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男人系着腰带从娘亲房里出来后,
爹爹搂着新捧的花魁,欣赏娘亲的狼狈:
“从前你自诩世家千金,看不上莺莺出身青楼。”
“如今你这副身子不知被多少男人看过、摸过,总该同意让我娶莺莺为平妻了吧。”
这一次,娘亲没吵没闹,
只是将当初爹爹送给她的定情玉佩扔进火盆里。
次日,爹爹大张旗鼓迎娶苏莺莺,
新婚典礼比娘亲当年的还要盛大。
宴席正酣时,忽然从天而降一沓画纸。
赫然是我娘光着身子的春宫图。
我拼了命地撕扯、遮挡,却依旧挡不住众人讥诮的眼神。
爹爹震怒:“既然你这么喜欢卖弄风骚,那本王就让你卖个够!”
“来人!把夫人拖上美人台!”
我惊叫着上前阻止,却被嬷嬷捂住嘴拉了下去。
离开前,最后一眼。
我清晰地看见,娘亲头上漂浮的数字只剩最后三天。
我知道,我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
我被拉走时,宾客们的调笑声刺进耳朵里。
“上过美人台的女人,就算捡回一条命,下半辈子也得兜着尿布过活,跟废人没两样。”
“还是顾将军慷慨,这么连自己的妇人也舍得拖上台和大家共享……”
“细皮嫩肉的世家小姐,玩起来肯定比勾栏瓦舍的妓子强...”
我听得浑身发寒,哑着嗓子问嬷嬷:“美人台是什么?”
嬷嬷讳莫如深地摇摇头,只说那是对女人最残酷的刑罚。
我吊着一颗心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晌午,院门才打开。
我跌撞着冲进娘亲的卧房,刚迈进门,一股刺鼻的腥臊气就呛得我胃里翻涌。
娘亲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
素色里衣下,全是青紫的淤痕。
“阿娘……”
我声音抖得不成调,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转身就要往外寻大夫。
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
爹爹搂着妆容精致的苏莺莺走进来,一闻到屋里的气味,立刻嫌恶地捂住口鼻。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娘亲,语气冰冷:
“沈婉,你装什么?”
“席上的人我都吩咐过,不会真的碰你。你至于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我想反驳,想说娘亲身上都是伤。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娘亲就拽住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和离书。
“陆星寒,我们和离吧。”
“这府里的荣华富贵,我一分不要。”
“我只要阿梨。”
爹爹眉头骤然拧紧,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不耐:
“别闹了,阿婉。你父兄死了,母亲早丧,离了我,你能去哪?”
我愣在原地。
原来阿爹都记得。
记得舅舅是为了帮他引开追兵,被万箭穿心而死。
尸首至今还埋在大漠黄沙里,连块碑都没有。
记得外公为给他求援兵,在金銮殿上以头撞柱,
鲜血溅满龙阶,才换得一道调兵圣旨。
记得他当年跪在沈家列祖列宗牌位前,字字铿锵地起誓:
我陆星寒,此生必护沈婉周全,一生一世一双人,绝无二心。
可一生一世太长。
不过三年,爹爹北征回来,身边就多了一位苏莺莺。
因为怜她是孤女,所以他要娘亲温良贤淑,把最好的主母院让给她住。
因为苏莺莺对花粉过敏,所以他拔了娘亲种了五年的兰花,只为让佳人舒心。
甚至娘亲怀上弟弟后。
苏莺莺一句“小世子与妾身命格相克,若长此以往,必然会折损寿命”,
他便毫不犹豫给阿娘灌了一碗红花。
那晚,娘亲躺在榻上,鲜血染红她的罗裙,哭喊声响彻整个后院。
而爹爹正搂着苏莺莺在前厅听戏唱曲,锣鼓喧天,把娘亲的哀嚎,遮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个会把我举过头顶,和娘亲一起牵手看烟花的爹爹,没了。
像是怕娘亲再提和离,爹爹一把夺过和离书,狠狠丢进火盆。
火苗窜起,转眼化成灰烬。
他轻叹一声,从前那样温柔地伸手,去抚娘亲的鬓发。
可娘亲偏过头,堪堪避开。
爹爹的手僵在半空,猛地一甩袖,脸色沉得吓人。
“今晚我要带莺莺去参加皇后娘娘的夜宴,你把那套织金点翠头面,借她戴戴。”
“不行!”
娘亲还没开口,我已经冲上前。
“那是外祖母留给阿娘的嫁妆,是她唯一的念想,谁也不准碰!”
苏莺莺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
“将军,是妾身不配,不该肖想姐姐的东西。”
“是妾身没福气,没这么好的爹娘护着。今日宴会,就让妾身被人耻笑去吧……”
爹爹脸色骤冷,厉声斥道:“沈婉,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忤逆放肆,毫无规矩!不如从今往后养在莺莺名下,教她何为顺从!”
娘亲脸色一白,强撑着从榻上爬起,死死将我护在身后:“头面你们拿去,别碰阿梨。”
苏莺莺眼底喜色一闪而过,又柔柔弱弱开口:“妾身见识浅,怕在宫宴失礼,不如让姐姐给我做个贴身丫鬟,也好时时提点。”
让正妻给妾室做丫鬟。
这哪里是提点,分明是折辱。
可爹爹,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应了。
傍晚,一身粗布丫鬟服被扔了进来。
我看着娘亲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慢慢套上那身寒酸衣裳,眼泪止不住地涌。
娘亲伸手,轻轻擦去我的泪,将一支温凉的白玉簪塞进我掌心。
“阿梨,娘亲……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等我走后,你拿着这支玉簪,去塞外找顾云朗,顾侯爷。他是你外祖的亲传弟子,有他护着,你定能平安。”
“只是可惜……娘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我握着那根玉簪,心如刀绞。
我知道娘亲早已被磋磨得油尽灯枯。
她反抗过,挣扎过,只是每一次,都被更深地推入泥潭。
苏莺莺刚来那会儿,娘亲担心纳个青楼女子进门,会影响我日后婚嫁,便在外面买了间小院给她住。
可第二天,爹爹便以善妒为名,逼娘亲一步一叩首,跪遍十里长街,亲自去请她回来。
半年前,娘亲被灌了红花,醒来后提着刀杀去苏莺莺院里。
可阿爹却掘了外祖母的坟,斥令她要是再敢踏进一步,就把外祖母挫骨扬灰。
三日前,坊间突然流传开苏莺莺在北疆为妓时的春宫画。
爹爹认定了是娘亲干的。
当晚就给娘亲喂了药,把她和一群乞丐关在同一间屋里。
那夜之后,娘亲就彻底死心了。
我趴在娘亲怀里,摸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哽咽出声。
“阿娘,你走吧。”
“只要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狱,去哪都没关系。”
阿娘浑身一僵,低下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抬手指向她头顶,声音轻得像风:
“还有两天……阿娘,你就要解脱了。”
可苏莺莺却没打算放过我们。
夜宴上,她故意支使娘亲端茶递水、屈膝奉盏。
要让满京贵女夫人都看着,曾经雍容华贵的将军府主母,是如何给她为奴为婢的。
耍够了威风,她又带着我和娘亲走到一处僻静的湖边。
她随手摘下一只赤金耳环,往湖里一丢:“去,给我捞上来。”
娘亲站着没动。
苏莺莺当即破口大骂:“沈婉,你现在是我的丫鬟!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娘亲冷冷看着她:“山鸡插根羽毛,就把自己当凤凰了。”
苏莺莺气得扬手就要扇过去。
我猛地冲上去,一把推开她,挡在娘亲身前。
“滚开!不许动我娘亲!”
“小贱货,还敢推我!”
她反手就朝我挥来。
娘亲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尖利的指甲从她脖颈划过,留下几道血痕。
那一刻,娘亲眼底迸出将门嫡女的凛冽气势,竟逼得苏莺莺退了半步。
苏莺莺定了定神,冷笑:“沈婉,你不过是只拔了牙的病猫,虚张声势罢了。”
“你可以不捡。但你女儿别想好过。”
“你敢!”娘亲目眦欲裂,“阿梨是将军府嫡女,你动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苏莺莺不屑,“你也知道她是将军府嫡女?外头想和她定亲的人家,可不少,”
“你说,我是劝将军应了诚伯公家的二公子,还是尚书府的小儿子?”
那两人是京中有名的草包纨绔。
一个贪财好色,一个残暴冷血,屋里人都玩死好几个。
娘亲气得浑身发抖,咬紧牙关:“好,我捡。”
秋日,湖水正寒。
娘亲一步步踏入湖中,在冰冷的水里一寸寸摸索,
不过片刻,便冻得面色青紫,嘴唇发乌。
我哭着喊她上来,苏莺莺扬手就是两记耳光。
“闭嘴!小贱货,再喊,我把你舌头都割了!”
我愤怒地瞪着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冷喝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是爹爹。
苏莺莺脸色骤变,猛地拽着我的手按在她胸口,随即身形一仰,径直翻过栏杆摔入湖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爹爹想也不想,纵身跃入水中,将她紧紧抱上岸,
满眼都是慌乱疼惜,全然没看见湖中心快要溺毙的娘亲。
还是宫中太监见状,匆匆将娘亲救起。
苏莺莺浑身湿透,虚弱地瘫在爹爹怀里,
看见我,她立刻惊恐地尖叫,往爹爹怀里钻。
“不要……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别打我……”
“我根本没碰你!是你自己跳下去的!”我指着脸上的巴掌印,泣声嘶吼,“她逼我娘去冰湖里捞耳环,还骂我是小贱人!这些都是她打的!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爹爹这才注意到娘亲。
她本就重伤未愈,在冰湖里泡得太久,此刻气若游丝。
爹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刚要开口,苏莺莺已哭倒在他怀里:
“姐姐,我知道你厌我。可你演这出苦肉计便罢了,竟还教阿梨撒谎……”
“我承认,阿梨脸上的巴掌是我打的,可她骂我是千人骑万人睡的娼妓,辱我双亲……”
“我虽出身风尘,也有傲骨,宁死也不愿受此屈辱!”
她说着,挣扎着又要往湖里跳。
“够了!”爹爹眼中翻涌着怒涛,厉声下令,“阿梨目无尊长,欺辱姨娘,拖回祠堂,鞭二十!”
“不要!”
娘亲连滚带爬挡在我身前,当着众人的面,直直朝爹爹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女不教,母之过。阿梨是我亲手养大的,你要罚,就罚我吧!”
爹爹冷哼一声:“你既知教女无方,更该重罚,鞭四十!”
话音刚落,侍卫便粗暴地将娘亲架起,塞进马车,直奔陆家祠堂。
我一路哭着追在马车后,心如刀绞。
祠堂里阴冷森寒。
娘亲跪在青石板上,摇摇欲坠。
浸过盐水的牛皮鞭狠狠落下,一鞭便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石板蜿蜒,积成一滩暗红。
我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求他们别打了。
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在鞭影里一点点失去生机。
四十鞭打完,娘亲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直直昏死过去。
我赶忙让人将她抬回小院,连夜去请太医,守在床边直到天明,才撑不住趴在榻边睡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走近。
是爹爹。
他跪在娘亲床边,指尖颤抖着掀开她后背的衣料,看见翻卷溃烂的鞭痕,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砸在她伤痕累累的背上。
他小心翼翼为娘亲上药,声音嘶哑:“阿婉,你怎么就这么倔……”
“莺莺虽出身风尘,却真挚善良。若不是她救下我,我早就丧命北疆。”
“罢了,你若真不喜欢她,等她诞下子嗣,我就把她送去庄子养老。往后我们一家三口,还像从前一样。”
我闭上眼,掩去满目讥诮。
娘亲和他没有以后了。
因为她头顶的数字,仅剩最后一天。
次日醒来,娘亲竟已能起身,还亲手做了我最爱的桂花糕。
她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浮着一层异样的光。
我抬眼望向她头顶的倒计时,不到6个时辰。
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是娘亲最后能陪我的时间。
我强压着泪,接过桂花糕刚要入口,院门“嘭”地被一脚踹开。
爹爹带着几个下人闯进来,抬手就掀翻了桌子。
碗碟碎裂,桂花糕被踩得稀烂。
“沈婉,你个毒妇,竟然给莺莺下蛊!”
他死死掐住娘亲的脖颈,手背青筋暴起。
娘亲瞬间脸色发紫,呼吸艰难。
我扑上去撕扯他的手,却被一脚踹开,撞在柱上,痛得喘不上气。
“说!解药在哪?”
娘亲拼命掰着他的手,声音嘶哑破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下蛊!”
爹爹猛地将她甩在地上,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来人!把夫人和大小姐押上城楼!我要让全京城的人看看这对母女有多恶毒!”
城楼之上,苏莺莺早已等候。
她蒙着面纱,露在外头的手臂爬满红疹,抓得血痕交错。
一见娘亲,她立刻跪下,作势要给她磕头:
“姐姐,求你放过我吧……我愿意离开将军府,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爹爹心疼不已,立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跑了。
他转头看向娘亲,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太医说了,莺莺中的是蛊毒!你幼时在南越苗寨长大,除了你,还有谁会这种阴毒手段?!”
娘亲本就重伤虚弱,这一巴掌直接将她打翻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她撑着身子冷笑,声音冷得刺骨:
“几处红疹便是蛊毒?她在北疆卖身接客,染了脏病,也未可知。”
围观的百姓一听苏莺莺竟是北疆妓子,议论纷纷。
“闭嘴!”爹爹怒不可遏,一脚踹中我娘心窝,恶狠狠逼问:“解药!交还是不交!”
娘亲咳出一口血沫,字字决绝:“我没下蛊,打死我也没用!”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爹爹阴沉着脸命令:“把美人台拿上来。”
娘亲瞳孔骤缩,却死死咬着唇,半字不求饶。
片刻后,几名侍从抬着一座沉重木台登上城楼。
木台上立着一匹木马,马背上,两根手臂粗的铁柱狰狞凸起。
我望着那怪异的刑具,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阿婉,是你逼我的。”
娘亲面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可下一秒,爹爹的话却让全场死寂。
“来人,把大小姐扶上美人台。”
我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娘亲猛地睁眼,声嘶力竭地咒骂:“陆星寒!你个王八蛋!猪狗不如的畜生!阿梨是你的亲生骨肉!”
爹爹满脸漠然:“她目无尊长、忤逆不孝,我这是教她规矩。”
“放心,她是我陆星寒的女儿,就算真的废了,我也能养她一辈子。”
他转头冷喝:“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家将们一拥而上,死死钳住我的胳膊往木台上拖。
苏莺莺身边的粗使嬷嬷趁机扑上来,扒我的衣衫。
就在衣料撕裂、我即将被当众羞辱时,娘亲疯了一般扑过来,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我有解药!我有解药!你别碰阿梨。”
爹爹一挥手,下人纷纷退开。
娘亲赶忙扯下外袍,裹紧我单薄的身子。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紧紧握住我的手。
“阿梨,相信娘吗?”
我望着她头顶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三秒。
我哽咽着拼命点头:“娘,我信你,我永远信你。”
娘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下一瞬,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我,从城楼一跃而下。
身后传来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喊:
“阿婉!!!”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我被娘亲紧紧护在怀里。
模糊间,我听见娘亲微弱却坚定的声音:
“系统,我愿意放弃所有积分奖励,换阿梨平安生还。”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半空响起:【已执行。】
随后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稳稳将我半托在空中。
而娘亲用她整个身体,重重垫在我身下。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赤红色鲜血瞬间漫开,浸透她的衣料,沾在我的脸颊、脖颈。
娘亲的嘴唇轻轻翕动,留下最后的遗言。
“阿梨,活下去。”
话落,她头顶的倒计时清零。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爹爹连滚带爬地从城楼上跑下来,一把将我推开。
他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一个劲地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沈婉,你别装了...你起来啊...”
他伸手去推她,娘亲一动不动。
粘稠的鲜血和僵硬的躯体,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尖。
爹爹猛地跪倒在地,抱着娘亲,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阿婉……我错了……我错了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娶平妻了……我不宠苏莺莺了……我们回府……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他一遍遍地道歉,一声声地忏悔。
可地上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
苏莺莺也被人扶着走了下来。
她装模作样地跪在娘亲身边,拿帕子捂住脸。
“姐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可嘴角却抑制不住的窃喜。
哭了几声,她身子一软,直直朝后倒去,虚弱地喊:
“将军…… 妾身蛊毒发作了…… 好难受……”
爹爹立刻松开娘亲,伸手将苏莺莺紧紧抱进怀里,脸色慌乱。
“莺莺!莺莺你怎么了?”
他抱着她起身,就要往太医署赶。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娘亲的尸体,眼神挣扎了一瞬。
最终,只留下一句: “厚葬夫人。”
说完,便抱着苏莺莺,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撑着发软的腿,慢慢站起身,背起娘亲浸满鲜血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城外。
娘亲,你放心。
我会活下去。
那些欠了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三年时间,晃眼而过。
忠靖侯顾云朗奉旨回京述职,并携新认的义女参加皇宫夜宴。
少女身姿亭亭,眉眼清艳,一双杏仁眼像极了当年魂断城楼的将军夫人。
满殿文武皆侧目。
陆星寒独坐席间,三年来形销骨立,眼底只剩麻木。
可目光扫过那道身影时,他指节骤然收紧,玉杯“哐当”砸在金砖上,碎成数瓣。
“阿梨……”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不顾君臣礼仪,死死盯住那张脸。
我满脸茫然,微微屈膝,声音疏离:“见过顾将军。”
陆星寒浑身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梨,我是爹爹啊!你不认得我了?”
我轻轻蹙眉,眼底浮起一层惶惑:“将军……三年前我从高处坠落,伤了头部,从前的事……全都记不清了。”
“你……真的是我爹爹吗?”
“是!是我!”
他急得眼眶通红,忙不迭细数过往:“你最爱吃你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对花生过敏,沾一点便浑身起疹。出生那日,府中梨花一夜全开,你娘便唤你“阿梨”……”
一字一句,都扎在我心口上。
我眼眶一红,泪水簌簌滚落,猛地扑进他怀里,哽咽哭喊:“爹爹——”
陆星寒浑身僵硬,随即紧紧将我抱住,大手颤抖地拍着我的背: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半点也没看见。
我埋在他怀中时,眼底冰封的恨意。
当夜,他便亲自将我接回将军府。
曾经被苏莺莺霸占的主母院,如今清冷得吓人。
正堂高悬娘亲的画像,眉目温婉,笑若春花。
贡香长燃不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有人三年始终在忏悔。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案一几,全是娘亲当年在时的模样。
“阿梨,来,给你娘上一柱香。”
我屈膝上香,指尖微颤。
眼底垂落的泪,一半演给他看,一半流给娘亲。
“以后,你就住你娘的院子。”
“是。”
自此,我重回陆府。
陆星寒像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一样。
奇珍异宝、锦绣绸缎...流水似的往我院中送。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
苏莺莺挺着隆起的腹部,在丫鬟搀扶下,脸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她看着我院中堆积如山的赏赐,再看看屋里的陈设,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苏莺莺,三年前你加诸在我娘亲身上的痛。
如今,我该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苏莺莺一进院门,便屏退左右,居高临下睨着我,眼底满是轻蔑。
“沈梨,你别装了。你骗得了陆星寒,骗不了我。”
“你根本没失忆。”
我抬眸轻笑,大方承认:“是又如何?”
“爹爹对我娘有愧,对我有愧,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倒是你,爬了三年,挺着肚子也没坐上将军夫人的位置,这辈子就是做妾的命。”
苏莺莺脸色骤变,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朝我扇来:
“小贱种,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反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巴掌声响彻庭院。
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你敢打我?!”她疯了似的嘶吼:“来人...”
余光瞥见院门口熟悉的身影,她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故技重施,就要往地上倒。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稳稳拽住她,俯身贴在她耳边:“做戏就要做全套!”
话音未落,我抬脚狠狠踹在她膝弯。
苏莺莺惊呼一声,直直摔进院中的冰湖里。
湖水冰冷刺骨,不过片刻,水中便漫开一层血色。
苏莺莺在水中拼命扑腾,凄厉哭喊:
“我的肚子……将军救我……”
下人惊呼着将她捞起,苏莺莺瘫在地上,捂着小腹哭得撕心裂肺
“将军!我的孩子没了!是沈梨!是她故意踹我下水!你要为我和孩儿做主啊!处死她!快处死她!”
陆星寒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暴怒与不敢置信。
我直直跪在他面前,主动请罪:“女儿认罚。”
“为何要这么做?”
我抬眸,眼底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下:
“她辱我母亲。”
“骂我娘是短命鬼、是灾星,说她死了活该,我一时气急才推了她。是阿梨不对,任凭爹爹处置,但女儿不悔!”
一句话,戳中陆星寒最痛的地方。
他看着我酷似娘亲的眉眼,看着我浑身与娘亲如出一辙的清冷倔强。
眼底的暴怒一点点被愧疚与挣扎淹没。
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沉重:
“你目无尊长,出手伤人,罚禁闭三日,闭门思过。”
苏莺莺不敢置信地尖叫:
“将军!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只罚她禁闭三日?!”
陆星寒冷冷扫她一眼,语气不耐:
“是你先出言不逊,辱骂主母,此事,到此为止。”
我垂着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三日禁闭解除,我一出院子,便往苏莺莺的住处走去。
才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腥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酸。
这气味,和三年前娘亲院子里的一模一样。
苏莺莺躺在榻上,面色枯黄,头发散乱,往日的娇美荡然无存。
流产加上早年在北疆接客落下的病根,她早已被掏空了身子,全靠一碗碗苦药吊着命。
看见我,她双目赤红,抓起枕边的枕头狠狠砸来:
“沈梨!你这个小贱人,还敢来我这里!”
我侧身轻巧躲过,眼底笑意冰凉:
“姨娘如今这副样子,倒和我娘当年有几分像。”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恶毒:
“我真后悔当年没斩草除根!当初就该连你一起弄死,省得今日被你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你别得意!我能弄死你娘,就能弄死你!”
我轻笑一声,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乌褐色的丹药,放在指尖转动。
“姨娘认得这个吗?”
苏莺莺脸色骤变,瞳孔一缩。
“这药吃下去,浑身起红疹、口吐鲜血,像极了蛊毒发作,实则一两天便自行痊愈。”
我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三年前,你就是用这枚药,骗了爹爹,逼死了我娘。”
她先是震惊,随即又镇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狠戾:
“是又如何?沈婉那个短命鬼已经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陆星寒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苏莺莺瞬间慌了神,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抓住他的衣袍哀求:
“将军!你别听她胡说!是她栽赃我!是她拿药逼我认的!”
“沈婉本来就是毒妇,她女儿也是个小毒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陆星寒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是彻骨的厌恶与悔恨:
“够了!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你伪造蛊毒、构陷主母、害死一条又一条人命!”
他挥袖,冷声道:“来人,把她拖下去锁起来,择日发卖!永世不得入京!”
“不!将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苏莺莺哭喊挣扎,却被下人死死捂住嘴,拖死狗一般拽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死寂。
陆星寒缓缓转头看向我,眼底情绪翻涌。
他声音沙哑:
“你……根本没有失忆,对不对?”
我抬眸看他,脸上所有伪装尽数卸下,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
“是,我没失忆。”
“从城楼跳下那一天起,我就没忘过。”
“我回来,只为一件事,给我娘报仇。”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片沉默。
次日天刚亮,府里便传来消息,苏莺莺被人买走了。
买她的人,是我一早安排好的北疆牙婆。
我将她发卖到北疆最低贱的暗娼寮,日夜接客,永生永世困在泥沼里,不得解脱,就像当年她困死我娘亲一样。
消息传到爹爹耳中时,他正站在娘亲的画像前,指尖抚过画中人温婉的眉眼。
沉默许久,他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自那以后,爹爹对我明显冷落。
他不再日日来我院中,说话也淡了三分。
可我依旧如从前一般,他饮酒晚归,我便备好醒酒汤;
他在书房处理公务,我便端上一碟桂花糕。
他次次都收下,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话。
转眼到了我生辰。
这天我故意没去书房送糕点。
等到傍晚,爹爹终于按捺不住,问起下人,才知我“感染风寒,缠绵病榻”。
他脚步匆匆赶来时,我正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望着窗外发呆。
“怎么病得这么重?”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薄泪,轻声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娘亲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台,那里插着一枝新开的梨花。
那是娘亲最爱的花。
爹爹眼底一软,语气放轻:
“今日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
我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却坚定: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爹爹陪我好好过一日生辰。”
他顿了顿,终是点头:“好。”
傍晚,我强撑着身子,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从前我们一家三口常吃的样式。
我坐在他对面,慢慢说起小时候的事。
他会在春日把我举过头顶摘一支梨花,偷偷放在娘亲窗前。
娘亲会在酷暑早早镇上西瓜,等着晚上纳凉时一块儿吃。
可我总忍不住,缠着爹爹偷偷拿出来,结果吃坏了肚子,一起被娘亲罚跪。
爹爹听着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到最后,他彻底醉了,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阿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信苏莺莺,不该伤你,不该逼死你……”
“阿梨,爹爹不是个好父亲,以后爹爹好好对你,你……原谅爹爹好不好?”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冷,不带半分暖意。
“爹爹,你不会真以为,流几滴眼泪,说几句对不起,就能赎清你犯下的罪吧?”
他猛地抬头,醉意消散大半,眼神震惊地看着我。
“那……那要如何,才能赎清?”
我弯唇,笑得平静而残忍:
“当然是...亲自下去,给我娘赔罪啊。”
话音刚落,爹爹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酒里,我早就下了毒。
“你……”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眼神破碎。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三年来压在心底的恨,一字一句砸在他脸上:
“你忘了外祖父为你血溅金銮?忘了舅舅为你万箭穿心?忘了我娘为你小产、为你受尽折磨、最后被你逼着从城楼一跃而下?”
“你为了一个青楼娼妓,毁了我沈家满门,逼死我娘亲,把我推入地狱。”
“现在,该还债了。”
爹爹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只能不断呕出黑血。
我转身,缓缓推开将军府的大门。
门外,顾云朗一身铠甲,带着禁军肃立。
月光洒在他身上,冷冽而正义。
“奉陛下密旨,远威将军陆星寒私吞军饷、勾结乱党、意图谋逆,即刻查抄将军府,捉拿归案!”
人群纷乱,哭喊四起。
我站在门口,漠然看着这一切。
清风拂过,院里的老梨树落下一片花瓣。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娘亲站在树下,一身素衣,眉眼温柔,正朝我轻轻笑着。
阿娘,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