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我和暗恋了5年的青梅捅破了那张窗户纸,发展到只差最后一步。
同学聚会时,她偷偷在我手心里塞下一张房卡。
正当我心跳加速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听她和朋友大肆宣扬。
“一会我就不参加你们的第二场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屋内起哄声大到让我难堪,正要悄悄走开时,忽然听见我的名字。
“那姜砚呢?你就舍得让他在酒店独守空房?”
我脚步顿住,她懒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没办法,知遇他嫌酒店脏,我只能带他回家。”
“姜砚嘛,他迟早要娶我的,我多练练,最后便宜的还不是他?”
01
我站在人声鼎沸的包间门口,如坠冰窟。
里面讨论的声音越来越肆无忌惮,一句一句像刀扎进我的心。
“不愧是咱们顾大小姐,泡班草就算了,还让姜少给你打掩护。”
“听说姜砚的父母出国忙工作,这段时间都暂住在你家,你就不怕被你爸妈知道了打断腿?”
“我爸妈也出差,再说本小姐我成年了也毕业了,不该开开荤吗?”
包间里“666”的口号此起彼伏。
“那姜砚怎么办?毕竟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都对你死心塌地的,他那个成绩明明能上清北,非跟着你往南方跑,你就没一点不忍心?”
“说真的,姜砚虽然没有班草知情知趣,但又纯又欲,完全是男神级别……你就舍得放着不用?”
屋子里顿时响起不怀好意的哄笑。
顾小酌也笑。
“你懂什么?纯欲纯欲,先纯再欲。”
“我也是为他好,现在不和他发生关系就是怕我到时候腻了,还有什么新鲜劲结婚?”
“再说他也不亏好吧?我在外面多些经验,最后享福的还不是他?”
明明是盛夏的天,我的背后却惊起了一身冷汗。
下意识地,我抬眼看向房间不远处角落里和我坐了三年同桌的李知遇。
那是我在整个高中时光里,交付过最多真心的朋友。
他似有所感,抬头与我对上目光时,笑容依旧明朗。
短短一瞬,我的视线迅速模糊了起来。
怕被看出端倪,我匆匆撤回目光,快步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隔音效果不好,在我拼命用手捂着嘴不哭出声时,门外传来几声嬉笑。
“哟,咱们顾大小姐又来给同学们喂狗粮了啊~”
“姜砚上洗手间都要跟着,要不要这么腻歪!”
“人家朝夕相处的,能忍到毕业就已经很牛逼了!”
顾小酌笑着低骂了两句,随后门被她敲响。
“阿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和无数个从前一样。
我看着虚空中的一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努力稳住声线。
“没事。”
门外的人没动,声音很放松,显然没多想。
“那好,一会你先去酒店,我得先回家一趟。”
“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她要是知道我带着你彻夜不归能立马打飞的回来抓人,我得先让她放心。”
“要是我耽误的时间长了,你就先睡。”
“反正咱们,来日方长。”
暧昧的话伴随着女生特有的软糯嗓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让我忽然想起十天前,我们坐在她家沙发上吃冰淇淋,她忽然凑过来亲了我。
嘴里的香草味甜得让人乱了心跳,我气息不稳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顾小酌笑得恣意,像得逞的猎人。
“因为阿砚长大了,就应该被我吃掉。”
话音落,盛夏的蝉鸣四起,我以为从那一刻开始,长达5年的暗恋终于得偿所愿。
可此时此刻的我却忽然清醒——
那算告白吗?
后来的无数次亲吻和身体接触,算真正的喜欢吗?
“小酌,”我轻轻叫她,“你喜欢我吗?”
一门之外的她显然愣住了,好半晌,她才回应。
“说的什么傻话,不喜欢会愿意和你做这些事吗?”
那李知遇呢?也是喜欢吗?
话到嘴边,我转了个弯——
“那我们,是男女朋友吗?”
门外响起一声叹息,我似乎能看见她紧皱的双眉,和逐渐丧失耐心的双眸。
“这重要吗?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称呼来衡量。”
是了,顾小酌就是这样。
她从不会给兑现不了的承诺,也不会逼自己承认不存在的事实。
只是巧妙地避重就轻,温声指责我别多想。
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和我一起长大、承载了我无数心事的女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烂掉了。
我抬手擦了擦泪,像以前一样温柔。
“好,我知道了。”
门外的人又随意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点开和父亲的对话框,颤抖着打字。
“爸,我后悔了。”
“出国的资料我明天就准备好,等生日宴一过,我就跟你们走。”
等我再次整理好情绪从洗手间出来时,顾小酌正替李知遇挡酒。
她仰头的时候,溢出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至白皙的脖颈,不过数息,杯子见了底。
屋内霎时间人声鼎沸。
李知遇脸红得厉害,是我从未见过的害羞与欢喜。
“其实我可以自己喝的。”
顾小酌懒洋洋坐着,膝盖弯曲的弧度刚好碰到男生的大腿。
“你不是酒精过敏?万一等会你醉了,我怎么办?”
原来她连他酒精过敏都知道。
空气里漂浮着暧昧的因子,有人意味不明地笑着。
转头却看见站在门边的我。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顾小酌动了动,收回双膝。
一旁的李知遇笑着让开座位,拍了拍两人中间的位置。
“阿砚,来,你坐这里。”
随着他动作晃动的手串轻轻作响,我怔在原地。
那是高考前,我无意间在顾小酌的购物车里看见过的手串,寓意登科折桂、佳偶天成。
它不算贵重,也不及我柜子里其他物品的千分之一。
我却因为商品名称里的“送男友”三个大字,隐秘而雀跃地期待过。
可直到高考结束,直到她吻向我,直到我几乎快要忘记。
它却出现在了李知遇的手上。
委屈裹挟着难过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即便努力压制情绪,我的声音还是泄露出几分颤抖。
“你们玩,我先走了。”
顾小酌错愕。
“怎么就要走?”
我没说话,抬脚朝外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被人抓住胳膊,顾小酌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又生什么气,就因为我替知遇挡了酒?”
“我不替他挡着点,一会被人灌醉了怎么回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起哄的人都什么心思——”
“那你呢?”我定定看她。
“你又是什么心思?”
看着顾小酌脸上短暂的空白,我想起高一那年。
所有人都知道,李知遇好看却家境贫寒。
像一块触手可得的蛋糕,天生就招蜂引蝶。
刚开学,校外就有人堵他。
是我叫来保安处的人,替他赶走那些黄毛。
后来我怕他又被那些人缠上,天天放学邀请他一起坐我家或者顾小酌家的车回去。
车上,通常是我坐在中间。
顾及到李知遇的自尊,我总是找话题和他从天南聊到地北,从不让他尴尬。
而顾小酌只是偶尔笑笑并不插话。
我一直以为他们不熟。
直到情人节那天,我亲眼看见顾小酌将别人送给李知遇的巧克力扔掉。
“以后少来送这些东西,她不缺。”
女生的脸涨得通红,眼看着就要哭了:
“你又不是他女朋友,管那么宽干嘛?”
“谁说我不是?从今天开始,我就是。”
我手中水瓶掉落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率先冲过来的顾小酌慌了神。
她解释自己只是看李知遇是我的同桌却无人撑腰,替他挡挡桃花。
我自然信了。
甚至还会帮他们圆谎。
直到李知遇真的谈了恋爱。
关于他们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那是个很爱他的“外校女孩”——
她会在下雨天提前给他打好车,会每天点零食外卖生怕他不记得吃饭。
她给他买衣服,给他报辅导班……
明明是同龄人,却把他宠得像个小孩。
偶尔几次,我发现他脖颈处暧昧的吻痕,也会红着脸打趣。
“又被蚊子咬了?”
他总是笑得不太自然,我曾经以为那是害羞是窘迫。
现在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心虚?
看着眼前的人,我轻声开口。
“你和李知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情人节?还是高二春游那天?又或者——”
“姜砚,”顾小酌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早点跟你确认关系吗?就是怕你这样。”
她皱着眉,句句诛心。
“知遇和你不一样,他光是简单活着就已经足够辛苦了,我帮一帮他又有什么错?”
“你怎么越长大越心思敏感,令人窒息?”
眼泪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恨自己习惯性的依恋,无法做到清醒抽离。
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顿了顿,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就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也要改一改你的少爷脾气了。”
“毕竟不久后你要跟我一起去南方,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这些小事而闹得太难看,你说呢?”
良久,我逼迫自己平复心情,擦掉眼尾的一滴泪。
“不了,小酌。”
“我不会跟你去南方了。”
顾小酌显然没把我的话当真。
“志愿系统都已经关闭了,你生气也要有个度,别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父母公司近几年业务多在国外开展,所以他们一直希望我能出国念书,也早就跟我沟通过相关的事情。
只是因为我不想离顾小酌太远才一再拒绝。
现在改变主意,虽然已经和清北无缘,但出国读个top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叹了口气。
“行了,你前两天不是在看学校旁边的公寓吗?我看最后一套挺好的,要不就租那套吧。”
“到时候咱们就把它当成我们的第一个小家,你想怎样都听你的,行不行?”
看着她脸上夹杂着几分宽容的笑,我的心中涌上悲凉。
我是说过怕麻烦要租公寓,但从没有说过是和她同居。
原来在她眼里,我早就成了对她穷追不舍的狗皮膏药。
见我不说话,她忽然凑近索吻。
我躲开了。
顾小酌顿住。
数息后,冰冷的口吻宣布她的耐心彻底告罄。
“今晚你先去酒店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转身打开包厢的门。
那一瞬间,屋内喧嚣直冲而来,而她走进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我的内心,忽然就归于平静。
那天夜晚,我选择回了姜家。
家里虽然近一两个月无人居住,但有人打扫管理。
因为毫无睡意,我起身把房间里关于顾小酌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印着我们头像的保温杯,是那年我身高猛涨,她特意买来给我装温牛奶的。
一瓶折得有些潦草的星星,是我随口说偶像剧里男主都有后,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折的。
某年情人节她送的巧克力玩偶,是她前一天特意出国买的。
去年圣诞节一起围过的围巾,是她亲手织的。
看着堆了一地的东西,我终究是鼻尖一酸。
无疾而终的,远远不止5年的暗恋。
还有这十多年来的情谊。
我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扔进垃圾桶里。
直到天光大亮,我虚脱般躺回床上,睡意终于降临。
我睡了个昏天暗地。
直到正午,父亲的电话将我吵醒。
我与父亲之间一向很有默契。
只是寥寥数语,他便明白了一切。
“那生日宴,要不要干脆在国外办?”
我知道他担心顾小酌的出现让我心生不快,也担心一向喜欢我的顾母当众撮合让我难堪。
“不用,我能处理好一切。”
挂断电话后,我想起自己因为这段时间住在顾家,有些东西落在那边。
走之前,我确认了一眼时间——
李知遇如果昨晚来过,这会应该也已经走了。
因为与顾家仅相隔一条小道的距离,一分钟后,我按响了顾家的门铃。
开门的管家李叔不似往日那般慈祥笑着,看上去有几分紧张。
“姜少爷来了,我们小姐这会还没起,您要不等会……”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别墅内忽然传来男孩爽朗的笑声。
空气凝滞了,李叔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怜惜。
我知道,在他们所有人眼里,顾小酌和我应该是天生一对的。
“没事李叔,我拿点东西就走,很快。”
说完我就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和前一天我离去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放在门口和顾小酌一对的拖鞋不知所踪。
专属于我的米色马克杯也被随手放在厨房岛台上,上面的残留的液体显得整个杯子有点脏。
还有餐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法式餐具。
这些东西曾经都是顾母拉着我的手,在顾小酌的陪同下一点一点购置的。
顾母曾说,顾家就是我的另一个家,既是家,就也应该要有属于我的东西。
初听这句话时我只懵懂点头,倒是在一旁的顾小酌红了脸。
后来,无论家里来多少客人,她都记得先把我的东西从待客的区域里划分开。
如今东西还在,用的人却不止我一个了。
顾小酌熟悉的嗓音从楼上传来。
“冷静了一晚,想清楚了?”
见我盯着桌上的东西不答,她清了清嗓子。
“对了,昨天晚上知遇喝多了睡在这,用了你的东西,你别介意。”
“我怕你多想,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本来就是顾家掏钱买的。”
我边说边往自己住的那一间客房走去。
“又生气了?知遇已经走了,要不我把她叫回来跟你道歉行不行?”
她抱着双臂,懒洋洋靠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我知道她想看我因为吃醋失态。
可我只是边清理东西边问她。
“你有看见我的睡衣吗?黑色条纹的那一件。”
她眼底藏着怒意,却故作轻松的挑眉。
“昨晚知遇来没带睡衣,我就从你衣柜里随便拿了套,我知道,你不介意——”
“我介意。”
“那是我的东西,请你现在让他脱下来还给我。”
对上她错愕的眸子,我的语气平静。
“他现在就在你的房间,不是吗?”
互相对峙中,顾小酌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能忍到什么时候,你放心,昨晚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胆子小又怕你误会,就想先避一避。”
“不就是一套睡衣?我赔你10件好不好?”
“不用,我只要回那一件。”
“他穿过的你还要?乖,别闹了,我的阿砚怎么能穿别人穿过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柔的抚过我的手背,暧昧得很刻意。
只是这次我没让那触感停留过久。
“就算是垃圾,也应该由我亲手处理。”
气氛里的暧昧彻底消散而去,顾小酌的眼底透出几分风雨欲来。
“好,你非要跟我杠是吧?我现在就亲手替你把那套睡衣脱下来还你,行不行?”
见我无动于衷,她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多时,她拿着那套被睡得发皱的睡衣扔在我脚下。
“看看还缺什么,我都给你扒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李知遇踩着我的拖鞋,声音怯怯地。
“阿砚,对不起,昨晚上我给小酌添麻烦了,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衣服我穿脏了,多少钱我赔给你好不好?你千万别、别生我的气——”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哽咽到说不下去。
我安静的扫视了他一眼。
眼尾很红,眼中满是后怕与心虚,脖颈处和露出的肩背上是粉底液遮不住的暧昧痕迹。
只一眼,如同针扎。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随即拎着箱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小酌刻意放大的声音。
“姜砚,你非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吗?知遇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家世背景和你结交的朋友,你非要让他难堪吗?”
我脚步一顿。
姜家的背景显赫不错,但那些荣耀与物质从不是衡量友谊是否纯粹的炼金石。
三年相处中,我的真心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对我的情谊里,是否藏着权衡与私心,谁又说得清呢?
我抿了抿唇,最终开口。
“路是他自己选的,难堪也该由他自己承担。”
“况且有些关系,走到这里就够了。”
离开顾家后,顾小酌没有追出来和我理论。
只是在我把申请学校的资料发给母亲后,给我发来消息。
“姜砚,你不想道歉可以,至少服个软。”
“你心心念念的毕业出国旅行还记得吗?我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别让我临时改变主意。”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李知遇崭新的护照。
“知遇刚好从未出过国,你要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他,我相信他会很高兴。”
字里行间,全是威胁。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关掉手机时,忽地发现护照上的办理日期。
和前不久顾小酌更新护照的日期一模一样。
那时高考结束,顾母鼓励我们一起出去散心。
顾小酌随口说了句想去澳洲,当晚我就熬夜做了攻略。
然后把手写的攻略当成惊喜和她约好第二天见面。
可那天直到夜色深了,也没等到她的人影。
回家的路上,那些曾经因为保护李知遇得罪的黄毛忽然出现。
他们拿着棒球棍说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往有人的地方跑,一边颤着手给顾小酌打电话。
电话响起第5遍终于被接了起来。
“阿砚,我手机马上要关机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电话被挂断得干脆。
回应我惊惶哭腔的,只有耳边的冰冷忙音。
后来我幸运地回了家,她没察觉我的不对,只顾着拿出护照给我看,说是给我的惊喜。
我虽心有余悸,却怕她自责与担心,没有说过当天的遭遇。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认真敲下回复。
“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吧。”
那天后,我和顾小酌彻底断了联系。
就连我生日这天,她也未曾露面。
顾母气得不行,直到宴席结束终于联系上她。
“小兔崽子!你抛下阿砚一个人出去玩就算了,连他的生日都给忘了吗?还不赶紧给我滚回来道歉!”
电话里的声音懒散:
“妈,是姜砚让你打的电话吧?你告诉他,想让我回来,先认错。”
顾母气得再度破口大骂。
我却按住她的手安慰一笑。
“芳姨,您别怪她,是我自己不想去的。”
“至于生日,小酌姐不想来也没关系,只是一起吃个饭,以后有的是机会。”
空气静默片刻,电话里传来顾小酌的声音。
“你叫我什么?”
我没说话,一旁的芳姨却像是了然了什么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电话里却传来刻薄的嘲讽:
“姜砚,欲擒故纵这一招我已经不想配合你玩了。”
“你最好早点从你的少爷世界里走出来,别到时候开学了又追着我哭闹。”
顾母脸色铁青,
“顾小酌,你别逼我扇你。”
“阿砚都要出国了,谁跟你一起开学?”
良久,那边再次出声。
“出国?去哪?”
“还能去哪!自然是你姜叔叔那边,你先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坐明天最快的航班回来,过了明天阿砚就要走了……”
一道嗤笑打断了芳姨接下来的话:
“我还当是哪,姜叔叔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陪他玩?”
“算了姜砚,闹了这么久我也不想让你不好收场,干脆我们各退一步,你现在把机票改到澳洲,我照样履行约定带你玩遍,但前提是你能接受知遇一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知遇的情况你也知道,她没什么机会出国,我们作为同学和朋友,能帮一点是一点,再说了,人多也好玩不是?”
顾母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我礼貌微笑。
“谢谢小酌姐的好意,不过澳洲我就不去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顾小酌咬牙切齿。
“姜砚,谁是你姐?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以后别叫我姐。”
当年她循循善诱,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将我习惯脱口而出的“小酌姐”变成“小酌”。
因为她说她从没把我当成弟弟。
也不愿只做我的姐姐。
可如今我能给她的位置,只有姐姐。
我没解释,只是看向一旁的芳姨。
“芳姨,我还有一部分行李没有收拾,就先走了。”
“姜砚,你走了,就别后悔!”
话音刚落,顾母就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我的手。
“阿砚你放心,等她回来了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一顿,那个男孩我也会一并处理,我绝不会看着她为了一个外人欺负你。”
“不用了芳姨,是我在这场关系里搞错了方向,也怪不了别人。”
“况且事情已经回到正轨,您没必要替我出头。”
室内一片安静,芳姨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离开A市的那天,父母因为工作关系提前走了一步。
我坐在候机室里,手机忽然响起了顾小酌的来电。
近半个月没有的联系,让此刻闪烁在屏幕上的“小酌”两字变得十分陌生。
想了想,我还是接了起来。
刚把听筒放到耳边,就听见电话里的她喘着粗气。
“你在哪?”
顿了顿,我如实回答。
“机场。”
“出来,我在大厅。”
我有些诧异。
毕竟根据昨天她刚发的朋友圈看来,她此刻应该穿着潜水服在大堡礁看珊瑚。
而不是在国内机场里。
“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你觉得我半路订机票赶在你离开前飞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大厅里忽然响起我的航班开始检票的通知。
顾小酌的声音再度传来。
“姜砚,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为了让我先服软,不惜编织一个出国读书的谎言,就连我妈都信了。她给我打了一夜的电话催我飞回来哄你回心转意。”
“现在我来了,你也赢了,现在还要怎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我没有说谎。”
“是是是,你没说谎,你只是想让世界上所有人都给你让路,对吗?”
“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我没逼你吧?你是不是觉得为了我放弃清北特别牛逼?”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考虑到你怕冷又非要和我在一起,我怎么会选择热得要死的南方?”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源源不断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这一路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知遇拥有的是你的人生,而你站在他的立场活一回,还会像这样咄咄逼人吗?”
“答案是会。”
“知遇如果拥有一个好家世,至少比现在的你通情达理,而你如果堕入他的地狱,只会用尽全力拉旁人下水——”
当我以为我不会再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有所波澜时。
她的话像一记重重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我脸上。
原来十几年的感情,可以化作最尖锐的利刃,在我的心上扎下一刀又一刀。
我始终安静地听着。
眼中的泪无声夺眶。
不挂断电话,是因为我在逼自己割离。
直到那边终于归于平静,直到我将手中的机票放进闸机。
我看着不远处落日的余晖,终于出声。
“谢谢你说这些。”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顾小酌,再见。”
飞机呼啸而上的时候,我在座位上泣不成声。
头等舱里的人并不多,即使我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哭声,还是惹来和我隔着一条过道的慈祥老妇人的关切目光。
“小伙子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哟,这么好看的脸要是哭花了可怎么办?”
本来深陷情绪旋涡的我顿感尴尬。
匆忙擦了擦眼泪,我正要开口说没事,老妇人忽然话题一转。
“哎呀,别伤心了,我给你看看我大孙女,长得特招人。”
在我愣怔之际,她麻利地从一旁拿过自己的手机,伸到我面前来展示。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合影,站在老妇人身边的女孩亭亭玉立,一张脸稚气未脱,却犹见五官惊艳。
“是不是长得可好看?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特牛逼。”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由赞同地点点头,心头的悲伤被冲淡不少。
“哎,这就对了,等会她来接我,你们俩呢就交换个联系方式,异国她乡的,还是要有个同龄人好说说心里话……”
我尴尬地笑了笑,到底没有当面拂了她的好意。
直到飞机落在停机坪,我远远看见站在大厅内的父母,眼眶不由地又一酸。
“爸,妈。”
妈妈捏了捏我的脸:“飞机上垫了点东西没有?家里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了。”
我埋在两人的颈间点点头不说话。
爸爸摸着我的脑袋笑:“走吧,咱们回家。”
我松了怀抱,正要跟着父母离开。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女声。
“抱歉……那个,同学,能不能打扰一下。”
我转头看去。
随着视线缓缓转移,我撞进一双浅褐色瞳色的漂亮眸子里。
我认出来,她是照片上的女孩。
只是面前的她更高,更显明媚动人,显然照片是很久以前的。
见她耳尖微微泛红,我的心中不由错愕。
一旁的老妇人忽然出声,笑得满面红光。
“小伙子呀,这就是我大孙女了,你看她人美气质佳,知书又识礼,是咱们老封家这一代最好的苗苗,你要是和她成了朋友,保准将来没人敢欺负你,最重要的是,她到现在都还没谈过恋爱……”
她身旁的女孩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捂住老太太的嘴。
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本来以为只是飞机上一时的客气话,谁想到竟是来真的!
“封家?请问您是,封老太太吗?”
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诧忽然闯入。
老太太眨眨眼:
“是我,你是?”
父亲站上前来,神情激动。
“鄙姓姜,这些年我们公司一直以封家为榜样和代表,今年才来F国发展,一直想要找机会拜访封总和您,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实在是幸会!”
“哦,原来是姜家啊,我也听老头子提过几次,你们势头很足,未来可期啊。”
父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开成花了。
一旁的少年忽然小声道:
“姜同学你好,我叫封昭意。”
我看她,点点头。
“你好,叫我姜砚就好。”
一旁还在商业互吹的封老太太止了话头,笑眯眯道:
“哦,差点忘了正事,昭意啊,加上了没?”
封昭意眼神慌乱了几分,触及我的目光时,脸上绯红一片。
她咳了两声:
“姜同学,方便的话,可以交换个联系方式吗?这边我熟,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我点点头,不过是联系方式。
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回去的路上,副驾驶上的母亲满意道。
“我看这个封家的孩子挺实在,比小酌要沉稳不少,她还是你学姐,你一个人在学校生活,有个这样朋友帮着适应,我和你爸爸也放心些。到时候可以多和她接触接触……”
母亲话还没说完,父亲就点头。
“第一次见阿砚就红了脸,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闻言妈妈转过头来对我狭促一笑。
“怪不了她,谁叫我家阿砚万人迷呢。”
车内正一片温馨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
看到手机屏幕上顾小酌的来电显示,我果断按下了静音键。
母亲看了我一眼:“不接没关系吗?”
“没关系。”
从那天起,顾小酌频繁联系我的程度都让我有些吃惊。
起初,她的语气还带着怒意。
“姜砚,你真的是翅膀硬了,现在我是说什么你都不听了是吗?”
“你不是就要我道歉吗?我现在给你道歉行不行?”
“行,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后来,她开始反省,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过两天我要去南方了,你确定不跟着我一起去看一眼?”
“对不起,你能不能别这样了?生日礼物我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是那几天我太生气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房子我已经看好了,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好吗?”
我通常看了,就放在一边。
直到这天,手机收到一个来自A市的陌生号码。
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姜砚?”
李知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我顿了顿。
“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电话里他的声音不太平静,却很冷漠,“你到底还要不要跟顾小酌在一起?如果不要,请你果断放手,不要像这样折磨大家了。”
我被他逗笑。
“我折磨大家?”
“不是吗?只拉黑我,不拉黑她,看着她每天给你发不同样的消息你应该很高兴吧?你知不知道她前两天被她爸妈罚去跪祠堂,跪得站都站不起来还要去酒吧买醉!”
“姜砚,你既然怀疑我们不清不楚,为什么不来问我?我可以告诉你啊,其实同学聚会那天我们就——”
“我知道。”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
“不用告诉我,我都知道。”
“不拉黑她,因为我们两家交好,我不能让两家长辈为我们的不合买单。”
“也不存在我放不放手这一说,毕竟,我从来没有抓着她不放。”
“与其担心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太重,不如好好想想这么洗白你的来时路吧。”
李知遇颤着声重申:
“感情里不一定讲究先来后到,小酌她会明白的。”
我笑了。
“她明不明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我的,你拿不走,是你的,我也不稀罕。”
“我对你们的事不关心,以后也不用再联系了,”
挂断电话,我把这条电话拉黑。
国内学校开学的那天,顾小酌给我发了无数条消息和电话。
但我的手机因为和封昭意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拍照没了电,直到傍晚回家才发现。
我只是扫了一眼,就全部清空。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与封昭意的关系也越来越熟络。
这天学校开学,她领着我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又带我熟悉了校园环境,一路说了不少有趣的事。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我满目新奇地看着每一处角落。
直到再次走到她的车边。
“先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受欢迎的法餐厅,吃完了我再带你逛逛我们网球社的场地……”
“姜砚!”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惊动了周身所有人的目光。
我循声看去,看见对面马路的树荫下,顾小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几乎快要认不出她来了。
衣着狼狈,眼下乌青,没有了之前那种清风得意的气质。
看来她这段时间过得并不顺心。
看着她从马路另一头匆忙到我面前,我忍不住皱了眉。
“你怎么在这?”
“阿砚,你怎么可以真的……”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学校大门,咬牙切齿,“真的抛下我一个人来这里,难道你真的打算和我分开4年吗?”
“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跟你去南方。”
“可你拒绝过的事情那么多,哪一次不是事后又同意了?”
我定定看着她,觉得可笑。
“所以你现在在怪我太有自主意识?”
她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不是,我……当初清北你都嫌太远,现在我们隔着七八千公里,就不远了吗?”
“你以前碰到一点事就要哭,确定一个人待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开心吗?”
“阿砚,就当是我求你,和我生气就算了,你没必要逼自己到这个地步。”
“和我回南方吧,我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保证大学四年将你护得好好的……”
“凭什么?”
我的质问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她愣在原地,重复我的话:“凭什么?”
“是啊顾小酌,你凭什么认为我非得要跟你走?”
“你说这里我人生地不熟,但是我的爸爸妈妈在这里,我也会有新朋友,这块土地我也会慢慢熟悉。最重要的是,我的成绩让我本该就属于这里,我会有大好的人生轨迹,没必要依靠任何人的举托也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大人。”
“而你,顾小酌,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你去赌一个充满了未知数的未来?”
时间仿佛凝滞,她彻底僵在原地。
良久,她重新找回声音。
“难道就真的回不去了吗?你忘了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我对你发的誓言……”
“怎么会忘?”我的笑容甚至有些残忍。
“同学聚会那天,你对着那些人说过的话,我此生都将难以忘记。”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我并非不难过,但难过之后我又觉得庆幸,庆幸我虽识人不清但还能独善其身。庆幸那个人是你,哪怕毁掉我们过去所有开心的回忆,我们也不至于闹得太过难看。”
“所以,顾小酌,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欠你。”
说完后,我径直上了车离去。
后视镜里的顾小酌没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那天后,顾小酌时常出现在我周围。
有时候是学校,有时候是商场,有时候是家附近。
我的父母不是没有想过要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待她一番,却都被她拒绝。
一周后,顾父顾母亲自来提人时,差点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动了手。
最终顾小酌还是被拎回国内。
只是一个月后母亲告诉我,顾小酌执意要退学复读。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正和几个同学看完最新上映的电影。
我平静听完,又和母亲聊了聊家常,这才挂断电话。
抬头时,恰好落进封昭意温柔的眼。
“走吗?送你回家。”
我点点头。
“嗯,走吧,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