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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落雪

折梅落雪
折梅落雪 我娘是皇后最信任的掌事姑姑。 皇后中毒,娘接连试药,疼得滚下床榻。 皇后产下死胎,太后震怒。 娘被杖责三十,半个月不能翻身。 我以为,皇后总会护她一次。 满宫风声鹤唳,娘又被扣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我跪在凤仪宫前,求皇后救救娘亲。 她只弯腰替我拂去发上的雪。 “阿宁,你娘是忠仆。替本宫走这一遭,也算善终,本宫会念她的好。” 忠仆就该死吗? 娘被抬回来时,尸身脊背全是血,已经没了人形。 那夜我擦干眼泪,换上了宫装。 往后,我也要做陛下的忠仆。 人各有命,她的命,迟早会在我手里。 …… 几年过去。 我改了名册,压低眉眼,以普通宫女身份入宫,没人认出我。 我学会把恨藏进心底,端茶不抖,行礼不慌,被人呵斥,躬身说着奴婢知错。 凤仪宫故人最多的地方,我一处不去。 娘生前广结善缘,有不少人脉。 姓孙的太监,受过她半碗药的恩。 我找到他时,他正守着冷灶,老得快认不出人。 他看了我许久:“你娘走得疼不疼?” “很疼。” 他低头替我改成御茶房的差事。 不起眼,却适合打探消息。 乾明殿每日用什么茶。 陛下批折到几更会蹙眉头痛。 …… 我做得慢,却从不出错。 别人只当我笨,这样也好,不惹眼。 今日,有宫女送错了茶。 她年纪小,吓得跪在地上,脸白如纸。 御前若出错,轻则杖责,重则掉脑袋。 掌事嬷嬷已经抬手要打她。 我上前拦下:“姑姑,今日茶水有股异香,是奴婢自作主张调换了茶盏。怕事后问责说不清,已将它呈给总管查验。” 当然,这是我设的局。 我在其中掺了一叶药,藏在茶里几乎看不见,不会毒死人,却能让人夜里心悸难眠。 若真呈给圣上,御茶房上下都要陪葬。 随后又故意换了茶盏,把事闹大。 总管沉着脸问:“谁最先发现的?” 我低头站出来:“是奴婢。” “你倒机灵。” “奴婢不懂大道理,只知道陛下身体为重,诸位伙伴虽不会一荣俱荣,却会一损俱损。帮人,也是在帮己。” 他最厌恶邀功的人 良久,满意的笑了。 “你叫什么?” “卫娴宁。” 三日后。 我被调去乾明殿外间伺候茶水。 秦述衡批折到很晚,皇后送来安神香。 内侍们都说娘娘贤德,时时惦念陛下龙体。 香味清甜,却压着一丝苦意。 秦述衡揉了几次眉心,脸色越来越差。 宫人跪了一地,只会请罪。 我端茶进去时,听见他冷声斥责:“都滚出去!” 众人退到门外,只有我离香炉最近。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放好茶,起身时袖口轻扫。 香炉盖偏了,我立刻扶住,顺手把它换到角落,又将窗缝推开半寸。 冷风钻进来,香气淡了。 “谁准你擅动?” “奴婢该死!奴婢从前学过一点药理。娘娘送来的香自是好香,只是今日案上这方墨砚,应是南边新贡的。” “此砚养墨用过石胆,若与安神香相冲,久闻反会头痛。” 殿中安静,我继续解释。 “香是娘娘的好心,可陛下若因此多有烦扰,心意也成了负累。” 刀捅太直,容易折,我只能隐晦。 秦述衡望向我,帝王威压让我窒息。 “你懂药?” “只懂皮毛。” “谁教的?” 指尖缩进袖中,我又想起了娘亲。 “家里穷,奴婢身子不好,常生病,便跟药铺掌柜认过几味药。” 他没再问,只让人换香,又叫太医验墨。 太医说,确有相冲之理。 并不致命,却会扰人神思。 秦述衡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婢卫娴宁。” 他又念了一遍,似乎记起什么。 应该是御前总管和他提过。 无论如何,我成功被他留意到了。 凤仪宫送来的那炉香,从今夜开始,也不再只是好意。 成了御前奉茶宫女后,我离秦述衡近了许多。 他喝茶不喜太浓,午后要七分热。 批军报时,茶盏必须放在左手边。 若有人妄猜圣意,他会直接赶出去。 我从不多话。 像殿中一盏灯,安静立着。 皇后送来汤药,我只在呈上前轻声提醒:“陛下,太医说此药温补,今日晚膳若有鹿肉,恐怕不宜同用。” 秦述衡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跪下:“奴婢只是怕药性相冲,辜负娘娘照拂陛下的心意。” 他没说什么,把那碗药推到一旁。 皇后临时安插宫人进殿伺候,我也不告状,暗中给她们制造麻烦后,又把错处呈给御前总管。 我始终像个忠仆,没说过凤仪宫不好。 可秦述衡却在我的变相引导下,逐渐发现:皇后的手,伸得太长了。 有时他会问我:“你似乎不怕皇后。” “娘娘母仪天下,奴婢敬她。” “敬,和怕不一样。” 我低头:“奴婢站得低,没资格怕太高的人。只要差事不出错,便能多活一日。” 那夜,乾明殿着了火。 灯架朝御案倒下去,火油溅开。 宫人尖叫四散。 御案上堆着刚送来的急奏。 边关军情和灾地赈银,还有几封未批朱笔的折子。 我没有犹豫,用身子挡住火星,将折子抱进怀里。 烫意咬上手臂,皮肉已然被炙烤。 “别泼水!先压毡毯!” “把帘子拆下!火往东边走!” “你,去取沙!快!” 殿中乱成一团,我却在大声指挥。 头发被燎断几缕,脸上全是灰,我怀里的奏折都安然无恙。 秦述衡赶来时,我正忙着整理折子。 “谁让你拿命护这些?!” 我俯身磕头。 “奴婢不想让陛下今日白熬。” 他盯着我皱皮的手臂,目光深沉。 太医将药粉洒上来,我下意识缩手。 “疼?” “回陛下,非常疼。” “那为何忍着不哭?” 我目睹他眼底那点探究,笑了笑。 “哭了也疼,不如省些力气,免得御前失仪。” 那日之后,他留我伺候的次数多了。 我依旧不争。 赏赐送来,我转头分给其他小宫女。 御前总管夸我,我只说是他教得好。 宫中有人酸我得宠,我便绕路走。 我知道,花开得太早,最易被折。 又过了几夜,秦述衡召我进内殿磨墨。 朱砂在砚台里化开,像一池沉血。 “你救了茶房的人,护了朕的折子,又私下做了不少好事。为何总不邀功?” 我听了,继续研墨。 “奴婢如今站得太低,怕功劳太重,会压断脖子。” 秦述衡抬眼看我,抿唇轻笑。 “你倒会惜命。” “奴婢只有这一条命,当然要惜。” “若朕给你第二条呢?” 我抬头,像没听懂。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帝王身影压下来。 我手中的墨锭落在砚边,发出轻响。 “卫娴宁。” 他第一次认真叫我。 “奴婢在。” 他的指腹擦过我脸上没褪干净的烟灰。 “你怕朕吗?” “怕。”我眸光微动,“可奴婢更怕一辈子都只能站在低处,死得悄无声息。” 烛花爆开,他俯身靠近我。 就这样,我入了龙榻。 闭上眼时,我又想起娘被抬回来那日,血肉模糊的尸身刺得我眼疼。 次日,圣旨传遍六宫。 御前宫女卫娴宁,封才人。 程琬笙终于听见了我的名字。 听闻,她只是随口感慨,继续摆弄她的花草。 “一个会讨巧的宫女罢了。” 我做了才人后,住进秦述衡安排的偏殿。 伺候的宫人是精挑细选的,衣料厚了,饭菜也热了。 送来的炭,都比从前更干净。 我知道,这些并非尊荣。 棋盘上多了一枚稍微显眼的棋子。 很快就会有人来吃。 第一个来的人,正是皇后程琬笙。 她没有亲自见我,只让人送来首饰和云锦,还有几句温柔话。 “皇后娘娘说,卫才人年轻,初入后宫,若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去凤仪宫请教。宫里新人不易,她会护着你。” 传话的宫女笑得恭敬。 我接过赏赐,跪地谢恩。 不久后,舒婕妤有了身孕。 她出身不高,性子温软。 秦述衡很看重她腹中的孩子,后宫很快热闹起来,纷纷送去贺礼。 皇后最贤良。 她亲自让太医院拟了安胎补药,药材都是她精心挑过的珍品。 又开库房,挑了诸多华贵锦缎。 然后,她命我代为送去。 “娘娘这是抬举才人。舒婕妤有孕,陛下看重,你去走一趟,也算是份体面。” 程琬笙不会无缘无故抬举我。 可我不能推辞,因为我只是个才人。 我带着安胎药和锦缎去了舒婕妤宫中。 她坐在榻边,脸色有些苍白。 见我来,还温声道谢。 “劳烦妹妹跑一趟。” 我笑着提醒:“姐姐先让太医看过,再用也稳妥。” 舒婕妤点头应下。 当夜,她就腹痛见红。 宫门被急促敲响时,我正在灯下拆旧荷包。 等我赶到,舒婕妤宫里已经乱了。 太医跪在地上,满头冷汗。 秦述衡脸色阴沉坐在主位,皇后眼圈微红,比谁都痛心。 “好好的安胎药,怎会出了这样的事?” 太医颤声回禀:“娘娘,里面混了其他药粉,功效甚毒。” 我抬眼看向皇后,她也正盯着我。 目光温柔,带着些许怜惜。 很快,搜查的人去了各宫。 他们从我妆奁底层,搜出同样的药粉。 伺候我的玉莲忽然跪下。 “陛下饶命!奴婢不敢瞒了!是才人让奴婢藏的,奴婢害怕,就没藏好!” “才人说,舒婕妤若生下皇子,陛下便被吸引去了别处,再也不会宠她了!” 说得像模像样,仿佛提前背过。 秦述衡默然打量我,近日生出的情意,也被冷峻颠覆。 “朕想听你说。” 我跪下磕头:“臣妾从未做过。”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 “卫才人,本宫知道你年轻,难免心思浮动。可皇嗣无辜,你若真做错了,便该早些认。” 当年娘被扣上罪名时,她也是这样坐在高处,温柔的钉死结局。 搜查还没停。 不久后,负责采买的小太监被押进来。 “半月前,确是卫才人私下花重金,让奴才去京城药铺买来这些东西。说是越烈越好,不许声张。” 药粉在我宫里,宫女指认我,采买太监也指认我。 罪名像湿绳勒住脖子,越挣越紧。 秦述衡怒声道:“带回去候审!” 内侍上前扣住我的手腕。 我被押出殿门时,忽然听见太医在高声提醒:“锦缎也先撤下!上面的熏香有异,孕妇久闻亦会见红。” 我记得,名册上送锦缎的人是贤妃。 她生于将门,性子大大咧咧,最不耐烦这些后宫弯绕。 于是皇后挑选她做盟友,每回都不厌其烦代其转交贺礼。 我这才明白:皇后不是临时发难。 她应该早就看穿我在御前挑拨,有意蛰伏再一网打尽。 若舒婕妤保不住胎,我就是谋害皇嗣的真凶,贤妃则是同犯。 新宠和有靠山的高位嫔妃,都能被她按进泥里。 风吹过廊下,冷得像很多年前那场雪。 娘,我是不是被她算计了? 我被关回了偏殿。 舒婕妤腹中的孩子还没保住,没人有空立刻审我。 皇嗣比我的命金贵。 玉莲被审了一夜,始终没改口。 我坐在灯下,看着手臂上那道旧疤。 我用女子爱惜的容颜换来秦述衡一眼。 如今这眼,未必能救我。 我要的,也不是让他救我。 次日午后。 舒婕妤终于止住血。 我被带去她宫中。 内殿门紧闭,太医进进出出,药味苦得呛人。 偏殿里,却已经坐满了人。 秦述衡坐在上首,面容森寒。 程琬笙端坐在侧,凤袍端整,眉眼温柔。 她看见我被押进来,先红了眼。 “卫才人,你怎么这样糊涂?” 我跪下,没有说话。 “你年轻,一时嫉妒也未可知。只要肯认罪,本宫会求陛下留你全尸。” 她说得是那般仁善,刀不见血。 “朕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你?” 我依旧坚持:“不是。” “证据都在,你还不认?” “臣妾不认没做过的事。”我俯身叩首,“臣妾有一事相求。” 秦述衡点头应允:“说。” “臣妾想复验药匣。” 皇后垂眸:“自然可以,只要能查明真相,本宫什么都准。” 从我屋里搜出的药匣被呈上来。 我仔细端详后:“还有玉莲,臣妾也想亲自问清楚。” 她被带上来,还没等我发问,忽然就挣开内侍,撞向柱子。 “就是卫才人指使奴婢的!奴婢来世也不敢欺君!” 殿中惊乱。 程琬笙立刻起身:“快传太医!” 我跪在原地,连头都没回。 她既然敢死,就说明后路都备好了。 秦述衡的眼神更冷:“你还有何话说?” “归根究底,药是皇后娘娘给臣妾的,所以,臣妾想彻查凤仪宫。” 我听到有人倒吸凉气。 区区才人,竟敢查皇后寝宫,确实疯了。 程琬笙也怔了一瞬,随即答应了。 “查!本宫清清白白,不怕她污蔑。” 秦述衡盯了她片刻,最终抬手。 禁卫领命而去。 等候的时间很长,程琬笙让人给我端来茶水。 “卫才人,别怕,本宫不会冤枉你。” 我没有接,也笑眼望她。 “臣妾没做过阴损之事,行事坦荡,自然不会怕。” 不久,搜宫的人回来了。 “回陛下,凤仪宫内并无异常。” 程琬笙缓缓放下茶盏。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轻柔。 “卫才人还想查什么?本宫定会奉陪。”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重新拿起药匣,看向秦述衡。 “如果臣妾没猜错,它应该出自京城鹤仁堂。从前还没入宫时,臣妾也在那里买过药。” 皇后指尖微顿:“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寻常包药粉,用纸就够了。药匣贵,只有大量采购时,铺子才会附赠一对,用来分装。鹤仁堂的药匣,从不单卖。” 我指向那只药匣底部。 “因为一对药匣合在一起,底部纹路正好能拼出完整吉祥图。” “臣妾屋里搜出了一个,另一个又在哪里?”我再次俯身叩首,“陛下若能帮臣妾找到它,臣妾就能自证清白。” 程琬笙蹙眉,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贤妃薛檀一身劲装,踏雪入殿。 她身后跟着另一队负责搜查的禁卫。 “不用找了,在这里!” 程琬笙猛地站起身。 这一瞬,她终于不像高台上泰然自若的皇后了。
薛檀把药匣放到案上。 两只木匣并在一起,底部纹路正好拼出一枚完整如意。 她掀开匣盖,里面不是空的。 满盒药粉,旁边还压着一张采买记录。 程琬笙脸色骤白。 很快,她又稳住了。 “贤妃,这东西从何而来?” 薛檀冷笑:“凤仪宫花园假山下挖出来的。本宫原只是路过,见禁卫搜得不仔细,便多看了一眼。” 她说得随意,像真是偶然。 可我知道,并不是。 藏在我殿里的药匣,早就被我发现了。 玉莲误以为我睡了,悄悄把东西塞进妆奁底层。 她手太抖,匣角磕在木板上,声音很轻。 我没当场揭穿,找机会看清了药匣,心下有了决断。 宫外陈木匠女儿病重时,是娘借钱出力,让其痊愈。 他按图纸替我打造出相配的另一只药匣,又做了很多对,送进鹤仁堂。 掌柜曾遭遇恶意竞争,差点倒闭。 也是娘帮扶过他一家老小。 我私下递了消息,若事后有人查,就说这种药匣本就是成对出售。 查几遍,口供都一样。 又让他提前配好相同的药粉,塞入匣中。 我知道皇后想栽赃嫁祸,就提前留了后手,没想到她连自己的盟友也害。 被关押的那一日,我命心腹给贤妃带话。 【此局若成,姐姐也会成为谋害皇嗣的同犯,因为锦缎名册上写了你的名字。】 薛檀最爱幼童,也最烦阴毒背叛。 我料定她会同意。 如我所料,她按照我的指引,找到了内藏药粉的另一个药匣。 等秦述衡下令搜宫,她故意晚来一步,假装刚把药匣挖出来,带着禁卫赶来。 这是蓄谋已久的嫁祸,我知道。 可程琬笙不也是这样杀我娘的吗? 秦述衡拿起采买记录,目光沉沉。 “皇后,你来解释。” 程琬笙没有喊冤:“是臣妾治宫不严,罪该万死!” 她身后的嬷嬷立刻磕头。 “陛下,是老奴做的!皇后娘娘刚生下嫡子不久,老奴实在害怕旁人生下皇子,威胁嫡子地位,这才犯了糊涂!娘娘全然不知!” 好熟悉的剧情。 我娘也是这样被推出来的。 又一个忠仆。 “陛下,臣妾失察!舒婕妤和腹中皇嗣受惊,臣妾难辞其咎。” 她贵为皇后,身后是太傅府。 又生下了嫡子,至少现在废不得。 秦述衡沉默许久,最终只罚她闭宫思过,夺去部分宫权。 嬷嬷被拖下去杖毙。 程琬笙跪在地上,眼泪滚落。 可我看得出,她不是心疼,而是恨。 恨我不仅没死,还让她失了体面。 我因祸得福,凭着帝王歉疚晋为卫嫔。 隔日,我去贤妃宫中谢恩。 薛檀坐在榻上,看向我时,仍带着防备。 “别谢本宫,若不是她算计到本宫头上,本宫未必帮你。” “嫔妾知道。” 我奉上一卷旧脉案。 当然,也是伪造的。 上面写着贤妃早年调养药中,被人添过寒凉慢性毒物。 “宫里都说娘娘多年无子,是因习武伤身。可嫔妾见过药理,倒觉得不像。” 薛檀翻开脉案,脸色骤变。 “程琬笙!” 我轻声安抚:“皇后娘娘永远不会给您真正想要的,可我能让那个孩子离开凤仪宫,交给您来抚养。” 她蹙眉瞪向我:“你要对孩子做什么!” “稚子无辜,我同皇后有仇,却不会拿她的孩子撒气。” “她德行有亏,会教坏嫡子,把他交给姐姐,岂不是两全其美?” 薛檀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转过脸,不肯让我看见。 再开口时,她声音发哑。 “卫娴宁,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秦述衡开始让我协理宫务。 许多人以为我会去争权。 我只接管了内务府的采买事宜。 各宫打点都需要银子,银子流到哪里,某只手就会伸到哪里。 我日日坐在账房里翻旧册。 掌事太监以为我看不懂,笑着说:“娘娘若嫌闷,奴才挑要紧处念。” “好。” 他果然挑了些干净的念。 哪里买了炭,添了绸,修了宫门。 我把他念漏的那一册拿出来。 “军中皮革,怎么记进了后宫冬靴里?” 我又翻一页。 “西北运粮车轴,怎么成了修花架的木料?” 他惶恐跪下,我也没立刻发作。 只让人把账册搬回去,一页页抄。 太傅府借皇后名义插手宫中银钱,不是一日两日。 更妙的是,他们把军需采办的脏账,藏进后宫账册里。 后宫是皇后的地盘,前朝官员轻易查不到这里。 我没有亲自出面。 我如今有圣宠和位份,若我把账册递上去,程家只会说是后宫争斗,构陷中宫母族。 所以我把线索交给了薛檀。 她父亲是辅国老将军。 半生镇守西北,最恨有人动军饷。 薛檀看完账册忿忿不平:“他们敢拿将士的命,填程家的窟窿?!” “娘娘若不信,可让薛老将军自己查。” 她当夜递信出去。 三日后。 薛老将军弹劾太傅府侵占军需,私通内侍,借中宫之名掩埋账目。 秦述衡砸了玉笔。 程家根基深厚,一时倒不了。 太傅老泪纵横,说门下人胆大妄为,他毫不知情。 几名替死的官员被推出去,但帝王已经起了疑心。 帝王最怕的,不是臣子贪。 是臣子贪到能把手伸进宫里,伸进军中,还能让他看不见。 程琬笙还在闭宫,家族的火已经烧到她门前。 秦述衡来我宫中时,略显疲惫。 “你早知道账册有问题?” “臣妾只知账目不清,不敢妄断前朝。” “所以就交给了贤妃?” “薛家懂军需,臣妾不懂。” 他打量我许久,忽而扬起笑意。 “你是真不懂,还是太懂?” 我想了想,认真回他:“臣妾懂的不多,却明白陛下不喜欢有人把手伸到您看不见的地方。” 秦述衡怔愣一瞬,欣赏越过质询。 他接连留宿半月,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我已经有了身孕。 我被他晋为昭仪,稳稳压过一众嫔妃。 有人来贺,有人来探。 也有人在暗处恨得咬牙。 程琬笙一定比谁都恨。 她被夺宫权,前朝母族又被弹劾。 凤仪宫门虽开,人却折了一半。 宫中账册要经我手,要紧钥匙由贤妃掌着。 她还能握住的,只剩嫡子。 那个孩子,是她的命,也是最后的筹码。 她开始盯死舒婕妤的胎。 舒婕妤月份渐大,太医说像皇子。 这话未准,可后宫里,真不真不重要。 我让人把消息传进凤仪宫。 “陛下今日夸了贤妃,说她照顾舒婕妤尽心。” “陛下还说,皇后近来性情浮躁,恐怕不宜久养皇嗣。” “听御前的人说,若凤仪宫再出差错,嫡子或许要交给贤妃抚养。” …… 风吹到程琬笙耳边,已变成秦述衡亲口说过的话。 她终于坐不住了。 听说那日,她抱着嫡子坐了一夜。 谁靠近,她就骂谁。 奶娘给孩子换衣,她都要亲自看过。 薛檀听完皱眉:“你想逼她动手?” 我摸了摸尚未显怀的小腹。 “她不动,舒婕妤的孩子迟早也危险。与其等她选日子,不如我替她选。” 窗外风起,吹得宫灯轻晃。 凤仪宫那只困兽,已经闻到了血味。 而我等的,就是她扑出来。 舒婕妤胎动不安后,我去见了秦述衡。 “舒婕妤受惊未愈,宫中人杂,若再有差错,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秦述衡望向我:“你想如何?” “让她搬去临近贤妃的偏殿,有人照顾也是好的。” 舒婕妤搬宫那日,薛檀亲自指挥。 她抱臂看着宫人搬东西,脸色冷得能吓哭小孩。 舒婕妤有些怕她。 我笑着安抚:“贤妃娘娘性子直,却最护孩子。” 薛檀哼了一声:“少给本宫戴高帽!本宫只是看不得脏东西对孩童下手!” 这话传出去,很快变了味。 人人都说,贤妃会是好娘亲,若皇子养在贤妃膝下,总比养在凤仪宫稳妥。 程琬笙此刻最忌惮的人,应该不是我。 我有孕在身,却没家世背景,根基还浅。 薛檀不同。 父亲握兵,她也掌了宫权。 若得了皇子,便有了能和皇后分庭抗礼的筹码。 程琬笙最怕的,就是有人夺走她的嫡子。 那几日,凤仪宫夜里常点灯到天明。 她抱着孩子,不许奶娘离开半步。 又一次次问身边人:“陛下当真说过,贤妃会是好娘亲?” 没人敢答。 不答,就是变相回应。 舒婕妤临盆前,大雨倾盆。 宫墙被雨水冲得发黑,廊下灯笼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湿透的眼睛。 我坐在窗边,手搭在腹上,腹中孩子轻轻踢了我一下。 “别怕。” 其实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 宫人来报,接生婆已经住进偏殿。 有个姓吴的比较面生,脸圆话少,手脚很是勤快。 我早盯上了她。 家中忽然还清了赌债,侄儿也在城南买了新宅。 这些事,若无人查,便什么都不是。 有人查,处处都是刀柄。 我让舒婕妤假装腹痛。 她吓得脸色雪白,抓着我的手反复问:“娘娘,会发生什么吗?我的孩子……会不会受伤?” “不会,有我守着,你只需叫得真些。” 她眼里有泪:“娘娘,我怕。” 我握紧她的手:“唯有这样,才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 半个时辰后,宫人奔走。 热水一盆盆送进内室。 薛檀站在门外,训得满院人不敢抬头。 “手脚都放稳!谁敢粗心大意让她出事,本宫剁了谁!” 吴婆子说水温不够,亲自去后头换水。 雨声盖住脚步,她以为没人看见。 可暗处有人跟着。 秦述衡给我安排了几位暗卫,我便拿来抓鬼。 吴婆子确定四下无人,才从袖中摸出小瓷瓶,将药粉倒进热水里。 我知道那是什么,会让产妇血崩。 届时,舒婕妤和孩子都活不了。 然后就会有人暗示贤妃最方便下手,说她生不出孩子,便假装仁善照顾孕妇。 又是别人动手再顶罪。 程琬笙永远坐高台,袖角不沾浮尘。 水还没端过来,吴婆子就被按住了。 那边,凤仪宫也得了消息。 程琬笙听说贤妃宫里不太平,以为事成了。 她来得很快,来时连凤辇都没坐稳。 一进门,便厉声道:“舒婕妤如何了?贤妃,你管着人,怎么会闹成这样?” 薛檀转头看她,拧眉回怼。 “你是急着救人,还是急着定我的罪?” 程琬笙微怔,内侍把吴婆子拖了出来。 金叶子撒了一地。 那颗东珠滚到她脚边,停住了。 我扶着腰,慢慢走到檐下。 秦述衡也从屏风后走出来,冷眸锁住她。 “朕给你的东珠,怎么会在她身上?” 我踢了踢那颗珠子。 “娘娘,这回又是哪位忠仆,替您走这一遭?” 吴婆子没有撑过半个时辰。 程琬笙站在殿中,还想诡辩。 “陛下,这是栽赃!臣妾怎会做这种事?臣妾也是母亲,怎会害旁人的孩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原来也知道,母亲二字不该沾血。 程家反应极快。 太傅府的人跪在宫门外,请罪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来。 说皇后受奸人蒙蔽,中宫不可轻废。 又说嫡子年幼,不能没有生母。 他们拼死保她。 秦述衡没有立刻废后。 程家根基太深,牵一发便动全身。 他夺去她的宫权,将她软禁其中。 程琬笙仍是皇后,可手里什么也没了。 几日后。 舒婕妤顺利生下公主。 程琬笙听到消息,像松了口气。 可她没能轻松太久。 我怀胎十月,生下了龙凤胎。 秦述衡闻讯大喜,封我为德妃。 圣旨宣读完,满宫跪拜。 我抱着女儿,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心里没有多少欢喜。 我只是想起娘,她从前也抱过我。 也许也曾盼我一生平安。 可平安这两个字,在深宫里太过贵重。 要用许多人的命去换。 我与贤妃共掌六宫事。 薛檀有时望向我的孩子,会看很久。 她不伸手,只站在旁边,眼里藏着疼惜。 我知道,她仍在等我兑现那句话。 程琬笙每日唯一的盼头,便是去看她的嫡子。 他住在皇子所,只被准许探望一炷香时间。 每次回来,她都像活过来一次。 抱着孩子换下的小衣,能坐到夜深。 她以为,只要嫡子长大,迟早被立为太子,她就能翻盘。 所以她更恨我。 我从她眼里见过滔天恨意。 隔着宫道和雨幕,她恨不得把我们都撕碎。 嫡子生辰,秦述衡在麟德殿设宴。 宗亲妃嫔都在。 孩子穿着明黄色小袍,走到他膝前。 我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开口提议。 “一次安胎药,一次临盆热水。皇后谋害您的子嗣,虽未得逞,却足见心性狠毒。嫡子年幼,久与凤仪宫接触,臣妾恐其受教不当。” “请陛下另择贤德抚养嫡子。” 众人安静下来,他也没有开口表态。 我继续劝说:“皇后是生母,血脉不可断。可养育之责,关乎国本。陛下若顾念母子之情,可许皇后定期探望。” 秦述衡最终准了。 孩子被抱走时,程琬笙彻底失态。 她的发髻散了,凤钗也摔在地上。 “不要!把孩子还给我!” 外头下起雨,她追到殿外,披头散发跪在雨里,再没有半分端庄模样。 很多年前,我也跪在雪里求过她。 她说,我娘是忠仆,死了也是善终。 我让人把皇子送去贤妃宫里。 薛檀等在内室,触碰到襁褓之后,眼圈顿时红了。 “你确定不会伤他?” 我摇摇头:“我说过,稚子无辜。” 与此同时,我安排了移宫遇刺的假象。 宫道上灯火骤灭。 刺客来得快,走得也快。 只留下染血襁褓和受损的小金锁。 东西送到凤仪宫时,程琬笙急得精神失常,呕血之后又哭又笑。 我走进去时,她突然有了力气。 “卫娴宁!” 她爬过来,拽住我的裙角。 “你也是女子,怎能拿孩儿剜我的心?” 我俯身看她:“娘娘说笑了。” “您当初残害他人时,可有想过,她们也有自己的孩儿?” 程琬笙日日抱着血衣哭。 恢复神智后,又让人把凤仪宫翻个底朝天,说孩子一定藏在柜中,藏在床下,藏在某个她没看见的角落。 她失了孩子,又丢了宫权。 程家也被薛老将军咬住不放。 她终于不再像皇后了。 今日,我又去凤仪宫看她。 从前金玉堆砌的地方,如今连香都没人敢点。 宫人远远守着,不敢近前。 程琬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血衣。 听见脚步声,她恍然自语:“是你。” “你为何非要逼本宫到这种地步?!” 我效仿她当年,替她拂去发间雪。 “娘娘,你认识毓贞吗?” 程琬笙愣住,她眼里是的疑惑。 “你果然不记得。” 她皱眉:“谁?” “你只记得她是阿贞姑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会替你试药,替你顶罪,最后因你而死,你却懒得知道她的名字。” 程琬笙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 “我是她的女儿。” 殿中静得只剩风声。 她怔怔盯着我,终于从我眉眼里,找出旧人的影子。 “原来如此……本宫还当你图皇宠和后位。” 她慢慢挺直脊背,想重新端起威仪。 “原来,是为了一个奴才!” “她本就是奴才,为主子死,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多年,她半点都没变。 我轻声回忆:“你中毒时,是她替你试药,旁人都怕死,唯独她……” 程琬笙别开脸。 “那是她分内之事!” “你产下死胎,她却要挨打。背上的肉粘在衣上,揭下来时,血流了一盆,这也是分内事吗?” 她不说话了。 “后来,你怕自己谋害皇嗣的事败露,又把罪名扣在她身上。” 那天的雪,我记了很多年。 程琬笙忽然尖声道:“本宫有什么错?若她不死,死的就是本宫!她受本宫多年庇护,替本宫一次又如何?!” 我笑了。 “庇护?” “你给她一口饭吃,便要她还一条命。” “你说会念她的好,却连她姓甚名谁都记不得!” 程琬笙的脸扭曲起来。 “卫娴宁,你不过是个下贱宫女生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指责本宫?!” 我俯下身,对上她的眼眸。 “奴才的娘亲会疼,奴才也会记仇。” “你一句善终,换我娘一身碎骨。今日我也送娘娘一场善终,如何?!” 御前总管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前朝有旨。薛老将军检举太傅府结党贪墨,私吞军需,程家父兄已被押入大理寺。” 程琬笙惶恐抬头:“你说什么?” 废后诏书当殿宣读。 程琬笙跪在地上,一开始不肯听。 她疯狂尖叫着喊孩子。 “把皇儿还给本宫!” 没人理她。 她又喊:“本宫是皇后!你们谁敢废了本宫!” 她奋力挣脱内侍,朝我扑来。 秦述衡的人立刻将她按住。 她哭着,笑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卫娴宁,你娘不过是死了。” “你为何执着要毁我一生?!” 我终于听到这句话了。 她终于承认,娘的死在她眼里,不过如此。 “因为我娘也是条人命,她的一生,连带我的,早就被你毁尽了。”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冷意。 只是这一回,跪在地上的人,不再是我。 程琬笙被送进了冷宫。 她抱着一团破布,在廊下哄。 “皇儿不哭,母后在。” “母后再也不让别人抱走你。” 宫人说,她夜里会突然惊醒,冲到雪地里,跪着扒冷宫门前的泥。 “我的孩子埋在这里!” “卫娴宁把我的孩子埋在这里了!” 其实小皇子活得很好。 薛檀把他养在自己宫里。 奶娘,太医,护卫,都是秦述衡亲自挑的。 孩子被她养得白净结实,会抓着她衣襟喊母妃。 薛檀第一次听见时,背过身站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见她抬手抹了下眼角。 后来,程琬笙死在了雨夜。 冷宫太监来报时,我正在整理书案。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废后抱着破布撞在墙上,没了气。 “知道了。” 我只让人把当年所有替皇后顶罪的宫人名册整理出来。 死了疯了的都有, 还有人被发配到苦役司,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们有些该死,有些只是被推出来挡刀。 我挨个细查,该罚的罚,该平反的平反。 秦述衡亲笔下诏。 毓贞无罪,追封诰命,准其以清白之身重新安葬。 圣旨读到“毓贞”二字时,我心生酸涩。 太好了,她终于有了姓名。 整理旧案时,我还发现了几封密折。 有几次,我险些死在程琬笙手里。 暗处都有人替我截下了。 初封才人那晚,有人在我汤中下寒药,被暗卫提前换掉了。 舒婕妤一案后,有人想把我宫中的玉莲灭口,做成畏罪自尽。 人还没出偏门,就被慎刑司拿下。 我有孕时,凤仪宫送来过一匹暖缎,被秦述衡的人扣走。 …… 我拿着密折去见秦述衡。 烛火落在他眉眼间,依旧清冷。 “陛下早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知道一些。” “为何不告诉臣妾?” “告诉你,便不会自己走了。” 我看着他,心口有点说不出的闷。 “陛下为何不直接替臣妾报仇?” 他抬眼看我:“那是你的仇。” “朕可以杀程琬笙,也可以废程家。可若那样,你娘被平反的冤屈,只是朕替你讨来的恩典。” “陛下既然知道臣妾居心不良,还心狠手辣,就不怕臣妾这把刀会刺伤您?” 外头下了雪。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 他替我拢好披风。 “能伤到朕的人,才配与朕并肩。” 我不是靠宠爱走到这里。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我只是御茶房里不起眼的宫女。 他坐在高处,我跪在地上。 如今,我终于走到了他心里。 秦述衡立我为后,百官跪满长阶。 他将部分政务与朝中监察之权交给我。 前朝程家余党逐渐被拔除。 秦述衡在明处制衡,我在暗处查证。 朝中渐渐有人私下议论。 说女子干政,祸乱纲常。 秦述衡把那人的折子扔回去。 “朕的皇后能为朕分忧,是社稷之幸。” 后来,史官落笔,二圣临朝。 娘,你看。 你的女儿不是谁的忠仆,如今安稳坐在了风雪吹不到的地方。 大雪那日,我去祭拜娘亲。 我没有告诉娘,程琬笙死得多惨,亦或者是我如今有多尊贵。 这些都不重要。 我把热茶放在碑前,暖雾盘旋往上升。 我跪下去,指尖拂过冰冷碑面。 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毓贞。 “娘,从前你做忠仆,没人记得你的名。往后史书会记得,卫娴宁的母亲,名叫毓贞。”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 说我如何入宫,一步步走到程琬笙面前。我曾经很怕,怕算错一步,就死在半路。仇还没报,自己就先变成另一个她。 可最后,我还是闯出来了。 “你若看见,能不能夸我一句?” 风吹过松枝,雪簌簌落下。 回宫时,天色已暗。 秦述衡站在宫门内等我:“冷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雪地漫长,可尽头不再是凤仪宫紧闭的门,也不是娘那具没了人形的尸身。 那年雪地里哭到失声的女孩,终于被娘牵着手,送出了寒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