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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看花花亦落

婚礼前一天,我窥视了男友林知隅的梦境。
他的记忆碎片里,装满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苏晓,那个因男友死亡而陷入痛苦的客户。
三个月前,她找到了身为摄梦师的我们,要求进入梦境为她疗愈。
那是林知隅上千次治疗中唯一一次失误。
他的入梦时间增长了两倍,差点困死在梦境里。
对此他的解释是:“她的创伤太深,我临时决定延时加强效果。”
可他从未解释,为什么将联合治疗方案改成了全程一对一。
梦境里,人会展露出最真实的情感。
而此刻,林知隅眼神冰冷:
“她和男友的情感过程,我一模一样地经历了一次。”
“余清薇,我爱上她了。”
脱离后,我给业界泰斗发去了信息:
“老师,研修的事儿,我改主意了。”
……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你终于想通了。一年前我就说过,你的资质留在私人工作室是浪费。”
“s级的项目,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居然说放弃就放弃。”
“算了算了,你什么时候能来?船我马上叫人安排。”
我在屏幕缓缓上敲下:“明天。”
手机锁屏,林知隅的情绪碎片扎在我脑子里,头猛地疼起来。
我按着额角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充斥的混乱记忆渐渐有序。
去年有个重案我想多跟十分钟,他把我拦下了。
那时,他义正言辞:“清薇,超时的伤害你清楚,不要拿自己的职业赌。”
可第三次为苏晓入梦,他直接超时了两倍,差点困死在里面。
拦我的时候,一秒都不让我多待;面对苏晓,他却破了所有规矩。
延时、加单、插队。面对我的质问,他语气不容置喙:
“清薇,她的精神状况不稳定,这是任何一个有良心的摄梦师都会做出的决策。”
上周,凌晨两点他披着外套出门,鞋都没换。
苏晓做了噩梦,他连闯五个红灯赶去她家。
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温柔安慰。
“晓晓,不要再想刘辰宇了。现在你有我。”
而我急性肠胃炎蜷缩在床上,一整夜都没等到他买的退烧药。
这时,卧室那边传来动静。
林知隅系着扣子走出来,语气不咸不淡:
“清薇,我去一趟工作室,苏晓状态不好。”
我看着他坦荡的表情,指甲掐进掌心。
“苏晓今天没有预约,而且本周摄梦次数已经超过治疗方案了。”
“工作室规定,超额部分费用加收百分之三十。”
闻言,他的脚步一滞,眉头拧成一股结。
“苏晓死了男朋友,一个人扛到现在。她的工作都丢了,你不能多体谅点吗?”
“余清薇,工作室不缺这点钱。我不喜欢太市侩的人。”
他甩下这句话,大步朝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很久。
摄梦师这行做久了有职业病,神经敏感。
入梦的时候意识长时间泡在别人的情绪里,
脱离之后,任何稍大些的动静都会刺激到感官,严重了会神经衰弱。
从前,林知隅很注重这一方面。
在一起第一年,我接了一个丧子母亲的连续入梦治疗。
那时工作室刚起步,环境不好隔音差。
为了确保我的休息,他直接将桌子搬到我办公室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制止。
而自从苏晓出现后,他从前小心翼翼的习惯一点点消失殆尽。
我心里止不住的冷笑。
三年前他认我当伯乐的时候,可从来不敢用这样的态度。
那时候林知隅只是一个刚考下执照没地方去的新人。
他导师的毕业评语写得很直接:
“共感阈值低,情感跟随能力评级C,不适合临床入梦方向。”
简单点说就是他太冷漠,进不了别人的情绪。
我在一场招聘会上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你的理论和实操都是优秀,我很欣赏你。”
那时,他唯唯诺诺地摇了摇头:“我缺少了作为摄梦师最重要的能力。”
我安慰他:“共感弱未必是缺点,你不会被梦者的情绪卷进去。恰好,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梦境反噬的搭档。”
他听到这话,眼神里迸出了光亮。
正式入职的前三个月,他不能独立接患者,只专心做我的副手。
而我毫无保留,每次疗愈结束之后,帮着他复盘,每一个要点都掰开来讲。
在我的指点下,他进步神速,打破了独立摄梦资格的最快获取记录。
资格审核通过的那天,我请他喝酒庆祝。
他脸上泛着红晕,眼神却很清醒。
“我对别人的情绪反应总是慢一拍,自己也没有什么喜怒哀乐。”
“可是,余清薇,你是特殊的。”
我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在我们的默契配合下,工作室名声大噪,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直到三个月前,他向我求婚了。
我沉浸在甜蜜中时,老师打来电话。
“s级摄梦研修项目我这有一个名额,对你很有益处。”
看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我咬了咬牙:
“可是封闭三年太久了。名额给别人吧,我现在挺好的。”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第二天出现在工作室的那个普通女人,会成为我和林知隅感情上的鸿沟。
苏晓出现后,林知隅对准备婚礼的热情断崖式下降。
试婚纱约了三次,他都爽约了。
第一次,他说患者情绪反复走不开。
第二次,他说临时加了治疗。
第三次,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最后,我鼓起勇气一个人去了婚纱店。
我站在圆台上,看着镜子里穿着白纱的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行。
后来,喜糖、婚纱照一系列的工作忙的我头晕目眩。
我笑着提议,让他在工作室里也可以摸鱼看一看。
可他表情突然变了,拒绝地干脆:
“苏晓她男友没了,我怕婚礼的这些东西会刺激到她。”
许是反应过来自己态度不对,他又补了一句。
“我抽时间仔细挑,必须要给我老婆最好的。”
回过神来时,我的泪水已经糊了一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我下午去交接工作,之后工作室照常开门。”
助理在工作室门口等我,递过来一份账单。
“余姐,苏晓的治疗费欠了三次,加上超额加诊一共四笔。”
“林医生签的字,他一直跟我说你太累了,这点小事不用烦你。”
我点点头,往办公室走。
路过治疗室门口,我停住了。
门缝里传来一阵令人脸红的暧昧喘息。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知隅,明天你真的要结婚吗?”
苏晓。
我推门的手悬在半空,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辰宇离开后,每次入梦都是你陪着我。你是我的救赎,不要抛弃我好吗?”
林知隅的声音是我不曾听过的温柔缱绻。
“晓晓,遇见你,我才知道情绪被人牵绊是什么滋味。”
“只是余清薇对工作室很重要,我暂时还不能和她撕破脸。”
我僵硬地站在门外,灵魂撕裂一般的疼。
手里的资料掉在地上,“砰”的一声。
门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片刻后,门开了。
林知隅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歪着。
身后,苏晓坐在入梦舱边上,脸上的红晕未消。
林知隅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怎么来了?”
“工作需要。”我尽量平稳情绪,“苏小姐,你欠了四笔费用,需要今天结清。”
苏晓愣了愣,声音沾上哭腔:
“余医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辰宇走了之后,我什么都要自己扛,工作也不顺心。”
“我以为你开工作室是为了帮人的,原来你只看钱。”
林知隅皱了眉头,挡在苏晓前面。
“清薇,别催她。她的费用从我提成里扣。”
我对上他的眼睛,攥紧了拳头。
“你这两个月,有一分钱提成吗?”
苏晓来了之后,他给其他排期全推了。谈何提成?
治疗费垫了又垫,赔违约金眼睛都不眨一下,连自己的基本收入都搭进去了。
林知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晓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
卡地亚,当季新款。
我冷笑一声:“现在转账,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苏晓看了一眼账单,语气娇滴滴的:
“余医生,你们明天就结婚了,以后就都是一家人。”
“按理说连工作室都有林医生的一半,这点治疗费还分那么清吗?”
我还没开口,林知隅的声音砸了过来。
“余清薇,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他眼神狠厉,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要是觉得我欠你的,行。求婚戒指是我买的。摘下来,我们两清。”
我几乎是吼出声:“林知隅,这是我的戒指,你没权利要回去!”
他的脸色变了,二话不说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似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这戒指你不给也得给。”
指环刮过关节,皮肤撕裂的疼痛顺着手指窜上来。
他冷着脸松开了手,转身将夺下的戒指递给苏晓。
“你之前说,刘辰宇送你的戒指丢了。正好,我给你补上。”
我捂着滴血的手,紧紧盯着他,咬紧了牙关。
苏晓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眼神得意得看向我:
“余医生,你说这是何必呢?女人太过计较,吃亏的还是自己。”
林知隅站在她身旁,语气里带着失望。
“清薇,我知道你心思敏感,对苏晓有些吃醋。”他顿了顿,“对爱人无条件信任这一点,她做的比你好。”
“明天是我们的婚礼,你安心准备做新娘。之前的事情就算翻篇了,好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嘴,转身推开治疗室的门。
助理站在走廊尽头,紧张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
“把苏晓的档案冻结。从今天开始工作室只对公转账,不允许任何理由的赊账。”
“这间工作室会有专人接手,你正常上班,不用慌。”
回到家,我筋疲力竭,倒在床上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下意识伸手向身侧探去。
被单冰凉,枕头没有压痕。
林知隅一夜没回来。
打开手机,他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
凌晨两点发的,配了一张图。
一枚素圈戒指,躺在一个普通的首饰盒里。
他配了一段语音,声音带着一丝醉意:
“戒指我已经重新买了,昨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
“老婆,我最爱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点开图片详情,放到最大。
戒指盒旁边有一个高脚杯,映着反光。
它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手。
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玫瑰金的钻戒,戒圈上刻着一条小鱼和一片叶子。
寓意的“余”和“林”,是我和林知隅的姓氏。
我的求婚戒指。
我盯着图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冲进厕所吐了个干净。
林知隅一边和苏晓享受着最后的单身时光,一边说爱我。
我努力平缓情绪,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为了我,不再和苏晓联系?”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很久。
最后只跳出来一行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婚礼要紧,亲戚们还要你招呼呢。”
我笑了,拎起行李箱,走出大门。
叫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去渡口的。”
车子启动后,微风灌进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和林知隅的家。
既然你爱意不再,我也无须留恋。
下了出租车,船还没到。
我站在渡口的铁栅栏边上,海风裹着腥味灌过来。
我将手机贴在耳边,老师声音温和。
“船已经安排了。到了对岸会有人在码头接你,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下来:
“你那个搭档知道你今天走吗?”
我嘴角扯出一个笑:“他不知道。”
“之前你想都没想就把名额推了,是因为他吧?”
“我那时候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江面上传来货轮鸣笛,将我的思绪拉远了。
三个月前,老师打来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婚礼事宜。
“研修项目是犯罪心理介入方向,除了你,我没有想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待在工作室,不能让你的才能完全展示出来,你确定不去?”
那时候,林知隅第一次为了苏晓拒绝了一个客户。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一旦我选择了研修,和林知隅的感情就没有挽留的余地了。
老师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头部工作室都不要共感低的摄梦师吗?”
“这种人做副手很稳,不会跟着患者的情绪跑。但一旦独立接案出了状况,反而容易走极端。”
“他的情绪处于长期压抑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这样的案例很多。”
我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会的,他不一样。”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说点更重的话,但她只叹了口气。
“这个名额我先给你留着,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海风带着腥咸的潮气,一下一下拍在脸上。
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老师当年说得全对。
他长期压着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比谁都稳,不会出任何错。
但一旦有一个患者的情绪钻进去了,他压了那么多年的防线就会从里面崩开。
而那个患者,就是苏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林知隅。
这已经是第五个电话了。
我没有犹豫,直接按掉。
紧接着,他的消息弹出来。
“你去哪了?婚礼现场所有人都在等你,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余清薇,别闹了。戒指已经重新买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接电话!”
我在江风的呼啸里咬了咬牙,然后打开通讯录。
点进他的头像,删除联系人,拉黑。
一整个流程不超过十秒,手指一个犹豫的动作都没有。
手机又亮了。
老师的消息:“船还有五分钟到。”
我把手机锁屏,拉起行李箱,推开了候船厅的门。
渡口的铁栅栏已经开了,船靠岸,跳板放下来。
江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拿手拢了一把。
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外面的江景一眼到底。
岸在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指节上昨天被林知隅撸下戒指时刮出的红痕还在,淡了一点,再过两天就该消了。
船头破开江面,浪花从船身两侧翻涌过去。
我打开手机,给老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上船了。老师,谢谢你。”
老师回得很快:“别谢。你给我争口气。”
江面很宽,岸已经模糊成一条灰色的线。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变淡。
婚礼现场,林知隅站在签到台旁边,再一次拨了余清薇的号码。
听筒里还是那个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第五次,那边直接挂断了。
伴郎从宴会厅探出头来:“林哥,嫂子到哪了?”
“她估计已经去换衣服了。”林知隅把手机塞回西装内袋,语气笃定,“放心,马上到。”
伴郎点点头,缩回去了。
林知隅整了整领带,往走廊尽头的换衣间走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他抬手推开。
里面没有人。
婚纱挂在衣架上,头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没有余清薇的任何踪迹
林知隅站在门口,终于慌了神。
他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你在哪,婚礼要开始了!”
消息发出去,旁边弹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怒意一下窜上头顶。
林知隅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到宴会厅。
宾客已经坐满了,司仪在台上调话筒。
他走到伴郎身边,低下声音:
“新娘堵车了,延迟半小时。你帮我稳住宾客。”
伴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可半小时后,余清薇仍旧没出现。
林知隅把电话打到了第十七个,全部忙音。
伴郎的笑容挂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嫂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知隅咬着下唇,脸色白了,面上故作淡定的样子:
“她耍小孩子脾气呢,你等我回去治她。”
伴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新娘最终没有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台上对着满堂宾客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清薇临时身体不太舒服,我们得先去医院。婚礼延期。”
下了台,几个亲戚围上来追问怎么回事,
他嘴上搪塞着没事,脸色却铁青。
苏晓坐在角落里,穿了一件华丽的礼裙。
看见这一幕,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林知隅站在别人探究的目光中,只觉得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宾客全部散场后,他扯掉领结,将主桌的椅子踹翻。
深吸一口气后,他咬着牙关再次给余清薇发去短信。
“余清薇,你玩这一出有意思吗!我跟所有亲戚朋友说你身体不舒服,脸给你兜住了。”
“限你今天以内跟我解释清楚,否则咱俩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中午,林知隅昏昏沉沉地爬了起来。
手机消息停留在昨天。
他开始有点烦躁。
她以前再怎么生气,不会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更不会一夜不归。
林知隅小跑着下楼,开车一路去了工作室。
“她去哪了?我给她打电话全忙音。”
助理没说话,只是把那叠文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最上面是工作室股份转让书。
他把所有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她都已经签好了字。
助理声音很小:
“余姐说这间工作室会有专人接手,还留了话。”
“她说:我知道你出轨了,这婚就不结了,你好自为之。”
此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知隅几乎是吼出声:
“你说什么?!”
研修大楼在小岛中心。
我站在走廊里等导师分配的时候,好奇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往期研修案例。
结果出来,我被分到秦教授手下。
秦教授是当年协助破获跨境绑架案的记录保持者,业内叫她“人形测谎仪”。
她站在入梦舱边上打量了我一眼,将一份案卷拍在我手里。
“未破悬案,嫌疑人三次提审全部零口供,入梦引导交给你。”
“我只要一个答案,告诉我作案时间线里他在不在现场。”
案卷七八页纸,嫌疑人照片夹在第一页。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把案卷从头翻到尾,换了衣服进了入梦舱。
普通人的梦境有一层意识缓冲带,但这个人没有。
我踩进去的瞬间,周围是一片灰雾,能见度不到三米。
我在灰雾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第一块有效碎片。
不过,在找到记忆规律后,接下来的一切很顺利。
出舱的时候,秦教授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
“你在雾区,用了几分钟找到聚焦点?”
“大概二十分钟。”
“其他人平均四十分钟。”她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做刑案的吧。”
“你老师选人的眼光确实不错,你很有天赋。”
晚上,我回到学员宿舍,摊开笔记本。
在灰雾区里,需要把那些伪装、删改过的痕迹一层一层剥开,寻找真相。
我突然想起林知隅,他或许也会适合这个方向。
一天下午,我去档案室调阅卷宗。
刚走到楼梯拐角,有人叫我的名字。
“余清薇。”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正对着我笑。
他伸出右手:
“裴晏臣。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也是A大的,比你高一级。”
“你在汇报上做过一次模拟入梦演示,给我的印象很深。”
我想起来了,是A大的优秀毕业生,给我们做过讲座。
“你也来研修啊。”
他点点头,语气温和:
“今天听见秦教授夸你,所以过来跟你正式认识一下。”
“接下来轮岗,我们说不定会分到一组。”
当天下午,轮岗分配表贴出来。
犯罪心理方向,第一组:余清薇、裴晏臣。
考核题目在入梦舱前现场抽取:作案动机还原。
嫌疑人已定罪,但作案动机至今不明,心理评估为高度防御型人格。
裴晏臣冷静分析:“进去之后沿着时间轴,找第一次作案前的情绪爆发点。”
我挑了挑眉,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入梦后,我们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搭档。
他的指示,而我的下一步动作他像是提前预知。
出舱的时候,我陷入了沉思。
最开始和林知隅搭档的时候,他每一步都跟着我做。
后来他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跟着我走。
他觉得他的方式更对,看不上我的方案。
一次他擅自改了我设定的脱敏节点,我好声好气提醒他,
他却变了脸色,指责我太保守。
考核导师看着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两个,以后多搭档。”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裴晏臣配合默契,测验门门高水平通过。
一次考核结束,我们到海边散步放松。
这座小岛是研修基地,与外界唯一相连的只有晚上六点的一班轮渡。
我们沿着基地外面的礁石路走了很远。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突然转过头,眼神里盛着光:
“清薇,我……”
手机忽然震了。
秦教授的消息:“来我办公室。有人找你。”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名字。
研修的学员不需要通过导师找我,摄梦协会的人有事会走邮件。
我挠了挠头:“我得回去一趟。”
裴晏臣看了我一眼,轻笑一声:“好。”
秦教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看见我进来,她下巴朝着另一侧一扬,示意我看。
沙发上坐着熟悉的身影。
林知隅。
他瘦了。两颊塌下去,颧骨突出,整个人格外憔悴。
看见我进来,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表情小心翼翼。
“清薇。”
我愣住了。
导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低:
“你和这位先生好好聊聊。”
“研修重要,个人生活也重要。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林知隅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挤出几个字:
“我找了你好久。”
我表情防备:“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协会、工作室、你以前的客户,能问的人我全问了,也没人知道。”
“直到后来我在研修公示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他突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语气恳切:
“清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向后退了一步:“你回去吧,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猛地摇头,声音开始发颤:“清薇,你不能这样,不讲清楚就抛下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林知隅,先背叛的人是你。”
“你出轨了,我不可能还和你继续。”
此话一出,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都知道了?”
他眼眶红了,眼泪簌簌落下:
“清薇,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摄梦的时候出的事……”
“在苏晓的梦里,刘辰宇死前对她的感情太深了,我意识隔离层破了,那些情感直接灌进来了。”
“我以为我爱上了她,但那不是我的感情!你知道的,摄梦师的感情可能会被别人的记忆污染。”
我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冷笑了一声。
“对,我跟你说过。”
“你第一次独立入梦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对劲,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处理。”
“你说,你的情感被入侵,是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第二次入梦之后……”
我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然后你选择瞒着我。继续见她,还把联合治疗改成一对一。”
“隐瞒和欺骗,是你自己选的!”
他嘴唇哆嗦着,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叹了口气,往外走:
“你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现在我正式地告知你,我们分手了。你好自为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林知隅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清薇!”
我把手腕往回抽,可他攥得更紧。
“你听我说完!就这一次,听完你再走。”
“苏晓从来没爱过我,从头到尾,她只是在我身上找刘辰宇的影子。”
“而我为了一个根本没爱过我的人,弄丢了你,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我有些惊讶,愣了一会儿,随即用力抽回手:
“这是你应得的,跟我没关系。”
他苦苦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一定加倍补偿。”
在我和林知隅纠缠不休的时候,一个男人严肃的制止声响起。
“你在干什么?!”
裴晏臣冲上前,挡在我身前。
他回头看着我被箍红了的手腕,总是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怒意。
他皱着眉,把目光移到林知隅脸上。
“我不管你是谁,赶紧滚。再让我知道你骚扰清薇,有你好看的。”
林知隅的目光愣愣地看向他,嘴唇翕动:“你是谁?”
我冷冷开口:“跟你没关系。”
林知隅像没听见我的话,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跟清薇什么关系?”
裴晏臣没接他的话,偏过头看向我:“这人你认识吗?”
我点点头:“前男友,不知道怎么找过来的。”
他闻言,目光重新落回林知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很淡:
“原来你就是那个出轨的。”
林知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巴绷紧,声音压得极低:
“跟你有关系吗?这是我和清薇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外人?这个定义可轮不到你来下。”裴晏臣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没听见清薇给你的定义是前男友?”
林知隅的声音变了调:“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替她说话?”
裴晏臣往前迈了半步,气势更盛:
“你刚才拽的是我搭档,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
“还有,你死缠烂打的样子真难看。她已经拒绝你了,你听不懂人话?”
林知隅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着,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头疼欲裂,拉住裴晏臣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
他压下怒意,点了下头,朝走廊尽头值班台的方向抬手。
“保安。”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朝这边走过来。
林知隅看着他们,向我投来不甘的眼神。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说的资格了。
保安走上前架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挣扎,只是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裴晏臣没有多问,只是弯下腰查看我的手腕。
“他抓的?下次再遇上这种麻烦,你先叫我。”
见我还是有些瑟缩,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别怕,回去好好休息。”
裴晏臣送我回了宿舍,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坐在桌边,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看了很久。
肚子“咕噜咕噜”响起,我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给裴晏臣发了条消息:
“你那还有吃的吗?”
他回的很快:“面包还有两个,红豆的和奶黄的,要哪个?”
“都行。”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纸袋搁在门垫上,里面两个口味都在。
旁边还多放了一盒牛奶,温热的。
三年后,研修结束那天,小岛下了场小雨。
海风裹着雨丝吹进礼堂,秦教授站在台上,把最后一份证书递到我手里。
“余清薇,你分得清谎言和真相,我为你骄傲,希望你以后能做出贡献。”
台下掌声雷动。
我捧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座位,看见裴晏臣靠在礼堂后门。
他还要给秦教授做资料整理的工作,结业时间比我晚一个月。
“我来晚了,没占到前排的位子。”
我戳穿他的谎言:“你明明有预留的前排座位。”
他对上我的眼睛,眼神炽热:
“好,我承认。因为坐后面才能看见你上台领证的全景。”
我脸颊发烫,低下头。
他轻笑了一声:“走吧,去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海鲜面。”
我跟他走出礼堂,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他撑着伞,伞面往我这边偏了大半,自己右肩湿了一片。
捕捉到我的眼神,他轻咳一声:“岛上就是风大,伞吹歪了。”
研修结束后,我留在了秦教授的犯罪心理核心团队,又和裴晏臣在一组。
他住在隔壁楼,每天都来敲我的门。
有时候带案例资料,有时候拿点好吃的。
正式聘用书下来的那天,我俩在吃饭。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咸不淡:“我查了排班表,下个案子你和我还是搭档。”
我挑了挑眉:
“怎么感觉要和你成固定搭档了。”
“对了,我记得排班表是你安排的?”
他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谁、谁说的?你别误会,具体搭档安排还得秦教授点头,我没那么大话语权。”
我看着他红红的耳尖,挑了挑眉。
三个月后休假,我回了趟家。
助理和我约在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看见我,她站起来招了招手:
“余姐,我好想你!”
“你知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林医生疯了一样,天天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
“还有那个苏晓,一看林医生那个样子,直接抛弃他走了!”
我听着她叽叽喳喳地吐槽,偶尔点点头。
我们吃到一半,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林知隅站在门口。
“清薇,好久不见。”
我放下筷子。
助理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林医生,你从哪儿知道我们位置的?”
他没看她,而是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清薇,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真的改了。”
我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油碟,蘸了两下。
“服务员,毛肚再要一盘!”
助理看着林知隅,嘴角往下一撇:“林医生,你以前不是挺威风吗?现在苏晓跑了,你倒想吃回头草了?”
“我只是想跟清薇说几句话。”
助理笑了一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将屏幕怼到他脸上。
是摄梦师协会最新的评估公示。
我的名字在犯罪心理核心团队一栏,底下备注写着“推荐人:首席摄梦师”。
而林知隅的名字,在执业资格复审名单。
也就是需要重新审核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干这行。
林知隅张了张嘴,脸色白了,但终究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落寞地走出了火锅店。
两年后,我和裴晏臣的婚礼是在岛上办的。
退潮之后那片礁石滩露出浅灰色的脊背,我们在上面搭了白色帐篷。
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裴晏臣被海风吹得手忙脚乱,领带歪了,皮鞋里灌了一鞋底的沙子。
“早知道应该在沙地上铺红毯。”
“你应该对昨晚通宵铺木板路的自己道歉。”
他笑了笑,牵起我的手,郑重地将戒指套上。
来的人不多。助理从城里坐轮渡赶来,当了我的证婚人。
秦教授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证词念完的时候比别人先鼓掌。
夕阳把海面烧成橘红色。
我靠在帐篷柱子上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我站在渡口的铁栅栏边上,研修对我来说是一个用来离开林知隅的去处。
可这段经历让我走到了一个崭新的地方,我找回了生活的意义。
裴晏臣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夕阳慢慢沉进海里,我闭上眼,听潮水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站在身边的人,从头到尾心坚定地指着我的方向。

梦里看花花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