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九吨香蕉过绿通,畅通无阻。
收费站的一个小子却把我拦下,斜着眼说:“1066块,交钱。”
我指着满车香蕉问:“绿通免费,你眼瞎?”
他笑了:“你说这是香蕉就是香蕉?你怎么证明?”
我二话不说,直接把车横在收费口,拔了钥匙下车。
“证明不了,那我就不走了。”
我点了根烟,反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报警,高速口有人走私九吨‘不明黄色物体’!”
01
我开着解放J6,拉着九吨刚从云南拉回来的香蕉,过绿通。
一路过来,几十个口,畅通无阻。
到了这,省界收费站,被拦下了。
一个平头小子,穿着收费员的制服,领口开着,靠在椅子上。
他敲了敲窗。
我把头探出去。
“干嘛?”
他下巴一扬,指着我的车。
“1066块,交钱。”
声音不大,带着股懒洋洋的腔调。
我愣了。
指着满车的绿布,还有后面露出来的一点黄色。
“兄弟,我这是绿通,拉的香蕉。”
他笑了,站直了身子,走到我车头前。
用手拍了拍保险杠。
“你说这是香蕉,就是香蕉?”
我眉头皱起来。
“不开箱验货?”
“验了。”
他指了指车厢尾部,那里有个被划开的小口子,是上个站检查时留下的。
“我刚去看过了。”
“看过了还收钱?”
“我看见的是一堆黄色的东西。”
他绕回窗口,斜着眼看我。
“你怎么证明,你看见的那个黄色的东西,就是香蕉?”
我被这逻辑气笑了。
“我开了十年车,第一次听说这玩意还要证明。”
“现在就要了。”
他抖着腿。
“乡下来的吧?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
他伸出手指,在我的车窗上点了点。
“交钱,或者,拿出权威机构的证明,证明你这车上黄色的东西,是植物学上定义的香蕉。”
我看着他,不说话。
后面已经有车在按喇叭。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快点,别耽误后面人时间。”
“我不交呢?”
他摊开手:“不交就不能过。”
“证明不了呢?”
“证明不了,也过不了。”
“行。”
我点点头。
把车往前挪了半米,正好卡在收费栏杆的正下方。
车头过去,车身没过去。
我熄火。
拉手刹。
拔下车钥匙。
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动作一气呵成。
平头小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干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你不是要证明吗?”
“我证明不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
“既然证明不了,那我就不走了。”
他急了。
“你敢堵路?你这是扰乱公共秩序!”
“我没有。”
我吐出一口烟圈。
“我是一个守法公民,我只是在积极配合你的工作。”
“你……”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有点抖。
后面的喇叭声越来越密集,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我没理他。
转身,靠在自己的车头上。
掏出手机。
反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110吗?”
我的声音很大,足以让那个平头小子听得一清二楚。
“我要报警。”
“高速收费站,有人试图走私九吨‘不明黄色物体’!”
02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先生,请您再说一遍,是什么东西?”
“不明黄色物体。”
我看着脸色由红转白的平-头小子,一字一句地说。
“对,九吨。”
“性质不明,无法确认是否会对公众安全造成威胁。”
“地点是G72高速,清水省界收费站,绿通一号口。”
“我怀疑收费站有内部人员接应,请你们立刻出警!”
挂断电话。
世界安静了。
后面的喇叭声好像都停了。
平头小子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疯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没疯。”
“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是香蕉,还是别的什么,确实需要权威机构来鉴定。”
“警察同志,就是最权威的机构。”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等警察来了再说。”
我靠在车上,又抽了口烟,姿态很放松。
“现在,我们等就行了。”
收费亭里,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收费员探出头,也被这阵势搞蒙了。
“小刘,怎么回事?”
平头小子,也就是小刘,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李哥,这人闹事!他堵了车道!”
李哥赶紧从亭子里跑出来,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看我横在路中间的车,又看了看我。
脸上挤出笑容。
“师傅,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别堵路啊,影响多不好。”
我没看他,看着小刘。
“你问他。”
小刘立刻恶人先告状。
“李哥,我按规定办事,让他交钱,他就直接把车停这了!还打电话报警胡说八道!”
李哥眉头一皱,对我说道:
“师傅,小刘是我们这的新人,可能说话直了点,您多担待。”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把车挪开,有什么问题,我们到旁边办公室慢慢聊?”
这套路我见多了。
和稀泥。
只要我把车挪开,主动权就回到他们手里。
“没什么好聊的。”
“现在这不是过路费的问题了。”
“是九吨不明物体的安全问题。”
“在警察没来鉴定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这车货。”
李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师傅,你这就没意思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为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反问。
“年轻人不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我弹了弹烟灰,“我是在解决问题。”
小刘在一旁找到了底气,又嚣张起来。
“解决?我看你就是想把事情搞大!我告诉你,等会儿警察来了,有你好受的!”
我笑了。
“是吗?我也很想知道,我有好受的,还是你有好受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李哥和小刘的脸上,同时闪过慌乱。
他们显然没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
或者说,他们没想到,我真的敢把事情捅到警察那。
警笛声停在了收费站广场。
两名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看上去年纪大点,很沉稳。
另一个年轻些,眼神锐利。
他们穿过人群,径直向我们走来。
小刘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去。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这人!他堵塞交通,还谎报警情!”
他指着我,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年长的警察没有理他,目光扫过我的车,最后落在我脸上。
“是你报的警?”
我点点头。
“是你说的,这里有九吨‘不明黄色物体’?”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掐灭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对。”
我迎上他的目光,也迎上小刘和李哥幸灾乐祸的眼神。
“是我说的。”
03
年轻的警察拿出记录本,显然是准备记录口供。
年长的警察则走到了我的车头前,打量着这辆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的解放J6。
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感。
小刘和李哥站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底气又足了三分。
在他们看来,警察来了,我这个“闹事”的,就该倒霉了。
“怎么回事?从头说。”
年长的警察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哥抢先一步,清了清嗓子。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
“这位司机师傅拉了一车货,过我们绿通。”
“我们员工小刘呢,就按规定检查了一下,觉得他不符合免费政策,让他缴费。”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谁知道这位师傅情绪激动,二话不说就把车停在路中间,还打电话谎报警情,说我们这有什么‘不明物体’,严重影响了高速公路的正常运营。”
他说完,还痛心疾首地看我一眼。
好像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没说话,转头看向我。
“他说的是事实吗?”
“一部分是。”
小刘立刻插嘴:“什么一部分?全都是!你就是不想交钱!”
年长的警察回头瞥了他一眼。
“我问他,没问你。”
小刘脖子一缩,闭上了嘴。
“哪部分不是?”警察又问我。
“第一,我情绪不激动。从头到尾,我都很平静。”
“第二,我没有谎报警情。”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收费员小刘。
“因为,是不是谎报,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
“而是事实说了算。”
年轻的警察记录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我。
年长的警察饶有兴致地问:“哦?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车上拉的是香蕉。”
“他不信。”
“他说,我看到的是黄色的东西,你怎么证明它是香蕉?”
“我问他,要怎么证明?”
“他说,让我去权威机构开证明。”
我摊开手。
“警察同志,我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天都快黑了,临时去哪找权威机构给他开证明?”
“我开不了。”
“既然我证明不了这车是香蕉,那它在我这里,就是‘不明物体’。”
“他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在收费站口,对我这车货的性质提出了官方质疑。”
“那么,这九吨‘不明黄色物体’,就具备了潜在的风险。”
“它通过了层层关卡,到了省界,性质依然不明。”
“我觉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和他能处理的范围。”
“它涉及到了公共安全,甚至是国土安全。”
“所以我报警,让国家最权威的机构来鉴定,来处理。”
“警察同志,我请问。”
我看着年长的警察,一字一句地问。
“我报警,有错吗?”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李哥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小刘的脸色,比刚才被我报警时还要难看,一片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随口一句刁难的话,能被我从这个角度,上升到这种高度。
年长的警察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的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嘴角似乎还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那个年轻警察说。
“小王,记录下来。”
“当事人,清水省界收费站工作人员刘某,对一辆载有九吨黄色物体的货车产生合理性质疑。”
“司机陈师傅,为排除安全隐患,主动报警。”
“记录完了吗?”
年轻警察小王点点头:“记完了,王队。”
被称为王队的年长警察,转回头,看着脸色煞白的小刘。
“既然是你提出的质疑。”
他指了指我的车厢。
“那么,现在,公事公办。”
“封锁车道,开箱验货。”
“把这些‘不明黄色物体’,给我一箱一箱地搬下来,仔细查验!”
04
王队一声令下,整个收费站的气氛瞬间凝固。
封锁车道?
开箱验货?
一箱一箱地搬下来?
李哥的胖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比刚才被堵路的司机骂的时候还多。
小刘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李哥一把扶住。
“警察同志,这……这就不用了吧?”李哥的声音带着颤音,“就是个误会,误会!”
王队转头看着他,眼神平淡。
“误会?”
“现在是你在教我怎么办案?”
李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大热天的,九吨货,这得搬到什么时候去啊?高速公路不能一直堵着啊。”
“这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我。”
王队指了指小刘。
“质疑是他提出来的,安全隐患是他发现的。”
“现在,为了排除这个隐患,他,以及作为他上级的你,有责任,也有义务,配合我们警方,完成这次查验工作。”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找人,或者你们自己来。”
“五分钟后,如果这些‘不明物体’还没开始从车上下来,我将以‘涉嫌妨碍公务’和‘包庇潜在危险品’的罪名,把你们两个,先带回局里去。”
这话一出,李哥连呼吸都忘了。
小刘更是面无人色。
王队不再理他们,走到我身边。
“师傅,车厢钥匙有吧?”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那个最大的,递给他。
“王队,这车货,现在算是物证了吧?”我问。
王队看了我一眼,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错。”
“那我作为报案人,是不是应该离物证远一点,免得破坏现场?”
王队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你说得对。小王,带陈师傅到旁边阴凉处休息,给他拿瓶水。”
“是!”年轻警察立刻应声。
我被“请”到了收费亭旁边的阴凉下,手里还被塞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爽。
五分钟时间很快过去。
李哥和小刘显然没找到任何帮手。
谁敢在这种时候,帮他们对抗警察?
王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时间到。”
他把车厢钥匙扔给李哥。
“开锁,搬。”
李哥拿着那把钥匙,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看向小刘,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小刘低着头,不敢看他。
“愣着干什么!”李哥终于爆发了,压低声音对小刘吼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好事!搬!”
小刘哆哆嗦嗦地爬上车,李哥在下面,两个人合力,才把沉重的车厢门打开。
一股香蕉特有的甜香,混杂着长途运输的闷热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香蕉,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黄澄澄,很新鲜。
周围被堵住的司机们,有些已经下车围观,看到这一幕,发出一阵哄笑。
“我靠,还真是香蕉啊!”
“这收费员是傻子吧?香蕉都看不出来?”
“这下好玩了,九吨,哈哈,让他们搬!”
李哥和小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队面无表情。
“别停。”
“继续。”
“一箱一箱,全部搬下来,放到指定位置,我们要逐一开箱检查。”
“是……是……”
李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脱掉制服外套,扔在一边,率先钻进车厢,吭哧吭哧地抱出一箱。
很沉。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刘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往里钻。
一箱,两箱……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他们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愤怒,到麻木,再到机械。
我坐在阴凉处,看着他们。
偶尔,李哥搬着箱子从我面前经过,会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瞪我一眼。
我视若无睹。
只是在小刘抱着一箱香蕉,因为手滑差点掉在地上时,我还好心提醒了一句。
“小心点。”
“这可是‘不明黄色物体’,摔坏了,性质就更不明了。”
小刘的身体猛地一僵,回头看我,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05
小刘的火没喷出来。
王队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他只能低下头,把所有屈辱和愤怒,都和着汗水吞进肚子里,继续当他的搬运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收费站最外侧的车道,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仓库。
一箱箱的香蕉被堆在地上,越堆越高。
李哥的体力最先撑不住,他四十多岁,本来就胖,这么一折腾,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靠在车轮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像个破风箱。
小刘年轻,但也没干过这种重活,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每搬一箱,都像要了他半条命。
交通堵塞得越来越厉害。
后面的车队长龙,已经望不到头。
收费站的对讲机里,传来其他车道同事焦急的询问,还有司机们越来越暴躁的咒骂。
整个收费站,因为这一场荒诞的“查验”,陷入了半瘫痪。
我知道,更大的领导,快要来了。
果然,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闪着应急灯,逆行从收费站的办公区开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着白衬衫、大腹便便的男人就从车上冲了下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脸都绿了。
“怎么回事!这都是在干什么!”
他冲着王队吼。
王队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
“我是这个站的站长!我姓周!”
周站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公路。
“你们警察就可以这样乱来吗?知不知道这对我们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李哥看到救星来了,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周站长,您可来了!这……这……”
“闭嘴!”周站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转向王队,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
“警察同志,就算司机有什么问题,你们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处理。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停止这种行为,恢复交通!”
王队笑了笑。
“周站长,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们在乱来。”
“而是我们在‘帮助’你们。”
他指了指还在车上机械地搬着香蕉的小刘。
“你的员工,怀疑这辆车上装载了危害公共安全的‘不明物体’。”
“司机师傅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社会安全,报警求助。”
“我们出警,按照程序,进行查验,有什么问题吗?”
周站长的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他总不能说,“我的人是傻子,他是在故意刁难”,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
最后,他把目标转向了我。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
“这位师傅,我是这里的站长。这事,是我们管理不到位,是我们的人年轻不懂事,我向您道歉。”
他说着,竟然真的对我微微鞠了一躬。
“您看,这货也没问题,就是香蕉。要不,咱跟警察同志说一声,这事就算了?您这货要紧,时间宝贵,不能再耽误了。”
“您放心,今天这事,我们一定给您一个说法!所有的损失,我们赔!”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想往我手里塞。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周站长,你错了。”
“现在,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在查验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说这车上装的,就‘是’香蕉。”
“万一呢?”
“万一这里面真的混了什么危险品,我今天把车开走了,路上出了事,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我一个普通司机,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指了指还在流汗的王队和他的同事。
“我相信人民警察。”
“他们说查完了,没问题了,我才敢走。”
“否则,我宁愿这车货烂在这里,也绝不让它成为一个移动的安全隐患。”
周站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大概想不通,为什么威逼、利诱,对我全都没有用。
因为他不知道,从我拔下车钥匙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善了。
我要的,不是钱,不是道歉。
要的,是一个公道,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06
周站长在我这里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王队,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看,你看看你招来的是个什么人!”
王队却像是没看到,他只是抬手,又看了一眼表。
“周站长。”
“从我们出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了。”
“现场查验进度,不到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速度,查完这九吨‘不明物体’,大概还需要两个半小时。”
“到时候,天就黑了。”
王队每说一句,周站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天黑,视线不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查验速度可能还会减慢。”
“另外,省总队的交通指挥中心刚刚打来电话,询问G72严重拥堵的原因。”
“我已经如实上报。”
“他们说,如果拥堵在半小时内无法缓解,将启动应急预案,并且,会派督查组到现场督导工作。”
“督查组。”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站长的心口上。
他肥胖的身体都晃了晃。
高速公路系统的督查组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这件荒唐的小事,将彻底捅破天,从一个收费站的内部问题,变成整个路网管理系统的丑闻。
他这个站长,也就当到头了。
“王队长,王队长!”
周站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王队面前。
“您看,您看这事闹的……都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软中华,递给王队。
王队摆摆手:“执勤,不抽烟。”
周站长尴尬地收回手。
“王队,您给指条明路吧!再这么下去,我……我就要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王队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
“路,不是没有。”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下巴朝着还在车厢里,几乎已经累瘫的小刘一扬。
“谁提出的质疑,谁来终结质疑。”
周站长是聪明人,立刻就懂了。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向货车。
“你!给我滚下来!”
他指着小刘,破口大骂。
小刘被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箱子“啪”地掉在车厢里,香蕉滚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站在周站长面前,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站长……”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周站长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小刘抽得原地转了半圈,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现在!”
周站长指着地上的香蕉,指着我的车,指着一旁面无表情的王队,对着小刘咆哮。
“你告诉我!这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
小刘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是……是香蕉……”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是香蕉!!”小刘用尽全身力气,哭喊了出来。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怎么证明?”
周站长的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正是小刘最初问我的问题。
现在,被他的站长,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小刘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站长我错了……警察同志我错了……司机大哥我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扇着自己的耳光。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仗人势!是我故意刁难!车上就是香蕉,百分之百是香蕉!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王队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人格,我们不信。”
“我们要的是证据。”
他转向年轻警察小王。
“拿纸笔来。”
“让他写一份‘情况说明’。”
“详细陈述他‘发现’不明物体,到‘确认’是香蕉的全过程。”
“写清楚,他是如何通过目测、闻味、以及……丰富的个人经验,最终排除了安全隐患,确认了这批货物是无害的、可以食用的香蕉。”
“最后,签字,按手印。”
王队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刘,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份说明,将作为我们这次出警的结案报告,存档备案。”
07
小刘跪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手里拿着年轻警察递给他的纸和笔,整个人都在发抖。
写“情况说明”?
详细陈述自己如何“确认”了香蕉?
这哪是情况说明,这分明是一份钉在耻辱柱上的罪证。
一旦签了字,按了手印,就等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自己之前的一切行为都是一场荒唐的、愚蠢的、滥用职权的闹剧。
他以后在整个高速系统,都别想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看热闹的司机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已经累瘫在一旁的李哥,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鄙夷。
他的顶头上司周站长,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个垃圾。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开卡车的司机,正悠闲地靠在不远处,喝着水,眼神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小刘。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把笔一扔,抱着周站长的腿,开始嚎啕大哭。
“站长!站长你救救我!我不想写这个!我不能写啊!”
“我不是故意的!是……是李哥让我这么干的!”
这句突如其来的指控,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正在喘气的微胖中年人——李哥。
李哥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指着小刘的鼻子。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小刘豁出去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是你!你早上开会的时候说,这个月的创收任务还差好几万,让我们在绿通车上多想想法子!”
“你说,那些外地牌照的大车,尤其是拉水果的,最好欺负!只要我们咬死了说他们证件不齐、超重或者货物有问题,他们为了不耽误时间,大多都会选择交钱了事!”
“你还教我们,说这叫‘弹性执法’!是工作的‘智慧’!”
小刘的话,像一颗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原来不是个人行为,是团伙作案。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周站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想尽快平息事态,结果却引出了一个更大的丑闻。
他冲过去,想捂住小刘的嘴,但已经晚了。
王队对着年轻警察小王使了个眼色。
小王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李哥和小刘隔开,同时打开了胸前执法记录仪的强光模式,对准了他们。
“李某,刘某,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们。”
王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们的对话,已经被全程录音录像。”
“你们涉嫌的,已经不是滥用职权,而是有组织的敲诈勒索。”
“周站长,”王队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周站长,“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清水省界收费站存在系统性的违法创收行为。”
“现在,请你立刻把你站里所有的账本、会议记录,全部交出来。”
“同时,联系你们路网公司的纪委和财务部门,让他们马上派人过来。”
“这件事,我们警方,要一查到底!”
08
王队的话,掷地有声。
周站长彻底瘫了,他靠在车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李哥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倒在地,面如死灰。
只有小刘,在最初的歇斯底里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幅末日景象,脸上竟然露出一种病态的、解脱般的笑容。
我毁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这是典型的“伪人”被撕下假面后的破罐子破摔。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本来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顺便教训一下那个嚣张的收费员。
没想到,一根藤,带出了一串瓜。
一个收费站的“潜规则”,就这么被我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掀了个底朝天。
很快,收费站办公区那边起了一阵骚动。
更多的“白衬衫”从办公楼里涌了出来,神色慌张,交头接耳。
我知道,那是周站长的同事们,是这个利益链条上大大小小的齿轮。现在,链条断了,机器停了,他们都慌了。
王队打了几个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没过多久,更多的警车呼啸而至,这次来的,不光有交警,还有穿着不同制服的,看肩章级别都比王队高。
现场被迅速接管。
拉起了警戒线,无关人等全部被清退到远处。
周站长、李哥、小刘,被分开带走问话。
几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纪委或者财务的人,在王队的指引下,行色匆匆地进了收费站的办公楼。
我,作为整起事件的“导火索”,也被请到了一辆警车上,做一份更详细的笔录。
给我做笔录的,还是那个年轻警察小王。
现在的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一点点……好奇。
“陈师傅,您真是……太牛了。”他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感叹。
我笑了笑:“我只是个不想被人欺负的普通司机。”
“普通司机可没您这脑子和胆量。”小王摇摇头,“您知道吗,我们接到报警的时候,都以为又是个普通的堵路纠纷,王队还说,最多就是罚款教育。”
“谁能想到,您一个报警电话,直接端了他们一个‘窝’。”
“说真的,我们一直怀疑这些高速口有猫腻,投诉也接到过不少,但就是抓不到证据。他们做得太隐蔽了,司机吃了亏,大多也自认倒霉,没人像您这样,敢直接跟他们硬刚到底。”
我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被堵了几个小时的车流,在警方的疏导下,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我的那辆解放J6,还静静地停在原地。
车厢里的香蕉,只被搬下来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成了这起案件最重要的“物证”。
“我那车货……怎么办?”我问。
这毕竟是九吨香蕉,是我辛辛苦苦从云南拉回来的,是我的身家性命。
小王合上笔录本,对我笑了笑。
“您放心,陈师傅。”
“王队已经跟领导请示过了。”
“这批香蕉,作为侦破这次案件的关键物证,警方将会按照市场价,向您进行‘征用’采购。”
“一分钱,都不会让您少。”
“而且,我们还会以警方的名义,为您向路网公司申请‘见义勇为’奖励和‘重大线索举报’奖金。”
“您不仅没有损失,还会有得赚。”
我愣住了。
还有这种好事?
我只是想出口气,结果一不小心,成了“英雄”?
这世界,有时候还真是挺魔幻的。
09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警方那边效率很高,当场就派人联系了本地的水果批发市场,派了专业的冷链车和搬运队过来,连夜把我的那九吨“物证”香蕉给转运走了。
货款是第二天一早,由路网公司派来的一位副总,亲自打到我卡上的。
不仅一分没少,还比我预期的市场价高了差不多两成。
那位副总握着我的手,态度诚恳得不行。
“陈师傅,这次的事情,是我们公司管理出了重大纰漏,给您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我代表公司,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您放心,涉事的所有人,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也感谢您,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他说的都是官话套话,但我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怕了。
我这一把火,直接烧到了他们公司的根基。
据说,那个清水省界收费站,从站长到普通员工,被一锅端了二十多个人。
带头的周站长和李哥,因为涉嫌敲诈勒索金额巨大,被直接刑事拘留。
小刘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加上是被胁迫,转为污点证人,被开除处理,但免了牢狱之灾。
不过我猜,他这辈子,大概都走不出这件事的阴影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王队的电话。
“陈师傅,忙不忙?有空来队里一趟。”
我依约前往。
王队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但精神很好。
他给我泡了杯茶。
“案子基本结了。”他说,“拔出萝卜带出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那个周站长,不光在收费站搞小金库,还跟一些超载的‘百吨王’车队有勾结,收保护费。这次,算是把一个盘踞在高速公路上的毒瘤给彻底清除了。”
“你们立了大功。”我说。
“你才是首功。”王队笑了,“你的见义勇为奖金和举报奖金批下来了,一共五万块。另外,市里给你做了一面锦旗,本来想搞个仪式,我估计你也不喜欢那一套,就替你领回来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面卷好的红色锦旗。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两行烫金大字:
“智斗无赖维公义,勇揭黑幕显神威。”
落款是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
说实话,看着这面锦旗,我的心情很复杂。
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
“王队,这锦旗……有点夸张了。”
“不夸张。”王队很认真地说,“对付流氓,有时候就需要用比流氓更‘聪明’的办法。”
“你不是在用暴力对抗暴力,你是在用规则,去对抗那些破坏规则的人。”
“你把他们拉到了一个他们自己根本玩不转的规则层面上,然后用他们自己的逻辑,打败了他们。”
“这叫什么?”
王队想了想。
“降维打击。”
我拿着锦旗和五万块奖金,走出了警察局。
阳光很好。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换个新手机。
旧手机里,还存着那段报警电话的录音。
我本来是想留着当证据的。
现在看来,已经用不上了。
我点开录音,听着自己当时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喂,110吗?我要报警,高速口有人走私九吨‘不明黄色物体’!”
我笑了笑,按下了删除键。
故事结束了。
我的货车司机生涯,还要继续。
只是下一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
我大概还是会把车横在路中间,拔下钥匙,然后平静地掏出手机。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总得有人,去较这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