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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河三千星,独我无月明

【第1章 】
我被老公爱徒虐杀后,法医老公第一时间伪造了尸检报告。
后来,凶手季棠棠嫁她为妻,我魂不安息。
直到流窜全国的连环杀人犯绑架了季棠棠。
视频在网上疯狂传播。
镜头前,季棠棠浑身是血,手指残缺。
背景中机械音冰冷:
“三一八案,凶手许,不认罪,施以剐刑。”
“下一个,从犯钟越,限你三小时自首,否则.....你就亲自来给你的小宝贝拼尸块!”
全网沸腾。
只有钟越,我的老公,海城大学解剖学特聘教授、海市首席法医。
此刻还一无所知地忙碌在厨房里。
给晚归的季棠棠准备晚饭。
1.
桌上摆满丰盛菜肴。
从前把手看得比命重的钟大教授,还拿着刀切菊花豆腐。
“老婆,你看这样满意了吧?”
他给季棠棠发语音的声音无奈而宠溺。
“没陪你去产检,我以死谢罪好不好?”
“老婆回复一下,别跟我赌气。”
晚上九点,这已经是他第三遍热菜了。
我飘在他身后,平静地数着时间。
这是我死后第十年。
再过三个小时,钟越就会跟我一样死去。
就在今天,是我的忌日,也是他和季棠棠的结婚纪念日。
急促的铃声响起。
“钟越,不好了!嫂子她出事了!”
钟越脸色一白,飞奔至书房。
电脑摆在桌上,像被人操纵一般,循环播放着机械声:
“要么自首,要么你老婆孩子死!”
他瞬间转身,跑到玄关时甚至打了个跌。
闯了一路红灯。
九点半,钟越坐上审讯室的铁椅。
阴暗的房间里,被杀人犯黑掉的摄像头闪着红光。
“钟教授,你慢了。”
听到熟悉的机械声,钟越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
在陈队的示意下开口。
“我是钟越,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三一八案当年确实是我主持尸检。但我可以用人格担保绝对不存在伪造!”
季棠棠的惨叫声响了一瞬,又被沉闷捂住。
钟越砰地站起,被铁椅束缚回去。
绑匪坐在镜头前,被马赛克掉的脸诡异扭动着。
“钟教授,姜若宁可是你老婆,她被人虐杀分尸,你却费尽心思帮凶手掩盖罪行!”
“这十年里,你晚上睡得着吗?”
“前妻。”
钟越推了推眼镜,目光轻蔑。
“姜若宁敏感多疑、自我偏激,我跟她早就过不下去了。”
“三一八案之前,我就跟她在走离婚程序。”
“但就算我们之前因为棠棠的事闹过不愉快,可那都是过去式。”
他双手交叠,挺直腰板。
“作为法医,我一向秉持公正公平的职业操守。”
“因为一己私欲影响尸检结果的事,我做不出也不可能做!”
说到这里,他显然失了耐心,压低声音警告道:
“怎么?你要给她报仇?那就去找真正的凶手啊。”
“赶紧放了棠棠,否则我决不轻饶!”
绑匪笑出了声。
“是吗?”
“钟教授真以为我没有证据?”
“证据算不了什么。”
钟越笃定自己收尾干净。
“不管你是为了姜若宁还是谁盯上我们,但没人会相信杀人犯的话。”
“任你再怎么污蔑,我和棠棠清清白白!”
“姜若宁也是,死了都不安生,早该灰飞烟灭了。”
我站在他身后,心口阵阵绞痛。
虽然我死了很久,可心中爱恨始终未散。
日日夜夜,围观着他们的幸福,感受着粉身碎骨之痛。
“她魅力可真大,死了还有人为她喊冤叫屈。”
钟越嗤笑着环视四周。
“姜若宁,你的魂魄要是在这就听好了。”
“当初你泼棠棠硫酸害她毁容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
“现在棠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你再来作妖,那我挖坟鞭尸的事也做得出来!”
我飘到他面前。
那双曾写满爱意的眼如今满是刺眼的怨愤。
钟越,你真的觉得,我会连死了都不放过你吗?
十点,又一声惨叫。
血溅在镜头上,钟越猛地后仰。
绑匪用染血的手套擦了擦镜头,
凑近了,噗嗤一笑。
“我不是来看你演戏的。”
“钟教授,不想讲你,那就讲讲季棠棠吧。”
“她是怎么求你伪造尸检,靠身体?”
话音落下,钟越呼吸加重。
金丝眼镜下的双眼骤然凌厉起来。
“你怎么知道?”
2.
只一刹那的破绽。
他很快反应过来,恢复平静,示意陈队暂停。
他直接走出审讯室,敲响技术科的门。
“我最多再拖延一个多小时,绑匪很快就会不耐烦。”
“棠棠还在他手上,你们必须用最快速度破译他的ip地址!”
他顿了顿,藏住因焦急而不自觉颤抖的手。
“还有,绑匪身穿一家奢侈品衬衣,去查。全市卖出的才几件。”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飘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狠狠抽了三根烟。
点开手机相册深处我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
“姜若宁,为什么你还要缠着我不放?”
“棠棠只是失手,你都死了,为什么不能原谅她?”
“你果然是个小气的人......”
他仰起头。
身子顺着墙壁滑落,脱力般跌在地上。
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名为她的文件夹。
上万张照片,都是他亲自给我拍下的。
亮在屏幕上的那张,是我举着婚戒大笑。
十年来,他偷看过无数次。
却再也不敢看那枚从我的碎肉中翻出的婚戒。
钟越不敢回想,自己写下“尸身无明显破案线索”的那一幕。
他闭上眼,走回审讯室。
隔着一面墙,技术科迅速缩小范围,逐步锁定绑匪位置。
我紧随钟越身后,看着他假装悲痛的样子咬了咬后槽牙。
我恨不得伸手打他十个耳光。
可又扑了个空。
时间显示十点半。
几次拉锯后,钟越明显焦躁,来回踱步。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只要能救回棠棠,就算让我去死都可以!”
绑匪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钟教授,你知道说什么的。”
他做了个摇晃试剂瓶的动作。
钟越身体紧绷。
他当然知道。
试剂瓶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隔音玻璃外,有人办过硫酸案,忍不住道:
“这件事双方都有错,没必要掐着钟越的问题不放吧?”
“是啊,他别是在拖延时间吧?还差一个半小时就撕票了!”
里面的钟越脸色苍白到透明。
陈队微微皱眉,按住耳机给他传音。
“技术科刚刚查到,绑匪的位置就在......钟教授家。”
“我已经派特警去营救季小姐了,你只要稳住绑匪就行。”
钟越狠狠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缩!
只因绑匪拿出了真正的决定性证据!
镜头前,出现了一块染血的连衣裙布块。
碎花的,缝制手艺明显生疏但整齐。
“这是姜若宁留在死亡现场的遗物。”
“我检查过,凶手在上面留下了指纹和血液。”
绑匪说着,疲倦地干咳一声,喝了口水才继续。
“钟教授,你把它藏在家里,就没想过我会找到?”
那是钟越亲手给我做的第一条裙子,是我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十年前,我穿着这条裙子赴宴,惨死。
钟越没有吭声,他缓缓,别过了头。
眼神中是藏不住的仓皇。
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全在发抖。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轻到只有我贴在他背上才听得清。
心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炸响。
一声,一声,一声。
又急又狠,像大锤砸着他的胸腔。
钟越脑中忽然闪过十年前的雨夜。
季棠棠满身是血地来找他。
闪电照亮她被硫酸腐蚀融化的五官,像无助的鬼。
“钟教授,我杀人了......”
“别等了,师母她回不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教授...我只是脸太痛了。”
“教授,我不想坐牢...求求你。”
当时,他心软了。
3.
之后的半个小时,钟越一动不动。
无论陈队怎么催促,他都仿佛石化,不发一言。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思绪万千。
第一次见面,我就穿着碎花连衣裙。
他抱着厚重的解剖书与我撞上,我还未开口。
钟越便一本正经地解释:“钝物撞击可能造成挫伤和皮下出血。同学,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制造这次相遇。
他在图书馆守了我一个星期,又和学医的朋友打过招呼。
务必要创造复诊机会。
钟越不是个浪漫的人。
整日与死人打交道,导致他说话极少,难以接近,甚至被评价为解剖狂魔。
可只有我知道,
解剖课下课,我们会约着去学校后巷吃猪杂火锅。
他不能吃辣,也面不改色地点上地狱辣。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和她做一样的事。”
他能完美复刻我的步态,小动作。
知道我身上每一处骨头的长度,宽窄,甚至以我的标准定制了塑料骨架小人。
天天挂在背包上把玩。
求婚那天,我在外省开参加了学术研讨会。
那里正流窜着一个只杀独身女性的变态杀人犯。
第三次命案发生的时间,恰好就是研讨会刚结束,死者被发现在会场后的小巷里。
钟越以为是我,发疯似的赶到。
我们隔着隔离线对视,他眼睛刹那通红。
“若宁...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们结婚吧。”
我含着泪点头。
那时太傻,还以为爱能天长地久。
我凝视着钟越手上的新婚戒,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何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婚后,钟越被特聘为海城大学的教授。
带的第一波学生中,季棠棠是最特殊的。
她父母离异,家境贫寒,寒暑假无处可去被我心软留宿家中。
日子渐长,我才发现她可能不正常。
衣帽间里总丢失贵重首饰,
家中有保姆,她却视而不见,以使唤我为乐。
若我不答应,季棠棠便会大哭大闹:
“师母,我有玉玉症!要是谁惹我,我就自杀!”
“到时候钟教授还有你,全部都是杀人凶手!你们就是这么当老师的?”
她的眼神越过我,落在钟越脸上。
不是哀求,而是得意。
是一个强盗,占据了我的家,还盘算着占据我的丈夫的眼神。
从那天起,意外频出。
客房的绿植被她故意换成花束。
她过敏休克住院,错过毕业答辩,却说是我故意害她延毕。
走在楼梯上,她会突然倒下去。
任由所有人指责我故意推搡,心肠歹毒。
为了帮她毕业,我邀请她来实验室帮忙攒学分。
可她转头就将满瓶硫酸倒在我身上。
我哀嚎翻滚,当场流产。
听到警笛后,季棠棠反手将剩下半瓶硫酸倒在自己脸上。
血顺着滋滋冒泡的脸颊肉流下,她仍笑着说:
“师母,你只是失去了孩子,我可是没了脸呢。”
“你猜,师父会心疼谁?”
再醒来时,病房里空无一人。
我想了很久,才写下谅解书。
她还年轻,又有精神病,我没想过兴师问罪,只想再不相见。
可寻到季棠棠的病房,便听见她含笑撒娇。
“师父,我可是因为师母才受伤的,你可要负责我下半辈子啊!”
而我的丈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要你还信我,我当然负责。”
季棠棠当然信,可我不信了。
就在这时,陈队推门而入。
“钟教授,你家没有别人出入过。”
“可绑匪定位显示就在钟宅。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季棠棠自导自演的?”
4.
谈起季棠棠,连局里脾气最好的老警察都黑了脸。
“动不动就闹自杀,除了钟教授谁都哄不好。”
季棠棠住进我家后,更是变本加厉。
有时半夜都会抱着被子敲主卧的门,求钟越哄睡。
我提醒过钟越,要给她找个医生。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她最怕医生,你是想逼死她吗?”
“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有同理心?”
我怀孕五个月,产检时发现孩子可能畸形。
准备周末去复查。
然而在妇产科外,我与本该在外地出差的钟越迎面撞上。
他抿唇,示弱般后退两步。
季棠棠出来后,他又当着我的面问“孩子怎么样”。
我当场红了眼眶。
还未质问,季棠棠便扑通跪下:
“师母,我不知道你也怀孕了......”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来产检,所以才求教授陪我的。”
“对不起,但我们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您放过我吧......”
说着,她伏在钟越痛哭起来。
钟越拧眉,望向我的眼神冰冷的可怕。
“姜若宁,你与其花时间找茬,不如好好收拾下你的破烂。”
“要不是棠棠被绊倒,我们根本不用来医院。”
他口中的破烂,是我为孩子买的婴儿车,小玩具。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医生叫号。
我走了进去,放下确认畸形的产检单。
“打掉吧。”
孩子没了,准备好的婴儿用品也可以丢了。
我拖着失血过多的身子回家。
钟越站在门口,顿了顿才道:
“今天你早上出门太急,茶杯里的红枣片全倒在水池里没收拾。”
“还有地上的头发,也要扫一下。”
“过会棠棠来改论文,她有洁癖。”
我撑在水池上,泪如泉涌。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过家。
丢掉了所有露出肌肤的裙子,短袖,穿上长衣长袖,
整日整夜恍恍惚惚。
我大概也病了。
再收到钟越的道歉已是半个月后,我穿上碎花连衣裙,带着离婚协议书赴约。
本想给这段感情一个体面的结束。
可我等到的只有自己生命的终结。
我回过神,听见钟越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可能!棠棠又不是姜若宁,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更何况,我是她老公,我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棠棠胆小,还怀着孩子,她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陈队,求你帮我找到她。”
“你放心,队里已经派人去查衬衣的买家了。技术科也在努力解析绑匪的面部特征。”
“十二点之前,肯定会找到的!”
就在这时,技术科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找到了!”
钟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希冀。
“已经破译了绑匪的打码数据,局里的专家正在努力复原面部画像。”
陈队站起身,递给钟越一杯水。
“别担心。”
他的语气轻松,目光却如利剑般锐利。
钟越道谢,心不在焉地接过水杯。
陈队眸光一闪:“钟教授认识绑匪吗?你们有些习惯很像。”
水杯中水面猛地一荡。
“不认识。”
钟越低下了头。
下一秒,大屏幕上接入了专家的视频通话。
“人脸解析出来了!他就是......”
大屏幕上,弹出钟越的脸。
【第2章 】
5.
众人面面相觑。
“专家,是不是弄错了?”
有人弱弱发问。
“钟教授这么爱老婆,怎么会绑架季小姐呢?更何况,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和时间!”
“不可能!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钟教授是谁,但是我的破译不可能出错!”
专家一瞪眼,大声说道。
“对面的黑客技术看似复杂,其实并不高级,破译轻而易举。”
话音落下,陈队身子紧绷,双目紧盯钟越。
另一只手已悄然摸到后腰木仓袋上。
审讯室内气氛凝重。
侃侃而谈的专家也察觉出来,声音减弱。
他转了下头,才发现绑匪就坐在他面前!
“陈队,你们不是抓到人了吗?!”
视频通话被气愤地挂断。
钟越顶着众人审视目光,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我!”
“我一直坐在这里,怎么可能有时间去绑架棠棠,还能跟自己对话?”
这时,陈队手机嗡嗡震动。
去往钟越家的队员发来视频通话。
镜头对着书房的电脑屏幕。
上面播放着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一条视频。
主角依旧是绑匪和季棠棠。
只是制作拙劣,一眼就能看出AI痕迹。
视频是假的,但随之播放的录音却听得全场人脊背发寒。
那是季棠棠的声音,尖锐又疯癫,带着钟越从未听过的杀意。
“姜若宁,你是不是还在等钟越跟你道歉?”
“真傻。他不会来的。”
“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我安排他给我挑婚纱去了。等你死了,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结婚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脸吗?”
“就是为了脱罪啊,否则我还不得坐牢做到底。不像现在,所有人都心疼我毁容了,谁还记得你也被泼了硫酸。”
季棠棠的笑声张狂,尖利。
炸开在钟越耳边,刺痛他的心。
“怎么会...她不是我认识的棠棠。”
“钟越?他当然没见过我这幅样子。”
“就算你去告状,他也不会信的。”
“你还记得吗?他说我和当年的你一样可爱可怜。”
“但你已经老了,我还年轻。教授会做出选择的。”
钟越双眼已经含泪,不住地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响起。
痛得只剩下只言片语,从牙缝里挤出来。
“季棠棠,我和他已经要离 l̶l̶l̶ 婚了......”
“我对你没有威胁...求你放过我...我可以彻底消失!”
声音唤起从前的记忆,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没有尽头的雨夜。
满身泥泞,满口鲜血地跪在地上,
绞尽脑汁地想活下去。
“钟越是法医,我死了...他也会发现证据,抓到你。”
那时我太天真。
还以为正义能战胜偏爱。
还以为钟越没那么恶劣,没那么恨我。
可我错了。
季棠棠大声地嘲笑我:
“凭什么觉得他会为你伸冤?”
“打个赌吧,要是他不答应伪造,我就放过你去自首。否则......”
她勾起一抹冷笑,“你就去死吧。”
“刀哥,把她给我看好了。”
我被砍断四肢,塞进麻袋中。
刀哥提着我,血从麻袋孔洞中流出,被雨水冲刷出一道猩红血路。
不远处,家门打开了。
季棠棠哭着扑过去。
钟越想都没想,就张开了手,轻抚她的长发。
关上门前,季棠棠回头对着我的方向抹了下脖子。
“他一口答应啦,姜若宁。”
“你跟他结婚这么多年,他为你放弃原则过吗?”
“与其说是我杀你,不如说是钟越不要你了。这种结局够精彩吧?”
“姜若宁,你活得,真像小丑。”
血渐渐淡了。
刀哥的脸凑近,嘿嘿一笑。
我飞了起来,离天空那么近。
往下看,我的碎肉与骨茬涂在刀哥脸上。
笑声引来钟越的淡淡一瞥。
他抱着季棠棠走过,没有吭声。
录音随记忆戛然而止。
久久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响着。
而被众人围着的钟越,整个人如虾米般躬着。
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滴在铁椅上。
他抬头,惨然一笑:“我自首。”
6.
前往废弃工厂的路上,钟越很自觉地带上手铐。
他缩在后座,无神的眼盯着车顶。
向左拐,向右拐。
尽管没看路,但他报出的路线精准无比。
“像是走过无数遍一样。”
“真可怕,竟然有人杀了人也不心虚,还每天来看的。”
“果然,罪犯总会反复回到犯罪现场。”
听着队员的讨论,陈队却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钟越身上,怀疑愈发深了。
以一个老刑警的视角看,
钟越太奇怪了。
他简直在迫不及待揭露自己的犯罪事实。
没等他想明白,不远处的工厂里出现季棠棠的身影。
她大着肚子,身上的伤口已经止血溃烂。
对比视频中的样子,更像是被折磨后丢弃在这的。
“老公!救我!”
“姜若宁回来了!她要杀我!有恶魔...恶魔!”
她语无伦次,一解开绳索就爬向钟越。
可钟越没有搭理,闭着眼后退三步。
“就是季棠棠求我纂改尸检报告的。”
“她杀了人,应该会判死刑吧?”
说完这些,他直接走回车中。
车门虚掩着,他低头看着手机。
上面是绑匪发来的无数条监控。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是我杀了姜若宁,我逍遥法外十年...我...我该死!”
“还有吗?怎么杀的?用什么?在哪里?”
“啊!!!”
“我说我说!在城郊的废弃化工厂......我本想一刀毙命的,但是经验不足,骨头又太硬,一刀没死。”
“后来我看到工厂里有硫酸池,我就丢进去了。”
“过了一会捞出来,果然骨肉酥软,省力不少。”
“够了吗?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季棠棠的哭声从手机中传出,钟越脸上却再无一丝心疼。
他甚至厌烦地拉进度条,重点看季棠棠被打的一段。
“别打了,别打了。”
“我都说!姜若宁是还怀着孩子,但是那就是个胚胎。钟越喜欢标本,我就送给他了。”
“现在......应该还在书房的架子上吧。”
手机视频被人按停。
“老公。”
季棠棠站在钟越面前,张口结舌。
“你听我解释。”
“嗯......”
钟越收起手机,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报应来了。”
“姜若宁来找我们了。”
他诡异一笑,季棠棠浑身颤抖,“不!不可能!”
“冤有头债有主!我又没亲自动手,杀她的人还在w省,她怎么也不该找我讨命!”
她一把抓住手机,用力丢了出去。
做完一切,她才意识到不对。
陈队冷冷站在她背后。
“来人!去w省查!”
“查谁?”
陈队看了眼钟越,眼神复杂,“查那个真正的凶手。”
“或许,他就是十年前流窜全国的碎花裙杀人狂。”
7.
不着痕迹地,钟越松了口气。
往后座靠背上一躺,满意地闭上眼睛。
陈队没有离开,而是坐到另一边,拉上车门、关紧车窗。
“钟教授。”
“陈队不去抓杀人狂,跟我这个渎职法医闲聊什么?”
钟越漫不经心一笑。
伸出手抓了抓半空中的我。
扑了个空,他遗憾地撇撇嘴。
陈队静静看着他,突然道:“你把我当猴耍呢?”
“就在刚刚,所有卖过那件衬衣的店铺都发来消息,这是一件十年前的古着品。全省,只卖出一件。”
“买主,正是姜若宁。”
钟越僵住了,他缓缓坐直身体。
陈队又拿出一份尸检报告。
我飘过去,用破碎了半边的眼珠一行行看过去。
“检测出两人指纹,一人血迹。”
“前三刀为一米六五左右年轻女性下刀,后四刀手段老练,怀疑是职业杀手或连环犯罪。”
......
证据链清晰,图文并茂。
最后一行,落款时间是发现尸体的第八个小时。
比伪造的时间报告晚了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钟越在伪造报告后又出具了一份真正的详实的尸检报告!
“这是在你家找到的,就藏在姜若宁的相片后面。”
陈队淡淡地说,“我想,以钟教授的智慧,不会在犯罪过后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吧?你是故意留下证据的。”
“那几条视频,应该是你提前录制好,让AI合成和你配合演戏的吧?”
“等了十年才暴露,就是为了给姜若宁报仇?”
话音落下,钟越平静的脸上泛起涟漪。
连锁反应一般,情绪越来越大。
由诧异到坦荡,再到解脱。
“对。”
“我就是故意的。”
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劈开天际。
大雨哗啦落下,季棠棠的哭声一如那个雨夜般凄厉响起。
钟越生理性地干呕。
他猛地弯下腰,捂着嘴,一口血涌了出来。
“若宁......若宁......”
“你来找我了对不对?对不起,我现在才报仇......”
陈队抬手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那双因痛苦而湿润的眼,此刻没有半分审讯室里表现的圆滑、警惕。
而是赤诚坦荡。
“伪造尸检报告,是因为那个人在盯着我。我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我等了十年,才等到他再次现身。”
“杀季棠棠太容易了,可杀那个人很难。”
“这十年里,我收集了所有有关他的资料,查遍全国任何有可能是他犯下的命案。一旦哪里有命案,我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们都说我是拼命三郎,说我工作狂,解剖狂魔。”
我捂着嘴,透过朦胧泪光看见他鬓间白发苍苍。
钟越抬眼,与我对视般温柔一笑。
“我只是想找到那个人,给我的宁宁报仇。”
“十年算什么?就算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会找下去!”
说着,他低头看着掌心血迹,苦笑。
“陈队,我快死了。”
“脑癌晚期,最多只剩三个月。但不看到他和季棠棠死,我不敢闭眼。”
“我研究过他,自我狂妄,绝不允许模仿犯的出现,他一定会来找我。”
钟越勾起唇角,字字带血。
“我,等,着,他。”
8.
半个月后,本市台风。
刀哥从阳台上翻上来,正对上钟越的眼睛。
客厅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椅子放在正中。
而钟越,就坐在上面,整整半个月没有换过姿势。
脚下,早已堆满了酒瓶和泡面桶。
冷冷闪电劈下,照出他恶鬼般的脸。
刀哥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钟越笑了。
“你不信我也杀了你?”
刀哥皱眉,“虽然我只杀碎花裙女人,但不代表我会容许抄袭我的人活着。”
他阴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刀。
一步步逼近。
钟越一动不动,甚至微微后仰露出脖颈。
刀哥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你被包围了!”
陈队厉喝一声,从角落里走出!
他身后还跟着武装严实的数十个队员!
刀哥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钟越你疯了!”
“你带着巡捕来抓我?就不怕自己也跟着进去吗?!”
钟越没回答,只摇晃着站起身。
走到刀哥面前,眨了眨眼。
“我一个要死的人,怕什么?”
“倒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姜若宁?”
“谁?”
刀哥先是迷茫,随后才想起我,“是那个碎尸的吧。”
“老子就是看她不顺眼。穿什么碎花裙子,妖妖娆娆给谁看!”
“正好有个女学生找到我,说要我帮她报仇,还给我爽了一把,我也就答应了。”
他轻描淡写几句,一条命就没了。
我死死地瞪着刀哥,恨得咬牙切齿。
若我还活着,我还能大骂他,厮打他,甚至发疯杀了他解恨。
可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连被看见、被想起都是奢侈。
可钟越懂我。
他夺过那把刀,疯了一样对刀哥砸下!
“钟越!你冷静点!”
陈队想拦,却怜悯地松了手。
钟越软软地倒在地上,捂住了脑袋。
癌细胞扩散之后,他常年被头痛折磨着。
连提起刀的力气都没了。
“最多还剩一周。”
“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去完成吧。”
医生叹了口气,陈队也红了眼。
钟越却神色淡然,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判决下来了吧?”
“都是死刑,立即执行。”
陈队没忍住,还是劝了他一句,“好好活下去,替姜若宁那份一起活。”
钟越不置可否。
回到家,他翻出了一张碟片。
9.
“亲爱的钟教授,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已经老的快死了?”
熟悉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
恍如昨日。
钟越瘫坐在地毯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也坐在他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死人流不出泪。
可我还能品尝出他眼泪里的咸味苦味。
像我们这不幸的一生。
碟片里,二十岁的我拉着风筝线,在草地上奔跑。
钟越执着相机,在后面追。
镜头无论怎么抖动,都停在我的脸上。
就像他的目光,一直未变过。
钟越的头又痛了。
但他拧着眉头,固执地瞪大眼看着屏幕。
隔着时光与我对话。
“宁宁,其实我不喜欢季棠棠。”
“可作为老师,我必须关照有精神疾病的她。”
“作为长辈,我看着她就像看到当年的你。我每次对她好,都是想弥补你的遗憾。”
“可我没想到,她的玉玉症是装的。”
钟越顿了顿,脸色涨得青紫。
随后,便是一阵猛咳。
血喷在洁白的地毯上,晕成我眼底的血红。
“她过敏住院那次,一直说要举报你故意杀人,我只是想保护你才对她那么照顾。”
“可我没想到,这会让她变本加厉!”
钟越慢慢回忆着,解释着每一次误会。
“实验室那次,她偷了一瓶硫酸倒在你身上...却还污蔑你害她毁容。”
“宁宁,我明知道你无辜,却不能帮你。因为她有病,她也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受害者,没有人会相信我们。”
“为了学校的名誉,为了季棠棠的前途,为了我的师德...我那时考虑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忘了我最应该考虑的人...是你。”
“宁宁,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了吧。”
我抱腿坐在他身侧,无声地摇头。
别说了。
能得到一个公道,我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我还能知道。
明月高悬,独照我。
台风过后,天气晴朗。
漫天星斗伴着明月游走,光辉洒在落地窗前。
钟越躺在地上,呼吸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了起来。
穿上染血的旧衬衣,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出门,开车去花店订了一束白玫瑰。
汽车一路朝城郊的墓园开去。
第三排左起第八个,是我的位置。
墓前摆着菊花,是钟越拜托守墓人每日更换的。
这十年里,他从未来看过我。
直到现在,钟越卸下了复仇的担子。
周身气息竟有些像十多年前的青年。
只是眼角眉梢都添了细纹,盛着悲伤。
“宁宁,好久不见。”
“宁宁,我好想好想你。”
“宁宁,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他的额头靠在冰冷墓碑上,静静呆了很久。
白玫瑰有些枯萎了。
他站起身,走出墓园。
风吹过,我站在他的前路上张开手。
试图挡住他的步伐。
他穿过我,垂着头,一路走上山顶。
天光乍亮,月亮西沉。
恍惚间,钟越看到暗淡的星光下,
站着一身碎花裙的我。
“钟越,好久不见啦。”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点了点头,一跃而下。
我们的手,在半空中紧紧握住,难舍难分。
(完结撒花)

洛河三千星,独我无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