四年,只生了个女儿,如今承哥儿记在您名下,是给您赎罪。”
“您若连经都不肯跪,侯府还要您做什么?”
我看着她。
“裴昭回来前,谁也不能动两个孩子。”
李嬷嬷笑得更大声。
“侯爷在边关杀敌,哪有空管内宅这点事?”
“再说了,侯爷最孝顺,老夫人的话,他不会不听。”
我那时还信裴昭。
我以为只要他回来,一切都能说清。
承哥儿不是我亲生的。是裴昭堂兄战死后留下的遗孤,三岁那年记在我名下,叫我一声娘。
这孩子认生,只肯吃我做的饭。
我抱过他第一晚,他攥着我衣角说:“娘,别送我走。”
我应了,就把他当亲生的疼。
佛堂里,裴老夫人坐在蒲团上,身边站着一个披黑布的婆子。
那婆子手里摇着铜铃,眼白多得吓人。
裴老夫人介绍她。
“这是玄婆,替侯府看嗣运的。”
玄婆盯着我,咧嘴笑。
“女气压门,男根不稳。”
我皱眉。
“老夫人,若只是跪经,我跪。”
“但这种邪话,请恕我不听。”
裴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姜晚棠,你敢顶嘴?”
玄婆绕着我走了一圈。
“侯府要男丁,得先断女煞。”
“淹女胎,祭男魂,换嗣才成。”
我站起来。
“你说什么?若若是裴昭的女儿!”
“女儿?”她笑了。
“贱民肚子里出来的丫头,也配叫裴家血脉?”
我扑过去,被两个婆子按住肩膀。
“你敢碰她,我和你拼命。”
裴老夫人低头看我。
“你有命拼吗?”
“姜晚棠,你的命,是裴家给的。”
那天我被关在佛堂。
门外传来若若的哭声。
“娘,我怕。”
我拼命拍门。
“若若,别怕,娘在。”
李嬷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小小姐,老夫人带你去看鱼。”
若若哭着说:“我要娘。”
另一个婆子笑。
“井里有鱼,漂亮着呢。”
我用肩膀撞门,撞到半边身子麻了。
“开门!”
“裴昭若知道,他不会放过你们!”
门外安静了片刻。
裴老夫人的声音传来。
“那就让她看看,她的裴昭能不能救她。”
后来,哭声没了。
我被放出来时,后院井口已经盖上了木板。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裴老夫人站在井边,手里的佛珠湿了一串。
“孩子顽皮,自己跑丢了。”
我扑向她。
“你把若若还给我!”
她身边的婆子按住我,把一碗药灌进我喉咙。
柳含烟蹲在我面前,替我擦嘴角。
“晚棠姐姐,你别闹了。”
“姑母也是为侯府好。”
我瞪着她。
“你看见了,对不对?”
她手一顿,眼泪立刻落下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
“姐姐,你这样说,是要逼死我吗?”
我被软禁在偏院。
第三日,承哥儿死了。
李嬷嬷带人冲进来,在我屋里翻出毒药残渣。
厨房婆子跪下指我。
“是夫人吩咐奴婢熬的药。”
我喊到嗓子出血。
“我没有。”
承哥儿的尸身摆在堂中。
那孩子嘴唇乌黑,手里还攥着我给他做的小鞋。
裴老夫人把认罪书扔到我面前。
“按。”
我摇头。
“不。”
她俯身,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
“你若不认,我今晚就命人开井,把若若剁碎了喂狗。”
我的手停住。
柳含烟哭着劝我。
“姐姐,认了吧。”
“承哥儿已经死了,若若总要留个全尸。”
我看着她。
“你们会遭报应的。”
裴老夫人笑。
“报应若有,就让它来找我。”
我按了手印。
血按下去时,我用指甲在认罪书边角划了一个井字。
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裴昭收到的,不是我的哭喊。
是她们删干净的认罪书。
我后来才知道,他回了一封信。
“等我归京再审。”
可那封信没有到我手里。
裴老夫人拿着另一封盖了他私印的家书,站在我床前。
“侯爷说,罪妇不配入祖坟,速葬。”
思绪回笼,裴昭坐在正堂,若若的白骨就放在他身侧的小榻上。
他不肯让任何人抱走。
管家跪着递上木匣。
“侯爷,当日老夫人就是凭此信命人封棺。”
亲兵在旁低声:“侯爷,您出征前把私印交给老夫人保管,说府中事急可代用一次……”
裴昭闭了闭眼。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在边关收到案卷,回了一封“等我归京再审”。
可那封信刚发出去,
第二封“罪证确凿,速结此案”的快马就追上来,
他当时以为是京中有人催,便没拦。
原来催他的,是他自己的私印。
裴昭打开木匣。
我飘在他身后,看见那封让我入棺的信。
火漆印是真的。
字迹也像他。
裴昭盯着信尾,声音发冷。
“我的私印,谁动过?”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难看。
“你问我?”
裴昭抬眼。
“府中只有母亲能进我书房暗格。”
裴老夫人冷笑。
“是我又如何?”
堂中一片死寂。
柳含烟慌忙道:“姑母,您别说气话。”
裴老夫人甩开她的手。
“我没说气话。”
“姜晚棠毒杀承哥儿,罪证摆在眼前。”
“她若活着,你一回来就会心软。”
“裴昭,你从小就是这样,嘴上说重规矩,眼睛却总往不该看的人身上看。”
裴昭的脸白了。
“所以你假传我的令,活埋她?”
裴老夫人把佛珠重重摔在桌上。
“我是在救你。”
“你是侯爷,不能被一个寒门女人毁了名声。”
“她死了,承哥儿的仇才算平。”
阿鸢忽然开口。
“承哥儿的仇,老夫人想让谁平?”
裴老夫人看向她。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阿鸢将一块白布摊开。
“夫人口鼻里有棺灰。”
“喉间有抓咬的血痕。”
“指骨磨损新鲜,棺板内侧也有挣扎痕。”
她看着裴昭。
“侯爷,夫人她在棺中醒过来,活活憋死。”
裴昭的手猛地按在桌沿。
桌沿裂了一道细缝。
他低声问:“她醒来多久?”
阿鸢沉默片刻。
“至少三日。”
我看见裴昭的眼睛红了。
这句话,比任何刀都快。
裴老夫人却皱眉。
“三日又如何?”
“她既是罪妇,死得痛些,也是该的。”
裴昭转头看她。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会拔剑。
可他只是问:“母亲,你夜里睡得着吗?”
裴老夫人避开他的眼。
“我问心无愧。”
阿鸢又从我的掌心取出一枚铜钥匙。
“夫人死前紧握着这个。”
管家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密室钥匙。”
裴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谁准你乱碰她的手?”
阿鸢冷声。
“她的手已经只剩骨头了,老夫人现在想起不许碰了?”
裴昭接过钥匙。
“带路。”
密室就在裴老夫人寝院佛龛后。
门打开时,柳含烟往后退了半步。
我跟进去,看见一排小木牌。
每一块都写着生辰八字。
最中间,是若若。
旁边一块,是承哥儿。
木牌前放着一碗黑水,水里泡着小孩子的头发和指甲。
裴昭的呼吸几乎断掉。
阿鸢翻开案上的册子,念出声。
“先沉女童,断女煞。”
“后祭男魂,引男嗣。”
“嫁祸生母,绝其怨根。”
堂内仆妇吓得跪成一片。
柳含烟哭着摇头。
“表哥,我不知道。”
“我只是替姑母传过几句话,我没看过这东西。”
阿鸢看她。
“那夫人认罪书上被撕掉的后半句,是谁撕的?”
柳含烟脸色发灰。
裴老夫人忽然笑了。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侯府要男丁,有错吗?”
“多少高门大户都这样做,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女儿生来就是泼出去的水,留着有什么用?”
裴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若若叫过你祖母。”
裴老夫人抬头。
“她不该叫。”
“姜晚棠那种血,配不上裴家的称呼。”
我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若若死,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她是女孩。
只是因为她从我的肚子里出来。
亲兵匆匆跑进来。
“侯爷,老夫人房中搜出一件东西。”
他递上来一只拨浪鼓。
鼓面已经干裂。
裴昭认得那只鼓。
那是若若学走路时最喜欢的。
亲兵低声道:“鼓面内侧藏着半截指甲,像是小小姐的。”
裴昭接过去。
拨浪鼓轻轻响了一下。
棺中那只银铃也跟着响了。
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黑暗里传出来。
“裴昭,若若怕黑,我也怕。”
“谁在说话?”
裴昭猛地回头。
堂中所有人都跪着发抖。
没人听见。
只有他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那是我死前留在银铃里的声音。
裴昭攥着拨浪鼓,指节白得吓人。
“晚棠?”
银铃又响。
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渗出来。
“裴昭,你回来了吗?”
“你问问我,好不好?”
“我没有杀承哥儿。”
裴昭站不住,后背撞在供桌上。
木牌落了一地。
他却像不知疼,只死死盯着那枚银铃。
裴老夫人厉声道:“妖邪惑人,砸了它。”
裴昭拔剑,剑锋擦着她脸侧钉进墙里。
“你敢。”
裴老夫人终于闭嘴。
银铃声细碎。
我听见自己第一日醒来时的声音。
那时棺里没有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胸口疼,喉咙像塞着灰。
“有人吗?”
“裴昭,是你吗?”
“我好像睡了很久。”
“别吓我。”
裴昭跪在棺前,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阿鸢低声道:“侯爷,这是夫人临死前的执念。”
裴昭哑声。
“让它说完。”
第二日的声音更哑。
“裴昭,我拍了很久,没人来。”
“你是不是还在边关?”
“若若不见了,她在井里。”
“你母亲杀了她。”
“你不要信认罪书。”
“承哥儿的药不是我熬的。”
裴昭忽然捂住耳朵。
可声音还是钻进去。
“我好疼。”
“我的指甲断了。”
“可我要写完。”
“你若看见,就去救若若。”
“她才三岁,她怕水。”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日的声音几乎不成人声。
“裴昭,我喊不动了。”
“你若真的恨我,就别管我了。”
“可是若若叫过你爹。”
“你抱过她的。”
“她会抓你的衣领。”
“她说爹爹回来,要给爹爹看她绣的小老虎。”
裴昭猛地用拳头砸向棺板。
一下。
又一下。
血很快从他指骨上冒出来。
阿鸢抓住他的手。
“侯爷,夫人已经死了。”
“你现在流血给谁看?”
裴昭看着自己的血,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去。
“我回来晚了。”
阿鸢冷笑。
“你不是回来晚了。”
“你是信错人了。”
这话一出,裴昭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柳含烟哭着爬过来。
“表哥,你别这样。”
“晚棠姐姐已经没了,你还要活着。”
“姑母做错了,可你不能被一个死人的声音逼疯。”
裴昭看她。
“死人?”
柳含烟一僵。
裴昭站起来。
“晚棠出事前,给我寄过信吗?”
管家不敢说话。
裴昭一脚踹翻他。
“说。”
管家趴在地上。
“有,有三封。”
“老夫人说夫人疯了,信中都是狡辩,不许送去边关。”
裴昭闭了闭眼。
“信呢?”
柳含烟低声道:“大约烧了吧。”
阿鸢忽然道:“未必。”
“老夫人这种人,毁证前总爱留一点,日后好拿捏别人。”
裴老夫人脸色更难看。
裴昭命人搜遍内院。
最后在柳含烟房中找到一个旧箱。
阿鸢翻开箱盖,冷笑。
“老夫人精,烧信怕留烟,便让侄女替她藏。日后若事发,推一个外姓姑娘出来顶罪,比推自己亲儿子的妻舅干净。”
柳含烟脸色一下白透。
她哭道:“表哥,我不知道怎么会在我房里。”
裴昭没有看她。
他拆开第一封。
“裴昭,若若不见了,母亲说她走失,可后院井边有她的铃。”
第二封。
“承哥儿死得蹊跷,药碗不是我的,我被关着,出不去。”
第三封上全是血。
只剩一句。
“裴昭,救我。”
裴昭握着信,手抖得几乎撕裂纸页。
我看着那封信。
我写的时候,还以为它能到他手里。
裴老夫人忽然开口。
“就算你收到,又能如何?”
“边关到京城千里,你赶得回来吗?”
裴昭缓慢看向她。
“至少我会信她。”
裴老夫人笑了。
“你会吗?”
“你收到案卷那日,不是也信了她杀人?”
“裴昭,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这一刀扎得极准。
裴昭没有反驳。
他走出密室,停在老夫人院门前。
门匾上写着寿安堂。
他拔剑斩下去。
牌匾裂成两半。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靖安侯府的老夫人。”
裴老夫人尖声道:“我是你母亲!”
裴昭没有回头。
“我没有杀妻害孙的母亲。”
“先审柳含烟。”
裴昭说这句话时,柳含烟的眼泪终于停了。
她跪在地上,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表哥,你怀疑我?”
裴昭把三封信丢到她面前。
“信在你房里。”
柳含烟咬唇。
“姑母常让我收些旧物,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阿鸢蹲下,从她袖中抽出一块帕子。
帕角绣着烟字。
帕子上有一片暗色污痕。
阿鸢闻了闻。
“毒草汁。”
柳含烟立刻缩手。
“那是熏香。”
阿鸢看向裴昭。
“承哥儿中的毒,不是京中常见的砒霜。”
“是边关寒地的乌藤草,少量入药可止痛,过量会让人像病死。”
裴昭的眼神骤然一沉。
“军中药库有这种东西。”
柳含烟哭着摇头。
“我不懂药。”
阿鸢道:“你不懂药,但你常去军医署给侯爷寄衣物。”
柳含烟抬头。
“你查我?”
阿鸢平静道:“我查的是夫人的冤。”
柳含烟突然扑向裴昭。
“表哥,我是被姑母逼的。”
“她说晚棠姐姐害了侯府,说只要承哥儿一死,你就会彻底厌弃她。”
“我只送了一碗甜羹,我不知道里面有毒。”
裴老夫人冷笑。
“柳含烟,你装什么干净?”
“玄婆是你请进来的。”
柳含烟猛地转头。
“姑母,你怎么能这样说?”
裴老夫人指着她。
“你想做侯夫人,天天在我耳边说姜晚棠占着位置。”
“你说她出身低,帮不了昭儿。”
“你说若若是女儿,留着也没用。”
柳含烟尖声道:“那若若不是我淹的。”
“是你亲手按下去的。”
堂中一片死寂。
裴昭慢慢闭上眼。
我听见若若在井里喊娘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阿鸢把一份血书递给裴昭。
“老花匠找到了。”
“他负责封井,昨夜想逃,被亲兵拦下。”
“这封血书,是他自知活不了,咬破手指写的。”
裴昭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歪斜的字。
“老夫人按小小姐入井。”
“小小姐哭喊,祖母别淹我。”
“柳姑娘在旁,捂住小小姐嘴。”
裴昭手里的纸被攥出皱痕。
柳含烟瘫坐在地。
“我没有。”
“我只是怕她喊来人。”
“我没想她死。”
裴老夫人冷冷道:“没用的东西,事到如今还哭。”
裴昭盯着她们。
“玄婆在哪?”
阿鸢答:“城外破庙。”
裴昭带兵去抓。
我跟在他身侧。
破庙里挂满小鞋。
全是女孩的小鞋。
有红的,有蓝的,还有一只鞋尖绣着小兔子。
玄婆坐在香案后,见到裴昭也不跑。
她摇着铜铃笑。
“侯爷终于来了。”
裴昭一脚踹翻香案。
“谁给你的胆子?”
玄婆被按在地上,仍笑。
“胆子不是我给的,是世道给的。”
“求男的人家多得很。”
“溺一个丫头,换一个男丁,她们都愿意。”
裴昭抽出剑。
“你害了多少孩子?”
玄婆抬头看他。
“侯爷,你母亲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们来找我时,嘴上都说为家族,为香火。”
“其实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裴昭的剑尖抵住她喉咙。
玄婆忽然笑得更怪。
“你以为你干净?”
裴昭没动。
玄婆盯着他。
“你母亲敢动若若,是因为她知道,你也想要儿子。”
“她说你亲口讲过,若有嫡子,侯府根基会稳些。”
裴昭的手僵住。
我也记得那句话。
那夜他从宫宴回来,醉得不重。
裴老夫人提起嗣子,他低声说:“若有嫡子,侯府根基会稳些。”
他说完,又抱起若若亲了一下。
“可我女儿也很好。”
我听见了后半句。
裴老夫人只听见前半句。
或者她只愿意听前半句。
玄婆笑道:“刀是你递的。”
“你母亲不过替你砍下去。”
裴昭的剑掉在地上。
他低声说:“原来刀是我递出去的。”
“开祠堂。”
裴昭回府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族老们赶来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大族老拄着拐杖。
“昭儿,内宅之事关起门来处置。”
“你把官府和百姓都叫来,是要裴家被人戳脊梁骨吗?”
裴昭站在祠堂前。
“我妻女被害时,诸位可曾把她们当裴家人?”
族老语塞。
另一个族叔低声道:“姜氏出身毕竟低,承哥儿才是……”
裴昭看向他。
“才是什么?”
那族叔闭嘴。
裴昭命人把证物一件件摆出。
若若脚上的红绳。
承哥儿的小鞋。
假家书。
玄婆邪册。
柳含烟的毒帕。
还有我的棺板。
棺板上仍留着我磨出的血字。
围在祠堂外的百姓忽然安静了。
有人低声念出来。
“裴昭,不是我。”
阿鸢当众验我的尸身。
她没有让人掀开白布,只指着我的手。
“十指指骨磨损,棺内有血字。”
“口鼻棺灰,喉中泥屑。”
“姜晚棠封棺前尚有气息。”
官差记录时,手都在抖。
裴老夫人被带上来。
她头发乱了,仍不肯低头。
“裴昭,你真要审我?”
裴昭道:“不是我审你,是国法审你。”
裴老夫人笑。
“国法?”
“我是诰命夫人。”
“我为裴家守寡二十年,扶你袭爵,替你撑住侯府。”
“我杀一个碍事的丫头,杀一个不成器的养子,处置一个毒妇,有什么错?”
人群哗然。
有妇人捂住嘴哭。
裴昭眼底猩红。
“若若才三岁,她碍着你什么?”
裴老夫人尖声。
“她是女儿。”
“女儿就是错。”
“姜晚棠生不出儿子,就该给侯府让路。”
“她还敢让那个小贱种叫你爹,她凭什么?”
我飘在祠堂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疼。
只觉得冷。
柳含烟被押在一旁,忽然喊道:“姑母,你别把罪都推给我。”
“当年晚棠姐姐怀过第二胎,也是你让府医日日给她灌寒药。”
裴昭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柳含烟像抓住救命稻草。
“表哥,你不知道吧?”
“晚棠姐姐小产过。”
“那是她进门第二年,刚怀上没多久,姑母嫌她出身低,怕生下嫡子压过裴家正统血脉,日日命府医灌寒药。”
“她怕你在边关分心,没敢告诉你。”
“府医后来偷偷说,那孩子已经成形,是个男胎。”
裴老夫人脸色瞬间灰败。
她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
柳含烟笑得发抖。
“姑母,你一心求男。”
“可你的男孙,是你亲手灌没的。”
祠堂里静得可怕。
裴昭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胸口掏空。
我想起那个孩子。
那时我疼了一夜。
血染透了褥子。
我抓着床沿,对府医说:“别告诉侯爷,他在打仗。”
孩子没了之后,裴老夫人只说了一句。
“晦气。”
裴昭走到裴老夫人面前。
“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是我的孩子。”
“你凭什么替他们定生死?”
裴老夫人忽然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我是你娘。”
“昭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你。”
“没有男丁,侯府会被人笑话。”
裴昭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姜晚棠也是若若的娘。”
“你杀她孩子时,可曾想过她也是母亲?”
裴老夫人哭喊。
“她算什么母亲?她连儿子都生不出。”
裴昭后退一步。
“来人。”
官差上前。
裴昭闭上眼。
“裴氏秦氏,谋害三命,伪造侯令,交官问罪。”
“柳含烟下毒害人,毁信灭证,同交官府。”
族老急了。
“昭儿,留些脸面。”
裴昭看向祠堂牌位。
“裴家的脸面,不该拿我妻女的血来遮。”
话音刚落,祠堂里一排牌位忽然倒下。
唯有我棺中那枚银铃清脆响了一声。
裴昭抬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晚棠,你看见了吗?”
“夫人的旧院,谁动过?”
裴昭站在我的院中,问得很慢。
丫鬟们跪了一地。
没人敢答。
阿鸢从箱底取出一团碎布。
“侯爷,这是夫人的嫁衣。”
裴昭伸手接过。
红嫁衣被剪成了十几块。
每一块背面,都绣着字。
不是情诗。
是边关地名。
雁回关,白石堡,寒沙岭。
我怕他战死,便把他去过的地方一针针绣在嫁衣背面,再去寺里求平安。
裴昭看着那些歪斜针脚,指尖被布边划出血。
阿鸢道:“夫人救过边关送回来的伤兵。”
“她卖了自己的陪嫁簪子换药。”
“她说,侯爷守边关,她守侯爷想守的人。”
裴昭喉咙动了动。
“她从没告诉我。”
阿鸢冷声。
“她告诉过。”
“侯爷那时说,她整日困在内宅,懂什么家国。”
裴昭脸色惨白。
我记得那次。
我想同他说城外伤兵缺药。
他正披甲出门,只淡淡看我一眼。
“姜晚棠,你管好内宅便是。”
我那时抱着若若,笑着点头。
“好。”
原来委屈攒久了,人真的会忘了哭。
裴昭翻到若若的小箱子。
里面有一匹木马。
木马肚子松动,阿鸢轻轻一拆,掉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若若画的三个人。
高高的是爹。
旁边是娘。
中间一个小人牵着两只手。
背面是我的字。
“等你回来,若若想让你教她骑马。”
裴昭抱着木马坐到地上。
许久,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他。
他又说:“晚棠,若若,我回来了。”
院子里只有银铃响了一下。
官府判得很快。
裴老夫人谋害幼童,毒杀承嗣子,伪造军侯手令,秋后问斩。
柳含烟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玄婆被押到菜市口,受极刑。
涉事仆妇,或斩或杖毙。
百姓拍手称快。
裴昭却没有去看任何一场行刑。
他把我和若若迁到梅山。
下葬那日,他亲自抱着我的棺,又亲自抱着若若的小棺。
族老问:“碑上可刻靖安侯夫人?”
裴昭摇头。
“刻吾妻姜晚棠,吾女若若。”
族老叹气。
“她毕竟是沉冤昭雪之人,刻侯夫人也算体面。”
裴昭看着墓碑。
“她要的不是体面。”
“她要我信她。”
夜里,他坐在墓前缝嫁衣。
针扎进手指,他像没感觉。
阿鸢站在一旁。
“侯爷缝这个做什么?”
裴昭低声道:“她嫁给我时,这衣裳是整的。”
阿鸢道:“整了又如何?”
“人回不来了。”
裴昭手一顿。
“我知道。”
阿鸢看着他。
“侯爷不知道。”
“你若真知道,就不该一边缝,一边盼着她看见后心软。”
裴昭眼眶红了,却没反驳。
他把碎裂的嫁衣一针一线拼起来。
“晚棠,我以前嫌你针脚歪。”
“如今才知道,针扎在手上这么疼。”
我站在梅树下。
若若的小魂影还没有出现。
我看着裴昭满手的血,看着那件迟来的嫁衣。
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片荒凉。
裴昭忽然抬头,像察觉到什么。
“晚棠,是你吗?”
我没有靠近。
风吹过银铃,声音很轻。
他跪在墓前,低声问:“你是不是不肯见我?”
“娘,你怎么也来了?”
若若坐在井边,抱着膝盖问我。
她还是三岁的样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小脚赤着,脚踝上还系着那根红绳。
我蹲下去抱她。手这一次没有穿过去。
若若软软地贴进我怀里,像从前睡醒后找我撒娇。
“娘,是祖母又罚你了吗?”
鬼没有眼泪。可胸口那块空掉的地方,像被重新塞进一把刀。
“没有。娘来接若若。”
若若往井口看了一眼,缩进我怀里。
“我听见爹爹叫我了。可是我不敢出去。”
“祖母说,女孩子不配进裴家门。”
我摸着她的头。
“若若不是不配。是他们不配。”
若若抬头,眼睛亮亮的。
“娘,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没有偷吃祖母的点心,也没有吵哥哥读书。祖母为什么把我按进水里?”
我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亲她额头。
“不是若若的错。若若很好。是他们坏。”
井外,裴昭跪了一夜。
他看不见我们。只听见银铃一声声响。
他对着井口说:“若若,爹爹错了。爹爹没有接到你。你若听见,就摇一摇铃,好不好?”
若若攥着我的袖子。
“娘,我能不能不回答?我有点怕他。”
这句话比裴老夫人的刀更疼。
我轻声说:“可以。若若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天亮后,裴昭命人填了井,种上海棠。
若若小声问:“娘,海棠好看吗?”
“好看。春天会开。”
她想了想。“那我们还住这里吗?”
我看向那口被填平的井。
“不了。”
阿鸢站在旁边看他满手血口,冷声道:“侯爷,再填,井里的人也活不过来。”
裴昭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求夫人回头看你。”
裴昭沉默很久。
“她看了吗?”
阿鸢没有答。
若若拉拉我的手。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看着裴昭跪在泥地里,身上没有半点侯爷的样子。
“他喜欢你。只是他来得太晚。”
“那娘还喜欢爹爹吗?”
曾经喜欢。喜欢到愿意离开姜家,住进规矩森严的侯府。喜欢到他每次出征,我整夜睡不着。喜欢到他一句无心冷语,我也替他找出十个理由。
后来不喜欢了。不是忽然不喜欢。是棺里三天三夜,一点一点磨没的。
我低声道:“喜欢过。”
裴昭猛地抬头。他像听见了。可他眼前只有风。
那夜,他跪在墓前,手腕上已经划出一道血口。
阿鸢夺下匕首,声音冷得像冰。
“你死了叫解脱,活着才叫还债。”
“夫人死在棺里,若若死在井里。你想一刀下去追过去,倒显得你情深。可她们凭什么还要在黄泉路上看见你?”
裴昭的脸一点点灰败。
“那我怎么办?”
“活着。记着。别让下一户人家再把女儿当祭品。”
裴昭辞了爵。皇帝没有准他全辞,只削去世袭,留了空名。
他把侯府家财散给被玄婆邪术害过的女童家人,又在京城外建起一座女学。
门匾是他亲手刻的——若棠女学。
每个入学的女孩,都会领一只小银铃。裴昭亲自挂。挂一只,他便说一句。
“平安长大。”
阿鸢站在门口看他。
“侯爷,你这样做,夫人也不会回来。”
裴昭点头。
“她回不来,别人家的孩子也许能活。”
裴老夫人行刑那日,裴昭跪在我和若若墓前。
“晚棠,母亲今日伏法。我没有送她。我也不求你觉得痛快。我只求你别再疼了。”
若若坐在我身边,晃着脚。
“娘,他又来了。”
“嗯。”
“他会一直来吗?”
“也许吧。”
“那我们要见他吗?”
我摇头。
“不见。”
此后许多年,他再没续娶。后院那棵海棠每年春天开得像血。若棠女学越来越大,三十年后,京中已有许多女子读书、行医、做账、开铺。
若若生辰那日,他还会做拨浪鼓。一只一只放在墓前。
“若若,爹爹手笨。今年这个,响得不太好。”
他摇了摇。声音沙哑。
“你若嫌丑,就梦里骂爹一句。”
若若趴在我膝上,小声说:“娘,其实不丑。”
我摸摸她的头。“那也不用告诉他。”
裴昭临死那年,阿鸢已成了京中第一位女官仵作。她来看他最后一面。
裴昭躺在床上,气息很轻。
“阿鸢,我能见她们吗?”
阿鸢沉默片刻。
“见不见,是夫人的事。”
门外海棠落了一地。
我牵着若若站在那里。
裴昭看见了。他眼里忽然有了光。
“晚棠。若若。”
若若往我身后躲了躲,又探出头。
“爹爹。”
裴昭眼泪流下来。
“我能跟你们走吗?”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终于被悔恨熬成了老人。
可棺里的黑,井里的水,都不会因为他老了就消失。
我牵着若若后退一步。
“裴昭,我们早就回家了。”
银铃最后响了一声。
若若拉着我,朝海棠花雨里走。
身后传来裴昭微弱的声音。
“晚棠,若若。我还欠你们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若若仰头问我:“娘,我们去哪儿?”
我握紧她的小手。
“回家。”
裴昭闭眼前,终于听见我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不等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