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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经年,旧梦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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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将至,爷爷的战友因病回京,姜时念作为秘密请回国的飞刀医生,跟着爷爷一起去探访,却意外看到了来开门的段亦扬——她那断联四年的前任。
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都有些愣住,段亦扬率先打破沉默,“你就是姜爷爷的孙女?”
她还没答,男人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宋雨薇明媚的声音传了出来,“阿扬,吃完饭我们一起去郊外放烟花吧,就当给爷爷祈福了,预祝他手术成功......”
姜时念提着礼盒袋子的手骤然握紧。
四年前,也是这个声音,声嘶力竭地逼问段亦扬:“你是选她姜时念,还是选我宋雨薇?”
当时宋雨薇指着坐在一旁的姜时念冷笑,“段亦扬,我知道你和姜时念在一起,就是故意刺激我,你不就是想让我看清楚自己的心么,现在我看清了,那你呢?如果你想要我,现在就跟她分手!”
闻言,姜时念的心骤然一缩,下意识看向卡座里的段亦扬,希望他可以出声反驳。
只要他解释,姜时念就会信,因为她不相信朝夕相处七年,恋爱三年,他们之间只有利用。
可段亦扬只是沉默地看着姜时念,眼里是真相毕露后的释然。
宋雨薇明显不满意他的沉默,一把抓起桌上的手包,勾唇冷笑:“段亦扬,你犹豫了,既然这个决定这么难做,那我退出,你和她锁死就是。”
说完,宋雨薇转身要走,却被段亦扬一把摁进怀里,轻哄着,“祖宗,你总得给我个缓冲时间吧。早知道只需要当着你的面和其他女人做个接吻惩罚,就能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我还浪费那时间干嘛。”
那一刻,姜时念死死掐着手心,强忍住涌上鼻尖的酸涩。
原来,他觉得和她姜时念在一起,是在浪费时间,可她却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了段亦扬七年。
这七年,她将自己珍而重之的爱捧到他面前,最初他视若无睹,后来男人接过去,也仅仅是因为要通过她,去刺激他的小青梅宋雨薇,让宋雨薇直面自己的心意。
所以,她姜时念算什么?他们爱情的催化剂吗?
当时姜时念刚想开口说话,段亦扬抱着宋雨薇就先接过了话头,“分手吧,姜时念,我们可以结束了。”
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心脏还是忍不住刺了一下,姜时念强忍住喉间哽塞,开口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喜欢我啊。”男人微微侧着头,唇边的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你坚持不懈追了我四年,自己送上门来,我选择成全你一回,你不该感激我么。”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至少也该感激我,把你带进过你原本永远都进不去的世界,不是么?”
直到这一刻,姜时念终于意识到,他真的,从未喜欢过她,而且从一开始就看不起她。
选择她,只是因为她足够忠心,而又毫无背景,所以处理起来不会太麻烦。
那天,姜时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狼狈逃出会所的,只记得包厢里那群人落在她身上或嘲笑,或戏谑的眼神,快要将她淹没了。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车,指尖颤抖,却不小心点进了朋友圈。
几乎不发圈的段亦扬在两分钟前破天荒地发了条动态。
一张他和宋雨薇在众人簇拥下的热吻照赫然映入眼帘,下面配文。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会好好爱人,和你在一起之后才知道这些爱原来都是给你攒的。你好,女朋友。」
评论区清一色的祝99,就连前不久还夸她和段亦扬般配的兄弟都改口评论。
「果然还是真公主站在我们扬哥身边最养眼,恭喜扬哥如愿抱得美人归。」
忍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崩溃,姜时念失声痛哭,为自己付出的真心感到不值。
她以为在一起这三年,段亦扬对她无微不至的偏宠是源于爱,没想到,那是他故意做给宋雨薇看的,而她,只是他们感情拉扯的工具。
整整七年的喜欢,甚至姜时念想到他都会脸红耳热的悸动,在那一刻心死成灰。
“亦扬,快让客人进屋啊,傻站在门口干嘛?”段母的声音把姜时念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此时,姜时念移开视线,礼貌和段母打了声招呼,便绕过段亦扬进了屋。
往年,她从爷爷口中听说过很多有关段爷爷的事迹,却没曾想段爷爷竟是段亦扬的爷爷。
而段爷爷,也是她此次秘密接手的病人。
席间气氛热络,姜时念的手机不停振动着,她看了眼,满屏都是女儿发给她的消息,她不自觉扬起唇,低头打字。
「宝贝,妈妈也想你,等妈妈忙完工作就回去了。」
对方秒回:「只想女儿,不想我么。」
姜时念唇边笑意更甚,回了一句「也想你」,便放下了手机。
抬头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段亦扬深邃的眸子里。
只一眼,姜时念便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吃饭。
下一秒,段母热情地往她餐盘里夹了只清蒸蟹。
姜时念抬起头刚想说话,坐在对面的段亦扬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她不能吃。”']'2
气氛静默一瞬,所有人狐疑地看过去。
段亦扬轻咳一声,解释:“听说很多人对海鲜过敏,我提醒一下。”
段母闻言看向姜时念,“念念,你能吃吗?”
姜时念沉默一秒,最终坦然地摇了摇头:“刚巧我也过敏。”
段亦扬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神色透着丝愉悦。
段母贴心地重新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姜时念碗里,姜时念礼貌道谢,忽视段亦扬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饭后,长辈们搓起了麻将,许是见姜时念坐着无聊,便招呼打完电话回来的段亦扬带她一块去放烟花。
姜时念刚想拒绝,段亦扬已经抓起外套走了过来。
“一块去凑个热闹吧,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他语气里的熟稔让段母看了过来,姜时念不想惹人猜疑,便跟着上了车。
“放我在最近的地铁站就行。”她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疏离。
段亦扬却像没听到般,自顾自开着车,姜时念只好重复了一遍,这次段亦扬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么紧张干什么?你不会是觉得我想要跟你求复合吧?”
姜时念平静地看着他,淡声道:“我没那么想。只是我等会儿还要跟我女儿视频,不能回去太晚。”
话落,段亦扬漫不经心地笑出了声:“你撒这种谎,是为了提醒我,你放下了么。”
他侧头望向她,笑意更深,“不过,你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放心,就算你想复合,我也不吃回头草,所以你用不着费尽心机找些理由避开我,带你出来纯粹是因为老爷子放话,我段家还不至于怠慢客人。”
话已至此,姜时念不想再争辩什么,否则倒显得她耿耿于怀,小心眼了。
她只能发消息叮嘱女儿今晚早点睡。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一栋郊外别墅前。
推开别墅门的瞬间,里面所有人抬头看到她,脸上皆是一愣。
“姜时念,”有人先开了口,看着她讥讽道,“当年你申博失败,扬哥念在往年情分想帮你,结果你一声不吭跑出国,哥几个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这国外不好混,又灰溜溜跑回来舔扬哥了?”
话音刚落,别墅里瞬间响起一阵哄笑声。
“舔扬哥总比在国外打零工强啊,毕竟扬哥指缝漏一点都够她吃一辈子了。”
“可惜啊,没戏了。自从扬哥弃医从商接管家业后,段氏市值都不知道翻了几番了,而我们薇姐现在是京都第一医院的医科圣手,人家那是强强联合,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以前你配不上,以后更配不上。”
“你们别这么说。”宋雨薇适时开口,“当年要不是因为我和阿扬,姜时念也不会负气出国,她如今过得这么惨,说到底也有我和阿扬的责任。”
她站起身,走到姜时念面前,恩赐般开口:“这样,我们医院最近在招保洁,现在大环境不好,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我跟院长说一声安排你过去,一个月工资不高也有6000,总能补贴点家用。”
姜时念平静看着她,谢绝了她的好意。
周围立刻有人冲她喊话:“姜时念,你如今回国又跑到扬哥面前晃,不就是想来捞点什么吗!现在装什么装?薇薇好心给你介绍工作,你还挑三拣四,怎么?嫌那丢面儿来钱慢啊?”
说话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一把抓住姜时念的手腕,神情轻佻又猥琐。
“看你现在混的这么惨,你喝一杯,哥给你转1000。”
“要是想赚快钱,来哥这儿,哥给你引荐引荐......”
一群人顿时哄笑出声。
宋雨薇一如从前,神情倨傲地站在一旁睨着她。
不过这次,姜时念没逃。
她接过酒杯刚要泼男人脸上,站在一旁的段亦扬突然碾灭了手里的烟,直接拽住了男人的胳膊。
“安分点。” 他神情愠怒,眼神极冷。']'3
那男人的手被攥得生疼,吱哇乱叫。
宋雨薇轻轻扯住段亦扬的袖子,语气不悦:“阿扬,你干什么!”
他的脸色依旧冰冷,“今天姜时念是我段家的客人,谁敢对她出言不逊,就是打我段亦扬的脸,明白么。”
说罢,他甩开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敢跟他叫嚣,却恶狠狠地瞪了姜时念一眼。
姜时念下意识抬眼看向段亦扬,没想到他竟然会帮自己。
宋雨薇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笑着转移了话题: “陈潇这人最爱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为了一个外人跟兄弟翻脸。说好出来放烟花的,我去点火。”
段亦扬点点头,语气软了下来:“我帮你。”
“不用。”宋雨薇故意搂紧了他的胳膊,宣誓主权般娇嗔开口,“说好了这场烟花秀是我送给你和爷爷的,你只需要好好欣赏就行。”
段亦扬唇边勾起笑,抬手蹭了蹭她的鼻尖,平常做起来再顺手不过的动作,如今竟透着几分道不明的刻意和不自在。
他不自觉地瞟了眼姜时念所在的方向,却发现姜时念压根没在看他们,正低着头玩手机,像是在回谁的消息,眉眼间都隐隐带着笑。
以前,她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段亦扬心里莫名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一声尖叫压了下去。
姜时念同时抬起头,就看见院子里那一排烟花在宋雨薇的失误下倒了下来,发射口直冲她站的地方。
“小心!”段亦扬脸色骤变,猛地冲上前,却在越过姜时念时,意外将她撞倒在地。
姜时念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段亦扬将宋雨薇紧紧护在身下,下一秒,迸发的烟花就溅射进了她的眼睛。
一瞬间,灼烧的剧痛在眼球深处炸开,痛得她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想躲,可接二连三的焰火便狠狠燎上了她的头发、后背,烧穿衣服,烫得皮肉发紧、焦灼刺痛。
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席卷而来,她只能狼狈地往旁边挪,指尖徒劳地摸索着退路。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瞬间,指尖陡然摸到谁的鞋尖。
姜时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紧紧抓住了那人的裤脚。
饶是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她的声音依旧抖得厉害。
“拜托你,带我......”
可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已经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走。
熟悉低磁的声音像一把重锤,彻底打破她仅剩的期许。
“姜时念,薇薇晕倒了我先带她离开这里,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姜时念万念俱灰地松开手,随后顶着灼痛猩红的眼睛,艰难地一点点挪到边缘。
下一秒,一双手突然将她扶起。
她浑身颤抖着正想道谢,却猛地被人用力一推,随即整个人重重砸进了泳池里。
泳池边骤然爆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哄笑。
“姜时念,落水狗就要有落水狗的样子,还敢跟薇薇抢男人。是不是出去捞一圈,发现没男人要你,你又打算回来舔着段亦扬了?劝你死了这条心吧,等段老爷子病愈,他俩就要办婚礼了,所以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们玩不死你。”
姜时念顾不上浑身剧痛,在水里挣扎着,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彻底力竭身体不受控地往泳池深处沉去。
窒息感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鼻息间萦绕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病房里空荡荡的很安静,静到姜时念能听到走廊上医生说话的声音。
“病人的眼角膜严重破裂脱落,极大概率会失明......”']'4
医生的话像利刃一样狠狠插进姜时念心里。
她猛然起身,全身上下立刻传来钻心的痛,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整个人几乎是滚下了床。
病房门猛地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时念凭着声音的方向死死拽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袖。
“医生,我的眼睛不能瞎——”她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惶恐。
没人比她更清楚,一双完好的眼睛对一名外科医生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穷尽十几年青春、熬遍无数日夜换来的所有前程。
姜时念几乎是哀求着,声音嘶哑破碎,“求求你们,不管什么手术、什么治疗方案,只要能保住我的眼睛,我都积极配合......我也是医生,我不能失去眼睛......”
被紧紧攥着胳膊的段亦扬,看着她苦苦哀求的神情,心里不自觉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柔弱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姜时念,我知道你眼睛受伤心里难受,可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再死要面子吹牛了?”
宋雨薇披着病号服缓步走进病房,目光扫过姜时念狼狈脆弱的模样,笑意嘲讽。
“当年你连学位证书都没能拿到,中途就狼狈出国了,又哪里来的资格当医生?现在说这些话,未免也太可笑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姜时念的脸上。
那些随时间淡忘的记忆又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当年她和宋雨薇竞争学校唯一一个博士名额时,宋雨薇把她准备了整整一年的核心论文改了署名拿去参评,导致她最终落选。
事后她举报宋雨薇剽窃论文,结果段亦扬却帮宋雨薇作伪证。
导师知道段亦扬和姜时念曾是男女朋友,见他非但不偏袒女友,反而为宋雨薇作证,再加上段家的背景,心里的天平自然倾斜。
姜时念只能继续向学校申诉。
可他们却在她申诉期间,曝她床照造黄谣,向学校举报她学术不端、私生活混乱,学校迫于舆论压力,最终宣布她的论文作废,并记入档案。
她怒气冲冲地去找宋雨薇对质,可段亦扬却挡在她身前,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
“姜时念,这件事我解释过了,薇薇的论文当时是不小心误删了,就问我要了你的借鉴了一下,你别得理不饶人,差不多得了。”
“至于散布谣言造谣你的人,”段亦扬的语气沉了沉,“我已经找到了他的IP地址,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薇薇没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以你的成绩,这次没上,也还有其他机会,但这次的机会对薇薇很重要,我不能让她被记过,更不能让她承担任何风险。”
他不能让宋雨薇承担任何风险,所以就拿着她的论文,踩着她的名声替她铺路。
如果不是因为她过于优异的成绩和履历,学校恐怕就不只是作废她的论文了,她要面临的后果远超于此。
到那时,别说继续申博,她甚至连毕业都面临风险!
可这些,段亦扬从未为她考虑过。
好在她早就对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好在围着他打转的那几年她也从未放松过学习。
所以,她才会有被全球顶尖医科大学破格录取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声不吭地出国是没脸见人了,却不知道她是出国深造了。
后来,她凭借过硬的成绩和技术在医学界逐渐占据一席之地。
可如今,她的眼睛却失明了。
她所有的努力和抱负,都在顷刻间化为了乌有。
姜时念无声扬起笑,泪水却洇湿了覆在眼睛上的纱布,泛起点点猩红。
段亦扬看到她脸上似嘲讽似苦涩的笑,莫名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没等他说话,姜时念突然抬起头,视线死死锁定宋雨薇的方向,声音凌厉刺骨:“你知不知道我是你们医院请来的飞刀医生,我这次回国是为了......”']'5
她话还没说完,宋雨薇突然捂着胸口笑得花枝乱颤。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打听到我们医院花重金秘密聘请了一位飞刀医生,但你知道人家是谁么?”
她上下打量了姜时念一番,眉眼间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了。
“那位受邀的国际名医,是全球心外科领域封神的存在,年纪轻轻就拿下了国际医学终身成就提名,多少三甲医院排队求她主刀,连国内顶尖的医学团队都要仰仗她的技术。”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眼缠纱布、狼狈不堪的姜时念,语气极尽嘲讽。
“姜时念,你也配冒充这位大人物?眼睛瞎了就算了,怎么连脑子也跟着瞎了,开始说这种不自量力的大话骗人?”
话落,一旁的医护人员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显然也觉得姜时念病得不轻。
宋雨薇勾起唇,故意扬声道:“王医生,你说烟花有没有可能炸伤脑子?要不你再给她仔细检查一下脑子吧,大家好歹同学一场,她来我们医院看病,我们是该关照一下。早发现早治疗嘛。”
这次,一旁的小护士直接“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段亦扬垂眸看着满脸死寂的姜时念,只当她是接受不了失明的打击,彻底心态失衡,开始胡言乱语自我麻痹。
姜时念没理会他们的阴阳怪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冷声开口:“宋雨薇,我是不是她,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眼睛,是被你弄伤的。我作为受害者,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宋雨薇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嗤笑一声,满脸有恃无恐,“不过就是一场意外罢了,你要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就因为你眼睛瞎了,就要随便往我身上栽赃?”
“事发地有监控。”姜时念丝毫不受她嚣张态度的影响,语气依旧冷静,“你的动作会不会被判定为故意,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另外,因为我双目失明导致病人不能按时开展手术而引发的一切医疗风险、经济损失,以及医院的名誉损耗,都该由你全权承担。”
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戳中要害,压得宋雨薇心头莫名一紧。
可下一秒,她却笑出了声:“姜时念,你演上瘾了是吧?”
话音未落,姜时念已经摸索着拿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宋雨薇唇边的嘲讽笑意瞬间褪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转头看向段亦扬,换上委屈的神情,“阿扬,她是不是知道我正处在晋升关键期,才想借题发挥报复我。”
段亦扬几步上前,一把从姜时念手中夺过手机,力道强硬,不容她丝毫反抗。
“姜时念,适可而止。这只是一场意外而已,你到底想闹成什么样子才够?”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冰冷又不耐,“薇薇马上就要晋升,现在报警,不管最后怎么定性,风声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你的眼睛已经这样了,就算报警也于事无补,何必咄咄逼人?”
姜时念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去想抢回手机,“段亦扬,把手机还给我!你没资格干涉我的决定。”
段亦扬仅剩的耐心彻底告罄,他猛地扬手把手机从窗户丢了出去,另一只手一把将她推开。
姜时念踉跄着往旁边倒,肚子狠狠撞在病床的棱角上,剧痛瞬间蔓延,她骤然捂着肚子弯下腰,感觉到有液体从下体缓缓流出。
恐惧瞬间遍布全身,她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猛地抓住段亦扬的裤腿,崩溃祈求。
“段亦扬,我怀孕了,但是我现在肚子好痛,求你帮帮我。”']'6
她声音颤抖,但还是向他保证,“你帮我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追究宋雨薇的责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段亦扬一时愣在原地。
他垂眸看向她的肚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刚有些犹豫,宋雨薇突然嗤笑出声。
“姜时念,看来你这几年在国外没白混啊,以前只知道死缠烂打,现在都学会欲擒故纵了,但你以为你这么说,阿扬就能多看你一眼了?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跳梁小丑么?”
闻言,段亦扬猛地用力抽出了自己的腿。
力道大得姜时念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金属的床柱上,撞得她头皮发麻。
“先是冒充医生,现在又是怀孕,你嘴里还有多少谎话?”他眯了眯眼,眉眼覆上惯有的冷漠偏袒。
“劝你安分点,在薇薇的晋升通知正式下发之前,别再闹事。况且,就算你报警,打官司,也没人敢接你的案子,你不信,大可以试试。”
一旁的宋雨薇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脸上攀上得意的笑容,她挑衅地看向姜时念,眼底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姜时念瘫倒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小腹和纱布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痛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半晌,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段亦扬,你知道我这次回国受邀主刀手术的那个高危病人,是谁吗?”
段亦扬眉心紧蹙,只当她还在装模作样演戏,眼底满是讥讽与不耐,毫不犹豫地冷声打断:“姜时念,别入戏太深,演得自己都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后续所有后果我替薇薇承担,行不行?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拿薇薇说事了。”
姜时念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段亦扬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脸,那张脸上还覆着渗出血迹的纱布,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说不出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没等他深究,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管家慌乱的声音:“少爷,不好了!老爷子突然急性心衰休克,心率血压骤降!医院这边紧急报备,说唯一能主刀做紧急心脏手术的专家,今日原定要来院手术,却临时失联了!”
轰——
段亦扬浑身骤然一僵,脸上的从容漠然瞬间碎裂大半。
“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一切稳住老爷子的病情!现在马上派人去追查那位专家的行踪!务必在今天内把人给我找到!”
说着他疾步离开了病房。
宋雨薇见状立刻跟了上去,一旁的护士不由追问:“宋医生,那姜小姐要找人看守起来吗?”
宋雨薇不耐烦地摆摆手,“一个瞎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
病房门“嘭”的一声合上,病房内瞬间变得死寂。
姜时念忍着痛爬起来,摸索着走出病房,随后找到路人借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没多久,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她面前,随即载着她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而另一边,段亦扬盯着重症监护室里的段老爷子,眉宇间覆满罕见的沉郁戾气。
老爷子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长辈,心脏顽疾多年,唯有那位医术冠绝全球的心脏外科权威能做这台高危急救手术,如今专家失联,就等于掐断了老爷子唯一的生路。
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把人找到!
不知过了多久,派出去的人终于带回了消息。
“段总,查到了。”
保镖垂首躬身,“我们排查了所有出入境记录,那位专家早在昨天就已秘密回国,全程低调无公开行程。我们顺着信号追踪,最终锁定,失联的专家随身手机,信号源头就在本院。”
话音落下的瞬间,段亦扬紧绷的下颌骤然一松,眼底涌上诧异。
没等他说话,保镖立刻递上一部碎了屏的手机,“这是我们刚刚在护士站信号定位点找到的手机,确认就是那位专家的随身设备。”
段亦扬抬手接过。
微凉的机身触碰到掌心的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触感骤然窜入四肢百骸。
他动作微顿,心头莫名一空,一种荒谬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呼吸。
这部手机,怎么那么像......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底的慌乱狠狠撕碎。
段亦扬垂眸,指腹微颤,用力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姜时念和一个小女孩的合照骤然映入眼帘。']'7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段亦扬浑身猛地一僵,眼底所有的阴鸷、焦灼、戾气,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洞与错愕。
原来姜时念没有撒谎,没有演戏。
那个院方耗费半年心力才请回国、唯一能救段老爷子性命的神秘心脏外科泰斗,竟然真的是她!
一旁的宋雨薇在看清屏幕壁纸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怎么会......怎么会是姜时念?”她颤声呢喃,“不可能!阿扬,一定是搞错了......对,姜时念又没有孩子,兴许只是长得像呢,她连学位证书都没拿到,怎么可能是那位专家......”
孩子......
段亦扬盯着屏幕上那张合照,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照片里,姜时念穿着白大褂,靠在医院走廊的栏杆上,怀里抱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模样,眉眼弯弯,一只手紧紧搂着姜时念的脖子,另一只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
段亦扬目光死死定格在照片里稚嫩可爱的小女孩身上。
他飞快在心间换算年份。
时间刚好对上姜时念当年黯然出国的日子。
一个荒谬又滚烫的念头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姜时念那么爱他,爱到卑微执着,怎么可能出国没多久,就移情别恋生下别人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他的?
当年姜时念怀着他的孩子,却一声不吭地出了国!
震惊,茫然,悔恨......
压抑许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汇集成巨大的惊喜,像是要瞬间冲破他的胸腔。
段亦扬几乎是踉跄着转身,疯了一般朝着刚才的病房狂奔。
病房门被他猛地推开,里面空空荡荡,冰冷寂静。
地上还残留着一滩血迹。
段亦扬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几秒,突然回想起他刚才毫不留情推开姜时念,导致她撞破头的场景,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手下的电话,声音染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立刻调取医院周边所有路段的监控,必须查到姜时念的踪迹。她眼睛看不见,不可能离开得太快。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沉声补充道,“把她安全带回来,别伤到她。”
正推门而入的宋雨薇听到他特意的叮嘱,胸口猛地蹿起一丝妒火。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去,语气略带不悦:“阿扬,我知道你着急爷爷的病,就算姜时念是那个专家,但她眼睛都瞎了,你把她找回来又有什么用?”
段亦扬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宋雨薇被他眼底那片幽冷的暗光看得心脏一紧,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以前,他从不会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阿扬,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没忍住问出口。
段亦扬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沉声问道:“她的眼睛,你当时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宋雨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尖锐,“段亦扬,你是在怀疑我吗?那天那么多人,那么乱,我怎么知道会发生意外?”
她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跟姜时念是有过不愉快,可我又不是疯子,我怎么可能故意弄瞎她的眼睛?你居然为了她怀疑我?”
段亦扬看着她的眼泪,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安抚了她几句。
可心底的烦躁,却丝毫没有消散。
宋雨薇表面温顺低头,心底早已恨得发狂。
姜时念凭什么,就算瞎了眼,落魄至此,还能牵动段亦扬所有情绪。
她绝不甘心输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瞎子!
宋雨薇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不甘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体谅又大度的神情,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好了好了,我们不吵了。当务之急是救爷爷,姜时念现在已经没法上手术台了,你与其把精力放在找她身上,不如赶紧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段亦扬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却不带丝毫笑意,“什么办法?”
宋雨薇咬了咬嘴唇,姜时念能做到的手术,她未必就不行!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骤然抬眼,一字一句道:“爷爷的手术,我来做。”']'8
段亦扬眉心微微一蹙。
“不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声音干脆利落,“这台手术的风险你不是不知道,爷爷的心脏情况太复杂了,柳教授看了影像资料都说只有姜时念能做,你的——”
“我的什么?”宋雨薇打断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得灼灼发亮。
“我的技术不如她?段亦扬,我师从名师,主攻心脏外科多年,姜时念能做的手术,我一定也可以!”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眼神专注而笃定。
“阿扬,爷爷的手术不能再等了。你相信我,我不会拿爷爷的命开玩笑,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能力做这台手术。如果你不让我试,难道你就能找到别的更合适的人了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段亦扬无法反驳的地方。
段亦扬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手术时间最终安排在了下周一。
这期间,段亦扬一直没放弃寻找姜时念的行踪,可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医院监控只拍到姜小姐在医院走廊向路人求助,从后门离开的画面,之后的所有线索都断了,周围路段的监控甚至都没拍到姜小姐的踪迹......”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声音越来越微弱,头都恨不得埋进地里,不敢直视段亦扬冰冷的视线。
“她最后拨出的那个号码查到了么?”段亦扬倚着靠背揉了揉眉心。
助理顿了顿,如实答道:“查了,是个虚拟号,定位不到任何有效线索。”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死寂,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段亦扬骨节分明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一个连行动都十分受限的盲人,能在他布下的全城排查网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绝非偶然。
更不可能是姜时念能做到的事。
有人在帮她。
而且这个人,来头不小。
段亦扬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心底的疑虑、震惊与混杂的悔恨压得他心口发闷。
良久,他抬眼,声音低沉冷冽:“继续查......”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
宋雨薇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妒火。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段亦扬脸上,开门见山道:“你为什么还在找姜时念?她眼睛都瞎了,你把她找回来她也没法再给爷爷动手术,况且我都说了我会尽全力治好爷爷,你为什么还要找她!”
段亦扬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道:“姜时念为我生了一个孩子。”
空气像被瞬间抽干。
宋雨薇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你说什么?”
“时间对上了。”段亦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宋雨薇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悄悄生下了我的孩子,又独自将她抚养长大,我......”
“所以呢?”宋雨薇猛地打断他,“就算那个孩子是你的,你想怎么样?段亦扬,你想把她们母女接回家么?”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那我呢?我才是你的未婚妻!这些天我天天守在爷爷病床前,心里装的全是爷爷的手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我每天都在想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我压力大到晚上睡不着,凌晨三点还在钻研手术方案,可你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段亦扬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像是彻底断了。
愧疚,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窒息的无力感。
沉默半晌,他抬手将宋雨薇揽进怀里,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一点一点地摁了回去。
“别哭。不找了,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都不找了,只要你别哭。”
这番话却并没让宋雨薇安心多少,因为她知道,段亦扬的心动摇了。
准确来说,从很久以前就动摇了。
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而已。
宋雨薇顺从地依偎在段亦扬怀里,眸底一片阴狠,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很快,一抹决绝的暗光从她眼底转瞬即逝。
手术当天,段母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她抬起头看向段亦扬,“我听说那个国际上请来的专家就是姜家那个丫头,你们那天晚上就是去放个烟花,她的眼睛怎么会受伤?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亦扬站在手术室门口,两手插在裤袋里,半晌没有回答。']'9
段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忽然读懂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是不是因为宋雨薇?”
“妈。”段亦扬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
段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染上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和姜家那丫头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
“当年你央求我给学校捐了三栋楼,就是为了帮那丫头减轻论文抄袭的处罚吧。你既喜欢人家,那又为什么要帮着宋雨薇欺——”
“妈!”段亦扬猛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
帮她只是因为他确实利用过她,他不想欠她的。
段母看着段亦扬骤然失神的脸,摇了摇头,“我今天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那丫头从小父母离异,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们不要老是给人家使绊子。”
“至于宋雨薇,以前我念在你们青梅竹马,又互相喜欢的份上,觉得你们要是能成也算一桩佳话,但现在看来那个宋雨薇倒是个有城府的,你——”
“妈,别说了!”
段亦扬蹙起眉,下意识维护道,“薇薇不是那种人,姜时念的眼睛就是个意外。而且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爷爷的手术要紧。”
段母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佛珠在她掌心里转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下一秒,宋雨薇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她口罩还没摘,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睫毛一颤,眼泪就沿着口罩的边缘滚了下来。
段亦扬看到她的表情,心猛地沉了下去。
“对不起......”宋雨薇声音哽咽,“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段母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你不是说有把握吗?!”
“爷爷的心脏结构比影像上看起来还要复杂,那根血管的畸形位置太刁钻了,我做不了......就算是姜时念来也做不了......”
她哽咽着,顺势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不定她就是不想承担手术风险,才临阵脱逃的呢。”
“要不是你弄瞎了那丫头的眼睛,她怎么会走!”段母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是你再三保证手术没问题,我们才同意手术......”
宋雨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伯母,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我也不想的......”
说着,她身子一软,竟直直哭晕了过去。
“薇薇!”段亦扬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将她揽进怀里,心里所有的悲愤与责怪瞬间被心疼冲淡。
宋雨薇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动着,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个被摧折了的瓷娃娃。
段亦扬皱眉看向段母,声音低沉而疲惫:“妈,没能救回爷爷,薇薇比谁都自责,你也别再责怪她了。”
段母怔怔地看着他怀里的宋雨薇,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无声地哭了起来。
段老爷子离世的消息惊动了整个上层圈,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段亦扬站在灵堂前,盯着老爷子的遗像,胸口阵阵发紧,疼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但他不能倒下,段家还需要他来抗。
他抬眼看向哭到几乎晕厥的段母,几步上前将她扶进了偏厅。
“妈,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外面一切有我。”
他将段母扶到沙发上,随即走到茶台前,刚想为她倒一杯温水,窗外两道细碎的交谈声,便猝不及防地传进了他耳里。
“......说白了,宋雨薇根本撑不起这么复杂的颅内手术,她就是个实打实的花架子,平时靠着段家和宋家的关系风光无限,把她捧到现在这个位置,实则半点真本事都没有,临床经验更是差得一塌糊涂。”
段亦扬倒水的动作骤然僵住,他抬眼看向窗外,一眼便认出了说话的两个人,是宋雨薇的同事。
他微微蹙起眉,下意识想出声打断她们的议论,可她们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那可不是,这次的手术本来轮不到她主刀,可她非要把这场手术揽下来,结果却束手无策把段老爷子晾在手术台上整整四个小时,直接导致老爷子彻底脑死亡。”
“不止老爷子的事,据说那位专家也没失联,就是段总那天晚上带到医院进行急诊的女人,不过就是眼睛被烟花炸瞎了......”
话音未落,另一个人低声嗤道:
“压根就不是被烟花炸的。我当时就在科室,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明明只是角膜受损,只要按照常规保守治疗,好好休养恢复,视力大概率可以保住。”
“是宋雨薇一意孤行,非要用最极端、损伤最大的治疗方案,强行摘除了她的眼角膜......”']'10
窗外的交谈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段亦扬心里。
宋雨薇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开展这场手术,却还是包揽下来,把老爷子晾在手术台上整整四个小时,导致老爷子脑死亡?
她甚至强行摘除了姜时念的眼角膜?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的,却残忍得令人窒息。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天真烂漫、善良明媚的宋雨薇么?
段亦扬不相信自己叱咤商场多年,却连身边人的真面目都看不清。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骤然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立刻把老爷子手术当天的监控调出来。还有,把郊外别墅发生意外那天的监控一起调出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同犯人等待判决一样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里终于传来了两段视频。
段亦扬点开第一段视频。
画面里,宋雨薇和陈潇并排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
宋雨薇懒散挑起话题:“姜时念回国了。”
陈潇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当年被我们整得灰溜溜逃出国的那个?脸皮够厚的啊,这都还有脸回来。”
“我还无意中得知,她就是我们医院这次秘密请回国给段老爷子主刀的专家。”宋雨薇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陈潇猛地瞪大眼,“她?当年咱们费了那么大劲,博士名额抢了,论文占了,连床照都帮她拍了,就这样她还能翻身,够牛逼的啊!”
“不过谁不知道段亦扬有多爱你啊,那个姜时念不就是他找来刺激你的工具么,你有什么好忌惮的。”
宋雨薇冷嗤一声,“刚开始我也这么以为,直到我发现段亦扬竟然一直留着姜时念的东西。而且他喝醉了酒,竟然抱着我,叫那个贱人的名字!”
她猛地坐起来,墨镜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骤然冷下去的弧度。
“宋家现在大不如前了,基本靠着段家这棵大树。如果这个时候姜时念回来,把老爷子的手术做成了,那段家上上下下都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段亦扬本来就对她余情未了,到时候旧情复燃,还有我什么事?我绝不能让姜时念在这时候来横插一脚。”
陈潇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啊。”宋雨薇勾起唇,“只要弄瞎她的眼睛,她不就再也当不了医生了。她永远,也别想赢过我!”
后面宋雨薇是如何故意踹倒烟花筒,他是如何无视姜时念的求救,姜时念又是如何被陈潇推进泳池的......
刺眼的画面一帧帧划过,段亦扬周身的温度一寸寸降至冰点,浑身血液仿佛都冻僵凝固。
视频陡然跳转。
段老爷子躺在手术台上,生死一线。
身为主刀医生的宋雨薇,却漫不经心地低头玩着手机。
助手忍不住出声提醒:“宋医生,病人的生命体征在往下走,我们是不是该——”
“急什么。”宋雨薇头都没抬,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爷子的病本来就回天乏术,这手术我做不了。”
助手愣住了,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那您为什么还要揽下这台手术啊?”
宋雨薇放下手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本来只是想赌一把。一来我想证明我不比姜时念差。二来如果我成功把老爷子救回来了,那我以后在段家的地位,谁能撼动?”
“三来,这手术难度摆在这里,全世界也没几个人能做,我做不了不是很正常么?姜时念瞎了眼临阵脱逃,我啊,是在救急呀。段亦扬感谢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我呢。”
她抬起眼看向助手,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漫不经心,“帮我保密哦。否则,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呢。”
段亦扬死死盯着屏幕里宋雨薇不以为意的表情,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手术那天,宋雨薇哭着从手术室出来,说“我已经尽力了”时的绝望。
她哭得那么真切,整个人晕倒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
“嘭——”
段亦扬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怒火,猛地将手机砸了出去。
机身顿时四分五裂,如同他支离破碎的心。
所有谎言、所有伪装、所有他长久以来的偏袒与信任,在监控真相面前,碎得彻彻底底。']'11
“呵......”段亦扬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癫狂与苍凉。
刚刚平复些许情绪的段母,察觉到压抑窒息的气氛,疑惑抬眼:“亦扬,发生什么事了?”
段亦扬骤然回神,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只剩刺骨的寒意。
“妈,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他声音极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所有事,我会给爷爷、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话落,他转身离开休息室,回到了灵堂。
灵堂内外人声肃穆,宋雨薇一身素黑衣裙,眉眼柔弱含泪,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立刻引得周围亲友频频出声安慰。
“雨薇,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老爷子生前最疼你,肯定舍不得你难过。而且大家都知道你尽力了,老爷子如今去了,倒少遭点罪......”
“你这孩子真是重情义,连日守着灵堂,真是太容易了。等老爷子孝期过了,你和亦扬就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吧,这么好的媳妇要早点娶进门才是......”
听着周围一声声夸赞,宋雨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胜券在握的笃定。
果然,只要她装得够无辜、够脆弱,所有过错就永远落不到她头上。
段亦扬也会无条件偏袒她、心疼她。
宋雨薇正暗自心安,余光忽然瞥见走过来的段亦扬,她立刻抬起盈满泪光的眼睛,柔弱上前,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阿扬,你回来了,伯母还好吧?我心里真的好难受,都怪我没能留住爷爷......”
她的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袖。
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在整个灵堂骤然炸开!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哀乐还在低回,却仿佛被这一记耳光硬生生掐断。
所有吊唁的宾客瞠目结舌,齐刷刷抬眼看来,满脸难以置信。
圈子里谁不知道段家和宋家早就定下婚约,段亦扬对宋雨薇更是万般纵容、百般呵护,如今竟在段老爷子的葬礼上,当众掌掴她!
巨大的力道将宋雨薇整个人扇得踉跄后退数步,一头撞在身后的花架上,白菊瞬间散落一地。
她捂着红肿的脸颊,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段亦扬......你打我?”
段亦扬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怜惜,只有彻骨的冰冷、滔天的厌恶与杀意。
他声音沉冷如冰,却字字清晰:“宋雨薇,演戏演了这么多年,不累么?”
宋雨薇浑身一僵,“阿扬,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垂下眼,神情委屈,“如果是因为爷爷的事,你有情绪,我不怪你。但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
段亦扬低笑,笑意凛冽嗜血,“你所谓的尽力,是将病危的老爷子晾在手术台上,自己玩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手机?”
一句话石破天惊,全场宾客瞬间哗然。
“把病人晾在手术台上,自己在台下玩手机?!”
“我的天,这不是拿人命闹着玩吗?这种人配当医生吗?必须严惩!”
宋雨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她慌乱摇头,试图故技重施博取同情,“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阿扬你相信我!”
“谣言?”段亦扬步步逼近,眼神狠戾得让她心惊,“那姜时念的眼睛呢?”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你做过的一切,需要我把监控,当众放给你看看么?”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宋雨薇脑海!
她瞳孔骤缩,双腿一软,整个人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监控......他什么都知道了!
不等她从震惊恐慌中回过神,段亦扬骤然直起身,扬声宣布:“从今天起,段家单方面宣布解除与宋家的联姻。”
“宋家依仗段家得到的所有资源、合作,全部冻结,彻底终止。”
人群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似鄙夷似看戏地看向宋雨薇。
宋雨薇慌不择路地伸手想去抓段亦扬的衣角,门口却突然闯入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宋雨薇,有人控告你未经同意摘取活体器官,实施故意伤害,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宋雨薇瞳孔骤缩,整个人开始发抖,她下意识看向段亦扬。
警察顺着她的视线走到段亦扬面前,从腰间取下手铐。
“段亦扬是吧?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宋雨薇实施故意伤害一案,你涉嫌协同隐瞒案情,包庇嫌疑人,且有参与作案嫌疑,需要你配合审讯调查。”
周遭宾客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段亦扬却异常平静,顺从地跟着警察转身离开。
他知道,是姜时念报的警。
而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像荒草疯长,堵得他喘不上气。
几乎是在踏进警局的瞬间,他一眼就看见了审讯室外的姜时念。
她坐在长椅上,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镜片黑沉沉的,像两块吸走了光的黑曜石,将她的眼睛遮挡得严严实实。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了过来,神情却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段亦扬的目光像是钉在了那里,彻底挪不开眼睛。']'12
看着姜时念如今空洞无光的眼睛,段亦扬忽然想起大四那年跨年夜,烟火满天下,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的样子。
那是姜时念追在他身后的第四年,也是他追在宋雨薇身后的第十年。
那年跨年夜他本来打算找宋雨薇一起过,可却提前刷到了宋雨薇出国找男神陆祁安跨年的朋友圈。
他搞不懂,陆祁安也就家世成绩好点,性格闷得跟个葫芦似的,宋雨薇怎么就锲而不舍地喜欢他那么多年。
他谈不上多难过,就是有点空,于是鬼使神差地约了姜时念。
一场连约会都算不上的临时邀约,姜时念却很重视,她早早等在江边,任由自己鼻尖冻得通红也没有半点怨言。
段亦扬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她睫毛上那挂着的一点细碎的霜,心里头一次生出了心疼的感觉。
就像是透过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倒计时的时候,广场那边传来整齐的喊声。
姜时念站在他身边,跟着默默倒数,数到“三”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数到“一”的时候,漫天烟火轰然炸开。
江面上映出万紫千红,姜时念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她说“新年快乐段亦扬,祝你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她的脸被烟火照得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烟火还亮,嘴角翘着,笑得毫无保留。
那一瞬间,段亦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了一捧碎星。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姜时念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他感觉到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嘴唇僵硬得不像话,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差点笑场,但没停,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是洗衣液的皂香混着一点凉凉的冬天气息。
事后,姜时念手足无措地找着话题掩饰尴尬,可脸却红得不像话。
段亦扬靠在栏杆上,嘴角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荡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宋雨薇知道以后只是表达了祝福。
他以为他多少会有点难过,可意外的是,他很平静,像卸下了什么包袱,浑身轻松。
他和姜时念在一起三年。
三年,说起来不长,但够他习惯很多事。
习惯她每天早上发一条语音说早安,习惯她在他打球的时候坐在场边安静地看,习惯她记住他所有的小习惯和忌口,习惯她像一只乖巧的猫,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身边。
他是被偏爱的那个,他知道。
所以他有恃无恐。
一次平常的聚会,兄弟们起哄让他做接吻惩罚,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姜时念,却没想到宋雨薇会突然撕破平和,红着眼逼他二选一。
他有点懵,但看着宋雨薇泪眼朦胧逼问他时,他承认心里那点不甘作祟,让他下意识顺着宋雨薇的话承认了,和姜时念在一起只是为了赌气,只是为了逼宋雨薇看清自己的心意。
甚至当场就提了分手。
他当下只想快点摆脱姜时念的纠缠,所以捡着难听的话中伤她。
可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只是他习惯了姜时念的迁就和追逐,认定不管他做什么,姜时念都不会离开他。
可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他想,走了也好,如今的局面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他如愿和宋雨薇在一起了,而姜时念也没像他想的那样死缠烂打。
甚至所有人都说他和宋雨薇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天生一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和宋雨薇在一起时,他脑子总是不受控地想起姜时念。
他烦透了这种思绪不受控制的纷乱,可他不想理,也不敢想,只能拼命说服自己,他爱的人是宋雨薇,他对姜时念只是习惯。
久而久之,他倒真就这么以为。
直到这次意外重逢,当他打开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恍惚到以为又是在做梦。
他用了全部力气才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可姜时念看他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
一股火气莫名蹿起,他没忍住又说了违心的话。
他带姜时念去放烟花,其实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可没想到这无心之举竟然会把她推向深渊。
“跟我进审讯室做笔录。”
身旁的警察突然出声,将段亦扬从回忆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戴着盲人眼镜坐在审讯室外的姜时念,喉头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没有挣扎,跟着警察走进了审讯室。
警察逐项核对案情,段亦扬配合着做完所有笔录,并主动提交了证据。
笔录结束那一刻,段亦扬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冲出了审讯室,目光急切地在整个警局大厅扫视、搜寻。
直到视线穿透玻璃大门,落在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那一刻,高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狠狠松了口气。
段亦扬抬手扯了扯领带,迈步走了出去。']'13
可刚走出一步,正从另一个审讯室出来的宋雨薇突然冲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扬,这件事就是意外,是姜时念自己运气不好,你信我,你以前明明最信我!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儿......”
段亦扬冷冷地审视着她,心里一阵自嘲。
以前他就是被这么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么?
真是可笑。
“帮你?”他勾起唇沉声道,“好啊......”
宋雨薇心中一喜,但那股喜悦还没升起来,就被他下一句话浇灭了。
“我会帮你把所有证据交齐,帮你送进监狱。”他冷着脸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行医记录、手术档案,还有你预谋伤害姜时念的证据提交司法机关。等姜时念的案子结案,我将以医疗过失致人死亡,正式起诉你。”
宋雨薇彻底慌了,手脚冰凉,眼泪疯狂掉落,崩溃摇头:“段亦扬,你不能这么对我!”
段亦扬垂眸看着她狼狈不堪、虚伪丑陋的模样,心底只剩极致的厌恶。
他不再理会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陡然传来宋雨薇崩溃大笑的声音。
“段亦扬,那晚要不是你把姜时念带过来,她的眼睛也不会瞎,你爷爷或许也不会死,你也是帮凶啊......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段亦扬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忽然想起姜时念眼睛受伤当天,他为了阻止她报警曾亲口扬言,所有后果他一力承担。
而现在,代价来了。
他才发现,这个代价他根本承担不起。
是他愚钝眼盲,识人不清,亲手助恶,葬送了老爷子的命,毁掉了自己真正爱的人。
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都挽回不了老爷子的命,也弥补不了姜时念受过的伤害。
但他会倾尽所有,用余生赎罪、弥补、挽留。
想到这,段亦扬毫不犹豫推开门,大步流星地朝姜时念走去,心里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急切和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停在她面前,呼吸微促,事先想好的说辞此时却像卡在了喉咙里,让他头一回感觉到无措。
沉默好半晌,他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开了口:“姜时念......对不起。”
他缓缓弯下腰,褪去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卑微地平视着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她,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放心,我会给你找到合适的眼角膜,倾尽所有资源治好你的眼睛,以后我会给你和我们的女儿,一个圆满的家......”
姜时念闻言蹙起眉,下意识出声打断他:“段亦扬,我的确有一个女儿,但和你无关......”
话音未落,一道软糯清甜的童音骤然响起。
“妈妈!”
随即一个穿着蓝色公主裙的小女孩从车里跑下来,直直扑进了姜时念怀里。
姜时念没有准备,被扑得往后一个踉跄,段亦扬下意识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只不过一秒,姜时念便挣脱出去,弯下腰将小女孩搂进了怀里。
段亦扬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他默然收回手,垂眸看向依偎在姜时念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猛地从心尖蔓延,段亦扬缓缓勾起唇,眉眼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念念,她就是我们的——”
“安然,你不是答应我不会乱跑的么,再这样下次我可不会带你出来了。”
晏辞站在几步之外,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
安然闻言猛地挣开姜时念的怀抱,哒哒小跑到晏辞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撒娇:“爸爸最好了!”
段亦扬唇边的笑骤然凝固,僵滞地转过头。']'14
似是感受到他强烈的视线,姜时念直言不讳道:“我说过了,我的女儿和你无关。”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在晏辞的搀扶下上了车。
刚上车,姜时念就忍不住发难了,“我不是说过先别把安然带回国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要忙着打官司,根本没有多余精力照顾好她。”
晏辞耸了耸肩,“你自己生的女儿你还不清楚么,和你一样倔得跟头驴似的,她爸出紧急任务了,她非闹着回国找你,一个人偷跑到机场,把家里人魂都吓没了,我只好把她接过来了。”
看着姜时念还有些难看的脸色,安然软软地扒拉进她怀里,取下她的眼镜,姜时念刚想伸手阻止,她却突然仰头亲在她眼皮的伤疤上,软糯糯道。
“妈妈,听晏爸爸说你的眼睛受伤了,宝宝亲亲就好了。宝宝不需要妈妈照顾,宝宝来照顾妈妈......”
姜时念鼻尖猛然一阵酸涩,她默然叹了口气,嗔道:“就你鬼机灵。”
又转而对晏辞道,“她爸不知道我眼睛受伤,还有......流产的事情吧,先别告诉他。”
晏辞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要是让他知道,他不得抛下一切杀回国才怪。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理解你不想让他担心,想自己解决问题的想法,但是你这么瞒着他,事后他要知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姜时念垂下眼,“那就别让他知道。”
晏辞默然摇了摇头,把她们送回家安顿好,才下楼离开。
姜时念把安然哄睡着后,起身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门铃就响了。
她以为是晏辞落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没有多想,摸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冷冽木质香裹挟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姜时念的指尖猛地一僵,本能地去推门,可段亦扬的动作比她更快,一只脚已经抵住了门框,宽阔的身形堵在门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念念,别躲。”他的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褪去了往日的强势冷厉,透着几分克制疲惫。
“段亦扬,你跟踪我?”姜时念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事情都说清楚了,你还想干什么?”
“我让人查了。”他喉结滚动,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晏辞没有结婚,安然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段亦扬往前半步,身形逼近,狭小的门口瞬间被他的气息填满,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眼底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光亮,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在骗我,姜时念。”
“你故意让安然喊他爸爸,故意让我误会,你就是怕我知道真相,怕我跟你抢女儿,对不对?”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
她心软、怕麻烦,受尽伤害后只想带着孩子彻底远离他的世界,所以才会借着晏辞的身份,彻底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想通这一切,段亦扬心底痛楚与狂喜交织。
痛的是她对他已经戒备决绝至此,喜的是安然他的女儿,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念念,我不抢。”他放软姿态,语气卑微到了尘埃。
“我不会和你抢女儿的抚养权。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你受过的伤害,但我保证,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个弥补你们的机会。”
姜时念蹙起眉,心里骤然升起一丝无力感。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话,段亦扬却猛地抬手将她一把拽进了怀里,像是急切地想要堵住那些她没来得及脱口的拒绝。
压抑许久的悸动、悔恨、疲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宣泄。
段亦扬贪恋地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姜时念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搂进怀里。
“不要推开我,念念......求你了。”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指尖死死攥着她后背的衣料,颤抖得厉害。
求你了三个字像一颗子弹,毫无征兆地击穿了姜时念的耳膜,让她身体猛地一僵。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段亦扬嘴里听到“求”这个字。
那个性子矜傲、从不低头、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段亦扬,竟然在求她。
短暂的怔愣之后,姜时念心里骤然升起更强烈的厌恶。
他凭什么觉得只要他低头服软,她就一定会原谅。
姜时念抬手抵在他肩上用力推开他,却如同蚍蜉撼树。
“段亦扬,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段亦扬仿若未闻,反而收紧了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不放......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放开你。念念,看在我们女儿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身影猛地冲过来,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段亦扬的脸上。
段亦扬整个人往旁边倒,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眼,冰冷锐利的视线狠狠扫向来人,等看清男人的面容时,脸上翻涌着的怒意凝滞一瞬。
“陆祁安,怎么是你?”']'15
段亦扬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攥紧的指骨泛出青白。
陆祁安面容冷峻,默然挡在姜时念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凌厉:“你哪位,大半夜上门骚扰我的妻子。”
“妻子?”段亦扬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冷冽的嗤笑,“她算你哪门子的妻子?!”
说着,他猛地攥紧拳头就想朝陆祁安砸过去。
“段亦扬!”姜时念心头一紧,飞快摸索着扑上前,直直挡在了陆祁安身前,“你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最后再说一次,我的生活,我的孩子,通通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立刻从我家滚出去!”
段亦扬的拳头僵在半空,目光紧紧落在姜时念身上。
她纤薄娇小的身躯,像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所有的火气都闷在了里头,心里生出点尖锐的疼。
他突然扬起唇笑了,笑声低低的,“念念,这又是你找来的演员对不对?你是怎么说服他们配合你演戏的?”
姜时念蹙起眉,“从头到尾都没有谁在演戏,孩子她爸确实不是晏辞,因为她是我和陆祁安的女儿。”
“我出国那年年底,和陆祁安在加州注册结婚,隔年生下了安然,但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段亦扬目光隐忍,“我们分手不到两个月,你就嫁给别人,还生了孩子?”
姜时念点头,如实回答:“对。”
段亦扬心里所有的戾气、怒意、偏执,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我不相信,姜时念!你追了我四年,我们在一起三年,整整七年,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姜时念轻笑,“是啊,整整七年,你不也用一晚上就放下了?”
段亦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良久,他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姜时念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走了。”陆祁安抬手扶住她的肩膀,从身后将她整个拢进怀里,脸埋进她后颈。
姜时念靠在他怀里,又突然想起什么,想要转过身查看他是否受伤,可陆祁安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姜时念越发着急,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陆祁安。”
他没应。
下一秒,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的颈窝。
“你眼睛看不见了不告诉我,流产了一个人扛着......姜时念,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姜时念浑身猛地一僵,酸涩感从胸口一路蔓延上来,逼得她眼眶发烫。
“都过去了。”
“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陆祁安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凌厉。
“以后一切有我,官司我替你周旋,伤害你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的眼睛,我也会想尽办法为你治好。”
他揽着姜时念的肩将她转过身来,垂眸打量着她的脸。
姜时念下意识想要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却被陆祁安轻轻扣住了下巴。
“别躲,你怎样都好看。”他缓缓低下头,吻在她眼睛的伤疤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以后能不能试着依赖我一点,试着......再爱我一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眼睛,声音闷闷地,带着滚烫的热度。
强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姜时念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攥紧了他衣服的前襟,放声哭了出来。
开庭那天,陆祁安陪着姜时念一起出席。
他眉眼冷峻深邃,一只手轻轻覆在姜时念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有力,让姜时念焦躁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宋雨薇被带进法庭时,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原告席上的陆祁安。
一瞬间,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像是被人迎头砸了一锤子,轰然碎裂。
陆祁安心里的人......是姜时念?
为什么会是姜时念!']'16
宋雨薇执着追逐了陆祁安整整十年。
她用了很多心思,打听他的行程,制造偶遇,甚至托关系打听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换了发型,改了穿衣风格,把自己套进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
她用尽手段靠近、讨好,卑微到尘埃里,可陆祁安从未正眼看过她。
他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对所有人都疏离克制。
决定放弃他的那天,她曾安慰自己像陆祁安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爱人,没追上也不丢人。
可此刻,这块寒冰,却对姜时念温柔入骨。
他会耐心替姜时念拢好滑落的衣角,会轻柔摩挲她的手背安抚情绪,会在旁人目光稍有冒犯时,投去冰冷慑人的冷眼,护短护得明目张胆。
凭什么?
巨大的嫉妒、不甘、委屈与绝望瞬间冲垮宋雨薇的理智。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原告席上的两人,声音嘶哑崩溃:“陆祁安!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姜时念?!”
全场骤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宋雨薇。
可宋雨薇情绪已经彻底崩溃,全然顾不上周围看戏的目光,尖声质问。
“陆祁安,我喜欢你整整十年!我为你改掉所有脾气,放下所有骄傲,可你从来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以为你天性冷淡,不会爱人,为什么......”
她死死盯着神色淡然的陆祁安,泪水疯狂滚落,“为什么所有人都偏爱姜时念?段亦扬是,现在连你也是!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极致的执念与恨意交织,让她浑身剧烈颤抖。
可相比宋雨薇的歇斯底里,陆祁安冷静得过分。
他眼底没有丝毫动容,仿佛眼前这个为爱疯魔的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听着她的质问,他不由得想起了和姜时念初见时的场景。
那次他为了完成一场高危绝密的紧急任务身中流弹,子弹卡在胸腔里,距离心脏不到毫厘。
伤势凶险万分,全院资深外科、急诊名医轮番会诊,却没人敢接下这场手术。
是姜时念主动担责,拿起手术刀,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再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姜时念。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病床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清晰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他真以为自己见了上帝,甚至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从那之后,他借着养病的由头,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姜时念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
所以在他第五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终于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陆祁安,你是在追我吗?”
陆祁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姜时念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我不想谈恋爱,也没有时间,你不需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她拒绝人的方式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陆祁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话。
“那结婚呢?”
姜时念的笔尖顿住了。
陆祁安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正好我也没有时间谈恋爱。家里一直给我塞相亲对象,很烦。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拼个婚。”
空气顿时一片死寂。
姜时念抬起头来,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错愕,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陆祁安没有笑,他的表情认真到近乎郑重,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等待一场宣判。
他想过她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觉得他轻浮、唐突、不可理喻,然后彻底远离他。
可姜时念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拼婚?”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嗯。”陆祁安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各取所需,合作共赢。你不需要应付感情上的事,我不需要应付家里的压力。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同样的,我需要你的时候,希望你能配合。”
姜时念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祁安以为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然后她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轻描淡写的,像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祁安后来回忆过无数次那个场景,都无法准确地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
他这一生按部就班,毫无差错,唯有那一次,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可他从未后悔过。
甚至是庆幸。
庆幸在那一瞬间,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脑子。
“被告保持安静!遵守庭审秩序!”法官的声音将陆祁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姜时念。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冷,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陆祁安微微弯了弯唇角,俯身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姜时念微微侧过脸,神情带着一点嫌弃,可耳尖却悄悄红了。
宋雨薇死死盯着他们,可陆祁安的目光始终落在姜时念身上,旁若无人的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占有欲。
她终于彻底死心,整个人怔怔坐在被告席上。
直到法官敲响法槌,宣告庭审结束。
基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宋雨薇被依法判刑。
尘埃落定时,姜时念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陆祁安扬起唇,沉声附和:“嗯,都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听筒里骤然传出晏辞火急火燎的声音:“祁安,段亦扬把安然绑了,他手里还有枪!”']'17
陆祁安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眼底涌上一层阴翳。
姜时念闻言心猛地悬起,指尖瞬间冰凉,颤抖着开口:“他到底想干什么?”
晏辞沉默片刻,才如实答道:“他要见你......”
“可以。”
“不行!”陆祁安绝不同意,“那只会多出一个人质!”
“可我能见到安然。”姜时念声音哽咽,“我不能让安然一个人,让我去。”
陆祁安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姜时念更紧地护在怀里。
他沉默半晌,才对着手机那头冷声道:“锁定位置,原地布防,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轻举妄动。”
挂断电话后,他低头抵着姜时念的发顶,声音极力维持平稳,却藏不住一丝紧绷的颤音,“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我知道。”
姜时念按照查到的地址来到指定地点。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死寂。
可尽管她看不见,却依旧能感觉到前方一道强烈的视线正注视着她。
“段亦扬。”姜时念压下心里的慌乱,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面对她急切的质问,段亦扬仿若未闻,他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缱绻又苦涩,答非所问道:“念念,我生病了。”
姜时念眉心紧蹙,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无尽的疲惫与不耐,“你有病就去治,绑架我女儿干什么?”
段亦扬怔怔看着她,眼底那点残存的虚妄期待,瞬间碎裂。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又酸涩。
她根本不在意他得了什么病,不在意他的生死,不在意他了。
原来她真的,早就不爱他了。
也好,至少让他彻底死个明白。
段亦扬低笑一声,语气缱绻又苦涩,“那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你陪我。”
他缓缓抬手,漆黑的手枪枪口,直直对准了姜时念。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穿玻璃,正中段亦扬的眉心。
倒下的那一刻,他唇边还带着笑。
姜时念整个人还懵在原地,直到陆祁安冲进来把她紧紧揽进怀里,她才回过神。
警方依序排查现场,发现段亦扬装的是空弹。
这下所有人都疑惑了。
但无人再去深究一个已经被击毙的绑匪的动机。
警方在另一个房间的衣柜里找到了安然,并为她安排了心理疏导。
医生说,像这种负面经历,尽量不要再对孩子提起。
当晚,姜时念寸步不离地守着安然,却意外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姜女士,恭喜你!我们匹配到一位眼角膜捐献者,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你可以尽快入院安排复明手术了。”
突如其来的喜讯,像是穿透重重乌云的暖阳,骤然照进姜时念灰暗的世界。
她哽咽着应声,连连道谢,眼底满是久违的光亮。
手术很成功。
拆下纱布那天,她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视线里,是女儿软糯可爱的小脸,还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的陆祁安。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静谧。
姜时念静静看着眼前珍贵的画面,眼眶微微泛红。
像是想起什么,她看向一旁的主治医生,声音恳切:“医生,我可不可以见见捐献者和他的家属,我想当面感谢他们。”
“捐献者已经因癌去世了,他生前签了捐献协议明确表示匿捐。”
医生顿了顿,转述了捐献者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话,“他说,若是重获光明的人想要感谢他,那就带着他的眼睛,去看看你想看的风景。”
闻言,姜时念鼻尖骤然发酸,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底牢牢记下这份陌生又盛大的善意。
“我会的。”
出院后,姜时念和陆祁安带着安然去游乐园疯玩了一天。
回到家,姜时念抱着安然走进浴室,准备帮她洗澡。
刚要脱掉外套,她的目光却被安然手腕上多出的红绳吸引了注意力。
红绳编的是平安结,颜色有些褪色了,但干净完整,被保存得很好。
姜时念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指尖蓦地一顿。
这根平安绳,是很多年前,她亲手编的。
她学了很久,拆了编编了拆,才终于编出一个完美的平安结,满心欢喜地送给段亦扬。
可他从没戴过。
她以为这根平安绳早就被段亦扬随手丢了。
可没想到,时隔多年,这根早已被她遗忘的平安绳,竟然出现在自己女儿手上。
姜时念愣怔一瞬,下意识问:“安然,这根绳子,是哪里来的?”
“是那天那个叔叔送给我的呀。”
“那个叔叔说他生病了,很快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他把平安绳送给安然,说可以保佑安然一辈子平安健康。叔叔还陪我玩了游戏!”
“玩游戏?”姜时念指尖顿了顿。
“是啊,叔叔陪我玩了躲猫猫,他说只要我数到一百,妈妈就会找到我。”
“我数着数着睡着了,一睡醒就看到妈妈了!”
姜时念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垂下眼轻“嗯”了声,“洗澡吧。”
她颤着手帮安然脱下外套,一张照片陡然从口袋里掉落出来。
照片上,段亦扬背靠着栏杆,笑容恣意飞扬,而姜时念站在他身旁侧头望着他,笑靥如花。
翻过背面,是段亦扬的字迹。
「我此生不得圆满,愿你岁岁平安。」
(全文完)']

岁岁经年,旧梦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