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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别后皆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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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餐,我不小心拿错老公的杯子喝了一口饮料。
他转手就把杯子扔到垃圾桶。
妈妈脸色有些发白:
“庭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动作流畅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饮料。
我咽下难堪,开口解释:
“妈,没事,他就是有点洁癖。
在场的人都表示疑惑,第一次听说沈庭安有洁癖。
我扯出一抹苦笑。
因为,他的洁癖只针对我。
碰过我的手要用洗手液消毒水清洗几遍。
而他学生寄养的猫却能抱到床上睡。
我妈看到我的神情,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家闺女高攀沈教授了。”
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姿态尽显卑微。
一股阵痛涌上心口。
那一刻,我突然想离婚了。
......
沈庭安缓缓掀起眼眸,语气平淡:
“妈,您言重了。”
现场陷入死寂。
这时候我应该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可我实在没有力气。
只是站起身把局促不安的妈妈按回座位上。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散了吧。”
婆婆一句话,结束冷场。
回去的车上,一如既往地安静。
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任由满腔苦涩侵蚀眼眶。
沈庭安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中间。
妈妈发来信息:
【闺女,这些年你过得很苦,是不是?】
很苦吗?
倒也不是。
沈庭安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我。
甚至工资都交给我保管。
圈子里谁不赞他一句二十四孝好老公。
只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他的礼物了。
生日,节日,纪 念 日,他都是一句话:
“想要什么自己买,我不懂那些。”
是啊。
他是光风霁月的沈教授,时间和心思都很宝贵。
需要花在学术上,而不能分一丁点给我这个于他事业无助益的发妻。
我收敛情绪,低头回复:
【妈,您别想太多,他就是最近要评审正高级教授,压力有点大。我没事。】
过了许久,手机再次震动。
【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心。】
我将头偏向一边,死死压下快要爆发出来的眼泪。
从前,她把沈庭安这个女婿当成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因为我有一个破碎的原生家庭。
烂赌家暴的爸,重病的妈。
人人都说,我能嫁给沈庭安,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妈在他和他母亲面前,总是把姿态放得很低。
在她的认知里,这桩婚事就是我家高攀了。
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你能找到庭安这样的老公,要懂得感恩和珍惜。”
好像我的感受都不重要。
可今天,她问我,是不是过得很苦。
她告诉我,她只希望我开心。
这么多年被忽视,被刻意积压的委屈就这样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我捂紧嘴巴,害怕低泣声被他发现。
红灯,车子停下。
他发现了。
侧眸向我看来,眉头微蹙。
“如果你是因为我今天的行为而难过,那我向你道歉。”
“但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少一点不必要的摩擦。”
不必要的摩擦。
他在提示我,这种小事不值得有情绪。
我哭了,还得劳烦他跟我道歉。
绿灯,车子启动。
我刚开口的第一个音节被淹没在灌进来的风声里。']'2
进门后,沈庭安到猫咪房喂猫粮。
这是他的学生宋乔第二次把猫寄养到我家。
第一次,她提醒沈庭安:
“悠米刚到陌生环境可能有点应激,头几天教授您可以把它抱到床上一起睡。”
我心头一跳,沈庭安有洁癖的,不可能接受。
可他下一秒的回应,让我怔在原地。
“好,我会照顾好它的。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都发给我。”
假期那几天,他把那只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到。
猫只要叫一声,他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看它发生什么事。
宋乔把猫带走的那天,他提醒我:
“把房间收拾一下,啊对了,她的猫掉毛有点严重,角落里的猫毛都处理干净。”
他和我说话,还是没有带称呼,直接说事。
那个“她”字却毫无预兆地,把我狠狠刺了一下。
我甚至都不能宣泄。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帮回老家的学生照顾一下宠物而已。
我要是闹,所有人都会把我当疯子。
现在,我看着他举着手机,嘴唇一张一合的,应该是在给宋乔拍视频。
或许是今日,母亲在他面前的卑躬屈膝让我觉得枉为人子。
或许是他唇角的笑意太过刺眼。
我突然想去破坏。
“悠米好乖,快看过来和你妈妈打招呼。”
果然,意识到我走了进去。
沈庭安的笑意僵住,声线有些冰冷:
“悠米不喜欢陌生人闯入它的领地,你以后......”
“这是我的家。”
空气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沈庭安,这间房是我亲手布置的,原本是要给我们的孩子当儿童房的。”
他脸色微变。
“我说过,我不需要孩子。”
“你什么都不需要,和我有关的一切你都不需要!”
我崩溃了。
像个泼妇一样厉声大叫。
三年前,那个孩子从我身体里消失时,才刚刚有胎动。
我躺在病床上哭着告诉他,我们的孩子没了。
我多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拥抱,一句安慰。
可是没有,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我并不想再多一个父亲的身份。或许孩子是自愿离开的,它有更好的去处。”
失去孩子的痛苦,自始至终席卷的都只有我一人。
沈庭安眉宇间浮起一抹显而易见的无奈与烦躁。
这代表着,当下的情况让他觉得棘手。
出现了需要他花精力去处理的麻烦。
“知笑,你别这样。”
原来,他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可后面接着的,是你别这样。
这样是哪样呢?
是他看到我尝了一口锅里的汤,就不再去碰。
我难堪至极,问他,我就那么糟糕吗?
是他用一大段文字回应他学生发的一个表情包。
而对我只有“嗯”。
我骂他没有边界感。
是他对着别人永远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而对我只有旁人看不见的冷暴力。
我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而他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说出那句利刃般的话:
“当初是你非要跟我结婚。”
是。
大学时是我坚持不懈追的他。
多少人劝我放弃,说他性格太沉闷,和我的活泼外向不匹配。
或许是我太缺乏父爱,年少轻狂时非他不可。
毕业典礼那天,他对我说:
“许知笑,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那时候我多开心啊。
我幻想过无数个未来的模样。
却怎么也想不到,我的笑容越来越少。
那张名为冷暴力的大网,密密麻麻充斥着我每一寸生活空间,要把我生生闷死。']'3
发泄之后,我安静了下来。
顿悟,似乎就在一瞬之间。
“沈庭安,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再也不会了。
不会问他为什么。
不会祈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会祈盼他对我有所回应。
更不会再让我的母亲,把他奉为神明,视作我余生的救赎与归宿。
我转身离开的瞬间,余光瞥见沈庭安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换做以前,我一定会问他: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你说嘛说嘛,我听着。”
回到客房后,我给妈妈发了一条信息:
【妈,我想离婚了。】
对面很快回复: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妈妈支持你。】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足够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也很安稳。
以至于第二天6点的闹钟和生物钟都没把我叫醒。
8点钟我洗漱好,看到沈庭安就着牛奶啃面包。
他没问我怎么没按时起来做早餐。
我也没跟他说抱歉。
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喜欢的早餐。
久违的加糖拿铁,黄油厚切吐司。
以往我都要早起给他做藜麦牛油果沙拉。
藜麦要提前泡,牛油果要刚好熟,酱汁要现调。
还有低温慢煮的鸡胸肉,手冲咖啡。
从今天开始,不需要了。
做好出来时,沈庭安已经出门去上班了。
我在一天之间做了人生中的重大决定。
他的世界依旧岁月静好,激不起一丝波澜。
就像我们这么多年的婚姻,一潭死水。
吃完早餐,我打开笔记本搜索离婚协议书应该怎么做。
下午去做了美甲,烫了头发,买了一条心仪许久的裙子。
晚上和好友于臻约了饭。
她的女儿很可爱,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亮。
“哇,笑笑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呀!”
我竟然有些害羞。
这样直白的评价,已经许久未听到了。
婆婆总是说,沈庭安是教授,名声重于一切。
我这个妻子不能太过招摇,要朴素要低调。
刚烫染的头发被逼着弄回黑长直。
新做的美甲又去卸掉。
所有未到小腿肚露肩的裙子都收到衣柜角落里。
都快忘了,我一直都很爱美的。
“谢谢颜颜,你也很漂亮呀。”
于臻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旋即惊喜道:
“太好了,我认识的那个许知笑回来了。”
吃了一顿久违的辣火锅之后,又去看了电影。
期间手机震动好几次,我没理会。
电影结束后才发现,全是沈庭安给我发的信息。
【你去哪里了?】
【没有做饭?】
【番茄酱放在哪里?】
......
于臻瞟了一眼,嗤地笑出声。
“看把他急的,原来是发现免费保姆跑了。”
她一向毒舌,眼光也毒辣。
在所有人都说沈庭安对我好时,她是唯一一个看到我痛苦的。
去年发现自己的老公出轨,毅然决然离婚。
不仅分到大部分财产,还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
我一向敬佩她,却远不如她。
“臻臻,你把上次说的旅游攻略发我一份吧。我保证,这次不会再放你鸽子了。”
多年默契,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便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好好,这样我就不用当恶人了。”
回到家后,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沈庭安在做饭。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在客厅看起了连续剧。
他发现我回来了,从厨房里出来。
“你…”']'4
看到我的那一瞬,他僵住了,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笑笑,你,今天有约是吗?跟谁?”
好久违的称呼。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在心里把这俩个字反复回味多遍,感受那难以言表的甜蜜。
而现在,我的眼神很快回到电视上,随意地点点头。
身旁的位置突然凹陷。
他靠得有点近,呼吸喷到我的脖子。
“笑笑,我的手被烫伤了。”
眼前突然出现的手挡住我的视线。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医药箱在收纳柜的第三层。”
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顿住,耳旁响起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只手都受伤了,我自己处理不了。”
我微微侧眸看了一眼,确实挺严重的。
才发现他也只是一个连饭都不会做的普通人。
我找出医药箱,带上一次性手套给他上药。
这期间,头顶那道沉沉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今晚就别碰水了,哦,洗手液和消毒水更不能碰。”
我站起身把东西收拾好。
没理会他晦涩不明的脸色。
“笑笑,我......”
我转身,疑惑问道:
“还有事吗?”
他的嘴唇几经张合,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气?”
我眉头微蹙。
“没有啊。”
沈庭安定定看了我一会,旋即轻微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书房。
我也回到客房,准备把离婚协议书弄完。
没过一会,敲门声响起。
“笑笑。”
我迅速切换了页面。
“进来吧。”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有事吗?”
“没洗澡有点难受,你帮我擦一擦身子吧。”
下意识地,我的第一感受是抗拒。
我们已经分房睡很久了。
大概是我的表情过于明显,沈庭安脸色微变。
“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而后点点头:
“确实不方便,我有点忙现在。”
他走了,房间又恢复寂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报了个舞蹈班。
每天下午去练习。
晚饭有时候回家做,有时候和朋友约。
看心情。
没有再主动给沈庭安发信息。
倒是他每天至少要问我一次,今晚有没有做饭。
我一般隔很久才看到信息。
这天晚上,沈庭安回来的时间有点早。
身后跟着宋乔。
“师母好,我来带回我家的猫咪,这段时间打扰您和教授啦。”
我温温一笑。
“没有打扰,你的猫很可爱。”
沈庭安意味不明瞥了我一眼。
我当没看到,带宋乔去了猫咪房。
“悠米,妈妈来啦~”
她带齐猫和东西,笑眯眯和我们说再见。
沈庭安似乎被感染了,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我像个看客,欣赏着这一幕。
不经意和他的眼神对上,却看到一抹几不可察的慌乱。
宋乔走后,沈庭安在客厅坐了许久。
不知在想什么。
以前看到他这样,我会主动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我替他排解。
他的回应永远是:
“我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现在我也没兴趣知道。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到房间拿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和迎面而来的沈庭安撞了满怀。
“笑笑,我们谈谈吧。”
“好啊,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谈。”
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
“沈庭安,我们离婚吧。”']'5
沈庭安瞳孔倏然缩了缩。
“笑笑,你,你说什么?”
我绕过呆愣住的他,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很抱歉当初死乞白赖缠着你,害你一时心软和我结了婚。这些年的磨合也足以说明,我们并不合适。错误的事情,就让它结束吧。”
我的语气稀疏平常。
转过身来的沈庭安却下颌绷紧,眼底慢慢泛红。
他走到我身前缓缓蹲下,声线明显颤抖:
“笑笑,我们怎么会不合适呢?这些年来,不都一直好好的吗?”
我猝不及防笑出了声。
不是讥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一直好好的?沈庭安,你哪怕面对路边的狗,都比面对我时态度要好吧?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糟糕至极的人,在很多个失眠的晚上,我都要问自己一句,我就这么不值得被好好对待吗?”
沈庭安猛地握住我的手,喉结极速滚动。
“不是的笑笑,我只是,只是不懂得怎么去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我害怕给你回应,你就要索取更多。我不想让这些东西占据我的精力。我就想把学术做好,把研究做好,实现人生价值。感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我以为你可以接受,你可以不需要那么多,是我错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哪怕是一年前,他做到这样子,我都会觉得一切坚持是值得的。
可现在,我只觉得聒噪,怎么就这么难沟通呢?
“既然谈不成,那就先别谈了。”
我也没想过能够一次就解决问题,只是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不急于一时。
回到客房洗漱躺床。
快入睡时,发现有一只手在我身上游离。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把人狠狠一推,打开床头灯。
“你干什么!”
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沈庭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开口时声音艰涩:
“笑笑,我们始终是夫妻。”
“所以呢?你在我跟你提出离婚后,找我履行夫妻义务?沈庭安你要不要脸啊!”
我拿起一个枕头狠狠向他砸去。
这一刻,我的愤怒真实又突兀。
这是这些天来,对着他少有的情绪外露。
我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他。
曾经我抛却羞耻心,主动向他求欢。
得到的不是言语上的难堪,而是被无视的羞辱。
等他什么时候有生理需求了,又想起还有我这个妻子时,才会发生所谓的夫妻义务。
我惊觉自己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妻子,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符号。
证明他是个男人的符号。
不堪受辱的我提出分房睡,等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恢复正常了再同房。
一直维持到现在,我彻底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他却来一句“我们始终是夫妻”。
可笑又恶心。
沈庭安的脸色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难堪,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诡异的窃喜......']'6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第二天,沈庭安出门后,我马上找了搬家公司,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婚前买的公寓。
安顿好后,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你这几天过来清水湾公寓陪我吧。”
“好,好,我马上买票。”
又邀请了于臻和她的宝宝过来吃饭。
晚上,小小的公寓充满温馨氛围。
“好久没有尝到阿姨的手艺了,我可馋得紧呢。”
颜颜一口一个奶奶,喊得我妈心花怒放,抱着她不愿撒手。
“阿姨,我们计划去大西北玩一圈,您也一起去呀。”
妈妈眼睛亮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你们年轻人玩比较自在,我去了还耽误你们。”
“妈!”
这种话她平常没少说。
无非就是怕人觉得我只会花沈庭安的钱。
连节日红包都不愿收我的。
生活水平没有变好,反而更加战战兢兢,害怕落人口舌。
哪怕如今她知道我要和沈庭安离婚了,仍改不过来。
“我自己会挣钱,也能养你,能带你出去玩。我不是一无是处的。”
她有些局促,慌忙放下颜颜,下意识搓手。
“妈不是这个意思。”
于臻笑嘻嘻开口:
“阿姨,您真得去,这样就有人帮我照顾小家伙啦。”
颜颜也拉住她的手,甜糯糯道:
“我也想要奶奶一起去。”
“好好好,奶奶去。”
手机的震动被淹没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欢笑声中。
我和妈妈躺在被窝里,聊了很多事情。
她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轻轻拍我的后背。
我真被哄睡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她说:
“我闺女是最好的,妈妈永远以你为傲。”
第二天我是被吵醒的。
“妈,求您让我见见笑笑吧,我们之间是出了点问题,但我会处理好的。”
“沈教授,你回去吧。原本这桩婚事就是我家高攀了。这些年,她一定没有快乐过。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没能及早看出来。现在我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若是对我还有几分敬重,就尽快跟她离婚吧。”
“妈…您别这么说,之前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
沈庭安的声音倏地顿住。
四目相对那瞬间,我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在沈母面前的模样。
我买了扫地机,吸尘器,洗碗机,她说我浪费钱,要人工做才干净。
宁可让这些工具堆在杂物间吃灰。
时不时过来突击检查。
挂在嘴边的永远是她儿子是教授,后院安稳极为重要。
我不能出错,不能丢脸,更不能抱怨。
孩子掉了的时候,她怪我没有保护好她的孙子。
却对她儿子那句“我不想再多一个父亲的身份”充耳不闻。
若是被她看到,她那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站在我妈面前卑躬屈膝的,不知会如何跳脚。
“笑笑,我来接你回家。”']'7
“妈,您先去买菜吧。”
气氛安静下来,我没有请沈庭安进门。
“我的诉求很明确,就是要离婚。如果你对哪一项条款有异议,可以直接按照你的意愿改。我都无所谓。”
沈庭安一副被刺痛了的模样,双手钳住我的肩膀。
“不,我不离婚。我没有过错,就算你去起诉,法院也不会判离的。”
看他如此坚决,我似乎想通了什么。
“沈庭安,你是因为事业处于上升关键期才不愿意离的吗?那我可以等你职称评审结束再办手续。”
“不是!”
他声量略大,一把将我按进怀里。
“笑笑,我不离婚,我爱你,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这是你说过的话,难道忘了吗?”
“你爱我?呵,沈庭安你说你爱我?”
我好像听到极其荒谬的话,猛地将他推开。
“你爱我就是对我冷暴力?爱我就是把我当空气当摆设,甚至连我喝过水的杯子都要扔掉?”
“你不爱我。你和我结婚,只是刚好到了该结婚的年龄,而我全心全意追随你。如果换了别人,你也会跟她结婚。我只是一个趁手的工具而已。所以,沈庭安,别说爱我,我听着觉得,恶心。”
沈庭安的手忽然失力,缓缓垂了下去。
我整理了下衣领。
“离婚协议书你不愿意签,那就算了。”
他蓦地抬眸,眼睛亮了亮。
“这事原本也不着急。我们现在的状态,和离婚也没什么区别。等分居满两年我再以感情破裂去起诉。如果你沈教授愿意走到那一步的话。”
沈庭安呼吸一滞,眸心碎碎晃动,透着淡淡的死寂。
很快又重塑起自信。
“笑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没有兴趣深究他的证明是指什么。
于臻发来机票的信息,明天早上8点起飞。
落地宁市,手机不断震动。
沈庭安发来三十多条信息,打来19个电话。
【还记得这家店吗?大学时你经常去排队买给我吃的。】
【老板换了,味道不如从前那般好,打包还要加钱。】
【我预约了你之前一直说想去吃的那家法式餐厅,确实很难抢号,我托人帮忙的。】
【笑笑,我知道扫地机怎么用了。】
【这么多年来,你辛苦了。】
......
【原来等待回复是这种滋味。】
【也好,如果这样能让你消点气,我愿意一直等。】
于臻见我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模样,凑过来看了几眼,嫌弃地啧了一声。
“男人装起来还真没女人什么事,这话他自己看着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见我不说话,她用手肘顶了我一下,语气隐隐警告:
“喂,你要是敢被他几句算话就感动了,我饶不了你。”']'8
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必然不会。只是感慨人怎么可以这么割裂。”
为期十天的大西北环游在痛并快乐中圆满结束。
颜颜教妈妈学会了拍视频剪辑视频,注册了视频账号。
这期间沈庭安发的所有信息我都没看。
从前满屏绿的聊天记录,至今想来仍觉得可笑。
回到公寓楼下,花坛边上的身影散发着厚重的颓丧之气。
我疑惑问道:
“你不用上班吗?”
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看到你发圈说今日回来,请了假。”
“哦。”
我绕过他,往电梯间走去。
“笑笑!”
手臂被拉住,一顾烦躁涌上心头。
“你到底想干嘛?”
他的力道松了松。
“我,你别不理我好吗?你有气,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对我,求你…”
我轻轻一晃便挣开。
“沈庭安,你我之间谈不上气不气这样的话。我也不需要你的什么证明,我只想离婚,明白吗?”
面前男人的身影凝滞了,浓郁的悲伤与绝望几乎化成实质。
“好啊你!许知笑,身为人妻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我儿子都几天没吃上一顿好饭了,现在他低声下气求你,还敢摆脸色?你还有没有教养了!”
我回头便看到沈母怒气冲冲走过来。
沈庭安拦住了她。
“妈,我和笑笑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你别插手。”
“我别插手?你这安分的性子是要吃大亏的知道不!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不可!”
她刚扬起的手被沈庭安紧紧拽住。
“够了!笑笑是我的妻子,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她怎么做,也包括你。”
沈母怔住了。
大概也是从未见过她儿子有这么一面。
“笑笑,对不起,之前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原来他知道啊。
知道他妈是怎么对我颐指气使,怎么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的。
可他知道却装不知道,当没看到。
好像我生来就该被如此对待。
这远比不知道、没看到更可恶。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
而是无视。
如今我也学会了。
后面几天,沈庭安没有再骚扰我。
或许他就快想通了。
直到宋乔给我打来电话:
“师母,您和沈教授最近是发生了矛盾吗?他在组会上频频走神,报告也总出错,精神很糟糕的样子,已经被领导叫去谈话好几次了。”
我温声回应她:
“没有,他的事情我一向不太清楚。”
“这样啊,那师母您有空还是多劝劝教授,他这样的状况,评级可能有点悬了。”
我回了个“好”。
电话挂断,只当无事发生。
转头给妈妈的视频号买推流。
“闺女,你瞧,他们都说我这视频整得好。那个拍沙漠演唱会的,点赞有一千啦!”']'9
看着给我发的文字,幸福感快溢出屏幕。
从前她的叮嘱永远和沈庭安有关。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照顾好他的身心健康,对你才有益。】
【你能嫁到这样体面又不乱来的好老公,妈妈前半辈子受的苦都值了。】
【赶紧趁现在要个孩子,这样在你婆婆面前说话也有底气。】
【当婆婆的,说话刻薄些也正常,你忍忍,只要老公对你好就行。】
我感到窒息,却又无法去苛责她。
因为她的认知注定了体会不到我的困境。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我。
好在,现在我们的生活与幸福,都只围绕我们自己。
又过了一周,沈母打电话过来对我破口大骂:
“你这个扫把星!我儿子怎么那么命苦娶了你这么个晦气种!不但升级没升上,还酗酒把自己喝进了医院,嘴里一直念叨你…你,你快给我滚过来!”
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我和他的夫妻关系还未解除。
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于我无益。
病床的人满脸病态,毫无血色,应该是狠狠催吐过。
他的胃一向不好,我用药膳给他调养多年,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打回原形。
“笑笑,你来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
“离婚手续还未办,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
他垂下头,低低笑了一声。
“是我活该。当初你没了孩子,躺在病床上时,也是这么难受吗?”
我脸色微变。
那个孩子,终究是过不去的坎。
“应该是要比你现在,难受多了。”
他抓着被子的指尖猛地收拢,表情晦涩不明。
“对不起。”
“你若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把离婚协议签了,放我自由吧。”
“笑笑,我也想的,可我做不到。这段时间家里空荡荡的,我都不想回去。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明月疲倦冷漠地俯瞰人间悲欢。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你只是一时不习惯,一个人围在你身边近十年,骤然消失。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然,你再去找一个功能性与我一致的人,也能很快戒断。”
沈庭安额角的肌肉狠狠跳动。
“别说了…笑笑,求你别说了。”
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沈庭安眼底慢慢浮上一层恐惧。
他预感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他接受不了。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得下不了床,你在书房写东西,我半走半爬去敲门。你说你很忙,让我不要在你工作时间打扰你。我疼了一整夜......”']'10
说到这里,那股噩梦般的阵痛似乎又回来了。
我微微仰头,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你出门前说我脸色不太好,让我多喝热水。”
“你走之后,我发现下身出血不止,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我不得已想打120,你妈来了。”
沈庭安眼里凝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很惊讶对不对?你妈来了我应该会没事的。”
“可她说叫120会让人以为,你苛待了我,把我手机扔到沙发底下。拖着我去了郊区的小诊所,到那里时,孩子已经没了。”
沈庭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们用粗糙的仪器和技术给我做了清宫手术,沈庭安,你知道我有多痛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感觉。”
“而你,七天后才回来,甚至都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没的。你只知道没有了孩子,正合你意。”
他猛地闭上眼睛。
一种深重的灰败感笼罩着他。
“这些年我妈治病花了你不少钱,我想这些年我应该算是还清了。所以,沈庭安,我们两不相欠了。”
我摸了摸脸,是干的。
才发现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经历,如今也能这般淡然地陈述出来。
沈庭安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手背上的针头随着他的动作歪了,透明的软管里,一小截鲜血正缓缓回流。
我坐等他恢复情绪,包里放着随时准备拿出来的离婚协议书。
良久,沈庭安开口了:
“我签字。”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
马上预约办理离婚手续。
“最早的时间在五天后,那时候你应该出院了。”
说完,我径直向门口走去。
“笑笑,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的话断断续续,每个字似乎都裹挟着无法承受的痛苦。
我没有回头。
“恨,也很消耗情绪。我对你,没有情绪了。”
五天后,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除了他在签名时顿了一会。
但结果不会改变。
走出民政局时,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悲恸。
像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既定的坐标点,心里条件反射般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极致的平静填满。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挂着沈庭安妻子这个身份,像个行尸走肉般活着。
于臻的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向我招手。
妈妈抱着颜颜坐在后座。
“大小姐今日有什么安排呀?老奴随时为您服务。”
我坐进副驾驶,打开备忘录给她一个店名。
“去打卡这家火锅店,超辣。”
“好嘞!”
车子启动,通过后视镜看到一个沉滞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虚无的黑点。
沈庭安,你的戒断反应,或许会有点长。
我目视前方,车窗外是铺展开来的路,两旁的梧桐正抽出新绿。
他戒断他的痛苦,我开往我的春天。']

春风别后皆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