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师傅从浴缸水道里夹出粉色长发和一只避孕套时，我和陆嘉都沉默了。
师傅略带责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小情侣玩得还挺花样。”
“下次可别什么都往下水道冲了！”
陆嘉神色紧张，检索着我脸上的表情。
许是想要看出一丝惊诧，或是愤怒。
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知道了师傅，我下次一定注意。”
师傅不满地掏出收款码：
“当然要注意，你一家堵塞没什么，影响了整栋楼的排水系统就不好了。”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粉色长发和避孕套。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爬上心头。
原来，再甜蜜的恋语也终有一日会粘腻发酸。
再好的恋人，也会不经意间，悄悄烂掉。
“陆嘉，”我不愿错过他任何表情：“说说吧，我想听你的解释。”
1
其实，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
感情里的细枝末节，像种在心底的毒芽。
日夜隐痛，令我无法忽视。
曾经有一次，我挑起陆嘉肩头上那一缕粉色长发，以玩笑的方式试探：
“陆医生，你不是最重洁癖的吗，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陆嘉表情微变，很快拿过长发，笑着扔进垃圾桶解释：“我们病房来了个贫困生，她爷爷生了重病，我是她爷爷主治医生，可能交谈不小心弄到了。”
“陆太太，”陆嘉捏了捏我的脸：“这也要吃醋？”
他眉眼温柔，毫无破绽，靠近我的时候，带着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刻意放低的声音，缠绕在耳边，引起一阵颤栗。
“但是怎么办呢。”
“陆太太，”陆嘉掐住我的腰：“我就喜欢你这样。”
不等吻落下。
我忽然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漱口水味道，下意识推开陆嘉。
意识回笼，我看着眼前沉默的陆嘉。
我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陆嘉，我饿了。”
我指了指垃圾桶：“你把垃圾扔掉吧。”
扔掉了，就看不见了。
只有伪装一切没有发生过，偷腥的猫才能露出破绽。
看到最终还是我打破僵局，陆嘉长舒一口气，吻了吻我，笑着去煮饭。
一切都和过往不同，可我却总觉得又什么东西好像变了。
我看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想起网络段子那句：没有女人能笑着从老公手机里走出来。
鬼使神差的，我拿起陆嘉手机，想起陆嘉说新来的病患，顺着备注一个个看下去，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23床的林夕照发来一条链接告诉他。
【没有女生能拒绝夏天来一份荔枝酸奶。】
【我都不敢想象，要是我最爱的酸奶和荔枝是我喜欢的人亲手做的，我该多幸福。】
我心脏一紧，下意识点开林夕照朋友圈，顺着朋友圈日常果然让我看见上陆，女孩坐在浴缸里的自拍。
配文是。
【这个世界总在催着你长大，但永远有人把你当成孩子。】
2
顺着朋友圈图片，我看见熟悉的装潢和我上个月刚买的挂饰就在女孩身后，女孩染着一头粉色长发，被泡泡裹住，像个小美人鱼。
底下评论更是热闹非凡。
【要不说还得说一句年轻真好，我们科室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也能被你拿下。】
【就是说啊！某些人洁癖可是很重，婚房这些年，我们门都没进过。如今不但让你进了，还让你……】
荤段子落入眼睛里，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雨，敲打在我身体里，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同程度的麻木感。
我偏不肯退出这场凌迟，非要硬着头皮看着陆嘉在这条朋友圈底下给女生点了个赞。
眼角划过眼泪。
我突然就想起，半个月前我跟着闺蜜去了大西北旅行，突然弹出监控故障消息。
我担心的不行，拨了好几个电话给陆嘉，问他怎么回事。
陆嘉却只是笑着说：“老婆，可能是线路出了故障，我明天就让人来修。”
监控。
行车记录仪。
恰到好处的同时故障，和堵塞在浴缸水槽里粉色长发和避孕套，都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跨越领地的标记。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看似完美的婚姻也许真的早就烂了。
“老婆。”
陆嘉慌张擦掉我的眼泪问我：“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看着陆嘉，梗在喉咙那句，为什么要背叛我发不出声音，就听见了陆嘉铃声响起。
不符合陆嘉性格的动漫铃声，和陆嘉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心虚，到他从我手里拿走手机，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我自我蒙蔽了眼睛。
陆嘉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哪怕压低了声音，还是透出几分女孩的哭声，我听着陆嘉耐着性子哄她。
“我马上来。”
看着陆嘉挂断了电话，对上我视线，明显心虚的脸。
“医院有事？”
“嗯，”陆嘉谎话张口就来：“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贫困生爷爷出了事，我得去看看。”
陆嘉拿上外套要走，却被我喊住。
我问他：“陆嘉，医院没有别的值班医生吗？”
“什么样的情况，非要你去这一趟？”
我看着陆嘉，对上他满脸不理解的脸，突然就明白，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是医生，那是我的患者。”
“救死扶伤。”
“是我使命，”陆嘉告诉我：“老婆，我希望你能理解也支持我的工作。”
陆嘉走到玄关，又调转方向，从储物柜里拿出打包盒，把已经做好的荔枝酸奶放在盒子里，临走前，特意解释。
“做的有点多，拿点分给同事，你别想太多。”
我目送陆嘉离开，看着满桌我爱吃的菜，和一份格格不入的荔枝酸奶，脑海闪过想起粉色长发，想起女孩的朋友圈。
想起林夕照那句：【永远有人把你当孩子。】
我再也坐不住，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我还是不相信我和陆嘉之间会产生质变，我不想相信爱了我十二年的男人，会真的变了心，我发疯一样冲入医院，想看见陆嘉真的只是在医院，真的只是在忙工作。
3
可我翻遍了办公室，找遍了护士站，就连护士也告诉我。
“嫂子，陆医生今天不值班。”
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还是固执要去1409病床，期待在那里见到陆嘉，却看见护工坐在床头和1408闲谈。
“要说还是小林命好，遇上陆医生，不只是申请了医疗补助还给小林请了护工。”
用一种八卦眼神看向隔壁床，刻意压低了声音解释。
“哪有什么命好，还不是小林走到陆医生心头去了。”
“你不知道，”护工声音传入耳朵，在这个夜晚敲打着我神经：“我亲眼瞧见的。”
“小林和陆医生在走廊里接吻。”
“天哪！”1408惊讶出声：“不是说陆医生结婚了？”
“那谁知道呢！现在这社会有几个干净的….”
我僵硬站在病房门口，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被闺蜜带走的时候，闺蜜还在大骂。
“陆嘉简直就是个混蛋！”
“他怎么敢的，”闺蜜气急败坏：“当初哭着求着要娶你的人是他，现在他妈的看到了更年轻了，就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发的毒誓了？”
我坐在副驾驶，茫然看着窗外景色，听着闺蜜问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一直耗着？”闺蜜气不过，用力拍打方向盘：“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难找？”
“我告诉你赵婉晴，你可别为这种人伤心掉眼泪，不值当！”
我该怎么办？
其实从看见粉色长发到避孕套，到我追着陆嘉来到医院，到我亲耳听见护工谈话，到闺蜜来接我，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我怕失去陆嘉，想到陆嘉，我拿起手机点开定位，直接打开导航告诉闺蜜。
“去这里。”
“山顶？”
“去干啥。”
我到达山顶的时候，一眼看见陆嘉的车和帐篷。
林夕照就坐在他怀里和他笑着撒娇，两个人看起来登对又甜蜜，像刺痛我的钝刀，在割裂着我的神经。
我听见林夕照笑着喊他“小嘉哥哥”到“陆医生”，看着陆嘉把人压在身下，两人就要擦枪走火。
“我操！”
闺蜜直接冲下去就要和人开干，我却拦住闺蜜告诉她。
“我想清楚了。”
我看着陆嘉和别人拥吻，一直害怕而又不敢面对的事情，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拿出准备好的相机，架好了机位，直接拨通了陆嘉电话。
陆嘉激情到一半，被人打断，明显表情不耐，但还是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
我看着林夕照凑上来，瞧见我电话，满脸不高兴要他挂断。
“你人都在我这儿了。”
“你不许接。”
陆嘉犹豫再三，还是按下接听，声音温柔的一如既往。
“喂，老婆。”
他如同每次加班一样告诉我：“我医院这里实在是走不开，你不要等我，我忙完就回去。”
从前每次陆嘉加班，我也会打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和我说医院很忙，我也会嘱咐他注意身体。
如今。
我拿着手机，和他隔着距离，看着他点燃一支烟，烟雾朦胧他轮廓，我突然问他。
4
“陆嘉，你还记得你和我表白那天说了什么吗？”
陆嘉明显愣住。
我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说，赵婉晴，我不会像你父亲一样用感情来重创你，我会成为治愈你的那个人。”
“你告诉我，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如果你背叛我，那就让你身败名裂。”
林夕照手指不安分解开陆嘉的扣子，陆嘉握住她的手，眼神闪过晦暗。
“老婆，我忙完就会回去，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好好陪你好吗？”
“你朋友陪你去了西北，我就陪你去云南，我们也去度假。”
我看着他们场面难以控制，听着陆嘉敷衍一句：“我还有事，先挂了老婆。”
然后，眼睛突然就被遮住。
“别看。”
闺蜜心疼抱住我。
“别看宝贝。”
“他们不值得你这样！”闺蜜近乎颤抖抱住我：“你想哭就哭，就算你说现在拿刀砍死他们！我也陪你。”
“宝贝，你哭吧，别这样求你了！”
我被闺蜜用力抱着，被闺蜜的颤抖感染，被巨大的绝望吞噬，一直麻木的神经终于被拨弄到了疼痛，铺天盖地的痛感缠绕我全身，我再也控制不住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我告诉闺蜜。
“我给过他机会了！”
“真的！我给过他机会了！”
“是他不要！”
“是他不要！”
哪怕我已经知晓答案。
哪怕事情已经斩钉截铁就在我面前。
我还是想要给我和陆嘉机会，哪怕事情已经烂成了这样，陆嘉还是选择了更年轻的林夕照。
还是选择了另一个人。
“辜负真心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
我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哭红了眼睛告诉闺蜜。
“我要他吞下一千根针！我要他付出代价！我要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闺蜜只是跟着我哭，哭着说好，说什么都依着我，什么都听我的。
我拿上证据下山，拿着调查好的林夕照全部资料。
想起，医院确实要派陆嘉去大学讲座，大学生的新生迎新，陆嘉成了代表，在这个辉煌的时刻，整个观众席里都在讨论。
“陆医生好帅啊。”
“听说年纪轻轻就当了主任，真是年少有为。”
坐在观众席里的林夕照满脸骄傲。
“我爷爷的主治医生就是他。”
“他不只是全额免去了我爷爷的医疗费用，更是因为我不方便，还替我租房。”
学生都发出惊叹的艳羡，林夕照看向台上的人充满了眷恋。
陆嘉一身正装，仿佛天之骄子，只是天之骄子在翻开演讲稿的时候，表情微变。
“陆医生？”
主持人问他：“演讲稿怎么了吗？”
台下观众见事情发生变化，也跟着询问。
“怎么回事啊？”
“不是要演讲吗？”
“怎么还不开始！”
台下闹作一团，校长说着肃静，主持人开始控场，陆嘉眼神却开始四处乱飘。
直到。
我出现在讲台，打断了他。
“陆嘉。”
“你在找我吗？”
我拿着话筒走到讲台上，陆嘉再也控制不住淡定，走到我面前。
5
“老婆，你别闹了。”
他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已经知道演讲稿是我手笔：“快把我演讲稿给我，你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
我看着陆嘉，想起那晚他和林夕照在山顶上的耳鬓厮磨，突然就笑了。
“怎么，陆医生也怕丢人现眼吗？”
我笑着，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台下一阵哗然。
紧跟着。
林夕照冲了上来，用力推开我。
“你凭什么打人啊！”
刚刚跟着林夕照的几个同学也帮着林夕照骂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在这里乱打人。”
“你要是有病就去看病，不要在这里搞事情！”
“我们学校不欢迎你。”
陆嘉捂着被打的半边脸，不可置信看着我，我只是冷淡回看向他。
“陆嘉，你记得我问你，你跟我告白那天说了什么吗？”
我走近陆嘉，看着陆嘉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他惨白着一张脸，提醒。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如果陆嘉背叛了赵婉晴，那就让陆嘉身败名裂。”
“陆嘉，是你要求我不要心软。”
“现在又在做什么？”
陆嘉瞪大了眼睛。
维持着的体面彻底被撕裂，他仓皇抓住我的手解释：“老婆，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已经从我反应中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他笃定他藏得很深，不会被我抓住，试图给我洗脑。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相信我，”陆嘉用力拽住我的肩膀：“我心里只有你啊。”
陆嘉态度坚定，却让我觉得更嘲讽。
我爱了多年的男人，在利益和爱情之间，终究还是选择牺牲所爱来成全自己的体面。
原来，不管是我，还是那个例外，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产物。
我笑了。
看我越笑越大声。
陆嘉也跟着我笑了起来，开始粉饰太平。
“老婆，有事我们回去再说，别闹了，把演讲稿给我吧。”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
“行了，看你是陆医生老婆份上，我们就懒得和你计较！赶紧滚了。”
“像个疯子一样。”
“搞不懂，陆医生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在一起。”
那些人替陆嘉鸣不平，陆嘉只是沉默接受别人扣在我身上的帽子，和他其实是个好人的身份，还有林夕照嘲讽我。
“长的人模狗样，原来是个傻逼。”
我听着林夕照语气轻蔑，转头，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冷笑出声。
“我是不是傻逼，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林夕照被打，发疯一样朝我扑来，闺蜜却直接冲上来一脚踹在了林夕照身上大骂。
“滚啊你个该死的小三！”
场内仿佛被人一秒暂停。
所有人目光都锁在林夕照身上，林夕照反应过来大骂：“你个贱货！你在说什么鬼话！”
林夕照发疯一样朝着闺蜜过来，我却直接一巴掌又扇在了她另一边脸上。
“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6
“我既然能来，”我看向闺蜜，闺蜜和我比了个ok，然后，我告诉林夕照：“你们学校今天要为你们准备迎新礼吧。”
“既然这样。”
“我怎么能不替我老公为你备一份大礼。”
我拿出我准备好的山顶视频，放在场内，投影仪上，没有任何马赛克的画面精准冲撞着这群青春期的孩子，无数人发出惊叹声，一句句【卧槽】如同潮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接着是林夕照的小姐妹们，个个自动远离了林夕照，看着林夕照面露厌恶。
“难怪说陆医生又给你爷爷交医药费，又给你租房子，原来是靠卖的。”
“啧！平时装着什么清高人设，说到底不还是双腿一张，躺在那里就赚钱！”
“林夕照！你真够下贱的！”
林夕照被骂声吞没，崩溃着大叫：“闭嘴！”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林夕照哭着去抓陆嘉的手：“小嘉哥哥，你快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嘴里那种人！”
“我不是！”
陆嘉手腕被人用力拉着，他看向林夕照又转头看向我，到底还是心疼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你不要为难她了，”陆嘉看向我：“她还小，还有大好前途，不该毁在这件事上。”
“不该毁在这件事上？”
我听着陆嘉的话，只觉得可笑。
“那我就活该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
哪怕已经接受了陆嘉移情，还是会被陆嘉偏护刺中，眼看我还是不肯松口。
“小嘉哥，你不要怕她！”
“不要为我求情，我不需要！”林夕照擦掉眼泪，站在了陆嘉前面：“小嘉哥根本就不爱你，和你在一起不过就是因为道德因为责任，他和我说过无数次你太强势又要求很高。”
“哪个男人会喜欢你这样的。”
林夕照突然就不发疯了。
也许是陆嘉给她的底气，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足够支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爱情不分先来后到，心动也不受理智管控，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全凭心跳倾向谁。”
“很明显。”
“小嘉哥的心为我跳而不是你。”
我听着林夕照大言不惭和我谈爱情。
忽然就想起当年陆嘉追我追的人尽皆知，他为了讨好我，就连喜欢的金融也放弃，要为我学医，就因为我肠胃不好，就因为我经常头疼脑热。
陆嘉就说：“如果我成为医生，一定会把你照顾的很好，让你白白胖胖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娇妻。”
那时候，陆嘉眼里心里全是我，每天抱着医书不撒手，努力好几年终于上岸，成了真正的医生，又在我父母托举中，年纪轻轻评上了主任，刚坐稳的主任又被挑选上陆刊。
原本，应该前途无限的陆嘉。
却在这里犯了错。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堪啊。”
我看向陆嘉，陆嘉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最后，只是眼神飘忽扔下一句：“你但凡真的为我考虑，你就不该在这个关键时候还要捅我一刀！”
我看着曾经深爱的男人，在岁月流逝中，终于和我走向了不同的分叉口，看着他逐渐变得陌生，最后面目狰狞的脸。
7
我突然就不确定，是我从没认清他，还是他真的只是被我逼到了死路，图穷匕见。
可不管是哪种。
我都不会再因为他而陷入内耗了。
我看着陆嘉：“在你谴责我之前。”
我指着他口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告诉他：“也许你应该接一下电话。”
陆嘉手机一直在响，是我为他准备的另一份礼物，我看着他慌乱拿出自己手机，看着来电，脸色彻底白下去。
院长声音钻入所有人耳朵里，院长公事公办的声音告诉他。
“陆医生，有人实名举报你在职期间滥用职权，并提交上了完整的证据链。”
“你的评职和期刊还有接下来的所有事物都需要暂停。”
“等我们调查清楚再和你说。”
陆嘉颤抖着声音解释：“不是不是这样…..”
电话已经被院长挂断。
陆嘉看向我。
“是你对不对。”
我不否认。
陆嘉却突然笑了。
“是了，我答应过你，哪怕是感情游移也要付出代价。”
那年，也是盛夏，我和陆嘉还是同桌，陆嘉给我传来纸条问我一遍又一遍。
【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到后来。
我们成了情侣，陆嘉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晴晴，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哪怕是感情游移，你也可以当作背叛。”
“我发誓！”
陆嘉说：“如果我感情有一瞬间哪怕一秒对不起你，你一定不要心软，弄死那个年纪的我。”
“但请你相信。”
“十八岁的陆嘉真的爱赵婉晴。”
十八岁的陆嘉真的爱赵婉晴。
赵婉晴为了十八岁的陆嘉也放弃了出国，决定要和陆嘉一起在这个城市创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要陪着陆嘉从无到有，用尽了毕业的勇气，却输的一败涂地。
我好像看见那个永远炽烈的少年就站在光里告诉我。
“赵婉晴，你做的对。”
然后，十八岁的陆嘉重叠了三十岁的陆嘉，陆嘉说：“赵婉晴，算你狠。”
陆嘉在骂声中头也不回离开。
作为众矢之的的林夕照顾不得脸面大喊着陆嘉：“等等我小嘉哥！”
我看着他们离开，看着这出闹剧以这种戏剧性惨淡收尾，看着刚刚骂我最大声的几个女生红着脸和我说：“姐姐对不起。”
“是我们错怪了你。”
“林夕照总说陆医生很好，是我们先入为主。”
我并不回应他们。
在他们决定为林夕照发声，在他们不管对错选择站在林夕照那头起，我受过的语言暴力，就不值得我在这一秒说原谅。
我跟着闺蜜离开，闺蜜一路都在点评：“可算收拾了那对渣男贱女！妈的！还不够解气！”
“也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最后怎么样。”
闺蜜看向我，面露担忧：“宝贝，你要是难过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我还难过吗？
也许还有一些。
毕竟，十二年的感情，不是十二天。
哪怕在已经劝告自己要好好学会接受失败的人生，也会因为觉得自己太失败而陷入死胡同，在死胡同里撞的头破血流，也要求一个为什么。
8
到底是为什么。
陆嘉要背叛我。
到底她有什么好。
值得陆嘉背叛我。
到底哪里出了错。
陆嘉会背叛我。
是不是我做错了。
让陆嘉背叛我。
我看着自己钻入牛角尖，看着自己在死胡同里，不断疯狂自虐，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看着自己险些没了半条命后，还要告诉自己，真的没关系，赵婉晴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自己哄着自己，真的会好的。
然后，突然有一天，奇迹发生了。
那些腐烂的皮肉，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居然以一种神奇方式在慢慢愈合，我心疼的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心脏，看着自己狰狞的伤口，突然就哭了，哭着恭喜自己。
赵婉晴。
你真勇敢。
赵婉晴。
你长大了。
我真的不会再为陆嘉掉眼泪了，所以，我告诉闺蜜：“我需要一张离婚证。”
闺蜜马上调转方向盘，在医院里果然逮住了哭着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外的陆嘉。
陆嘉见到我，脸色很不好看。
“你来干什么。”
他似乎很仇视我，可受害者是我，我走到他面前，扔下一张离婚协议告诉他。
“投诉是我实名。”
“要想撤回，你就签字。”
陆嘉看着条列上要他净身出户，突然用力摔掉协议质问：“你凭什么要我净身出户。”
“因为，”我笑容残忍：“我掌握着你的前途啊。”
我拿到离婚证那天，看着林夕照抱着陆嘉的胳膊朝我露出胜利者笑容。
“你就算拿走了钱又怎么样！”
“小嘉哥有本事，就会出人头地，哪怕没有你，他也一样会变得很优秀。”
林夕照以为自己抱住了金疙瘩。
包括，陆嘉也对自己信心满满：“赵婉晴，你一定会后悔和我离婚！”
我看着他们这副嘴脸的样子，只说了一句：“那就祝你梦想成真。”
“后悔这件事。”
我仔细思考了一秒。
“除了嫁给你，是我人生污点，好像真没别的。”
我跟着闺蜜离开，闺蜜气不过还在大骂：“你就真的撤回投诉？”
“就看着那对狗那女风生水起？”
我想起当年，陆嘉告诉我：“晴晴，我不敢保证未来的我怎么样，但我只要你相信，十八岁我陆嘉给你的承诺，不要对伤害你的我，心慈手软。”
我告诉闺蜜。
“当然没有。”
“不过是障眼法，”我笑起来：“既然是靠我家托举上来的位置。”
“多米诺骨牌效应你知道吗？”
闺蜜终于反应过来，朝我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陆嘉刚回医院，就发现所有人看他眼神都不一样，整个医院全都知道陆嘉因为出轨和病患关系不清不楚而被净身出户。
名声太难听。
一传十，十传百。
不少病患都拒绝陆嘉看病，谁不怕自己家孩子被医生拐走，谁不怕自己家人治病被徇私舞弊，投诉成山一样堆积。
但真正压垮陆嘉的，是林夕照爷爷终于听到了风声，以为自己孙女真的靠着出卖肉体换来自己治病机会，央求着要医院给个说法，不然就去跳楼。
9
这件事闹的太大，医院一整个压不住，就泄露了出去。
医院名声受到重创，哪怕陆嘉解释自己真的没有，林夕照哭着求着爷爷放过陆嘉一马，爷爷还是认定陆嘉一定欺负了自己孙女，居然真的爬上了楼顶。
“陆嘉！”
“你就是个畜生！”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死给你看！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面兽心的东西！”
大批记者涌入楼顶。
陆嘉被所有镜头包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无措解释：“我真的没有！我不是！”
林夕照跪在地上哀求。
“爷爷，我是真心爱小嘉哥的！”
“你能不能不要闹了。”
“你快下来啊！”
“你知不知道小嘉哥因为你，现在举步维艰！你要害死他吗！”
我看着直播里的陆嘉，看着林夕照，听着闺蜜吐槽。
“还真他妈是苦命鸳鸯。”
闺蜜塞给我我爱吃的车厘子：“看的还真让人好同情呢。”
我听着闺蜜阴阳怪气，故作夸张的动作，刚要跟着附和，就看见镜头里发出巨大的尖叫声。
原来。
是林夕照爷爷见自己孙女冥顽不灵，大骂孙女的时候，脚下一滑，居然真的从楼顶上摔了下去。
这件事，在网上闹的沸沸扬扬。
陆嘉彻底失去了职业生涯，和林夕照成了隔着一条命的亡命鸳鸯，网上把他们扒了个底朝天，他们彻底成了过街老鼠，走到哪里都被人骂不要脸！
终于。
林夕照再也受不了，在被开除学籍以后，发疯一样砸掉了出租屋所有东西，指着陆嘉就骂。
“你为什么会这么废物！”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废物！”
“亏我以前觉得你有本事，觉得你闪闪发光，原来不过是靠吃软饭吃着你老婆的红利来的。”
“没了你老婆，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和陆嘉在一起的时候。
陆嘉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却心比天高，是我帮他屏蔽了外界所有声音坚定告诉他。
“陆嘉！”
“我选择的人，就不是差的。”
“赵婉晴只要最好的，”我眼神坚定告诉他：“我只看得上最好的。”
那时候，我陪着陆嘉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那个位置。
然后，又亲眼看着他跌入泥潭。
人总是这样。
在得到的时候，总觉得来的轻易，想不起来珍惜。
却在失去以后，倏然发现，原来自己真的错过了好多。
比如，陆嘉在看林夕照，却脑子里只想得到我，想到我鼓励他，支撑他，坚定要和他在一起，我从不偏移的心，让他沉浸好多年的十八岁终于又活了过来。
十八岁的自己用力谴责着他失去我都是活该。
他却只觉得头疼欲裂，在林夕照又骂了一声废物的时候，他猩红眼睛告诉林夕照。
“你又好的到哪里去！”
“你连赵婉晴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陆嘉彻底暴走，指着林夕照就说：“赵婉晴在你这个年纪，满脑子都是积极向上好好学习，哪怕我追着她跑，她也从不肯答应和我在一起！”
10
“赵婉晴的洁身自爱和原则性，光是这个你也比不上！”
陆嘉疯狂输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提赵婉晴！”
看着一向宠爱自己的陆嘉突然拿自己比做前任，还是比不过的那种，林夕照彻底发疯，抓着桌上的烟灰缸就朝着陆嘉砸。
“啊啊啊啊啊！”
“你不许说了！”
烟灰缸砸在陆嘉头上。
登时就鲜血飞溅。
陆嘉笑了：“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才会为了你和赵婉晴走到这步。”
“赵婉晴说的对。”
陆嘉想起那天在学校讲台，我告诉他“你的眼光，也不过如此”的时候，他忽然就笑出声。
“我的眼光确实不过如此。”
“我大概这辈子最好的眼光都用在了赵婉晴身上，所以，上天才惩罚我失去她。”
陆嘉满脑子都是我的好。
他每句话都精准踩在林夕照的雷点上，林夕照崩溃喊着让他不要再说了，可他却充耳未闻，只用我来刺激林夕照，刺激到林夕照再也受不了，从厨房拿出菜刀问陆嘉。
“那就去死啊。”
“你既然那么爱赵婉晴又背叛了赵婉晴，那就去死啊！”
林夕照发疯一样拿着菜刀挥向陆嘉。
我和闺蜜讨论先去云南还是先去沈阳，闺蜜说想去沈阳，我却觉得夏天更适合云南，两个人准备石头剪刀布的时候。
电话突然响了。
我想也没想按下接听。
对面问我。
“你好，请问是赵婉晴赵小姐吗？”
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陆嘉了，自从和陆嘉离婚，到知道陆嘉过的并不太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我甚至在回忆起陆嘉，除了唏嘘自己居然真的谈了一场这么失败的感情以外，好像也没有剩下别的。
可如今。
陆嘉就躺下那里，毫无血色的被白布盖着，还是在我心里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警察告诉我。
陆嘉和林夕照在出租屋里发生了剧烈的争执，两个人同时成了悲剧。
陆嘉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所以才来找我。
我没有替陆嘉料理后事，我告诉警察同志。
“我和陆嘉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从医院出来，闺蜜和我说：“我其实想说恶有恶报。”
“但我又觉得，人都成了阿飘，怪可怕的。”
我被闺蜜逗乐。
最后一点阴霾也随之消散，我告诉她。
“为了不让你怕阿飘，那就成全你的愿望，我们先去沈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