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原价帮朋友们从国外带化妆品和包包,汇率差自己贴,行李额度全占满,偶尔还被海关拦下交罚款。
大家都习惯了,偶尔有人客气一句“辛苦啦”,仅此而已。
直到表姐拉了个新朋友进群。
那姑娘看完我发的代购清单,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天哪,姐姐你们就让姐这么原价带啊?这也太坑了吧。我在欧洲待过,这种没有折扣的代购说白了就是赚信息差,闲鱼上随便找个留学生都比这便宜。”
群里没人说话。
她紧接着发:“以后姐妹们想买啥找我,我同学还在巴黎,退税加折扣,比专柜便宜三成,人家不靠这个赚钱,就是帮大家省点。”
我把群聊设成了免打扰。
感谢新朋友,我终于可以摆脱倒贴汇率差、超重被罚款、行李箱塞爆的日子了。
……
表姐的大学室友周妍,上个月刚进姐妹群。
朋友圈清一色定位打卡,从老佛爷到巴黎春天,配文永远是“又帮姐妹淘到好货啦”。
我当时正在整理这次回国要带的东西。
三十七样,五个人的订单,从腊梅面霜到G家腰带,塞满了两个二十八寸的箱子。我的换洗衣物只能挤在随身背包里。
周妍在群里连发了三张截图,是她同学发的巴黎折扣村价格。
同一款邮差包,我报的专柜价一万二,她那边只要九千。
“姐,我没别的意思哈。”
她加了个无辜眨眼的表情,“但是大家都不是富二代,能省一点是一点嘛。你原价代购,说白了不就是赚信息差的钱?”
我打字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又收了回来。
表姐最先接话:“妍妍说得对诶,我之前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之虞,你在英国那么多年,就没攒点折扣渠道吗?”
我在英国读书六年,代购是表姐帮我张罗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帮她带奶粉和护肤品,后来她的同事、朋友、朋友的朋友都来了。
我从来没加过一分钱。
汇率按刷卡当天的算,英镑涨了自己贴差额。
打折季折后价如实报,从不留退税。
为了抢限量款圣诞日历,在H家门口排过三个小时的队。
曼城冬天的风像刀子,我回去发了三天烧。
这些事,我没在群里提过。
“我看了一下,妍妍同学那边确实便宜好多。”
方敏接话,她是表姐的同事,平时下单最积极,“之虞,不是我说,你这几年确实赚了不少吧。都是朋友,差不多得了。”
赚了不少。
我盯着这四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妍又发了一条:“以后姐妹们要啥直接找我,我同学做买手好几年了,渠道特别稳。我就是帮忙牵个线,一分钱不赚的。”
群里队形整齐地刷了五六个“妍妍太靠谱了”。
表姐艾特我:“之虞,你那边还没发货的东西,要不就退了吧。让妍妍重新帮大家买。”
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好,我把已经买的整理一下,你们要退的私我。”
发完,我把群聊折叠了。
说不上生气。
更像一种脱力感,像背了三年的大石头,忽然有人主动接了过去。
她不知道这石头有多重,但她愿意背。
挺好的。当晚我把已采购的东西列成Excel,标好订单号和退货截止日期,发到群里。
方敏秒回:“腊梅精粹水退了吧,妍妍说能拿到七百五。”
比我买的价格还便宜五十块。
“好。”我回。
表姐私聊我了:“之虞,妍妍人挺好的,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多想。不过说实话,你之前确实没说过有没有折扣,大家都以为你在赚钱呢。”
我靠在沙发上,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是我亲表姐。
结婚那年我帮她带了全套婚礼护肤品,六千多块的东西,我说就当随份子了。
她当时抱着我说,之虞你真好。
我回她:“之前没找到靠谱的折扣渠道,是我能力不够。现在妍妍有,挺好的。”
表姐发了个拍肩的表情:“你能这么想就好啦。以后有需要还是找你的。”
我没再回。
拆了一颗帮方敏带的瑞士莲黑巧,苦甜交加。
手机震了一下,周妍的好友申请。
通过之后她先发了个可爱的猫猫打招呼表情包:“之虞姐~表姐应该跟你说啦。”
“嗯。”
“你那个Excel整理得好清楚哦。之前做代购都这么仔细的吗?”
她语气很甜,“对了姐,你合作的转运公司能推给我吗?还有退税的经验,我不太懂这些,想跟你请教一下。”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
她刚在群里说我赚信息差,转头就来找我要信息。
“转运公司我那家最近清关不太稳,经常被扣,不建议用了。退税让你同学教吧,她在巴黎应该更熟。”
周妍隔了一会儿才回:“好吧~我以为姐你在英国这么多年,多少有点人脉呢。”
我笑了一声。
更绝的在后面。
群里唯一没说过风凉话的老同学苏落,给我发来三张周妍和表姐的对话截图。
表姐说:“她以前肯定赚了不少,不然怎么从来不提折扣的事。”
周妍回:“是啊,我问她要转运公司她都不给,可能是想留着渠道继续赚别人的钱吧。”
表姐说:“算了,反正以后找你买,她那边我也不会再介绍了。”
周妍把这两条截图发到群里,加了一句:“哎呀,不小心发错地方了。之虞姐你别生气哦,我不是故意的。”
群里一片死寂。
两分钟后,方敏私聊我:“之虞,腊梅退了没?”
“在退。”
“好的,辛苦。”
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我把方敏的消息设成免打扰,看着窗外曼城的夜色。
远处老特拉福德球场的灯光亮着,我在这个城市六年,搬过七次家,最穷的时候打三份工,吃了一个月吐司配临期花生酱。
那时候表姐每周跟我视频一次,说之虞你太辛苦了,等你回来姐带你吃好的。
可她从来没问过我,每次回国拖着两个塞爆的箱子,在机场因为超重跟地勤低声下气的时候,我辛不辛苦。时差原因,第二天醒来才看到周妍昨晚发的消息。
“姐妹们!我同学已经把价格表发我了,大部分都能比专柜便宜三成以上!”
下面跟了一条长长的价格对比清单。
L家的包,G家的腰带,腊梅的面霜,精华……
每一项旁边都列着我之前报的价格,标注“原代购报价”,再跟一列“妍妍渠道价”,差价被加粗标红。
末了一行小字:以上为不完全统计,过去三年按人均消费估算,姐妹们被多收了至少小两万。
周妍艾特了所有人:“不是针对谁哈,就是让大家心里有个数。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被熟人杀熟最难受了。”
表姐发了个“心疼钱包”的表情包。
方敏回:“唉,果然还是留学生渠道靠谱。”
我端着咖啡杯站在厨房里,慢慢把那条清单看完。
她列的我过去的报价,全是错的。
邮差包写我报价一万两千五,实际收了一万一千八,商场会员日折扣我根本没留。
LM面霜写我收一千六,实际一千三百二,退税后分文未取。
那些被标红的“差价”,要么拿过季款对比当季新款,要么拿不含税价格对比含税价。
我把咖啡杯放下,敲了一行字:“我过去的报价有完整的购买记录和刷卡单据,需要核对的可以私我。”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表姐回:“哎呀之虞,妍妍就是好心帮大家省点钱,你别上纲上线的。”
方敏跟了一句:“是啊,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们又没让你退钱。”
“就是就是,大家还是朋友嘛。”刘雯也冒头了,平时话最少,下单全是大件。
周妍发了个委屈的表情:“之虞姐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真的只是想把更便宜的渠道分享给大家,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就不发了。”
表姐立刻回:“妍妍别多想,你做得特别好。”
我退出群聊。
不是折叠,是退出。
表姐第一时间私聊我:“沈之虞,你这是什么意思?妍妍好心帮大家省钱,你还甩脸子?”
好心。
我盯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抽屉里所有代购相关的东西。
发票,订单截图,物流单号,三年下来塞满了一整个抽屉。
每一张都能对应到某一次在机场拖着箱子狂奔的经历。
去年圣诞节,方敏临时加单一个香奈儿的包,说送婆婆,时间特别紧。
我加班到八点冒雨冲到门店,关门前十分钟买到,连夜送转运仓库。
她拿到包之后在群里说“之虞效率好高,下次还找你”。
下次还找你。
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承诺。
我把所有东西收进大号文件袋,给表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这三年帮你们带的所有东西,每一笔都有记录。我没有加过一分钱,信不信随你。”
表姐回得很快:“行吧,你说是就是。不过之虞,你如果真的没赚钱,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呢?你不说,别人当然以为你在赚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释然。
她说得对。
我为什么不解释呢?
因为我觉得朋友之间不需要解释。
但她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朋友。退出群之后,周妍反而更活跃了。
苏落把她在别的群里发的消息截图给我:
“之虞姐那个人吧,就是习惯了赚熟人的钱。我拆穿她之后她还退群了,心虚呗。”
“她说是原价代购,谁知道呢。在英国待了六年,怎么可能连个折扣渠道都没有?”
苏落发了一长串语音,声音很气愤:“她是疯了吧?你那几年累成什么样了我还不清楚?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
“不用。”
我翻着手边的工作邮件,“有人愿意接手,我求之不得。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其实周妍那个所谓的同学,我之前在别的代购群见过。那人去年被爆过真假混卖,后来换了个号又出来了。”
我挑了下眉毛。
“你确定?”
“八成是。你要不要跟她们说一声?”
我认真想了想。
放在以前,我会第一时间去群里提醒,找聊天记录,找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生怕她们上当受骗。
然后呢?她们大概会说,之虞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
“不说了。”
我回苏落,“反正她们现在觉得周妍是天使下凡,我说什么都像嫉妒。”
苏落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她大概觉得我太窝囊。
可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有人来接这个盘。
三年代购贴进去的钱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英镑汇率从八点几涨到九点几的时候,我按八点五给她们算,信用卡积分换的里程全用在帮她们抢限量款上,自己回国永远坐最便宜的经济舱,转机两次那种。
说给谁听呢?
说给表姐听,她只会说,那你为什么不收代购费呢?你不收,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对,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现在,我选择不做了。
当晚我约同事Emily在法餐厅吃饭。
她是台湾女孩,和我同一批进公司的建筑师。
她举着红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整个人都亮了一圈?”
我笑了一下:“可能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Emily不懂我在说什么,但还是陪我多喝了一杯。
回家路上苏落又发来消息:“之虞之虞,周妍在群里收钱了。每个人先交两千块定金,说是她同学的规矩。方敏交了,刘雯交了,你表姐也交了。一共五个人,一万块。”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千块定金。
我在英国帮她们买东西,买错的色号自己消化,临时反悔的订单自己垫钱,三年没收过一分钱定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曼城的夜风很凉,从皮卡迪利花园穿过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妍那个所谓的同学,在巴黎。
巴黎到国内的物流如果被海关查到,补税加罚款,轻则几千重则几万。她报价比专柜便宜三成,又不收代购费,那她同学图什么?
做慈善吗?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脚步轻快了许多。
有些事,不用我说。
时间会说。
周妍收了定金之后,消停了大概两天。
第三天一大早,她开始在大群里搞“采购直播”。
第一条消息是一张模糊的仓库照片,几排货架上堆着各种护肤品和包包,灯光昏暗,像某个地下车库改的仓库。
配文:“同学一大早去拿货啦,姐妹们的东西都在里面哦~”
表姐第一个冒泡:“妍妍效率好高!比某些人拖拖拉拉一个月强多了。”
方敏跟了个大拇指。
苏落把截图发给我,我扫了一眼那张仓库照片,差点被咖啡呛到。
那背景里货架的排列方式、地上的蓝色塑料托盘、墙角的黄色消防栓,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这是广州白云皮具城的一个档口,之前在英国留学群里有人发过一模一样的图,用来打假。
“你要不要提醒她们?”苏落问我。
我放下咖啡杯,慢慢打字:“你把之前那个真假混卖的曝光帖找出来,匿名发到她们能看见的地方就行。别用自己的号。”
苏落心领神会,几分钟后回我:“搞定,发在同城代购避雷群里了,方敏和刘雯都在那个群。”
我靠在椅背上,勾了勾嘴角。
当天下午,小群里开始有人嘀咕。
苏落把她们的聊天记录转给我,方敏说:“你们看那个避雷帖了吗?那个仓库照片跟妍妍发的一模一样啊。”
刘雯回:“是不是巧合啊?仓库不都长那样。”
方敏犹豫:“她同学不会是那个被曝光的吧……”
表姐出来打断:“妍妍说那是她同学临时租的仓库,巴黎那边都这样。你们别疑神疑鬼的,人家定金都交了。”
没人接话。
我翻着这些聊天记录,给苏落回了一条:“不用多说什么了。”
苏落发了个坏笑的表情:“你这一招够损的。不正面撕,就让她们心里长草。”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正面撕是最蠢的,人只有在怀疑的时候才会主动去寻找真相。
你塞给她的真相不值钱,她自己挖出来的才叫信仰。
周一上班,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合作过的一个高端商场——Selfridges的个人购物顾问,叫James。
他在邮件里写:“沈小姐,听说你不再做个人代购了?我们这边有个华人VIP客户群体,想找一位了解英国市场的买手做定期采购,时薪制,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对着屏幕愣了几秒。
时薪制。
不用自己垫钱,不用贴汇率差,不用在机场被海关翻箱子。
我回邮件的指尖有点发抖:“方便电话聊吗?”
James十分钟后打过来,说这群客户是商场想维护的高净值人群,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忙选品、搭配、寄送。不拼价格,拼的是审美和专业度。
“上次你帮客户挑的那条羊绒围巾配色,我们柜姐都没想到那样搭,客人特别喜欢。”
James在电话里笑,“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放下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入职六年,加班熬夜画图,代购是我身上一个甩不掉的副标签。
同事介绍我时总会加一句“她买东西特别厉害”,而不是“她设计的那栋改建项目拿了奖”。
现在有人因为我的审美和专业来找我。
不是因为我能买到最便宜的,而是因为我能挑到最好看的。
苏落听说之后连发了五个感叹号:“时薪比我现在工资还高!沈之虞你给我冲!”
我笑着摇头,手机又响了。
周妍在大群里发了新消息:“姐妹们,第一批货已经发走了,单号私发给你们哈。另外之虞姐的那个精粹水,我同学说七百五的价格拿不到了,要涨到八百二。不好意思哈~”
方敏秒回:“八百二也比之虞的八百便宜啊。没事的妍妍。”
我笑了。
八百二,加上国际运费和可能被税的关税,到手至少九百往上。
我买的那瓶八百块已经在退货的路上了,全英国最后一瓶商场折扣库存,退掉之后不会再有了。
我打开和方敏的私聊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不值得。
有些人你永远叫不醒,因为她不想醒。
让她多花点钱就清醒了,很公平。
当晚刷朋友圈,看到表姐发了一张孕检B超的照片,配文:“小宝贝第一次跟妈妈打招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表姐怀孕三个多月了,她没告诉我。
以前她什么事都第一个跟我说。
大学失恋半夜打电话哭到凌晨三点,工作第一份工资请我吃了一顿人均四百的海底捞,结婚选婚纱让我视频连线看了三个小时。
现在她怀孕三个月,我是从朋友圈知道的。
苏落大概是同时看到了,发来一句:“你表姐那个……你还好吗?”
我回她:“挺好的。省了一笔份子钱。”
发完自己都笑了,笑得眼眶有点酸。
窗外曼城的天黑得很早。
我泡了一杯热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James发来的VIP客户需求清单。
我咬了下笔帽,开始写选品方案。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打开手机,把表姐的朋友圈截图存进了相册。
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可能是想提醒自己,有些关系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去的。
新客户还在等我,生活也在等我,不会因为少了几个人就停摆。
三天后,表姐突然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表姐”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头是表姐略带责备的声音:“之虞,你朋友在网上抹黑妍妍你知道吗?”表姐冷哼一声:“有个帖子到处说妍妍的同学卖假货,苏落发的吧?谁不知道苏落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回了一句:“帖子写的什么?发我看看。”
“你少装无辜。”
她语气顿了顿,似乎翻了几页聊天记录,“反正现在方敏和刘雯都闹着要退定金,妍妍委屈得哭了。你满意了?”
“所以那个帖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表姐的声音低了些:“妍妍同学那边已经解释了,是同行恶意竞争。但方敏不信,非要她拿出采购视频和物流单号。妍妍说单号还没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等她拿出来不就完了。”
“之虞,”
表姐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某种我熟悉的、有求于人才会出现的软和,“你是不是还认识别的靠谱代购?万一妍妍这边真不行,你能不能帮大家兜个底?就这一次。”
我盯着桌上的茶杯,忽然想到她上次说“以后有需要还是找你的”那句话。
原来“有需要”是这个意思。
不是需要我,是需要一个备胎。
“姐,”我喊了她一声,“你知道我帮你们代购三年,一共贴了多少钱吗?”
她没说话。
“大概八万出头。英镑汇率差,超重行李费,被税的罚款,退货自己吃下的库存。”
我一笔一笔数给她听,语气像在念购物清单,
“你们以为我赚信息差。实际上我连自己回国的经济舱机票都舍不得买直飞。”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啊。”表姐的声音干巴巴的。
“说了你会信吗?”我笑了一下,“你现在也不信。你只是怕周妍那边黄了,想找个备用的。”
我挂了电话。
苏落半小时后打电话过来,声音兴奋得不行:“之虞你猜怎么着!周妍那边出事了!她发出来的第一批单号全是假的,查不到物流信息。方敏在群里质问她,她说单号填错了重新发,又发了一批新的,还是查不到。现在群里炸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太意外。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苏落不解。
“因为我看了那张仓库照片的第一眼就知道有问题。那个消防栓的样式和颜色是国内标准的,欧洲不是那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地说出这个迟来的判断。
苏落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而且那个照片拍得太清楚,我反而有点怀疑。”
“怀疑什么?”
“周妍可能也是被骗的那个。她同学给她发的照片和报价,她自己信了,转头来群里抢生意。她大概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我分析着,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更像在做一道建筑设计里的逻辑题。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周妍可能真以为自己能拿到折扣价,结果她同学是个骗子?”
“不确定。但如果是这样,她那五笔定金大概率也要不回来了。”
我打开电脑屏幕,James发来了一封新邮件,我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我下周要给Selfridges的VIP客户做选品顾问了,没空管这摊子烂事。”
“时薪制那个?!”苏落尖叫,“沈之虞你终于熬出头了!”
苏落连发了七八个表情包,从撒花到大拇指到流泪猫猫头,把整个对话框刷成了烟花现场。
那天下午,方敏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
方敏从来只发消息,不打电话。她嫌国际长途贵,每次都说“微信语音不花钱”。
我接了。
“之虞!”方敏的声音很急,带着一股烦躁和心虚搅在一起的黏糊劲儿,“那个……你之前帮我买的那瓶精粹水,退了吗?”
“退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声懊恼的叹气:“哎呀!你退那么快干嘛呀!”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是你让我退的。你说妍妍那边七百五更便宜。”
“那我现在不是……”她咽了下半句话,“算了算了。之虞你还能不能再帮我买一瓶?多少钱都行。”
我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曼城天空,慢慢说:“方敏,那瓶八百块的精粹水,全英国最后一瓶商场折扣库存。我买的时候排了四十分钟队,刷爆了一张信用卡。退掉之后不会再有了。”
方敏沉默了很久。
“你们真的以为我在赚钱吗?”我问她,语气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她支吾了半天,挤出一句:“之虞,对不起啊。其实我知道你没赚钱,我就是……看大家都那么说,我也跟着……”
“跟风说几句也没关系,反正你不会跟我翻脸。”我把她没说完的话补完。
方敏不说话了。
“没事的。”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曼城可能要下雨,“都过去了。以后你们找周妍买吧,她那边便宜。”
挂掉电话,我打开和James的对话框,把下周选品会的日程安排确认了一遍。
然后点开苏落的聊天框:“周六有空吗?陪我去逛街。”
苏落秒回:“逛啥?”
“买衣服。选品会见客户要穿得体面一点。”我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顺便给自己买双新鞋。庆祝一下。”
“庆祝啥?”
“庆祝我不用再帮别人买东西了。”
周六那天,曼城难得放晴。
苏落陪着我在King Street逛了一整个下午,买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和一双黑色的踝靴。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苏落歪着头打量我,突然说了一句:“之虞,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合身的剪裁,舒展的肩膀,没有背着那个塞满别人东西的大号托特包。
“哪里不一样?”
苏落想了想,指着镜子里的我的脸:“你以前的嘴角是往下拉的。现在它在往上翘。”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确实。
是往上翘的。周妍在群里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她突然甩出九张截图,全是和“巴黎同学”的聊天记录。
对方语气从敷衍到撕破脸,最后一句是红色感叹号,她被人拉黑了。
两万块定金,五个人凑的,全打了水漂。
周妍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声音带着哭腔。
周妍说那个同学之前确实帮她买过几次东西,价格低得离谱她自己也怀疑过,但对方说是“内部渠道”,她就信了。
现在人联系不上,巴黎那边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她把自己攒的两万块还给了方敏她们,等于自己垫钱赔了定金。
“我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周妍最后一条语音几乎是哭着说的,“我太蠢了,我居然相信那种人。”
表姐在群里发了三个抱抱的表情:“妍妍不哭,你也是受害者。我们不怪你。”
方敏没接话。
刘雯回了一句:“钱退回来就好。”
然后是一片沉默。没有“妍妍真靠谱”的队形了,没有大拇指和爱心。
这群人的热情来的时候像潮水,退的时候比退潮还快。
我翻完聊天记录,给苏落打了个电话。
“她倒也不算太坏。”我靠在窗边,语气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太蠢是真的,贪也是真的。但她起码把钱还了。”
苏落在电话那头也叹了口气:“她估计是想拿你立人设,觉得自己真能靠这个在群里站稳脚跟。结果人设没立起来,立了个被骗的人设。”
我被这句话逗得弯了下嘴角。
第二天中午,表姐又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声才接。
“之虞。”表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跟上次兴师问罪的语气判若两人,“最近忙吗?”
“还行。”我打开免提继续画图。
“那个……妍妍那边出了点事,你也知道了吧?”她停顿了一下,“方敏和刘雯都说还是想找你买,你上次那个精粹水……”
“没了。”我打断她,“退掉了。全英国最后一瓶折扣库存,退掉就没有了。上次跟方敏说过了,她没告诉你吗?”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像在斟酌下一句话。
“那……你还能帮我们找找别的渠道吗?贵一点也行。你现在不做代购了,但是帮亲戚买点东西总可以吧?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急着回。
“你们上次不是说,我自己没解释清楚,别人当然以为我在赚钱。”
我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我想了想,说得对。我确实不擅长解释。所以为了避免以后再被误会,以后任何涉及钱的事,我都不掺和了。亲戚也一样。”
“之虞,你这话说的……”表姐的语气有点急了,“上次是姐不好,姐跟你道歉还不行吗?你不能因为一次误会就——”
“姐。”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你怀孕三个月了,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听见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然后她说:“那个……我是想等稳定一点再告诉你的。医生说前三个月不能说。”
“嗯。”我继续画图,线条流畅,手一点没抖。
“你小时候说,等你结婚的时候让我当伴娘。还说以后你生孩子,我要当第一个去医院看你的亲戚。”
“后来你结婚没请我当伴娘,说我从英国飞回来太折腾。现在你怀孕也没告诉我,说前三个月不能说。以后你孩子满月,是不是也要说怕我飞回来太麻烦,干脆不叫我了?”
表姐不说话了。
“没事的姐,你好好养胎。”
“我这边工作挺忙的,以后可能没太多时间帮大家买东西了。”
“之虞——”
“先挂了,我在画图。”
办公室里很安静。
打开和James的聊天窗口,我把确认好的选品会方案发了过去。James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接着他发来一条消息:“对了,VIP客户里有一位做跨境贸易的,听说了你以前帮朋友免费代购的事,特别好奇。她问你愿不愿意帮她打理一个买手团队,专门服务高净值客户,底薪加分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见面聊。”周妍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周。
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开始每天几百条变成几十条,最后变成偶尔有人发个链接无人回应。
苏落说方敏找了一个新的留学生代购,价格比我贵一截,但比专柜还是便宜点。
表姐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在朋友圈发孕期的日常,配图是家里的猫和一碗一碗的燕窝。
我的生活被新工作填得很满。
和James合作的VIP选品会第一场办得很成功,三位客户每人定了一整套秋冬衣橱方案,其中一位四十多岁的姐姐拉着我的手说“你眼光比我用了三年的私人买手好太多了”,当场加了微信约了下一次。
James私下跟我说,客户反馈表里有一项“搭配师审美评分”,我拿了满分。
执业建筑师资格证拿了三年,帮人免费代购也是三年。
第一次因为审美收到满分评价,不是来自甲方,不是来自导师,是来自一个原本只想买包的陌生女人。
她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沈小姐对色彩的敏感度是我见过最自然的,是天生的。
一周之后,事情又有了新的转折。
苏落打来电话,我刚接起来就听她在那边压低声音说:“你猜谁加我好友了。”
“周妍。”
“你怎么知道!”苏落声音高了半拍又赶紧压下去,“她说想约你见一面,当面向你道歉。她不敢直接找你,怕你不理她,所以先来探我的口风。你说她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她应该不是被夺舍。是被社会毒打了。”
苏落噗嗤笑出来:“那你怎么说?见不见?”
我想了一下。
说实话,对周妍这个人我没有好感,但也没有太多恨意。
她不是根源,她只是掀开那块遮羞布的最后一根手指。
没有周妍也会有别人,早晚的事。
“见。”我说,“不过你来定地方,我懒得为她多走一步路。”
周六下午,苏落选了一家离我公寓步行五分钟的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周妍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她没化妆,眼底下两团青黑,跟之前在群里发精修自拍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到我走进来,她蹭地站起来,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之虞姐,谢谢你愿意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向服务员点了一杯热拿铁,然后才看向她:“说吧。”
周妍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很快,像提前背过草稿:“之虞姐,对不起。我承认我当时是故意的。我不是不知道你可能没赚钱,我就是想进那个群,想被大家夸。我看到她们都围着你转,觉得只要把价格压得比你低,她们就会围着我转。”
她眼圈红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同学之前确实帮我买过两次东西,价格很低,我以为她真的有渠道。我不知道她会骗我。”
她说完,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塌下去,低着头等我的反应。
拿铁端上来了。我撕开糖包,慢慢倒进去,用小勺搅了两圈,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帮她们代购三年,一共贴了多少钱吗?”
周妍摇头。
“八万出头。”
我说,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这还不算时间成本。如果算时间,按我现在的时薪乘以三年,大概是……”
我偏头想了半秒,“算了,不告诉你数字,怕你睡不着。”
周妍的眼泪掉下来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在英国这么多年,多少能赚一点。我要知道你是贴钱的,我肯定不会——”
“你会的。”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你当时不在乎我是赚是赔。你只是想赢。”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咖啡店里放着爵士乐,有人端着托盘从我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你垫的那两万块,心疼吗?”我问她。
周妍点头,声音闷闷的:“攒了大半年的工资。”
“长个教训吧。”
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代购不是什么好活。你只看到她们围着我转,你没看到我在机场因为超重被地勤训得跟孙子似的,也没看到我半夜两点还在改Excel生怕算错一笔账。你以为那是众星捧月,其实是当牛做马。”
周妍低着头不说话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
走到吧台结账的时候,周妍追上来想抢单,我没让她。
“不用了。”我把找零放进钱包,转头看她,“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不想背着这件事往前走。太重了。”
推开咖啡店的门,阳光很好。
苏落在马路对面等我,看我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怎么样?她跟你下跪了没?”
“差一点。”我笑。
“你就这么原谅她了?”苏落瞪大眼睛。
“原谅不代表忘记。”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脚步很稳,“她说的话我记着,做的事我也记着。但我不用天天翻出来恨一遍,太累了。”
苏落歪着头看我,突然说了一句:“沈之虞,你真的变了。”
“变好变坏?”
“变强了。”
她挽住我的胳膊,“以前你是个烂好人,现在你是个有原则的好人。区别很大。”和周妍见面之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回国了。
不是专程,是出差。
公司的国内分公司在上海有个合作项目,需要一个熟悉中英两地建筑规范的设计师驻场两周。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说好。没说的是,两周时间够我顺便办点私事。
苏落送我到曼城机场,帮我把托运的箱子搬上行李带。
这次回国我只带了一个箱子,里面一半是图纸和方案书,另一半是给苏落爸妈带的两罐苏格兰蜂蜜和一条羊绒围巾。
不需要帮任何人带腊梅和LV,行李箱轻得像空的。
苏落发来的消息:“你表姐不知道你回国吧?千万别主动联系她!”
“还有方敏刘雯,一个都别理。”
“好好出差,别又被拖回去当免费代购!”
我回她一个“OK”的表情,把手机收进包里。
到酒店的当晚,行李还没拆完,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瞬——表姐的妈妈,我亲姨。
我接了。
“之虞啊!”
林姨的声音还是那样热络,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
“听你妈说你回国了?怎么不说一声呀!明天来姨家吃饭,姨给你做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正好你表姐也在家,你们姐妹好久没见了。”
我靠在酒店床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充电线。
林姨对我一直不错,小时候暑假我有一半时间是在她家过的。
她说的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没说错。
但她大概不知道我现在不爱吃糖醋排骨了,人长大了口味会变。
“林姨,我这次是出差,行程挺紧的。”我的语气温和但没松口。
“再紧也得吃饭呀!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六点,不许推啊!”她自顾自替我做了决定,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给苏落发了条消息:“林姨让我明天去她家吃饭。表姐也在。”
苏落秒回:“鸿门宴!!!”
我笑了一下。
是不是鸿门宴不知道,但迟早要面对。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够清楚,当面说也好。
第二天傍晚,我打车去了林姨家。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爬上四楼的时候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门开着半扇,糖醋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表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你别帮腔,我自己跟她说。”
林姨迎出来的时候系着围裙,上下打量我,捏了捏我的胳膊:“瘦了!在英国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快进来,排骨马上好。”
表姐陈露坐在客厅沙发上,肚子已经显怀了,大概五个月的样子,圆圆的隆起撑着她那件宽松的针织衫。
她看到我进来,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我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林姨在厨房忙活,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视开着,在播一部老掉牙的古装剧,音量调得很低。
“工作还好吗?”表姐先开口,语气别别扭扭的,像在完成一个社交任务。
“挺好的。你呢,孕期反应大吗?”
“还好。”她摸了摸肚子,垂着眼,手指在肚子上画圈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我,眼眶有点红,“之虞,你还生我气吗?”
我没急着回答,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是柠檬水,林姨的手艺。
“你指的是哪件事?”
我把杯子放回去,“是你带头换掉我,还是你在朋友圈跟周妍说我赚信息差,还是你怀孕五个月没告诉我?”
陈露的眼圈更红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妍妍天天跟我说你会骗我们,我真的被她洗脑了。后来她出事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真的……”
“姐。”我打断她,声音很轻,没有怒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信周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我会骗你,还是因为你希望我会骗你?”
她愣住了。
“如果我会骗你,那你三年占的便宜就都是正当的了。不是我牺牲自己帮的你,是我坑了你、你也傻乎乎被我坑。对吗?”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杯子稳稳地放在茶几上,“这样你就不会觉得亏欠我了。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换掉我。”
陈露的眼泪淌下来了,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针织衫上洇出深色的点子。她摇头,又点头,最后低下头去,肩膀轻轻发抖。
“我……”她的声音碎碎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贴钱。我以为你多少能赚一点,我没想到你……”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我靠进沙发,语气依然很平和,“你没想到我在Harrods门口排队排到发烧。没想到我为了凑满减刷爆两张信用卡。没想到我每次回国箱子里的换洗衣物只够穿三天,因为其他空间全塞满了你们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林姨在翻锅,油锅滋啦滋啦响。客厅里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之虞,”陈露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泪,声音哑哑的,“姐错了。你能不能……”
“姐,”我再次打断她,语气和刚才一样温柔,但更坚定,“我这次回国是出差,待两周就走。我不生你的气了,也不恨你。但咱们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
她张着嘴,眼泪又落下来。
“你是我表姐,以后过年过节我还是会来林姨家吃饭,见到你也会打招呼。你的孩子出生,我会包红包。”
我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她,“但我不会再帮你买东西了。免费的不做,收费的也不做。我们之间不要有金钱往来,对谁都好。”
陈露接过纸巾攥在手心,低下头去,肩膀抖了好一阵。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知道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林姨不停给我夹菜,排骨堆了小半碗,又添了碗番茄蛋汤。
陈露吃得很慢,几乎不抬头,偶尔接一两句话。
临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之虞,你在上海待两周,有空再来家里吃饭。”
“好。”我冲她笑了笑,走到楼下的时候没有回头。
便宜的从来不是最贵的。
免费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