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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如萤火,何以逾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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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北城老少皆知,少帅府的二公子赵砚钧是个妻奴。
为了宋妍,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宋妍被人扇耳光,他挑断对方手脚筋,被津北大半世家拿枪围堵怒骂。
宋妍被绑架,他单枪匹马灭绑匪全家,身上没一块好肉。
宋妍被家中长辈逼迫嫁给别人,他夜奔千里去抢亲,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吊了一个月才活回来。
宋妍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婚后第三年,少帅府大公子病重,老夫人到处求神拜佛,听算命的说,若大房夫人白流苏生下一子,就可给大公子续命十年。
可病成这样的大公子哪里还有生育能力?
于是,老夫人逼迫二儿子赵砚钧兼祧两房,和大儿媳白流苏生个孩子。
赵砚钧跪在祠堂,拿枪抵着脑袋:“列祖列宗在上,我赵砚钧宁愿死,也绝不背叛妍妍!”
老夫人怒极,转头唤来宋妍,罚她跪在院中碎瓷片上,说,赵砚钧不答应兼祧两房跟大夫人生孩子,就不准宋妍起身。
这一跪,便是三日。
赵砚钧被罚跪祠堂,每日受两次鞭刑。
宋妍跪在院中,断水断食、风吹雨淋,膝盖被碎瓷片割破,血水浸透旗袍,流了一地。
三日后,祠堂门打开,赵砚钧浑身血淋淋地出现,递给宋妍一把枪:“妍妍,我已经答应母亲,去和大嫂生孩子。你若嫌我脏,就一枪杀了我!”
“我爱惨了你,实在不忍看你再因我受罚!”
宋妍握着冰凉的枪,瞬间泪如雨下:“可我宁愿继续受罚,也不愿让你和大嫂生孩子!”
赵砚钧拉过枪抵在左心口处,按下扳机的瞬间,血花四溅,惊得宋妍说不出话来。
赵砚钧疼得脸色发白:“妍妍,是我对不住你,我以这个枪伤为誓,只和大嫂生子,绝不对她动心。”
“她白流苏一介戏子出身,根本入不了我的眼分毫。”
嘴上嫌弃白流苏的赵砚钧,大白天的,就带着枪伤去了白流苏的房间。
下人们私下传,比起二夫人,二爷看起来似乎更喜欢大夫人,房间里热水,续了又续。
少帅府烧热水的小厮,一宿没休息过。
宋妍流了一整夜的泪。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她手里的“离婚书”也被泪水浸透。
她拿了离婚书,一瘸一拐地去白流苏的院子寻赵砚钧。
已过早饭点,院子里却静悄悄的,连下人都不知道被打发去了哪里,只剩房间里传来男女交谈的声音。
白流苏嗔怪:“二爷真是坏死了,拿假血袋装枪伤,骗完弟妹就不管了,跑来闹人家。”
赵砚钧问:“嫌爷坏,那爷这就走?”
“二爷落我手里了,想走可不容易。”白流苏撒娇:“要不二爷别兼祧了,咱们继续偷着,多有意思?”
赵砚钧警告她:“都偷了一年了,还不嫌腻?给你名分你就收着,别说瞎话,要是让妍妍知道,我一枪崩了你。”
白流苏娇笑:“二爷放心,奴家嘴可严了。”
两人又闹一块儿去了。
宋妍不敢置信,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赵砚钧,竟已在背地里和白流苏偷了一年的情了?
而且,找人算命、给大公子算命、兼祧两房,竟都是他为了给白流苏名分而精心编造出的谎言!
就连被罚跪祠堂受鞭刑,以及昨日的枪伤,都是他为了骗她而演的一场苦肉计。
他骗得她好苦!
宋妍踉跄地回到自己院中,一口鲜血吐出后,便倒在院子里不省人事了。
她仿佛陷入了一场梦魇,怎么都睁不开眼。
她听见白流苏哭哭啼啼的声音:“老夫人,算命先生可是说了,能给大公子续命的孩子,必须的我生的,如今弟妹先怀上了,万一影响到给大爷续命,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敲着拐杖:“宋妍这毒妇,这是想要了我儿的命啊!给她灌打胎药,绝不能让她生!”
白流苏继续哭:“万一她下次又怀上了呢?”
“那就送去洋人那儿,把她子宫挖了!”老夫人语气严厉:“跑出去留过洋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人?指不定早就被洋人带坏了!我赵家的子孙,绝不能从这种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赵砚钧沉默了会儿:“津北的洋大夫都是男人,我不想送妍妍去他们那儿,还是给她喂打胎药吧。”
宋妍拼命地想睁眼、想挣扎、想求他们放过她的孩子,却绝望地发现只是徒劳。
赵砚钧担心下人动作粗暴,亲自给她灌下打胎药。
他说:“妍妍,好好睡一觉,这个孩子,就当他从未来过。”
宋妍昏迷了三日。
她醒来时,小丫鬟哭哭啼啼,说二爷陪大夫人坐火车南下去沪城玩了,过几日才回来。
宋妍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灰意冷。
她撑起虚弱身体去见老夫人:“儿媳愿自请下堂,成全大嫂和二爷,请老夫人帮忙,让二爷在离婚书上签字。”
老夫人接了离婚书,一脸蔑视:“你早就该滚了!从你嫁进少帅府,府中就没得过几日安宁!”
“下月有艘轮船要下南洋,你乘船走,这辈子都不准出现在砚钧面前!为避免节外生枝,走前不许让砚钧知晓此事!”
宋妍含泪凄然一笑:“多谢老夫人成全!”']'2
赵砚钧陪白流苏在沪城玩了一周才回来。
两人脖子上的痕迹,怎么遮都遮不住。
天还未黑透,一进院子,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搂搂抱抱在一处,嘴里说着打情骂俏的话。
冷不丁见廊下站着一人,赵砚钧吓了一跳:“妍妍,你怎么在这儿?”
宋妍露出一抹苍白的讥笑:“怪我,不该贪夜风的凉,扰了二爷和大嫂的好兴致。你们继续,我这就回屋去。”
听见“二爷”这个称呼,赵砚钧心底隐约生出一丝异样。
他大步走过去扶宋妍:“妍妍,我这几日去沪城开会,冷落了你,你不要怪我。我给你买了西洋补品补身子,你快喝了试试。”
一瓶深棕色的玻璃药瓶,被揭开盖子塞到宋妍手心。
她尝了一口,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赵砚钧忘了她祖上出过好几位宫廷太医,更忘了她留洋时曾学过西医。
这药会导致她月事淋漓不尽,一辈子缠绵病榻,不至于要了她命,但又难以启齿。
白流苏在一旁催促:“弟妹,这可是沪城近来最流行的补品,你可要全喝了,别辜负二爷的好意。”
宋妍脸色白了几分,握着药瓶的手在颤抖:“砚钧,这药,我可以不喝吗?”
他已经亲手杀死她的孩子,斩断她对他的情,如今还要把她逼上绝路吗?
赵砚钧看着她含泪的眼,耐着性子:“妍妍听话,把药喝了,不要耍小性子。”
事已至此,宋妍已经无话可说。
她举起药瓶,一口气把药喝光:“赵砚钧,我们两清了。”
在她晕死过去前,她恍惚看见赵砚钧终于有些慌了神,追问她“什么叫两清”。
白流苏拉住赵砚钧,嘴上催促他快些。
失去意识前,宋妍从两人的对话里得知,两人前些日子去沪城拜了送子观音,又听算命的说,两人在她房中行满七日房事,就能把她流掉的孩子接到白流苏腹中。
两人霸占她的房间,她的床。
白流苏撒娇:“二爷好狠的心,那药连续喝一个疗程,会一辈子下体日日流血不止,连男人都碰不了,弟妹真真是可怜。”
赵砚钧回她:“妍妍是我的女人,就算我不碰她,也决不能让别的男人碰她。”
半昏迷中的宋妍,恨得嘴角渗出血丝。
次日。
赵砚钧和白流苏走后不久,宋妍就醒了。
院中传来丫鬟的吵架声。
“大夫人抢我家二夫人的男人还不够,还要抢二夫人的院子,真是不要脸!”
“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叫抢?这院子是二爷答应给大夫人的,他人也是自己主动钻大夫人被窝的。”
“一屋子贱胚子!我这就去找大爷,让他给我家二夫人做主!”
院中安静了下来。
很快,管事惊慌来敲门:“二夫人,大事不好了!您院中的丫鬟小溪把大公子推湖里去了,老夫人传您过去问责!”
宋妍被扶进大房院中时,门口已经站满大夫。
白流苏伏在大公子的床边,哭成了个泪人,赵砚钧正在弯腰安慰她。
老夫人看见宋妍,就厉声指着她:“来人!拿下这个灾星,让她给我儿偿命!”']'3
宋妍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人就被几个高大的婆子按倒在地上。
膝盖的伤裂开,血水迅速渗透旗袍,沿着小腿往下流,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赵砚钧见状,一脚踹开婆子:“滚开!都不准碰妍妍!”
他忙着和白流苏厮混,又去了一趟沪城,竟然都忘了宋妍膝盖有伤这事。
他弯腰把人抱起:“妍妍,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见他要走,白流苏泪眼滴溜溜一转,转而嚎啕大哭:“老夫人,都怪儿媳没本事,不能立刻生个儿子给大爷续命,儿媳真是罪该万死!”
“儿媳愿意献上性命,去求赵家列祖列宗护佑大爷,让大爷长命百岁。”
她嘴上说着,当真就起身踉跄地去拿绳子挂在房梁上。
赵砚钧连忙放下宋妍,紧紧抱住白流苏的腰肢:“你不准死,快下来!”
白流苏哭着让他放开她。
老夫人怒不可遏,拿拐杖指着宋妍:“你这丧门星,当初就不该让你进少帅府!你给我跪下,给你大嫂认错道歉!”
宋妍在混乱和浑噩中终于弄明白事情缘由。
算命的说,她的院子风水好,旺子嗣,白流苏就缠着赵砚钧把院子要了去。
她的丫鬟打抱不平,去找大公子讨公道不成,一气之下把在池子边晒太阳的大公子推水里了。
大公子本就病恹恹的,这次落水更是差点当场落气,如今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宋妍强撑着精神:“小溪胆小,不可能敢谋害大公子性命,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她看向赵砚钧,问他,是不是也相信小溪要害大公子。
赵砚钧扶着哭哭啼啼的白流苏:“妍妍,无路如何,大哥落水已是事实,你必须和大房认错道歉。”
宋妍失望到了极点:“二爷事情都未彻查就定我的罪,我不认!我没错,更不会和大房道歉!”
她撑着疼得发抖的双膝,跌跌撞撞要出门。
赵砚钧望着她纤弱的背影,皱起眉头,握拳:“二夫人犯错却不知悔改,将她关押到思过堂,严加看管!”
思过堂,是府中下人犯错才会被送去关押惩罚的地方。
宋妍不敢置信地看着赵砚钧冷硬眉眼,心尖仿佛被万千虫蚁啃噬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他竟为了白流苏,随意给她安罪名并送去惩罚?
从前因别人说她坏话就要拔了那人舌头的赵砚钧,终究也会为了其他女人伤害她。
什么生死契阔、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骗人的!
宋妍挥开要来拉她的婆子:“不要碰我,不就是思过堂吗,我自己会去。”
她脱了被血浸透的高跟鞋,光着脚走到思过堂,身后留下一长串血印。
白流苏打扮得珠光宝气地来看她:“弟妹可真沉得住气,亲眼瞧见二爷为我神魂颠倒的模样,竟还不自请下堂?”
“听说你也是留过洋的,竟愿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可真叫人意外呢。”
“不过,二爷可是答应我了,以后,他绝不会再碰我以外的其他女人。”
她喋喋不休地炫耀。
赵砚钧为她一掷千金,把她宠上天。
他送她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赠她最纯洁无瑕的珍珠项链,为她雕刻正妻才能佩戴的发簪......
他亲自喂她吃饭,帮她洗澡,帮她洗脚......
“二爷说,我哪哪儿他都喜欢得紧,在他眼里,我连脚趾头都要比你会讨他欢心......”
宋妍听得灵魂都麻木了,只觉胃里在不停的翻涌。
她知道赵砚钧脏了,却不知,他竟已经脏成这样。
从前的他有多纯粹、干净、阳光,如今的他就有多污秽、卑劣、下流。
真令人恶心。
白流苏炫耀完毕,见宋妍没有反应,脸上的笑意越发得意。
突然,她露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求求你放过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跟你抢二爷了,弟妹,别杀我!”
宋妍脸色微变,就见白流苏砸碎茶杯,拿碎瓷瓶在脖颈上划出一条口子。
接着,赵砚钧快步闯入房间,一脚踹在宋妍小腹,把她踹倒在门边。
见宋妍口鼻流血,赵砚钧脸色大变:“妍妍......”
不等他说完,白流苏就躲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二爷救我!弟妹对我怀恨在心,想杀我泄愤!”
赵砚钧脸色铁青:“宋妍!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了?快给大嫂道歉!”
宋妍疼得浑身颤抖,自觉和赵砚钧多说一句都嫌恶心,便颤着声:“对不起。”
赵砚钧抱起白流苏去找大夫,吩咐下人看好宋妍,必须跪足三日,忏悔自己的过错。
同时,他让人送来纸和佛经,让宋妍以血抄经书赎罪。
第一日,宋妍因失血过多而眩晕了多次。
第三日,宋妍的十指实在再挤不出血来,只能割腕放血。
第三日,宋妍发起高烧,直接烧得昏死过去。
白流苏让人用冰水泼醒她,不停挑衅她。
“这几日,我和二爷都睡在你的床上,二爷可说了,让我多给他生几个孩子......”
宋妍被拖出静思堂,扔在冰天雪地里。
她抬起烂得血肉模糊的手,遮住晃眼的天光,望着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空洞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很快,她就可以逃离这里的一切了。']'4
之后的半月,宋妍一直闭门不出。
她的院子门可罗雀,而少帅府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下人们都在传,说自打二爷答应兼祧两房后,大爷的病情竟奇迹般地好转了许多。
还传,大夫人是福星,一旺旺两房,不仅大爷的病在好转,连大帅都重视起二爷这个孙儿了,有望给二爷提官职。
二爷最近风头无两,对大夫人更是极尽宠爱。
大夫人说没见过冬日牡丹盛放的景象,二爷便重金寻花匠和花苗,建造暖房养牡丹。
大夫人想在府中泡温泉,二爷就派上千人开凿暗渠,从津北城郊引温泉活水入少帅府。
大夫人喜欢听戏,二爷命人在少帅府搭建一座津北最大的戏台,重金聘戏班子入津北。
丫鬟小溪气得日日在院中跳脚,骂白流苏是狐狸精,又为宋妍不值。
“二爷太过分了!他把为您做的事,又为大夫人做了一遍,甚至规模比为您做的大一百倍!”
宋妍想在除夕宴用牡丹簪花,赵砚钧重金为她购买了一盆冬日盛放的牡丹。
宋妍体寒,赵砚钧曾为她买了个山间温泉小院泡浴。
宋妍想研究川剧变脸,赵砚钧重金从蜀地请了位变脸大师来津北表演。
他的确很会爱人,只是,被爱的已经不是她了。
这几日,戏班入京,白流苏到处发请帖,请津北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少帅府听戏。
到了听戏那日,津北大雪纷飞,少帅府仍来了不少客人。
台上戏唱得热闹,台下宾客更是眉飞色舞:“我刚找茅房跑错院子,撞见白流苏和赵砚钧正在亭子里干那事儿......啧啧,你们说,宋妍知不知道自家男人和妯娌搞破鞋?”
“知晓了又如何?赵二未来会是少帅、大帅,难不成还得一辈子守着她宋妍一个女人?”
宋妍听厌了这些话,便离席去透气。
开席后不久就离开的白流苏,从一处月亮门后扭着腰走来,一脸的回味:“弟妹是来找二爷的吧?可不巧,二爷他......”
宋妍转身就走。
这时,白流苏的惊呼声从背后传来:“府中进贼了!快来人啊!”
冰冷的枪管抵在宋妍后脑勺,粗噶的声音低呵:“敢动一下,我就一枪崩了你。”
那人用麻袋套住她的脑袋,又迅速在她身上绑了个手雷,能一引就爆。
她依稀听见,白流苏也被装进麻袋。
赵砚钧带兵匆匆赶到,瞧见两人,立刻拔枪指着绑匪:“放了她们,我留你一命!”
绑匪拉着手雷引线:“两个女人,你现在只能救一个,另外一个,得拿一万银元,今晚十二点去城北的城隍庙交换。”
赵砚钧舔了口舌尖的血,有些艰难地开口:“妍妍......”
麻袋里,宋妍扯出一抹苍白而又讥讽的轻笑。
白流苏哭得楚楚可怜:“二爷,算命的说过,我可以给大爷续命,可以助您当少帅、大帅......您难道要舍弃我,舍弃大爷的命和您的大好前途吗?”
赵砚钧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下来:“放了我大嫂!”
绑匪一把将白流苏推进赵砚钧怀里。
白流苏哭得梨花带雨:“二爷,人家好害怕呀,差点就吃上大手雷了。”
赵砚钧出声哄:“别怕,二爷不让你死,阎王也别想带你走。”
听着他安慰白流苏,宋妍忍不住自嘲。
她怎么这般不争气,哪怕对赵砚钧死心了,亲眼见他舍弃自己去救别的女人,她的心还是会疼?
见过他爱她的模样后,再见他转身去爱别的女人,原来会这样难受。
绑匪一手勒着宋妍脖颈,一手拉着手雷引线,迅速离开少帅府。
破败的城隍庙里,绑匪恢复体力之后,开始用肮脏的双手去撕宋妍的旗袍:“怎么这么多血?晦气的贱人!”
宋妍反抗,换来的却是一阵毒打。
“妈的,要不是那娘们叮嘱了给你留一口气,老子直接把你丢乱葬岗喂野狗去!”
宋妍疼得神志不清,拼死用残破的衣物裹住自己,睁眼看着城隍庙的大门。
天黑时,赵砚钧没出现。
夜里十二点,赵砚钧没出现。
天明了,赵砚钧还没来......
宋妍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凉,绝望地想,或许,她死前都等不来赵砚钧,也离不了婚了。
可惜,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却要生死都和赵砚钧那个肮脏的烂人绑在一起。
宋妍眼皮越来越沉,昏死过去。
再醒来,她正躺在温暖的床上。
赵砚钧拿枪指着跪了一地的大夫:“全都他妈是庸医!通通都该枪毙!救不回妍妍,老子就喂你们吃枪子儿!”
宋妍被吵得难受,艰难地睁眼,对上他猩红双眼。
“妍妍,你终于醒了他们都说你要死了......求你,别离开我。”
宋妍被他揉进坚硬的胸膛,硌得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他最爱她的那两年。
那时,他的爱意炽热、纯粹又干净。']'5
宋妍走神,赵砚钧趁机吻过来。
看清他脖颈上和衣领上的痕迹,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扭开头,扯得脸上的伤一阵剧痛。
赵砚钧的自尊心有些受挫,耐着性子解释:“妍妍,那日不是我不肯救你,而是大嫂的命牵连着整个少帅府的气运,绝不能出事。”
“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个绑匪,必给你好好出口恶气,可好?”
宋妍避开他讨好的目光,语气晦涩:“不必麻烦了。”
她那日虽半昏半醒,却分明听见那绑匪说,是一个女人安排他来绑她的。
除了白流苏,还有哪个女人会这样恨她?
这时,门口传来老夫人的厉声斥责:“宋妍,你这个毒妇!你真该死在城隍庙!”
赵砚钧起身,问老夫人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恶狠狠剜了宋妍一眼,推出白流苏:“流苏,你来告诉二爷真相。”
白流苏哭哭啼啼地扑进赵砚钧怀里:“二爷,绑匪招了,他说是弟妹花钱找他来绑架我,想把我卖进窑子里去,让我被人糟蹋。”
“二爷,若不是那日您选了我,我只怕早已不愿苟活于世。”
“二爷,老夫人,不如你们赏流苏一根白绫,送我下去求赵家祖先,以我薄命换大爷长命百岁、换二爷功成名就。”
赵砚钧感动的同时,惊怒地质问宋妍:“绑匪的事,当真是你一手策划的?”
宋妍气得气血倒流,浑身都在发抖:“你胡说!人分明的你安排的,你为什么要颠倒黑白说是我做的?”
白流苏受惊地靠着赵砚钧:“弟妹,我知你恨我抢了二爷,想用这种方式挽回二爷的心。可是弟妹,大爷危在旦夕,还等着我生孩子给他续命啊。”
“啪!”
赵砚钧抬手扇了宋妍一耳光:“宋妍,你这次实在是过了!你耍心机耍手段,居然耍在了自家人手上!”
老夫人也一巴掌扇在宋妍脸上:“毒妇!丧门星,娶了你真是我赵家家门不幸!”
瞧着这一幕,白流苏染泪的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笑意。
等宋妍被扇得快晕过去了,她才假意抽泣:“老夫人,二爷,念在弟妹初犯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老夫人夸她懂事。
白流苏又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二爷,我可以问弟妹要件补偿吗?”
她说,她有件旗袍缺了件首饰去配衬。
赵砚钧有些后悔打了宋妍,正心烦意乱着:“妍妍,你不是有串珍珠项链吗,我做主,把它给大嫂了。”
那串项链,是订婚那年,他亲自南下去浅海为她捡贝壳开采珍珠串成的,是定情信物。
他说,只有他的妻、他的唯一挚爱,才配得起这串珍珠的洁白无瑕。
崔棠颤着手,从床头柜拿出一直珍藏好的项链,扔进白流苏怀里:“拿去,全都拿去!”
烂人给的脏东西,不要也罢。']'6
白流苏捧着珍珠项链,喜笑颜开地佩戴在脖子上,扬起脖颈问赵砚钧:“二爷,我好看吗?”
赵砚钧喉结上下滚动:“好看。”
老夫人见状,把下人全都带走,临走前,还恶狠狠瞪了宋妍一眼,让她别打扰赵砚钧和白流苏开枝散叶。
宋妍想起身,却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听着,光天化日之下,她的丈夫和她的妯娌在她的房间苟且,丝毫不顾忌她在场。
两人不仅污她的眼,还脏了她的耳朵。
半个钟后,白流苏昏睡过去,赵砚钧才起身。
他大步走到床边,望着木偶般躺着的宋妍,心头没来由地火大:“宋妍,你给我起来!你起来打我一顿,你骂我两句好不好?”
“我都睡其他女人了,你难道不吃醋生气吗?”
“你的眼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这个丈夫了?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爱?
宋妍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赵砚钧,你呢,你还爱我吗?”
“我怎么不爱你?”赵砚钧以为自己终于得了回应,弯腰抱住宋妍:“妍妍,我爱你,你像从前一样爱我好不好?”
“不好!”宋妍突然拼尽全力推开他,声嘶力竭:“赵砚钧,我早就不爱你了!你脏得令我作呕,我恨不得离你越远越好!”
脏?
赵砚钧瞬间双眼猩红:“阿棠,我是你的丈夫,就算我冷落了你,你也不该说这种话气我。乖,我这就来疼你。”
宋妍听见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她拼命哭,拼命挣扎,刨得十指血肉模糊,在地上留下一大片可怖的血痕。
她一路朝门外爬,哭着求赵砚钧放过她。
她爬过高高门槛,摔下覆雪石阶,滚进深厚的积雪里,雪水从深可见骨的伤口渗入她的骨髓。
回过头,不知何时放开她的赵砚钧,似是气到了极点,转身压在白流苏身上卖力耕耘。
他用行动发泄他的愤怒,试图激起她的醋意,
可无论他怎么卖力,她都无动于衷,除了哭和害怕,只剩下一片麻木。
终于,门被关上
一周后,大房传出消息,说大夫人怀孕了。
老夫人大喜过望,安排举办兼祧仪式。
宋妍被送到最偏僻的院子休养。
她身心皆受到重创,一直缠绵病榻,津北的名医来了好几个,看完她的伤后全都在摇头。
据说,白流苏害喜得厉害,照顾宋妍的人都被调走了,就连她的陪嫁丫鬟小溪,都被调走了。
饿了只能啃冷馒头,渴了就喝凉水。
小溪担心她,趁半夜偷溜回来了一次。
她拿了些碎银和大洋,让小溪离开少帅府,可小溪怎么都不肯,说过阵子定回来照顾她。
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永别。
宋妍身体好了些许后,把她和赵砚钧的结婚照、婚纱、情书全部翻出来,在院子里烧。
还没烧完,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带了一大群人闯入院中,凶神恶煞地把她拽起来,拖去她从前的院子。
她们说,她指使丫鬟在白流苏的安胎药里下毒,小溪已经招了。
宋妍浑身气血翻涌:“我没有下毒!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不认!”
赵砚钧一脸失望:“宋妍,你拿钱给小溪买毒药,人证物证俱在,小溪畏罪自杀了。”
“我派人送你去城郊的庄子上住着,等大嫂平安产下孩子,再去接你回来。”
宋妍没听进后面的话,满脑子都是:小溪畏罪自杀了。
她根本没有让小溪给白流苏下毒,小溪无罪,怎么可能畏罪自杀?
小溪是被害死的!
宋妍满脸泪水,浑身都在颤抖:“赵砚钧,你明知小溪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最是善良!你把她还给我!你还她命来!”
赵砚钧有些不忍,但还是沉声:“来人,把二夫人送走!”
宋妍被一帮人押拽着送出津北。
在庄子里看守她的,是一个老得走路都在喘气的瘸腿老婆子。
赵砚钧来看过宋妍。
望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宋妍,他叹了口气:“妍妍,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咱俩继续过日子。”
“你怕疼,我就让大嫂多生几个,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给你养,让你也儿女双全。”
宋妍想骂他无耻,想叫他滚,却又觉得,和这种人说话会脏了她的嘴。
赵砚钧主动松开她。
他说,一周后,少帅府要大摆宴席,举行兼祧仪式,顺便公布白流苏有孕的好消息。
宋妍安静地听着。
一周后,正好是她随远洋轮船下南洋的日子,是她即将新生的日子......
赵砚钧走前,留了一箱子布料给她:“大嫂不想穿旗袍举办仪式,你亲手为她裁一条西洋裙。”
他说,这条裙子,就当是给白流苏赔罪。
宋妍没有拒绝。
庄子没有通电,她只能点着煤油灯,日夜不停地画图纸、裁剪布料、整理丝线、缝制......
第七日,天光破晓时,宋妍把裙子交给赵砚钧的亲信,又递给一口装满照片和报纸、信件的箱子,说是给二爷的贺礼。
今日之后,赵砚钧就要正式兼祧两房了。
如此大好的日子,希望箱子里那些照片和报纸能给他们助助兴。
少帅府张灯结彩,爆竹喧天,宾客来往如云。
城郊庄子寂静无声,只剩一人一马。
宋妍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帅府的方向,收起老夫人送来的离婚书,骑马离开津北。
她的背影,纤弱却洒脱,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勇气。
赵砚钧,从此,你我山水再不相逢。']'7
少帅府的宴席,办得那叫一个热闹。
赵砚钧名声不大好,但却是大帅唯一一个胆识过人、有勇有谋的孙子,津北人无不给他几分面子。
更何况,兼祧两房这种稀奇事,可比听戏什么的精彩多了,不看白不看。
白流苏重金让人写了个戏本子,以她和赵砚钧为男女主角,唱尽两人的情事,还把她捧成身世坎坷但福气缠绕的福星。
仪式还没开始,宾客对她的夸赞络绎不绝。
白流苏好不得意,借口裙子有些勒,当着宾客面娇声唤赵砚钧送她回房整理。
刚进门,她就勾住赵砚钧腰带:“二爷,奴家今日好看么,给你长脸没?”
赵砚钧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
这是宋妍亲手做的洋装,有些像他们成亲时的婚纱,洁白无瑕。
婚礼上,他曾郑重和她起誓,无论生老病死,富贵或贫穷,都会忠于她,直至死亡。
若有违约,必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砚钧脑海里浮现出宋妍那种苍白、死气沉沉的脸,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
忽然,他浑身一震。
白流苏柔软的手用力捏着他,娇笑问:“二爷,时间还早,要不要和奴家玩会儿再出去招待宾客?”
赵砚钧果真就上了勾。
两人正忘我着,门口突然传来下属的声音:“二爷,不好了,二夫人失踪了!另外,宾客打开院子里的一口箱子,倒了许多不得了的东西出来!”
赵砚钧满脑子都是宋妍失踪的消息。
他厉声:“是哪窝不长眼的山匪,敢去二爷我的地盘绑走我的女人?”
下属擦汗:“不是的二爷,二夫人是自己失踪的!她支走了看守的婆子,独自离开了。”
白流苏攀着赵砚钧胳膊:“弟妹许是想看二爷跟我举行兼祧礼,自己回来了?”
“二爷,弟妹讨厌我抢了您,多次想害我,她不会回来找我报仇了吧?”
赵砚钧拍拍她的手:“别胡说,妍妍她已经学乖了,还亲手给你做了那么漂亮的洋装,不会再伤害你的。”
见他为宋妍说话,白流苏有些吃味:“二爷,今日可是你我的大好日子,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赶紧举行仪式吧。”
下属看了眼白流苏,欲言又止:“二爷,要不......您先去前院看看吧。”
赵砚钧莫名觉得心神不宁,便拉开白流苏的手,大步往前院去。
前院全是宾客,此时跟炸了锅一般。
见到赵砚钧,所有人都不禁收声,开始窃窃私语。
赵砚钧直觉不对。
突然,一个平日与他不对付的公子怪笑了一声,开口:“二爷真是口味独特啊,早知你和大爷喜欢那种女人,当初我就该和你抢一抢宋妍,毕竟,我是真喜欢她得紧。”
赵砚钧最听不得其他男人觊觎宋妍。
他脑子一热,手指已经落在扳机上:“丁旺城,你想找死,换个地儿,别脏了我少帅府。”
被唤丁旺城的公子哥也不怕,讥笑着递上一沓照片:“要说脏,本公子可比不上这位。”
一张照片,映入赵砚钧眼里。
只见,黑白照片上,一双男女正在苟且,一脸沉醉的女人,正是白流苏。
丁旺城换了张照片,同样的内容,只是照片上的男人已经换了一个。
丁旺城抽走照片,又换了一张。
厚厚的一箱子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是不同的男人,而女主角,却只有白流苏一人。
赵砚钧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在翻涌,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拔出手枪,转身朝院子里走去。']'8
白流苏还未出院门,就被枪口指着脑袋。
赵砚钧目眦欲裂:“白流苏,第一次的时候,你曾说,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白流苏面色微变,转而拿手帕掩面:“二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呀?人家虽嫁给大公子了,和二爷在一起前,却是实打实的黄花大闺女。”
“是吗?”赵砚钧拿出一张照片:“那你告诉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女人,是谁?”
看见照片的瞬间,白流苏的脸迅速失去血色:“这照片,二爷是从哪里得来的?”
赵砚钧把枪口抵在白流苏额头:“你到底跟多少男人睡过?你说实话,我一枪崩了你!”
白流苏被吓得浑身都在抖,哭出声:“是他们逼我的,我也是被迫的!”
“二爷,你要帮我呀,我马上就要成你的夫人了,你难道要放过这些欺负过我的人吗?”
欺负?
赵砚钧闭了闭眼,刚才看过的那些照片和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疯狂放映。
每张照片上,白流苏都很开心,甚至主动取悦和讨好那些男人。
有些照片,甚至是上月拍的。
他竟然会为了这个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的下贱女人,去伤害妍妍。
他的妍妍,不知该有多委屈......
“砰!”
一声枪响后,白流苏尖叫着倒在地上,捂着不停流血的耳朵,疼得满地打滚。
赵砚钧吹了吹枪口,阴沉沉地开口:“等我找回妍妍,再来和你清算旧账。”
白流苏疼得几乎晕死,声音含糊不清:“妍妍......你的妍妍嫌你脏,她不要你了!”
“你和我在一块儿不好吗?我们在一起多快活啊,二爷,你不能不要我。”
“你嫌我脏,自己又何尝不是个烂人呢?你还有什么脸面去找宋妍?”
“闭嘴!你闭嘴!”
赵砚钧怒不可遏,对着院墙又是一枪。
他声音嘶哑:“等我找回妍妍,求得她的原谅,再收拾你这贱人。”
这时,老夫人闻声赶来:“你找不回宋妍了。”
赵砚钧满眼猩红地扭头:“为什么?”
老夫人抖着手递上一个文件袋子。
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文件,“离婚书”三个字刺痛了赵砚钧双眼。
他的手在抖:“母亲,你真是好计谋,竟拿文件骗我签字和妍妍离婚!”
“你就算是不喜欢她,可她也尽心尽力服侍了你三年,你怎么能逼她跟我离婚?”
老夫人冷笑:“不是我逼宋妍和你厉害,是宋妍她不要你了。这张离婚书,还是她求着我拿给你签字的。”
妍妍不要他了......
赵砚钧嘴里念着“不可能”,一个劲地往后退,直到后背靠在冰凉的围墙上。
他冷静了许多,才问老夫人:“母亲,你一定知道妍妍去了哪里?告诉我,否则,我今日就帮大哥解脱。”
老夫人愕然了一瞬,转而盛怒:“你为了个不要你的女人,拿你亲哥的命来威胁你的亲妈?你真是个畜生!”
赵砚钧咬牙:“说!”
老夫人被他的声音震得抖了抖:“宋妍......她坐轮船下南洋了,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就算找到她,你也留不住她。”
轮船,南洋?
赵砚钧当即大步出门。
离开前,他留下一句话:“留不住,那就把她关起来,关不住,那就锁起来。我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让她再逃不掉!”']'9
宋妍一路骑马出了津北之后,便往码头而去。
老夫人虽厌恶她,却还是给她准备了一笔钱,甚至连干粮都有。
给她买的船票,也是在高楼层,有独立的房间休息。
随着一声悠远的鸣笛声后,轮船缓缓启航,离港向南边的航线驶去。
宋妍的腿伤很重,加上先前失血过多,强撑着骑了两个小时的马,上船后连房间门都来不及关,就陷入沉睡。
服务员来给她送午餐,进门后怎么都摇不醒她,吓得满游船找大夫。
宋妍醒来时,船舱外一片漆黑,床边只点了一盏小灯。
她动了一下,就听见有人问:“小姐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守在她床边的,是个穿着衬衫和马甲的陌生青年,正在看书。
她心生警惕,挣扎着坐起来,单手在床边摸索,试图寻个防身的物件。
她问:“你是什么人?”
青年这才放下书:“我家是开医馆的,我从小耳濡目染,算是半个医生。你晕倒了,服务员请我来给你看看。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原来是大夫。
宋妍松了一口气:“抱歉,刚才误会你了。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青年朝她伸出右手:“你好,许京墨。”
宋妍也伸手:“你好,我叫宋妍。许先生的名字,是一位中药材呢。”
许京墨笑:“不巧,我给宋小姐处理伤口时,正好用到了京墨这味药。不过,宋小姐竟也懂药?”
出门在外,虽然对方是个大夫,目前看起来对她并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很友善,但宋妍不敢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只是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我祖父行医,父亲也开医馆,我勉强认识些药材。”
见她对自己有所防备,许京墨也不多细问,只说她现在身体很差,一个是气血损耗极大,必须尽快补一补,而是她膝盖的伤已经发言流脓,光靠上药可能无法痊愈,需要找西医清创做手术。
否则,时间久了,只怕容易拖出后遗症。
宋妍说,好。
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接连两日都没有付出行动。
为了以防不备,这艘远洋轮船上配备了专业的中医团队和西医团队。
许京墨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来敲宋妍的门:“你是信不过西洋医生吗?你要是害怕手术,我可以陪你。”
“做了手术你好好养着,等轮船抵达南洋,你就可以痊愈,活蹦乱跳了。”
宋妍想,这位许先生可真是热心肠的青年。
可是,她摇了摇头:“我不下南洋,所以不在轮船上做手术了。”
许京墨愣了愣:“那你准备去往何处?”
“沪城吧。”宋妍思考了片刻。
沪城繁华,她想去那里看看,治疗的同时,看有没有机会找个师父学医。
正聊着,外间一阵骚动。
有两个船员敲响宋妍的门:“您好,宋妍女士是么?我们接到一通津北打来的电话,您的丈夫说有事找您,叫您接电话。”
听见熟悉的名字,宋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砚钧这么快就找到她了?']'10
见宋妍脸色不好,甚至身形有些踉跄,许京墨不禁出声:“你......结婚了?”
宋妍扶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赵砚钧,是我的前夫。”
想来,是老夫人告诉赵砚钧她在这艘船上的。
老夫人说,让她去南洋,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赵砚钧面前,那就意味着,老夫人的本意是让她出国。
她没有拒绝。
那么,赵砚钧一定也是以为她出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许京墨说:“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她跟着船员走了。
电话一接通,赵砚钧阴沉嘶哑的声音传来:“妍妍,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听话,在沪城下轮船,我来接你回家。”
沪城?
宋妍本就计划着去沪城,如今听见赵砚钧竟往沪城来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赵砚钧又在电话那边叫她名字,她才深吸了一口气:“赵砚钧,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又何苦来纠缠我?”
“我已经主动离开,成全了你和白流苏,你守着她过一辈子不好吗?”
“我错了妍妍。”赵砚钧声音又哑了几分:“从前是我的错,我不该背叛你、欺负你。你原谅我,回我身边好不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那样的日子,宋妍连回忆都嫌脏。
她握紧听筒:“赵砚钧,我已经决意离开你,就再不会回头。我要去南洋了,日后还要去欧洲、美利坚......”
不等赵砚钧说话,她直接挂了电话。
她同船员说,她不会再接赵砚钧的电话,就算赵砚钧打坏电话,也别来找她。
回房间时,许京墨竟然还在。
他拿了一盒西药:“我想你今日应该不会主动找我换药了,所以,我就自己来找你了。”
上药的时间,他问宋妍,需不需要他的帮助。
宋妍拒绝了。
她没告诉许京墨,她还是要在沪城下船。
赵砚钧知道她的性格,既然说了要去南洋,那在他眼里,她势必会去。
所以,她虚晃一枪干扰他的视线,等船一到沪城,就马上走陆路离开沪城。
轮船停靠沪城港口的前夜,她请许京墨吃饭。
餐厅,许京墨西装革履地赴约,瞧见桌上的红酒,不禁开口:“这是?”
宋妍递上酒杯:“这几日,多谢许先生照顾,明日我就下船了,此去南洋路途遥远,祝先生一路顺风。”
许京墨接了杯子,笑着坐下:“我何时说过,我要去南洋了?”
宋妍眨了眨眼。
许京墨浅尝了一口红酒,正色:“实话告诉宋小姐吧,我是被家里逼婚,逃婚上的这艘轮船。”
逃婚?
宋妍越发惊讶。
许京墨摇晃着酒杯,告诉她,他家里给他相看了一门婚事,女方才刚满十五岁,比他小了整整十岁。
他是受过教育的人,对这么个小孩怎么下得去手?
所以,他逃婚了。
见他如此坦诚,宋妍也缓缓开口:“其实,我也是逃跑的。我的前夫......他变心了,他妈妈也不喜欢我,我不想再待在那里。”
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不喜欢我了,我走了,却又大张旗鼓来找我。”
许京墨说:“或许,得不到的和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
两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饭吃到一半,十几个船员再次急匆匆地过来,直直走到宋妍身边:“宋妍女士,您的丈夫要求您必须在沪城下船去见他,否则,他就派人炸了这艘游轮!”
“游轮上有一千多人,为了他们,我们必须将您驱逐下船!”
船员不由分说拥上来,将宋妍往餐厅外推。
许京墨伸手拉她,却被人拦住。
游轮距离沪城海港不过二十海里,船员趁夜用游艇把宋妍送到港口。
赵砚钧拿着枪,带着上百人,风尘仆仆等在岸边。
见到宋妍,他双眼猩红:“妍妍,他们都说,你和一个野男人跑了,是真的吗?”']'11
和野男人跑了?
这是宋妍今年听到过的最可笑的话。
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却又好像无话可说。
最后,她问:“赵砚钧,你追求了我两年,又和我结婚三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你既已认定我和野男人跑了,又何必再来找我?是为了自取其辱吗?”
见她生气,赵砚钧才唤了语气:“妍妍,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才口不择言。你别生气,别丢下我。”
宋妍没吭声,而是观察了一番四周。
赵砚钧带来的这一百多人,全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人,听闻枪法很好。
眼下这情形,她当真是插翅难飞。
难道,她就要这样人认命吗?
不!
她绝不认命!
她既然能成功逃跑掉一次,那就能跑第二次!
她问:“你要带我回津北吗?”
赵砚钧回她:“我们的家在津北,你当然要跟我回津北。如果你现在不想回去,那我先陪你在沪城住上十天半个月,好不好?”
宋妍想,这点时间,应该足够她策划着二次出逃了。
她语气冷淡:“少帅府都是你和白流苏留下的痕迹,还有你们的气味,我现在不想回去。”
“妍妍不喜欢,那我马上命人翻新少帅府!”赵砚钧喜出望外:“太好了妍妍,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
说着就要来拉她手。
宋妍却挥开他:“别碰我,我还没说要原谅你。”
赵砚钧知道她脾气大,所以也就顺着她的话,松开了她的手,吩咐属下把车开来。
宋妍被带去一处公馆。
才进门,赵砚钧就迫不及待地要来亲她,手也放在了她的腰间,隔着衣服往上摸。
宋妍被恶心得紧,恶狠狠地推开:“赵砚钧,你就这么难耐吗?我还未原谅你,你确定要现在就强迫我吗?你想让我恨你一辈子吗?”
一连串的问话,唤醒了赵砚钧的理智和羞愧:“妍妍,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才情难自禁......”
宋妍趁机和他约法三章,说,在她未原谅他之前,让他必须尊重她,不许强迫她。
无论她说什么,赵砚钧都忙不迭答应。
只是,他派人将她看得格外紧。
公馆内外,几乎被他的人围得严丝合缝,就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出去。
她蹲了三日,依旧找不到机会出门。
倒是赵砚钧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妍妍,你每日站在窗帘后往外看什么呢?”
他眼神很沉,透着几分冷意,宋妍直觉不对。
她深色自然地放下窗帘,走回沙发上坐下:“快要过年了吧?这几日,外面每日都有小孩在放爆竹。”
赵砚钧眸色有深了几分:“或许,外面炸响的不是爆竹,而是枪声呢?”
宋妍微愣了一瞬,问:“是东洋鬼子打来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吗?我还没准备好。”
不知是她哪个字戳到了赵砚钧的痛处:“你要准备什么?准备给那个男人通风报信吗?还是准备去找他?”
什么那个男人?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让宋妍十分不快:“赵砚钧,如果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为了污蔑和侮辱我,那你大可立即带人回津北,我继续去我的南洋。”
分道扬镳的话,深深激怒了赵砚钧:“我就知道,你做梦都想离开我!”
他双手掐住宋妍脖颈,怒不可遏地把她压在身下:“我对你不好吗妍妍,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和许京墨勾搭在一起了!”']'12
赵砚钧的势力在津北,不在沪城,所以,他知道许京墨的事,让宋妍很意外。
可他的行为,更让她愤怒。
她因为脖颈被捏住而缺氧,整个喉咙到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觉得吃劲。
她挣扎了几下之后,绝望地想:难道,她今日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了吗?
她明明逃了这么久,已经逃得这么远,赵砚钧为什么还要把她抓回来,还妄图折断她的翅膀?
她和许京墨只是萍水相逢,甚至,她还欠着别人救治她的恩情,怎么突然就跟他不清白了?
这一刻,她好恨赵砚钧。
她更恨五年前的自己。
如果她当初心肠硬一些,对赵砚钧的穷追猛打视若无睹,好好留洋,认真念书......
可惜,没有如果。
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落,她吃力地发出一丝声音:“恨我,就杀了我吧。”
与其余生都被赵砚钧囚禁,她还不如去死。
她放弃了挣扎,闭上双眼。
赵砚钧手指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暴跳如雷:“你都不为自己辩解吗?还是说,你果真已经和许京墨勾搭在一起了?”
“宋妍,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一枪崩了许京墨?”
要说背叛,明明是他背叛的她在先。
可是,宋妍已经没有力气和赵砚钧争吵。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非抓着一个与她仅相处了三四日的男人不放。
而且,他竟还知道了许京墨的名字?
在她的记忆里,津北的世家,没有姓许的。
两人僵持着,门口传来敲门声,还有焦急的传话声:“二爷,我们的人损失惨重,还要继续打吗?”
赵砚钧终于松开了宋妍些许,冲门口:“打!传二爷的话,活捉许京墨者,二爷赏他一万银元,再加津北一座宅子!”
下属犹豫着:“可是二爷,咱们只剩五十来号兄弟了,若让大帅知道......”
“老爷子那我担着!”赵砚钧咬牙:“我是他亲生的孙子,他难不成还会一枪崩了我?”
下属无话可说,心底却生出不满和焦急。
同样心情的,还有宋妍。
从前的赵砚钧,虽然有些自负,遇事也容易冲动,却从不像现在这样草菅人命。
如今的他,简直是变了个人。
浑身浊气,恶臭难闻,就连靠近他身侧,都觉得压抑、难以呼吸。
宋妍突然觉得,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卑鄙龌龊的男人手上。
她几乎用尽全力,伸手去掰赵砚钧的手指:“松手,你松手......”
对上她充血的双眼,赵砚钧微怔了一瞬,生出一丝愧疚和心疼:“对不起妍妍,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脖颈忽然松了力道,宋妍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她说话都有些吃力:“赵砚钧,我们回津北吧。”
赵砚钧惊喜:“妍妍,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终于原谅我了,肯跟我一起回家了吗?”
宋妍点头。
赵砚钧大喜过望:“太好了妍妍,我这就去安排,我们今日就启程!”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赵砚钧亲自出门安排启程事宜。
等她走后,宋妍推开窗门,吸了一口寒风,冷得她心肺都在疼,人才终于算是活过来了。
隔着门缝,她瞧见赵砚钧又拿了几把手枪别在腰后,低声吩咐着什么。
不出所料,他是亲自去会许京墨了。
宋妍心中有了计较,迅速收拾东西,轻便出门。
看守的人有些为难,但她说她担心赵砚钧的安全,要亲自去找他。
出了公馆后,她绕进一处弄堂。
几番改道之后,她已经彻底迷路,就连枪声都听不见了。
在她找不到路,焦急难耐时,忽然,一道轻微的喘息声从她身后传来。
宋妍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许京墨脸上溅血,手臂也在往下滴血,却苍白着脸朝她笑:“总算找到你了。”']'13
在许京墨的带路下,两人很快就从纵横交错的弄堂里绕了出去。
夜色降临,两人靠在城郊的一处破落小楼的矮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跑了大半日,宋妍几乎累得晕厥过去,筋疲力竭地侧头。
许京墨正好也朝她看过来。
昏暗月色下,他的脸苍白中透着几丝灰。
他朝她笑。
宋妍忽然就哭了。
生怕被人发现,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许京墨收起笑,忍痛温声安慰她:“别怕,我的人已经把赵砚钧引开了,我们现在很安全。”
宋妍泪如雨下:“对不起,害你受伤成这样。”
许京墨弯了唇:“不要自责,我是自愿的。你被带走后,我让人查了你和赵砚钧的事,猜测你需要帮助,就跟了过来。”
“抱歉,擅自调查了你的私事,但我不后悔这样做。你若觉得受到了冒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好好跟你道歉。”
宋妍拼命摇头:“不冒犯,我很感激你。我们萍水相逢,你不但免费帮我治疗,还来救我。”
许京墨是好人。
他大老远来救她,还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欠他的人情,她都不知该怎么还。
许京墨说,他留了记号,等他的人引开赵砚钧,就会来跟他汇合。
他觉得沪城不安全了,希望换个地方。
宋妍提议,不如先一起去皖城。
许京墨说,好。
两人先在小楼里休息,等天微微明时再出发。
宋妍出逃得比较紧急,并没有带行李,只穿了一身厚衣服,连干粮都忘了带。
许京墨外套都不知在哪里去了,只剩薄薄衬衫,又加上枪伤,人有些发烧。
夜里天寒,隐隐有飘雪的迹象,光靠小火堆不足以保暖,而许京墨的体温还在上升。
宋妍犹豫了片刻,果断开口:“许先生如果不介意,可以和我披一件外套御寒。”
许京墨抬起因发烧而变得薄红的脸:“那就失礼了。”
他吃力地挪动身子,掀开宋妍的狐裘大衣,将滚烫的身子贴紧她,又拢紧衣服。
宋妍第一次与赵砚钧之外的男人贴得如此紧密,整个人紧张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浑身僵硬。
男人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旗袍不断向她输送而来,把她的体温也带着升高了些,甚至让她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可她太困了,忍不住靠着许京墨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这阵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宋妍睁眼时,没有看见许京墨,她的大衣倒是很好地把她包裹着。
或许是看她安全了,他就离开了?
她生出一丝失落,但很快打起精神来,毕竟,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下去。
她站起身,整理好仪容后,对着已经只剩下微弱余温的火堆:“许京墨,再见。”
或许,再也不见。
她转身就走。
抬头的瞬间,与身后之人四目相对。
许京墨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兔子,惊讶中带着几分失落和难过:“宋小姐想独自离开,不和我一起走了吗?”
明明在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宋妍却莫名觉得眼眶泛酸:“我以为......”
许京墨反应过来:“你以为,我丢下你自己走了,是么?”
宋妍皱着鼻尖点头。
许京墨朝她笑,举起手里的兔子:“我早上醒来有些饿,就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吃的。这只野兔很肥,我给你做烤兔肉串好不好?”
宋妍点头:“好。”
许京墨灿笑着,找了块石板用废井里的水冲洗干净,在石板上分割兔肉。
宋妍也没闲着,找柴生火,给他打下手。
许京墨看着斯斯文文的,实则衬衫之下都是紧实有劲的肌肉,做起事来干净利落,没一会儿就把兔肉分割好了。
他进小楼扫荡了一圈,在厨房里翻出个陶罐,说拿兔骨给宋妍炖汤。
于是,半小时后,香喷喷的烤兔肉串新鲜出炉,陶罐里兔骨汤正沸腾。
两人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饱餐,准备启程。']'14
和赵砚钧在一起后,宋妍就逐渐与朋友们淡了联系,唯一的朋友远在国外。
她没什么牵挂,走到哪便算哪。
待不了沪城,她就决定绕过津北,往北边去,又或者,往更南一些去。
许京墨一路与她同行。
除夕夜,两人是在皖城过的。
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汽锅鸡,许京墨认真看着宋妍:“这是我这些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年夜饭。”
从他的话里,宋妍知道了他的身世。
原来,许京墨家祖上曾给皇室供药材,后发展成一方大家族,闷声发财,积累资源,如今已成一方豪强。
许京墨的母亲是他父亲的原配,可他父亲爱上了一个戏子并纳为外室,虽对外称是姨娘,却是给那女人主母待遇。
许京墨的母亲郁郁而终,外室带儿子登堂入室,升为续弦夫人。
若非外祖家争气,许京墨只怕早被害死。
也亏他争气,书念得好,还出去留了洋,又因他比外室子聪明能干,才得了他父亲几分青睐。
“每当逢年过节,我就在想,如果我母亲还在世,就不必羡慕别人阖家圆满。”
宋妍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给他默默续了杯酒:“我三岁时就没了母亲,但我想,做母亲的,一定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快乐。”
“你要开心些,你母亲也会为你开心的。”
许京墨闻言,染了些许醉意的双眼看向她:“你妈妈很爱你,她曾说,要让你做最快乐的女子,无拘无束。”
“如果她在天有灵,看见你有自我拯救的勇气和好好生活的决心,也会为你高兴。”
妈妈......
宋妍惊讶又急切地问许京墨:“你认识我妈妈,你曾见过她?”
许京墨点头:“我幼时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其实,你在襁褓中时我便认识你了。我还......抱过你。”
宋妍彻底惊住。
她本以为,她和许京墨只是萍水相逢。
不曾想,早在她出生后不久,许京墨就已经见过她了。
那时,她家的医馆在津北开得很大,药材生意也很好,而许家,就是她家的药材供应商之一。
许京墨的母亲带他去津北谈生意,特地带他去宋家拜访,那时,恰好宋妍刚满月。
“还是新生儿的你,就已经长得珠圆玉润,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我太想要一个妹妹了,忍不住抱了你。”
“你幼时应当有过一枚翡翠长命锁,那是我送给你,亲自给你佩戴上的。”
宋妍确实有一块翡翠长命锁,早在留洋前,就被她锁进保险箱存银行了。
她怔怔地看了许京墨许久,才开口:“谢谢你。”
无论是那块长命锁,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
许京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她夹了一只鸡腿:“若感谢我,就不要舍下我自己离开。想去哪里,提前告诉我一声。”
宋妍点头:“我不会的。”
许京墨是好人,她又怎么会做让他为难的事?
两人又在皖城多留了几日。
与此同时,许京墨的人已经联系上了他。
他们说,知道宋妍逃跑的消息后,赵砚钧放话,说要杀了许京墨,还要许家给赵家一个交代。
宋妍担心许京墨为难。
许京墨却安慰她:“大帅虽看好赵砚钧,可他戾气太重,已经得罪了太多军阀世家。把军权交到这样的人手上,迟早惹出大祸。我不怕他,许家也不怕他。”
更何况,宋妍可是和赵砚钧离婚了。
离婚的字,是赵砚钧亲手签的,他和白流苏的风流韵事,也早就在津北关东一带传开了,或许沪城的人都已经知晓了。
许京墨认真地凝视着宋妍的双眼:“有我在,无论他用什么手段,都别想将你带走。”
宋妍听见,她的心跳声很快,也很大声。']'15
不等过元宵,沪城那边就传来消息,说东洋鬼子派了上百人的小队,潜入村庄,屠了半个村。
战事一触即发。
许京墨分析,沪城那边一旦打起来,不仅皖城不安全,沿海一带估计也会被波及。
他想送宋妍走。
宋妍问:“那你呢?”
许京墨沉默了许久,才回她:“我是男子,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理当站出来,保家卫国。”
宋妍红了眼眶:“可你说过,会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许京墨扶着她的肩:“妍妍,抱歉对你食言,但我不能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我会派人护送你去渝城,若我活着,定去渝城找你。”
由于情况紧急,许京墨决定当天下午就送宋妍走。
他去送宋妍上火车。
火车出发时,他跟了好一段路:“妍妍,无论未来如何,都请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宋妍含泪挥手,眼看他离她越来越远。
火车载着她一路往东。
再见许京墨,是一年后。
湘城战事紧急,缺医疗人员,宋妍去找了老师说情后,陪师兄师姐们一起去湘城。
进了临时医疗所,她就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许京墨背对着她,在和一个大夫交流着什么。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吊在身侧,指尖一直在往下滴血,整个人有些狼狈。
宋妍红了眼眶,驻足了好一会儿,才用冷静的声音唤他的名字:“许......京墨?”
许京墨浑身僵了片刻,才转身:“妍妍?”
他往身后藏手臂的动作,没有逃过宋妍的眼睛。
她大步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他的手:“你不是说过,让我保护好自己吗,那你呢?”
和许京墨交谈的大夫出声:“京墨,你们认识?”
许京墨点头,分别给两人介绍了对方,这才和宋妍解释:“我手没什么大碍,就是不小心伤了一下,不用担心。”
他问宋妍,怎么不好好待在渝城,反倒跑来了比较危险的湘城。
宋妍把缘由告诉了他。
许京墨犹豫了一下,才说:“妍妍,赵砚钧也来湘城了,他还在找你。”
宋妍愣了愣:“你已经和他见过了?”
不等许京墨说话,旁边的医生就替他开口:“京墨这伤,就是那个赵砚钧弄的。他自请来湘城打鬼子,鬼子没打几个,倒是先把同胞给打了,实在过分。”
宋妍这才知道,赵砚钧这一年来一直没放弃找她,越发恨许京墨,一到湘城,就给了京墨重创。
医生摇头:“伤口离筋就三毫米,京墨的手差一点就废了。”
宋妍连忙给许京墨检查。
他的伤,是刀划出来的,皮肉早已翻开,白骨森森可见,格外渗人。
宋妍亲自帮他缝针、包扎。
不过分开一年,她处理伤口便已经是十分娴熟的模样,令人感慨。
许京墨开口:“妍妍,你得尽快离开湘城,否则,赵砚钧找到你,绝不会放你离开。”
宋妍垂眸给他缠着手腕:“不,我不走了,我要留下照顾你。”
最危险的时候,许京墨都穿越枪林弹火去救她,如今,他伤得这么重,她又怎么能丢下他?
她说:“我要和赵砚钧做个了断。”']'16
宋妍主动约赵砚钧吃饭。
时隔一年有余,一见到她,赵砚钧就差点发疯:“妍妍,这一年,你都去了哪里?”
“告诉我,你是被许京墨关起来了,对不对?”
宋妍冷淡地开口:“赵砚钧,我们早就离婚了,没必要互相折磨。我今天来,是想劝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你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吗?”赵砚钧咬着牙,红了眼眶:“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在你这里就已经罪无可恕了吗?”
“妍妍,你能不能看在从前我那么爱你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在的一年里,为了挽回你,我做了许多事。大哥死后,我让人打掉了白流苏的胎,还把她送窑子里去了。”
“母亲不喜欢你,我把她送回大帅府给我奶奶去了,我奶奶不喜欢她,她以后再没精力和时间来针对你。”
“我把少帅府全部翻新了一遍,重新给你修了一个大院子,种了很多花和树,你一定会喜欢,”
赵砚钧喋喋不休地说着。
他和白流苏早在兼祧那日久已经闹翻了,而老夫人因为骗他签离婚书,母子俩也已离心。
如今在少帅府,他说一不二。
就算在大帅府,他的命令也无人敢不从。
宋妍回去,会是唯一的女主人。
可是,这些都不是宋妍想要的。
她缓缓开口:“赵砚钧,我从前爱过你是真,后来恨你也是真,如今,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现在的我,只想跟着老师还有师兄姐们好好学医,治病救人。”
不等她说完,赵砚钧就慌神了:“妍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没了你怎么活?”
“求求你,别不要我,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忠诚,不会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他的话,宋妍一个字也不信。
婚礼上,他也曾说过,此生只爱她一人,绝对忠于她、忠于爱情。
可是,不过婚后两年,他就背叛了她,后面还肆意伤害、凌辱、大骂他。
宋妍站起身来,掀开裙子露出布满白色伤痕的膝盖。
“赵砚钧,我的双膝,每到阴雨天,连骨头缝都在疼。这样的疼,会伴随着我一生。等年纪大一些后,还会有瘫痪的风险。”
“我用这一膝盖的伤,求你别兼祧,别碰其他女人,可你呢?”
“你没有为我请大夫,甚至没有问我一句疼不疼,就迫不及待去找白流苏上床。”
“你明明喜欢白流苏那种放得开、花样多的女人,又何苦挽回我,一辈子守着同一个无趣的女人?”
“不是的,不是的,妍妍,我是爱你的......”赵砚钧想拼命为自己辩解点什么。
不是什么呢?
承认自己喜欢那种女人,有这么难吗?
为了尽快当断则断,宋妍忍着膈应:“赵砚钧,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一直在找我,那你为什么一直带了个女人在身边?”
“你的爱就这么肮脏、廉价,凭什么觉得我会重新接受?”
“我本来想心平气和地跟你谈,你我之间,做不成夫妻了,至少还可以做个战友,现在想来,完全没必要了。”
她站起身来,转身就要离开。
突然,手被一把拉住。
赵砚钧咬牙切齿地低吼:“宋妍,我是男人,血气方刚的男人!人无完人,你为什么就非要盯着我一丁点的瑕疵不放?”
宋妍被气笑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从前清爽开朗的青年,怎么会变得这样肮脏卑鄙。
她讥讽:“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一直追着许京墨不放?我们都离婚了,你另找个女人,我另找个男人,很公平吧?”
赵砚钧有些被激怒:“妍妍,你非要这样不可吗?”
宋妍抬手,用力甩开他。
她嫌弃地擦了擦自己被赵砚钧碰过的那只手:“我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来见你,可你太令人作呕了。”
“赵砚钧,我真后悔爱过你。”']'17
宋妍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匆匆忙忙出了饭店,回了临时治疗所。
进门,就见许京墨在走廊里站着,旁边有个年轻女大夫满脸红,正局促地和他说话。
宋妍心中莫名有些不开心,甚至比赵砚钧冒犯她时更让她酸涩。
她垂着头,从两人中间路过。
没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许京墨开口:“妍妍,我手上的伤有些疼,你可以帮我熨件衬衫吗?”
宋妍诧异地抬头。
只见,和许京墨聊天那个女大夫惊诧又失望:“许先生,您有喜欢的人了?”
宋妍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握住。
许京墨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是啊赵大夫,我和妍妍是青梅竹马,她刚满月,我们就定了亲事。”
姓赵的女大夫被打击到,垂头丧气:“刚才是我唐突了,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祝你们幸福。”
等人走后,走廊里只剩宋妍和许京墨。
许京墨问:“今天,赵砚钧有为难你吗?”
宋妍摇头:“我把话和他说开了,他很愤怒,但还是放我回来了。不过,他似乎不愿意善罢甘休。”
阴魂不散,说的就是赵砚钧这种人。
她问许京墨:“今日的药换了吗?没换的话,我给你换了药,一起吃饭吧?”
许京墨求之不得。
两人这才发现,方才牵住的手一直没松开。
宋妍瞬间满脸通红,许京墨的耳廓也染上红晕。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去了许京墨的房间。
就在宋妍熟练地配药时,许京墨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开口:“妍妍,你想彻底让赵砚钧死心吗?”
想啊,当然想。
宋妍问他:“你有办法吗?”
许京墨摸了摸鼻子:“妍妍,你觉得我怎么样?”
宋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才抬头:“我觉得你特别好。”
许京墨笑:“那我刚才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宋妍有些摸不着头脑。
许京墨坐得板正,神色庄重:“宋妍同志,如果你觉得我人还不错,可否给我一个机会,和我结婚?”
结婚?
宋妍彻底愣住。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垂下眼睛:“京墨,我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我不在乎!”许京墨从沙发上站起身:“妍妍,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年少时没有去津北找你。”
“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就不会让你在赵家受这么多伤害。”
“妍妍,分开的一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害怕自己来不及跟你表明心意。”
“所以,你可以试着接受我,和我试试吗?”
宋妍是想拒绝的。
可是,许京墨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拒绝他都是一种罪恶。
而且,她其实也有对他动心。
她拿起药走过来,温柔地给许京墨清创、换药,重新包上干净的纱布和绑带。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深深吐了一口气:“京墨,今天时间还早,你要陪我一起去领证吗?”
许京墨欣喜:“我马上就去准备!”
两人当天就把结婚证领了。
下午回医疗所时,许京墨买了一大袋糖果,见人就发糖,让医疗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们一起沾沾喜气。
所有人都在打趣,说许先生好厉害的手段,不过才几天时间,就把渝城来支援的美女大夫拿下了。
许京墨握紧宋妍的手:“我和妍妍是青梅竹马,幼时就订婚了。”
他恨不得告诉每个人,他才是最先遇到宋妍的那个,他们天生一对。
半天下来,宋妍脸上的红晕就没散过。
晚上,两人一起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许京墨还掏出了一瓶洋红酒。
酒过三巡,许京墨双眸亮如星:“妍妍,你今日真漂亮。”
宋妍脸烫得不行。
她已经嫁过一次人了,很清楚新婚夜新婚夫妻该做些什么。
可是,她紧张得不行。
最后,是许京墨主动的。
一年的分别和思念,在今夜被全部倾泻,格外激烈。
次日,宋妍请了假。
两人结婚的消息,还是传到了赵砚钧那里。
他几乎是一路握着枪找来的。']'18
新婚燕尔的,许京墨舍不得宋妍,就也请了一天假在家陪她。
赵砚钧找来时,两人刚起身。
“砰”的一声枪响后,赵砚钧房间的玻璃被打碎,玻璃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赵砚钧在楼下大喊,让许京墨滚下去。
许京墨抱住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宋妍,皱眉安慰:“别怕,他不敢要我的命。”
宋妍却不敢赌。
赵砚钧真是疯了!
本该对着敌人的枪口,却一再对着自己的同胞!
或许,有一日,就会指向她的脑袋。
可是,她还是从许京墨怀里出来,站在窗边往下看:“赵砚钧,你又要做什么?”
赵砚钧的枪,正指着这边。
许京墨要拉她,却被她拒绝。
她比他要矮上一个头,却还是把他推了往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赵砚钧的双眼。
他双眼猩红得似要滴血,拿枪的姿势不变:“妍妍,他们说,你嫁给许京墨了,是真的吗?”
宋妍抿着苍白的嘴唇:“我嫁不嫁,嫁给谁,都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赵砚钧激动异常:“我不准你嫁给别人,我不准!”
许京墨冷淡地开口:“赵先生不过是妍妍的前夫,总缠着她像什么话?如果我是你,曾将她伤成那样,我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
“我和妍妍自幼相识,若非当初阴差阳错,又哪里还有你的事?”
“你胡说!胡说!”赵砚钧猛地抬手,拿枪指向他脑袋:“许京墨,敢抢我的女人,信不信我杀了你?”
宋妍后背贴上许京墨宽厚胸膛,带着赴死的决心:“赵砚钧,话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你若敢伤我爱人,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若敢杀了京墨,那我就给他殉情。”
爱人?
殉情?
“砰!”
又一枪打出,擦着许京墨的鬓发,子弹嵌入宋两人背后柜子的木板上,带起一阵微风。
宋妍脸上血色尽失:“赵砚钧,你疯了?”
赵砚钧握着枪柄的手在颤抖:“妍妍,你知道我的性格的,如果你真死了,我也会把你葬进我赵家的祖坟。”
“别拿死威胁我,就算死了,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跟我合葬。”
“我们活着不能继续做夫妻,大不了,死了继续当一对鬼鸳鸯。”
宋妍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有手雷,她真的很想赵砚钧同归于尽算了。
她几乎咬碎牙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会如此无耻?”
赵砚钧拿指腹擦去唇边被咬出的血迹,放狠话:“许京墨,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就带人离开了。
等人全部消失后,宋妍浑身一软,倒在许京墨怀里。
许京墨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妍妍,别怕,赵砚钧只是嘴上逞能,不敢真杀我。”
“只要我不死,他就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宋妍扭头,看着一半嵌入墙壁的子弹。
她把头埋进许京墨怀里,声音颤抖:“京墨,我们离开湘城吧,去一个赵砚钧找不到的地方。”
许京墨却道:“不,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妍妍,个人恩怨和国家大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东洋鬼子不从这片土地上离开,我们就不能倒下。”
因为这个房子不能住人了, 许京墨又另外安排了房子,当天就搬过去。
搬完最后一件家具,许京墨就接到了个电话。
战事又起了。']'19
许京墨接了个电话,就被人叫走了。
这一走,宋妍半月没有见到他,好在,他隔三五日就会让人给她送来信件。
宋妍也没时间想这想那,日夜忙着照看伤病患者。
中途,临时医疗所被炸毁,她又跟着大部队走,去了另一个临时医疗安置点。
后来,湘城越来越乱,她逼不得已,只能再次跟着大部队迁移。
起初,她还能半个月收到一次许京墨的信,渐渐的,她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遍地炮火中,连活着都难,更别说找一个人。
她听说,湘城大乱后,赵砚钧满城找她不见,死在了一场激战里,尸骨无存。
听到消息时,她心中很平静。
赵砚钧伤她太狠,也纠缠她太狠,她的确曾巴不得他去死,可真死了,她又心生一丝惋惜。
他若活着,能继续保家卫国也挺好。
不过,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旧事旧人里,而是日夜忙着救人。
战事一打就是两年,终于得了一丝喘息机会时,领导找宋妍谈话,意思是让她出国深造一年。
“正值用人之际,我怎么能离开呢?”
宋妍怎么说都不肯。
领导却劝她:“其实,我们选择让你去深造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们受人所托,想让你去国外疗养院照顾一个同志。”
领导含糊其辞,宋妍勉强弄明白了他的话。
原来,有个同志在护送重要情报时,脑部受到重击昏迷,再没醒过。
他的家族派人将他接走,送去国外救治了。
宋妍生出一丝不好的想法:“这位同志的名字......是叫许京墨吗?”
领导迟疑:“抱歉,宋妍同志,许京墨同志昏迷前特地有交代,说不能将他出事的事告诉你。如今,他醒来的希望很渺茫,我才想安排你们再见一一面。”
宋妍含泪:“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再见许京墨,是在一周后。
宋妍风尘仆仆地奔进疗养院,看见躺在床上枯瘦的身影,泪如雨下。
许京墨已经昏迷了半年,大夫说,如果这个月再不醒,他恐怕这辈子都醒不来了。
他的姑姑站在一旁:“你是他的妻子,我想,应该让你来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家人,对他醒来早就不抱希望。
在他重伤昏迷后,于纷飞的炮火中将他接出国治疗半年,他们已经仁至义尽。
姑姑擦着眼角:“我会再等一周,如果京墨醒不了,你可以带走他,又或者,我派人送他的骨灰回国,把他埋在他母亲身边。”
宋妍含泪:“姑姑,请再给他一点时间吧,或者,把他交给我。”
姑姑已有自己的家庭,于是,宋妍亲自来照看许京墨。
分别一年有余,如今再见,她才发现,她已对他用情至深。
他躺在这里的样子,让她的心疼得几乎难以呼吸。
宋妍想,老天对她真残忍。
明明已经让她得到了幸福,却又把幸福收走。
她摸着他的脸:“京墨,如果一周之后你还没醒,就要永远离开我了。”
“你说过要让我幸福,却连受伤了都不肯告诉我。你说赵砚钧对我残忍,你又何尝不是?”
“我给你一周时间,如果你不醒,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会给你当未亡人。”
“我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去追寻下一段幸福,彻底忘记你。”
她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然而,床上的人安安静静的,无法给她半分的回应。
接连五日,许京墨都没有动静。
眼看,便到了第六日。
许姑姑踩着夜色进门:“妍妍,我已经约好时间,明日上午九点给京墨撤氧气管。”
“后日有航班回国,在那之前,我随时都有空陪你送他去火化。”
一滴泪从宋妍眼眶滑落:“好......”']'20
夜里的疗养院很冷,房间里只剩下仪器有频率的滴滴声。
宋妍握着许京墨的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夜,许京墨的手格外暖,暖得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
她看着墙上的钟摆。
距离天亮,只有一个小时了。
天亮之后,许家姑姑就会带人来拔掉许京墨的氧气管,撤走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
等他生命体征完全消失,就会被送去火化,高温会把这具身体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由飞机带回国去,埋在他母亲的身边......
今日,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日。
宋妍低头亲了亲许京墨:“我已经想好,不送你回国了。我得继续留在这里学习,回国才能救更多的人。”
“我收回前几天的话,我原谅你了,也不怪你瞒着我受伤的事了。”
“许京墨,我给你当未亡人,百年之后下去找你,我们再续前缘。”
“你安心走,不必记挂我。”
说完话,她心情好了许多。
日子总要朝前看,她还想亲眼看见抗战胜利、世界和平的那一日。
深深地吻了吻许京墨微凉的唇,宋妍站起身,拉开椅子,准备离开疗养院。
就在这时,她看见许京墨的睫毛似乎颤了颤。
她以为她看错了。
忽然,他的眼皮再次动了动。
宋妍欣喜落泪,不忘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快来人!患者醒了!”
许京墨昏迷了半年,身体各方面机能都退化得厉害。
就连讲话,都不连贯。
见宋妍一直哭,他抬手想给她擦泪都费劲,只一个劲断断续续安慰:“妍妍,别哭......”
一下午,他都在让她别哭。
宋妍痛快地哭了一场,心情终于变得明媚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日去上课,晚上回来照顾许京墨,帮他做复建。
等许京墨好了许多,和国内取得联系,商量一番后,他找了位老师,开始投身科研事业。
这一待,就是十年之久。
十年后的某天清晨,国内传来好消息:抗战胜利了。
宋妍和许京墨抱在一起,激动得齐齐落泪。
扎着两个小辫,背着小书包准备去上学的许颂歌小朋友一脸欣喜:“爸爸妈妈,抗战胜利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到祖国的怀抱啦?”
许京墨为宋妍擦了眼泪,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去上学吧,好好和老师同学告个别。”
“一周后,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国,报效祖国。”
踏上国土那日,宋妍和许京墨都穿得十分正式。
这些年,两人虽身处国外,却不时回国,把学得的知识和技术传授给后辈。
机场很热闹,全是来接机的人。
两人分别被带走,接受了三天两夜的采访,才一起回到他们在京城的新家。
许颂歌小朋友去了京城最好的学校,宋妍和许京墨分别以教授的身份,进入两个不同的领域。
一家三口,时有分别。
但,日子越来越好,许颂歌小朋友在健康快乐地长大,宋妍和许京墨又分别在自己擅长的医学和科研领域不时传出新突破的好消息。
十年,二十年,从未懈怠。
宋妍退休那日,许京墨开着车来接她。
两人皆已经白了头发,脸上也全是岁月留下的皱纹,笑容却明媚得像新婚那日。
许京墨递上一束花:“宋妍同志,恭喜你,今日之后,正式陪我一起迈入退休养老的安逸日子。”
宋妍接了花,语气疑惑:“助理没告诉你,我已经被返聘了吗?”
许京墨愣了愣,扶着老花镜笑:“那,就恭喜你,陪我一起,以新身份,继续为国家做贡献。”
“妍妍,我也被返聘了。”
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他们都还能继续在一起,携手并进。']

旧爱如萤火,何以逾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