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精心张罗了一桌好菜庆祝我和陆承霆结婚五周年,我这个在陆家当了五年免费保姆的儿媳妇,却提前三天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陆承霆的电话追过来时,开口就骂。
"苏念晚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妈忙了一整天给你张罗纪念宴,你说走就走?"
"你让我妈的脸往哪搁!"
我当然要走。
上一世结婚纪念日那天,婆婆钱淑芬从二楼楼梯头朝下摔了下去,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当场人事不省。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成了植物人。
而我,成了全家口中那个推了老太太的恶毒儿媳。
陆承霆拿着一段看不清脸的走廊监控指着我骂,说画面里推人的就是我。他爸从外地连夜赶回来,召集了陆家三十多口亲戚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我六巴掌。
我跪在地上磕头解释没有人看我一眼。
离婚协议书砸在我额头上,净身出户,连一双换洗拖鞋都没让我带走。
三天后,我死在路边。
警方说是交通事故,但出事那条路平时连条狗都不走。
直到闭眼那一刻我都没想明白两件事。
婆婆明明不是我推的,监控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还有,我嫁进陆家五年,给一家老小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到了要死的那天,连个报警的机会都没给我。
再次睁眼,日历上写着纪念日前第三天。
我什么话都没说,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打车回了娘家。
让我没想到的是,婆婆还是摔了。
……
"念晚,后天就是你和承霆的纪念日,妈特意托人从南边空运了你爱吃的白灼虾。"
钱淑芬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一脸慈爱地看着我。
我端着拖把没动。
上一世她也是这副模样。
嘴上把我当半个女儿疼,背后跟亲戚打电话时说的是"乡下来的赔钱货,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妈,您耳朵最近怎么样?上次体检医生说您右耳听力又下降了。"
我岔开话题。
钱淑芬摆摆手。
"老毛病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盒子递过去。
"这是我上个月帮您订的新款助听器,医生推荐的,音质清晰,还带降噪。您试试。"
钱淑芬翻来覆去看了看。
"多少钱?"
"不贵,两千多。"
其实花了八千。
这个型号有个她不知道的功能。开启之后会自动录下周围的环境声音,实时同步到绑定手机的应用里。
上一世我给她买的是最普通的那种,什么都没留下。
这一世,我挑了整个柜台最贵的一款。
钱淑芬哼了一声,倒也没拒绝,把助听器戴上了。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客厅地砖脏了,去拖一拖。"
慈爱的面具维持不过三句话。
我低着头去客厅拖地,路过沙发时,陆承霆的手机扔在靠垫上,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
"霆哥,宝宝今天又踢我啦,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
发送人的备注名是一个桃心图案,后面跟着两个字:甜甜。
上一世,我直到被扫地出门都不知道陆承霆有了别的女人。
这一世,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把拖把重新按进水桶里,把那块地砖拖得干干净净。
两天后,纪念日的前一天清早,趁钱淑芬出门买菜,我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出门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打开手机里那个助听器配套的应用,确认音频同步功能运转正常。
小绿灯亮着。
一切就绪。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一分,陆承霆的电话炸过来。
"苏念晚你给我滚回来!我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正在抢救,你人呢!"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果然。
哪怕我提前离开了,婆婆还是摔了。
那就说明上一世她摔下楼梯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是有人故意推的。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拉上行李箱出了门。
娘家到市第一医院不到半小时的车程。
我到的时候急诊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陆承霆铁青着脸站在手术室门口,西装扣子崩掉了一颗,领带歪在一边。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肚子微微隆起。
看见我的那一刻陆承霆冲过来,抬手就要打。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屏幕上是一段走廊监控的截图。
画面模糊,灯光昏暗,一个马尾辫的身影站在二楼楼梯口,双手推向前方。
钱淑芬的背影在下一帧消失。
"这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盯着那张截图。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模糊程度、同样看不清脸。
"这个人看不清长相,你凭什么说是我。"
陆承霆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我差点站不稳。
"穿你的衣服,扎你的发型,在你住的那层楼,不是你是谁!"
旁边的护士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他。
"先生,这里是急诊区,请不要动手。"
陆承霆甩开护士的手,死死瞪着我。
"苏念晚,我妈现在在里面生死未卜,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甩开他的手,退了两步。
"解释?我昨天就回娘家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我一直在我爸妈家里。你要解释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爸妈来,小区也有监控,我几点到的都拍得清清楚楚。"
"陆承霆,你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找我商量怎么治,你先干的事情是翻监控找我的错。"
"你到底在急什么?"
陆承霆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铁青。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我看到那段监控的时候差点没疯,监控里清清楚楚,我妈就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的!"
"整栋别墅除了我妈就只住着你,那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正要开口,他身后那个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怯怯走上前来。
"承霆哥,别太激动了,阿姨还在手术室里……"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红红的,小声说了一句话。
"嫂子,你在家的时候,是不是跟妈吵过架?"
我看着这张陌生又不陌生的脸。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她是谁。
这一世,她肚子里怀着我老公的孩子,站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叫我嫂子。
"你是谁?"
我的声音很平。
宋思甜被我看得往陆承霆身后缩了缩。
"我、我是承霆哥公司的朋友,听说阿姨出事了赶来看看……"
"朋友?"
我盯着她隆起的小腹。
"哪个朋友大清早陪人家老公来医院,还叫他妈阿姨?"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了。
陆承霆往前一挡,把宋思甜护在身后。
"思甜是公司同事,关心我妈怎么了?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转移重点。"
"现在的重点是你推了我妈下楼!"
我盯着他挡在那个女人身前的姿势,忽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可笑极了。
伺候一家子五年,连这个男人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我再说最后一遍。第一,昨天下午你妈出事的时候我已经在我爸妈家了。第二,那段监控根本看不清脸。第三,你现在应该报警而不是来审我。"
"你要是不报警,我报。"
我掏出手机准备拨110。
陆承霆一把夺过去。
"你少装腔作势。报什么警?你推了我妈下楼,你还想报警让警察来抓你不成?"
"把手机还给我。"
"做梦。"
他将我的手机直接揣进了自己裤兜。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
陆家三叔两口子,急匆匆从电梯口跑过来,三婶一看见我就拉住陆承霆的袖子。
"承霆,怎么样了?你妈怎么样?"
"还在手术。"
陆承霆的目光没有离开我。
三婶扫了我一眼,嘴一撇。
"我说念晚啊,妈这么大的事你倒好,跑回娘家去了,心里头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三叔跟着附和。
"就是,当人家儿媳妇的,婆婆出了事你不在场,说出去谁信?"
我没搭理他俩。
上一世三叔两口子在批斗大会上骂我最凶的就是他们,恨不得亲手上来踹两脚。
这辈子我懒得跟他们浪费口舌。
"陆承霆,把我手机还来。"
"不还。"
"那我用医院的电话报警。"
我转身就要走,陆承霆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衣领。
"苏念晚你给我站住。"
"所有的事情,等我爸来了一起说清楚。"
我被他扯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他。
"你爸?"
"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他盯着我的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全家人一起来听听你苏念晚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和上一世一样。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等他爸来了,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明面上说是"让我解释",实际上是一场定好罪的公开审判。
手术室的灯忽然灭了。
门推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哪位?"
"我是她儿子。"
陆承霆冲上去。
医生的表情很沉重。
"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但颅内出血面积较大,目前是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说不好。"
"怎么可能!"
陆承霆整个人晃了晃,一拳砸在墙上,转身恶狠狠看向我。
"苏念晚,要是我妈醒不过来,我让你给她陪葬。"
三婶在后面嚎了一声。
"我的天哪,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念晚你可真是个丧门星!"
宋思甜站在角落里抹眼泪,偶尔抬眼看我一下,那个眼神说不出的微妙。
不是恨。
不是怕。
更像是在掂量。
我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护士站。
"你好,麻烦帮我打个电话,打110。"
护士台后面的小姑娘抬起头。
"怎么了?"
"我要报警。"
话音还没落,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高个男人站在我身后。
头发花白,面相威严。
陆洪钧,陆承霆的父亲。
上一世打我打得最狠的那个人。
"念晚。"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报什么警?你婆婆还在里面躺着,你急着报警喊人来是要做什么?"
"爸,婆婆出了事,本来就应该报警……"
"我来之前承霆已经把监控截图发给我看了。"
陆洪钧松开我的肩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念晚,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用不着报警,陆家的事,陆家自己解决。"
"陆家的事陆家解决"。
上一世这句话的意思是:关起门来打死你也没人管。
这一世我不上这个当了。
"爸,我有话当然可以说清楚。但我手机被承霆拿走了,我需要打一个电话给我爸妈确认行程,他们可以证明我昨天一直在家。"
陆洪钧看了陆承霆一眼。
陆承霆站着没动。
"不用打了。你的行踪可以之后慢慢查。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
陆洪钧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和你婆婆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矛盾。"
三婶在后面小声插嘴。
"哥,念晚上礼拜还因为做菜的事被嫂子批了两句,甩了脸色摔了碗碟呢。"
"我没有摔碗碟。"
"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三婶眼珠一翻。
"人都看见了你生了一肚子气,嫂子说你两句怎么了,她是长辈。"
我没再跟三婶纠缠,转头看向陆洪钧。
"爸,我和妈之间的确有些日常摩擦,但都是小事。我不可能因为做菜被说了两句就推她下楼。"
"那段监控里能看清楚是我吗?角度模糊成那样,穿一样的衣服就能定罪?"
"如果换一件衣服就能冤枉一个人,那是不是随便谁穿上我的衣服都能嫁祸给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三叔低声说了句"你看她还狡辩"。
陆洪钧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和上一世别墅客厅里他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他打了我六巴掌,最后一巴掌的时候,用的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不是愤怒。
是已经判了死刑的审判者,看着将死之人的漠然。
"念晚,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那好。等你婆婆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我会请家里的律师来,到时候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谈的内容只有一个。"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
"签字。净身出户。"
我盯着那份白纸黑字,手攥成了拳头。
和上一世一样。
一模一样。
他们连讨论的余地都没打算给我。
从我踏进这家医院那一刻起,审判结果就已经定好了。
"我不签。"
陆洪钧收起协议书,表情毫无波动。
"那就等律师来了再谈。"
他转身走向陆承霆。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
陆承霆点头。
宋思甜在角落里低着头摸她的肚子,眼角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三婶凑到三叔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三叔的目光扫过来,嘴角一歪。
所有人都在看我。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完了。
我攥着空荡荡的双手站在走廊正中间。
手机被没收了,没法打电话给我爸妈,也没法叫我的朋友来。
报警被拦下了。
证据在对方手里。
钱淑芬昏迷不醒,不能替我说话。
我唯一的一张底牌,是那个助听器应用里的同步录音。
但现在手机不在我手上,我没有任何途径去播放它。
我需要一台手机,或者一台电脑。
我把目光投向护士站。
那个小姑娘正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我朝她走过去,刚走了两步,陆承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念晚,你哪儿也不许去。在这里等着。"
"我去买瓶水。"
"想喝水我让人给你送,你给我就站在这里别动。"
他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停下脚步。
钱淑芬被从手术室转出来,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不允许探视,要求所有家属在外面等。
陆洪钧找了个休息室,让所有人都进去坐。
我被陆承霆拽着胳膊几乎是拖进去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上一世假监控出现、我被栽赃、被赶出家门、横死路边。
这一世我提前走了,婆婆照样摔了,假监控照样出现了,陆承霆照样第一时间来找我算账。
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了把我赶出陆家而设计的完美骗局。
而设局的人,此刻正搂着那个大肚子的女人,坐在我对面。
休息室的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围裙,一脸慌张。
王嫂。
陆家的老保姆,在这个家干了十五年。
"老爷,少爷,我听说太太出事了,这、这怎么回事啊?"
陆洪钧示意她坐下。
"王嫂,你昨天下午在家吗?"
"在的,我一直在一楼厨房备菜,准备今天的晚饭。"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王嫂搓着手,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我、我就听见楼上砰的一声响,跑出去一看太太已经、已经倒在楼梯底下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害怕,不是指责,而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纠结。
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她知道什么。
上一世她也在现场。
上一世没有人问过她看到了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凶手是我。
"王嫂。"
我开口。
"你跑出厨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人?"
王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向陆承霆。
陆承霆面无表情地回了她一个眼神。
王嫂立刻低下头。
"没、没有,就太太一个人……倒在那里。"
她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拧围裙带子,指头抖得厉害。
但她不敢说。
十五年的保姆,全家人的工钱、年终奖、养老保障都捏在陆家手里。
她不可能为了我这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人开口得罪东家。
我没有继续追问。
强迫她说只会让陆承霆更快毁掉所有证据。
我需要换一个方式。
"陆承霆。"
"干嘛。"
"你说监控拍到了我推你妈,那段完整的视频呢?给所有人看。"
陆承霆掏出手机,找了几秒,把屏幕转向众人。
画面是二楼走廊的监控角度。一个身影从右侧走进画面,马尾辫,碎花居家裙。走到楼梯口停下。
前方是钱淑芬的背影。
那个身影双手一伸。
钱淑芬的身体向前栽倒。
消失在画面里。
那个身影转身离开,步伐很快。
全程不到八秒。
画面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三婶捂着嘴。
"天哪,就是念晚的衣服啊!"
三叔拍了一下大腿。
"铁证如山啊!"
我站起来。
"谁都有碎花裙,谁都能扎马尾。这段视频分辨率这么低,脸都看不清,你们怎么就认定是我?"
"而且你们想想,这段视频有剪辑痕迹吗?原始文件在哪?是从监控系统里直接导出的还是有人翻拍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陆承霆收起手机。
"你少在这里装懂。这是家里监控系统直接存的。"
"那你敢不敢让专业人员来鉴定这段视频是不是原始文件?"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敢的话,我们现在就报警,让技术人员来查。"
陆承霆的瞳孔缩了一下。
只缩了一下。
"报警的事情我爸说了,陆家的事陆家解决。"
"你们不报警我报。"
"你用什么报?"
他拍了拍裤兜。
我的手机在他口袋里。
我转向护士站的方向,他一步快我两步,挡在了门口。
"苏念晚。"
陆洪钧开口了。
"你与其在这里吵,不如想想你婆婆醒来之后怎么交代。"
"你们就这么认定是我干的?一段看不清脸的视频就够了?"
"加上你这两天离家出走的行为,加上你和你婆婆长期不和的事实,够了。"
陆洪钧的语气平得像一张纸。
"当然,如果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你,你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我有。
我有那个助听器的录音。
出事的那一刻,钱淑芬戴着我送她的那个助听器。如果它正常运转,那么所有的环境声音,包括那个真正推她下楼的人的声音,全都会被录下来同步到我手机的应用里。
但我的手机在陆承霆手里。
"我的证据在我手机里。把手机还给我。"
"你手机里能有什么证据?"
陆承霆冷笑。
"毁灭证据的工具吧?"
"你怕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能毁灭什么?"
我直直看着他。
"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当着所有人打开手机,该看什么大家一起看。"
陆承霆的目光闪了一闪。
不是犹豫。
是警惕。
他和陆洪钧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快到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上一世,在批斗大会上他们动手之前,也交换过同样的眼神。
"手机你先别想了。"
陆洪钧开口。
"王嫂,去给念晚倒杯水。"
王嫂站起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我几乎能听见她想说的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然后她低下头,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我站在满屋子敌意里,脑子飞速转。
我必须拿回手机。
或者,找到另一台能登录那个助听器应用的设备。
一台手机或者一台电脑都行。
我抬起头,看向宋思甜。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当透明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机,就放在她身边的椅子扶手上。
"陆承霆,我能借你同事的手机用一下吗?"
所有人都看向宋思甜。
宋思甜把手机往裙子底下一藏,缩着肩膀摇头。
"我、我手机快没电了……"
陆承霆立刻开口。
"你借谁的手机都一样,别打歪主意。"
"我不是打歪主意,我只是想登录一个应用……"
"什么应用?"
我看着他。
犹豫了三秒。
说还是不说?
如果现在告诉他助听器有录音功能,他会怎么做?
上一世他撕了我的检测报告,砸了我的手机。
这一世他已经拿走了我的手机。
如果他知道还有一份录音存在,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销毁。
不能说。
"没什么。"
我缩回手,坐了下来。
我需要等。
等一个他放松警惕的时机。
或者等一个能帮我的人出现。
休息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三婶凑到陆洪钧身边小声嘀咕。
"哥,你说念晚是不是早就有预谋?你看她提前一天就跑了,这分明是做了亏心事怕被抓啊。"
陆洪钧没接话。
宋思甜低着头刷手机,时不时用余光扫我一眼。
陆承霆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坐在角落的硬塑料椅子上,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王嫂端着一杯水回来了。
她把水杯放在我手边,在弯腰的那一秒,嘴凑到我耳边。
声音轻到几乎不存在。
"少奶奶,她不是一个人在楼上。"
我猛地抬头。
王嫂已经直起身,面无表情地退回了人群中间。
她的表情平静极了。
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说出口。
可我听见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楼上。"
那就是说,钱淑芬摔下去之前,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不是我。
我当时在十五公里外的娘家。
那个人是谁?
我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
陆承霆。
宋思甜。
三叔三婶。
陆洪钧。
王嫂。
谁在楼上?
谁推了钱淑芬?
我的指甲,不对,我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椅子扶手。
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王嫂看见了那个人。
但她不敢说。
她只敢用这种方式偷偷告诉我一句,然后缩回去继续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保姆。
这条线断了。
至少现在断了。
我没有手机,没有录音,没有人证,连报警都做不到。
但我还有一个她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助听器的本地存储。
云端的数据如果被人动了手脚,没关系。
助听器本身有一个独立的存储芯片,出厂设置是默认开启的,容量不大,但足够存下事发前后几个小时的环境音频。
这是我买的时候店员特意跟我提过的。
只要那个助听器还在钱淑芬身上,只要它没有被物理损坏,那段录音就一定还存在。
问题是,助听器现在在哪?
摔下楼梯的时候戴着,送医院的时候呢?做手术的时候呢?
一般来说护士应该把病人的随身物品交给家属保管。
那助听器在谁手上?
或者它还在病房里,被当作普通物品扔在床头柜里,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我需要想办法接近钱淑芬的病房。
但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我,我根本动不了。
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我攥着空拳头坐在那里,表面上不动声色。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
陆家的律师。
我认识他。
他叫周涛,是陆洪钧的老朋友。上一世就是他拟的那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
"周律师来了,坐。"
陆洪钧给他让了个位子。
周涛坐下后先扫了我一眼,然后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承霆把情况跟我说了。"
他推了推眼镜。
"念晚,我就直说了。"
"根据监控录像和你婆婆的伤情,事情的性质很严重。如果走法律程序,你可能面临的是故意伤害的指控。"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的说法我们可以记录在案,但目前掌握的证据对你很不利。"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纸递给我。
"这是修改过的离婚协议。考虑到实际情况,陆家愿意给你一个体面的了结方式。"
"签了协议,今天的事情就不追究。不签的话……"
他顿了顿。
"陆先生说,就报警走司法程序。"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条款。
一套话术,两条死路。
签字,净身出户,永远背着"推婆婆下楼"的名声。
不签,他们就报警,拿那段假监控当证据把我送进去。
上一世我什么都没来得及选。
这一世他们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但两个选项都通向同一个结局。
除非我能翻盘。
"我可以签。"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陆承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变成了满意。
宋思甜低着头,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三婶用肘碰了碰三叔,小声说了句"还算识趣"。
"但我有两个条件。"
陆承霆的脸沉了下来。
"你还有脸提条件?"
陆洪钧抬手制止了他。
"说。"
"第一,让我当面去看一眼婆婆。她到底伤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要亲眼看看。"
"第二,让我给我爸妈打一个电话。不管怎样我得让家里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洪钧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可以,等转到普通病房我安排你去看。第二个,等事情结了再打。"
"不行,我现在就要打。"
"念晚。"
陆洪钧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别把我的让步当软弱。能让你去看一眼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电话的事,等你签完了字再说。"
我看着他那副施恩的嘴脸,攥紧了拳头。
"好。让我去看婆婆。"
我需要去病房。
去看的不是钱淑芬。
是那个助听器。
陆洪钧安排陆承霆带我去。
三叔三婶跟在后面,名义上是"陪同探望",实际上是监视我。
宋思甜留在了休息室。
王嫂也没有跟来。
ICU不让进,但钱淑芬已经转到了特护单间。
护士在门口拦了一下。
"一次只能进两人,探视时间十分钟。"
陆承霆跟我一起进去。
钱淑芬躺在病床上,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监护仪滴滴滴响着。
我走到床边,装作伤心的样子俯下身去。
目光飞速扫过她的耳朵。
右耳空的。
助听器不在她身上。
我弯腰的同时偷偷扫了一眼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随身物品。
一只手表、一条金项链、一枚戒指。
没有助听器。
我的心沉了一截。
"时间差不多了,出去。"
陆承霆在背后催我。
我没动,趁他转身跟门口的护士说话的时候,弯腰装作摸钱淑芬的手。
实际上我在翻那个塑料袋。
翻到底了。
没有。
助听器不见了。
我心底发凉。
被人拿走了?
我站起来。
陆承霆走过来拽我的胳膊。
"行了,看完了就出来签字。"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路过护士站时,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请问,我婆婆送来的时候,耳朵上有没有戴助听器?"
护士翻了翻记录。
"有的,随身物品清单里登记了一副助听器,已经和其他物品一起交给家属了。"
"交给谁了?"
护士又翻了一页。
"交给了一位姓宋的女士,她说她是家属。"
我愣在原地。
宋思甜。
她拿走了助听器。
陆承霆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催我。
"磨蹭什么,走!"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表面上不露声色地跟了上去。
宋思甜拿走了助听器。
巧合?
还是她知道什么?
不对。
她不可能知道那个助听器有录音功能。我买的时候是单独去的专卖店,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她为什么要拿?
也许只是顺手收了,并不知道那东西是关键。
也许……
也许是陆承霆让她拿的。
如果陆承霆知道婆婆那个助听器能录音呢?
我买的时候查过产品页面,产品说明书里确实写了那个功能。虽然字很小,但如果有人特意去翻……
冷汗。
不对,不能用这个词。
我背后一阵阵发寒。
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呢?
那助听器里的本地数据也会被清除掉。只要把助听器恢复出厂设置,什么都不会留下。
我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拿到那个东西。
但它在宋思甜手上。
而我现在被一群人看着,根本碰不到她。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宋思甜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肚子,表情委屈又无辜。
我坐下来,看向桌上那份离婚协议。
陆洪钧递过来一支笔。
"念晚,签吧。"
我接过笔。
笔尖抵在纸上。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宋思甜放在脚边的手提包。
包是半敞开的。
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塑料收纳盒,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一个肉色的小物件。
助听器。
就在她包里。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口。
但我的手很稳。
"等一下。"
我放下笔。
"我刚才说的第一个条件你们答应了,婆婆我也看过了。"
"但我还有一件小事想确认。"
陆洪钧皱眉。
"什么事。"
"我之前给婆婆买的那个助听器,不知道放在哪了。那个挺贵的,不管我签不签字,那东西是我花钱买的,我想拿回来。"
我的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像是在提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陆承霆的目光猛地转向宋思甜。
宋思甜低下头,双手把包口拢紧了。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助听器能录音。
所以陆承霆第一时间让宋思甜去把助听器拿走了。
而宋思甜还没来得及处理它,就被我问到了。
"助听器这种东西医院有更好的,不用要了。"
陆承霆的声音很快。
"陆承霆,那是我买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签了字就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还没签呢。"
气氛陡然绷紧。
陆洪钧看了看陆承霆,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宋思甜。
"思甜,助听器在你那里?"
宋思甜没说话,手抓着包带子,指节泛白。
"给她吧。"
陆洪钧语气很淡。
"一个助听器而已。念晚要就要了,左右不影响什么。"
陆承霆的表情变了。
"爸……"
"给她。"
陆洪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一个破助听器,闹什么闹。
他不知道。
陆洪钧不知道那里面有录音。
知道的只有陆承霆和宋思甜。
陆承霆抿着嘴,一句话没说。
宋思甜慌了,她抬头去看陆承霆,眼睛里全是求助。
陆承霆走过去,从她包里拿出那个塑料盒子,打开盖子,把助听器拿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手指在助听器侧面的小按钮上摁了三秒。
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滴"。
恢复出厂设置的提示音。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助听器递给我。
"拿走。"
我接过来。
果然。
本地存储被清空了。
云端数据早就被抹掉了。
现在连最后的本地备份也没了。
录音,全部没了。
一条都不剩。
我攥着那个空壳一样的助听器,站在满屋子人中间。
陆洪钧在催我签字。
陆承霆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嘴角微微上扬。
宋思甜低着头松了口气,手摸着肚子,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三叔三婶在窃窃私语。
王嫂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我听见自己心脏跳的声音。
上一世,我死在这些人设好的局里。
这一世,我以为自己提前布了局,赢了棋。
结果他们棋高一着,把我唯一的底牌废掉了。
还有什么能证明我的清白?
王嫂不敢开口。
监控是假的。
录音被清了。
这个游戏,我还有牌可打吗?
我紧紧攥着那个助听器,指肚摸到了它背面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是充电触点旁边的一个微型槽位。
专门用来插扩展存储卡的。
我买这个型号的时候,往里面加装了一张独立的存储卡。
店员说,机身内置存储容量不大,如果需要长时间录音,建议购买一张配套的扩展卡单独存储。
我加了。
陆承霆按的那个恢复出厂键,清除的是机身内置存储。
扩展卡是独立运行的,不受恢复出厂设置的影响。
除非他手动拔出来格式化,否则里面的数据完好无损。
他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那张卡太小了,和芯片焊点几乎融为一体,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多了一张卡。
我把助听器放进了外套口袋。
手稳稳地摸到了那个微小的凸起,确认存储卡还在原位。
没有被动过。
数据还在。
我抬起头。
"笔给我。"
所有人松了口气。
陆洪钧递过笔。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的甲方签名栏旁边,端端正正写了六个字。
"此协议我拒绝。"
然后把笔放下。
陆承霆脸色铁青。
"苏念晚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
我站起来,看着屋子里所有人。
"事情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没推过任何人。"
"你们不愿意报警,那我自己报。现在就报。"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陆承霆一把拽住我。
"你疯了!"
"放开我。"
"没门。"
"陆承霆,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了。这是医院,到处都有监控和工作人员。"
他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挣脱了他的手,推开门冲了出去。
第一个目的地是护士站。
"帮我报警!"
护士吓了一跳。
陆承霆追了出来,后面跟着三叔和陆洪钧。
"她精神不稳定,别理她。"
"我很正常,我需要报警,我婆婆从楼梯上摔下来不是意外,有人栽赃嫁祸给我。"
护士站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走廊里的病人家属都停下了脚步看过来。
陆洪钧皱着眉走上来,压低声音。
"念晚,你不要闹了。"
"不是我在闹。"
我退了一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是你们在逼我。"
陆洪钧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这种场面他忍不了多久。
"行。"
他开口了。
"你说你没动手,你拿证据。"
"没有证据就签字。给你两天时间。"
"两天之后,你拿不出任何东西来,离婚协议和赔偿协议一起签。"
"到时候就不是净身出户了,是你苏念晚倒贴钱赔偿陆家的精神损失。"
两天。
他给了我两天。
因为他觉得我不可能在两天之内翻盘。
我的手机被没收了,助听器的云端数据被清了,本机存储被恢复出厂了。
在他眼里,我已经是瓮中之鳖。
他不知道还有一张扩展存储卡。
"好。两天。"
我答应了。
陆洪钧转身回了休息室。
陆承霆留下看着我,目光阴沉。
"苏念晚,你别以为拖时间能改变什么。"
"我拖不拖时间跟你没关系。"
"你现在可以让你那位宋小姐去休息了,孕妇在医院走廊站了一下午好辛苦的。"
陆承霆的嘴角猛地一抽。
"跟你说了她是同事。"
"同事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周围的喧嚣慢慢恢复。
两天。
我需要在两天之内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一台能读取那张扩展卡数据的设备。
第二,确认录音内容。
第三,在陆家所有人面前,把真相公之于众。
但首先我得离开这家医院。
我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身上只有一个空壳助听器和一张全世界只有我知道它存在的存储卡。
我走向电梯。
陆承霆没追出来。
也许他觉得不需要。
一个没有手机没有钱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但我没哭。
上一世的苏念晚已经哭够了。
这一世,我不哭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小棠的地址。
到了地方再付钱。
车上我靠着窗户,把助听器翻过来,用指甲小心翼翼拨开充电触点旁边那个微型槽位的硅胶盖。
卡在。
好好的。
我把硅胶盖合上,把助听器塞回口袋。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闭上眼睛。
这一世,苏念晚不会再死在那条没有狗的路上。
林小棠开门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淋成了落汤鸡,一把把我拉进了屋。
"念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陆承霆那个混蛋又……"
"小棠,借我一台电脑,或者一部手机。什么都行。"
"你先进来换衣服再说,冻出病来怎么办。"
她拉着我往浴室走。
我拦住她。
"没时间了。小棠,拜托你,先给我设备。我跟你解释。"
她看着我的表情愣了两秒,转身去卧室拿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我接过来,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取出助听器,打开那个微型槽位,用指甲尖小心地把存储卡挑了出来。
比指甲盖还小的一张卡片。
一切的赌注全在这上面。
"你有没有读卡器?"
"有,我摄影用的那个,抽屉里。"
林小棠翻出一个多合一读卡器递给我。
我把存储卡插进卡槽,连上电脑,打开文件管理器。
读取中。
三秒。
五秒。
文件夹弹了出来。
里面有三十多个音频文件,按日期排列。
最新的一个文件,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钱淑芬摔下楼梯的那一天。
文件大小显示录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戴上林小棠的耳机,点开了这个文件。
前面是一些日常声音,电视机的动静,碗筷碰撞,钱淑芬跟王嫂说话。
"今天的排骨炖老了……"
"茶水再续一杯……"
"承霆说几点回来?"
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家庭声响。
我快进。
录音进度条走到一小时二十三分的时候,声音变了。
钱淑芬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阿姨,您别激动,我是来找承霆哥的。"
宋思甜。
"找他?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上二楼来?王嫂呢?"
"阿姨您听我解释,我和承霆哥……我们……"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管你是谁,现在就滚!"
脚步声,急促的移动声,两个人在争吵。
宋思甜哭了。
"阿姨您别推我,我有了,我怀了承霆哥的孩子!"
长久的沉默。
钱淑芬的喘息声。
"你说什么?"
"我已经五个月了。承霆哥说等他离了婚就娶我。"
"你做梦!我儿子不会要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阿姨,您不也嫌弃苏念晚吗?您不是天天骂她是个没用的废物吗?"
"那是我的家事,轮得到你来说?"
更激烈的争吵声。两个人都在喊。
然后是一声极刺耳的尖叫。
不是钱淑芬发出来的。
是宋思甜。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老太婆!"
"我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混乱的声响,拉扯声,什么东西倒了。
然后——
一声闷响。
混合着骨头和肉体撞击硬物的声音。
钱淑芬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寂之后,宋思甜的呼吸声大到能盖过一切。
她在哭。
"我不是故意的……她先动的手……我只是推开了她……"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
陆承霆。
宋思甜哭得更凶了。
"她发现我怀孕了,冲上来要打我,我、我躲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她就、就……"
几秒沉默。
然后是陆承霆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别慌。你先换一身衣服。穿念晚的。她衣柜第二格有碎花的家居裙。扎个马尾。"
宋思甜还在哭。
"为什么要换她的衣服?"
"二楼走廊有一个监控角度正对着楼梯口。你穿她的衣服从那个角度走一趟。"
"可是……"
"听话。你现在换衣服,走一遍。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把原来的监控录像替换掉,再把视频时间改成念晚还在家的那天。"
"到时候所有人看到的画面都是念晚推了我妈。"
"她净身出户,你和孩子能名正言顺地进门。"
林小棠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色。
"念晚?你怎么了?"
我摘下耳机。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安排得多好啊。
婆婆被推下楼,不报警、不查真相。
第一件事是让小三穿上我的衣服重新走一遍制造假监控。
第二件事是改视频的时间戳嫁祸给我。
第三件事是拿着这段假证据逼我签字净身出户。
然后小三光明正大进门,孩子光明正大落户。
我消失了,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上一世,我至死都没想通的那两件事,现在全有答案了。
监控里那个推人的身影不是我,是穿着我衣服的宋思甜。
婆婆不是自己摔的,是被推的。
推她的人就是给他儿子怀了孩子的那个女人。
而我的丈夫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选择了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念晚你到底怎么了?你脸色好吓人。"
林小棠拉着我的手。
"小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把这段录音拷一份到你的云盘里,再拷一份到U盘,再拷一份发到你的邮箱。"
"三个备份,三个不同的地方。"
林小棠的脸色也变了。
"念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来龙去脉用最简短的语言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林小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拿U盘。"
"还有,我虽然不是刑事律师,但我大学同学关敏是。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先别打。"
我拦住她。
"打了电话报了警,他们最多是一个过失伤害。钱淑芬还活着,宋思甜是孕妇,进了法律程序律师能把这件事磨上一两年。"
"到时候陆承霆有的是时间毁灭证据收买证人,我就算赢了官司也拿不到什么。"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音频文件。
"他们不是要开批斗大会吗?"
"那就让他们开。"
"让陆家所有人都到齐的那一天,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耳听一听,到底谁是毒妇,谁是凶手。"
林小棠看着我的表情,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
"行。你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全力配合。"
那天晚上,我在林小棠家住下了。
我用她的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只说暂时住在朋友这里,让她别担心。
陆承霆没有联系我。
也许他以为我正在外面走投无路。
也许他在等两天期限到了之后,再来收网。
他不着急。
一个没有手机没有钱包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第二天一早,陆承霆发了一条消息到林小棠的手机上,是发给我的。
"后天在陆家老宅开家族会,处理你和我妈的事。到时候该签什么签什么,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小棠把手机递给我看。
"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里?"
"无所谓,让他知道。"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家族会。
所有陆家人都会在场。
甚至可能会请外姓的亲戚和朋友来壮声势。
比批斗大会更正式,比休息室里那次更隆重。
好。
这正是我要的。
人越多越好。
让所有人都亲耳听听那段录音。
让所有人都看看陆承霆和宋思甜的脸。
"小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陆家别墅的监控系统是什么品牌的,后台登录需要什么权限。"
林小棠愣了一下。
"你要查监控?"
"他给所有人看的那段视频是篡改过的。我要找到消除或者替换的痕迹。"
"有录音还不够吗?"
"够,但我要双保险。"
"录音证明宋思甜推了钱淑芬。监控日志证明陆承霆篡改了视频。"
"两条证据同时砸出去,他们一点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林小棠翻出电脑开始查。
半小时后她找到了陆家用的那套监控品牌的后台管理界面。
"需要管理员账号密码才能登录。你知道吗?"
我想了想。
陆承霆这个人谁都防就是不防自己老婆。
结婚五年我帮他跑过无数次腿,交过水电费、修过路由器、对接过装修队。
家里的监控系统装好之后,安装师傅把管理员账号和默认密码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贴在电视柜抽屉的角落里。
陆承霆可能都不记得有这张纸条了。
但我记得。
账号是手机号后六位,默认密码是六个零。
"试试这个。"
我把账号密码报给林小棠。
她输入之后,界面跳转了。
登录成功。
监控后台管理系统的操作日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屏幕上。
最近一条操作记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操作内容:删除原始视频文件并覆写新文件。
操作终端:绑定陆承霆手机号的移动设备。
"拿到了。"
我截了图。
这条日志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陆承霆在什么时间、用什么设备、对哪段监控视频做了什么操作。
他删掉了原始视频。
他上传了一段新的。
也就是宋思甜穿着我衣服制造的那段假证据。
"念晚,现在证据够了吗?"
"够了。"
我把截图也拷了三份。
林小棠看着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律师陪你去吗?"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我把U盘挂在脖子上,藏进衣领里面。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后天。
陆家老宅。
家族会。
所有人都在场。
陆承霆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定罪、让我签字、赶我出门。
而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他跪下。
第三天早上九点,我站在陆家老宅门口。
这栋四层的独院别墅坐落在城东最好的地段,我在这里度过了五年婚姻中无数个无聊又压抑的日子。
门口停了六七辆车。
人来得不少。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陆洪钧坐在正中间的主座上,身旁是陆承霆。
宋思甜坐在角落里,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低眉顺眼的模样。
三叔三婶占了一整张沙发。
还来了几个我认识但不太熟的陆家亲戚,一个秃顶的堂伯,一个烫卷发的堂嫂,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是陆承霆的外婆。
周涛律师坐在最边上,公文包打开,文件摆好。
王嫂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我走进去。
"人齐了。"
陆洪钧开口。
"那就开始吧。"
陆承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然后看向我。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三天前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有权知道。"
他拿出手机,把那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投屏到客厅的大电视上。
画面和之前一模一样。
一个马尾辫碎花裙的身影推了钱淑芬,老太太从画面中消失。
"这是我们家二楼走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推我妈的那个人,就是苏念晚。"
满屋子的人看完视频,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了。
堂嫂捂着嘴。
外婆的手拄着拐杖敲了一下地板。
三婶率先开口。
"我就说嘛,这种乡下来的女人怎么信得过,三天两头跟嫂子吵,这下倒好,直接动手了。"
三叔跟着点头。
"太恶毒了,淑芬到现在还没醒。"
堂伯拍了拍扶手。
"承霆,你打算怎么处理?"
"离婚。净身出户。"
陆承霆把离婚协议从周涛手里接过来,走到我面前。
"苏念晚,签字。"
我没动。
"给你两分钟。"
他把笔递过来。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他的脸。
"我有话说。"
"你在医院已经说过了,这里不是让你狡辩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审判的地方?"
陆承霆的脸色沉了。
"你要是不签,我就报警。监控视频加上我妈的伤情,你觉得你进去能蹲几年?"
满屋子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我。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我这次没有跪在地上。
我站着。
"报警可以。但在报警之前,我觉得大家应该先听一段录音。"
陆承霆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录音?"
"你们手上那段监控视频是假的。推你妈下楼的人不是我。"
我把U盘从领口取出来。
"真正发生了什么,全都录在了这里面。"
陆承霆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抢。
"你别动。"
我后退一步,把U盘攥在手心里。
"你可以砸我的手机,你可以清我助听器的内存,但你没想到我还有备份。"
"说到这里,让我替大家科普一下。"
我转向满屋子的人。
"我之前花钱给婆婆买了一个高端助听器,带环境录音功能。出事那天,婆婆戴着这个助听器。"
"也就是说,她摔下楼梯之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声音,全都被录了下来。"
"陆承霆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时间让他的人把助听器拿走,并且清除了所有的录音数据。"
我举起手里的U盘。
"但他不知道,这个助听器里有一张他没发现的独立存储卡。数据完好无损。"
全场死寂。
陆洪钧的目光锐利起来,转向陆承霆。
"什么意思。"
陆承霆张了张嘴。
"她胡说的,她什么都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把U盘递向坐在角落的王嫂。
"王嫂,劳驾您帮我插到电视下面那个播放器上。"
王嫂愣住了。
她看了看陆承霆,又看了看我。
手在发抖。
"王嫂,你不用怕。"
我看着她。
"那天,你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今天所有人都在,你不用替谁隐瞒了。"
王嫂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接过U盘,走到电视柜旁边,颤着手把U盘插进了播放器。
陆承霆冲过去想拦。
"爸,别让她放!"
陆洪钧抬起手。
"站住。"
陆承霆硬生生停在了半路。
"放。"
陆洪钧说。
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钱淑芬的声音从客厅的音响里响起来。
日常的做饭声、和王嫂的闲聊、电视机的杂音。
我快进到一小时二十三分。
钱淑芬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台电视。
年轻女人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阿姨,您别激动,我是来找承霆哥的。"
宋思甜。
满屋子人同时看向角落里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
宋思甜的脸色在一瞬之间变得惨白。
录音继续。
"找他?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上二楼来?"
"阿姨您听我解释,我和承霆哥……我们……"
"你给我滚出去!"
争吵越来越激烈。
宋思甜在录音里哭着喊出了那句话。
"阿姨您别推我,我有了!我怀了承霆哥的孩子!"
客厅里刺啦一声。
三婶的茶杯掉在了地板上。
堂嫂张大了嘴巴。
外婆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陆洪钧看向陆承霆的目光已经变了。
录音还在继续。
两个人拉扯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混乱。
然后是宋思甜的那声尖叫。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老太婆!"
"我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混乱的声响。拉扯。撞击。
然后是那声闷响。
钱淑芬的声音消失了。
宋思甜的呼吸声残留在音响里,又急又碎。
"我不是故意的……她先动的手……我只是推开了她……"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
陆承霆的声音。
"怎么回事?!"
宋思甜哭得更凶。
"她发现我怀孕了,冲上来要打我,我、我躲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
几秒沉默。
然后,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陆承霆的声音。
"别慌。你先换一身衣服。穿念晚的。她衣柜第二格有碎花的家居裙。扎个马尾。"
"二楼走廊有一个监控角度正对着楼梯口。你穿她的衣服从那个角度走一趟。"
"我把原来的监控录像替换掉,再把视频时间改成念晚还在家的那天。"
"到时候所有人看到的画面都是念晚推了我妈。"
"她净身出户,你和孩子能名正言顺地进门。"
录音播到这里。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陆洪钧站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暴怒。
他转身看向陆承霆。
"你说什么?"
陆承霆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爸,我……"
"你听见了吗?"
陆洪钧一巴掌扇在了陆承霆脸上。
力气大到陆承霆整个人趔趄了两步。
"你妈差点死了!你妈躺在医院里到现在还没醒!"
"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她,不是报警,是让那个女人穿上你老婆的衣服去制造假证据?!"
陆承霆捂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宋思甜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跑。
三叔一个箭步挡在了门口。
"你跑什么?"
"我没、我没想害阿姨……她先动的手……"
"你推死了人你还有脸说?"
三婶从沙发上窜起来指着宋思甜的鼻子骂。
"好你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勾搭人家老公也就算了,还把婆婆推下楼,你是不是人?"
宋思甜哭得直打哆嗦。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先打我的,我只是推开她……"
"推?你是推了吗?你把人推下了一层楼!"
堂嫂也站了起来。
"淑芬到现在还是植物人,你知不知道!"
外婆用拐杖敲着地板,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承霆……你怎么能……你妈白养了你……"
屋子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骂。
矛头从一分钟前全部对准我,到现在全部对准了陆承霆和宋思甜。
陆承霆被他爸一巴掌打到墙边,靠在墙上喘气,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苏念晚,你算计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没算计你。我只是不想跟上辈子一样,死在你安排好的局里。"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上辈子?"
我没回答他。
我转向陆洪钧。
"爸,这就是你儿子干的事。嫁祸给我,逼我净身出户,好让他的小三和孩子进门。"
"您想要公道,就报警。真正该被追究的人,不是我。"
陆洪钧整张脸都是铁灰色的。
他看了一眼宋思甜,看了一眼陆承霆,最后看向周涛律师。
"周涛。那份离婚协议作废。"
"重新拟一份。"
"承霆过错方,财产分割按法律来。"
"爸!"
陆承霆冲过来。
陆洪钧抬起手。
"闭嘴。"
就两个字。
陆承霆被震在了原地。
我看着这一幕,心底一阵一阵翻涌。
上一世,这个客厅里发生的是我跪着求饶、被打六巴掌、净身出户。
这一世,跪的人换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陆承霆不会就这样认输。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像一把还没有拔出来的刀。
他会反扑。
我等着。
周涛在一旁翻着文件低声问陆洪钧几个细节问题。
三叔三婶围着宋思甜,一个比一个骂得凶。
王嫂站在角落里,偷偷用袖子擦眼泪。
我朝她走过去。
"王嫂。"
她抬起头,红着眼看我。
"谢谢你那天在医院跟我说的那句话。"
王嫂的嘴唇抖了抖。
"少奶奶,我早就想说了,可是我……"
"我知道。"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你不用觉得愧疚。今天的事情,你帮了大忙。"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身。
陆承霆站在墙边,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
宋思甜被三婶骂得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陆洪钧坐回了主座上,脸色铁青地盯着地面。
"苏念晚。"
他忽然叫我。
我站住。
"我欠你一个道歉。"
他没看我,声音沙哑。
"在没弄清楚真相之前,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看着他那张傲了一辈子的脸,没说客气话。
"道歉我收了。但离婚的事,我确实要跟陆承霆离。"
"不是因为今天的事,而是因为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平等过。"
陆洪钧没有接话。
我推门走出了陆家老宅。
外面天很蓝。
三天前我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今天我走出去的姿态,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我掏出林小棠借我的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结束了。帮我约关敏律师,明天上午见面,谈离婚诉讼。"
林小棠秒回。
"太好了。等你回来我煮面给你吃。"
我笑了一下。
刚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念晚,你以为赢了?你什么都不会得到的。陆家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的。"
没有署名。
但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陆承霆的手机运营商。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
他不甘心。
意料之中。
一个策划了这么完美的一场嫁祸局的人,不可能被一次打脸就彻底击垮。
他会反扑的。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到了林小棠家,刚换了鞋进门,林小棠就举着手机冲过来。
"念晚你快看!"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八卦论坛的帖子,刚发不到一个小时。标题用了醒目的红色字体。
"陆家少奶奶苏念晚家暴婆婆致其植物人,被陆家当场驱逐"。
帖子里有细节、有"爆料"、有"知情人士透露"。
通篇都在说我因为不满婆婆管教而动手伤人,被陆家人发现后当场赶出家门。
"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的。但你看评论。"
我翻了两页评论。
"这种女的就应该关起来。"
"可怜的婆婆,好人没好报。"
"嫁进豪门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建议陆家报警。"
清一色的骂我。
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帖子能删吗?"
"已经扩散了,好几个本地号都转了。"
林小棠的表情很严肃。
"念晚,这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操作的。你想想谁会这么做。"
还能是谁。
我在陆家老宅把真相公开了,陆承霆在现实里输了。
他转头就到网上开辟战场。
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了解事情全貌之前,先把他编的那套说辞散播出去,抢占舆论高地。
这样就算后面录音流出来,第一印象已经形成了。
很多人不看真相,只看第一个版本的故事。
"小棠,你那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还在吗?就是之前帮你拍婚纱照的那个。"
"钟梦?在的。"
"帮我联系她,明天见面。"
"你要干嘛?"
"他打舆论战,我就接。"
"不过今天先不急,让他先得意两天。"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帮林小棠煮面。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补充一下,我妈如果醒不过来,我一定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别以为有个录音就万事大吉了。那段录音的合法性,我的律师会处理。"
我看着这条短信,面条差点煮过头了。
录音的合法性。
他要从这个角度翻盘。
助听器的录音是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录制的。如果从法律角度讲,这种录音在民事诉讼中的证据效力确实存在争议。
陆承霆找了律师。
专门研究怎么推翻这段录音的合法性。
只要录音被判定为非法取证,他就可以否认一切。
在陆家内部他可能暂时抬不起头,但在法律层面上,他要争的是财产分割的主动权。
林小棠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时,看见我的表情,放下碗。
"又怎么了?"
我把短信给她看。
她看完之后抢过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关敏,是我,林小棠。有个急案子跟你聊聊。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嗯,明早九点?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
"别担心,关敏在这方面是行家。她会帮你搞定的。"
"我不是担心官司。"
我夹了一筷子面。
"我是在想,陆承霆今天被打了脸,还能这么快冷静下来部署反击。"
"说明他比我想的更难缠。"
"录音这张牌我打过了。下一次他出招,我手里还要有新的牌。"
"你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陆承霆管着陆家在本地的地产业务,他每年的账目是他自己做的,从来不让外人看。"
"你的意思是……"
"我在陆家五年,虽然名义上是全职主妇,但他有时候会让我帮忙整理文件。我看过一些数字。"
"有些项目的成本和实际支出对不上。差距不大,但年年都有。五年累计下来数目不小。"
林小棠看着我。
"你怀疑他做假账?"
"不确定。但如果查下去,很可能有问题。"
"这件事需要更专业的人。"
"你有认识的人吗?"
林小棠想了想。
"关敏的老公好像就是做审计的。"
"帮我问问。"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五年前我嫁进陆家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过上安稳的日子。
五年后我躺在闺蜜的客房里,除了一张扩展存储卡和满肚子的证据线索,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不害怕。
上一世我是死了才想通这些事。
这一世我活着就能把局翻过来。
陆承霆要打持久战,我奉陪。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林小棠来到了关敏的律师事务所。
关敏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直来直去。
我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把录音、监控日志截图、离婚协议都给她看了。
她听完之后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录音的取证方式确实有争议,但不是不能用。关键在于这段录音是否被篡改,以及它对案件事实的佐证力度。"
"你那段录音清晰度怎么样?"
"很清晰。人物声音都能辨认。"
"好。你这个案子有几个切入点。"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婆婆被推下楼是事实,你有录音证明推人者是宋思甜。不管取证方式有没有争议,先把这件事作为事实确立下来。"
"第二,陆承霆篡改监控嫁祸给你,你有后台日志记录。这个是铁证,对方律师很难推翻。"
"第三,他在你婆婆受伤后不报警不就医,第一时间制造假证据,这条行为本身就构成了恶意。"
"第四,离婚诉讼中,过错方是陆承霆,不是你。加上他出轨生子的事实,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关律师,他发了律师函来说要追我的法律责任。"
"他在虚张声势。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宋思甜过失伤害和陆承霆伪造证据。他要追你的责任,首先得证明你是施害者。"
"但他有那段假监控。"
"假的就是假的。你有后台日志证明那段视频是被替换的,原始文件已经被他删了。他拿着一段被证明篡改过的视频上法庭,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我点了点头。
"关律师,离婚诉讼我要分的不是陆家的祖产。根据婚姻法,我要的是婚后共同财产里属于我的那部分。"
"具体哪些?"
"陆承霆名下有三套房、两辆车、和一个在本地地产公司所占的股份。这些都是婚后资产。"
"另外,我怀疑他的公司账目有问题。虚报工程成本、挪用项目资金的可能性都有。"
关敏推了推眼镜。
"如果能拿到财务上的证据,这个案子的体量就完全不同了。"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您老公帮忙。小棠说他做审计。"
关敏笑了一下。
"他确实做审计。但查别人公司的账不是随便就能查的,需要合法的理由和途径。"
"如果我在离婚诉讼中申请财产调查呢?"
"那就是法院的事了。法院可以要求对方提交财务报表,如果对方拒绝或者提交虚假数据,法官有权进一步调查。"
"好。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确定?一旦走到这步,陆家会很不好看。"
"关律师。"
我看着她。
"上一次不好看的人是我。我在他们家客厅里挨了六巴掌被赶出去的时候,没人问我好不好看。"
关敏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行。我这边开始准备起诉材料。"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林小棠请我吃了一顿火锅。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小棠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
"谁?"
"钟梦。就是我那个做自媒体的朋友。"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
"念晚,网上那篇帖子扩散得比我想的还快。钟梦说现在不止本地论坛了,好几个大号都在转,热搜词条'陆家少奶奶家暴婆婆'已经有两千多条讨论了。"
"还有人扒出了你的照片和娘家的地址。"
我放下筷子。
"他动作确实快。"
"钟梦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帮你发一篇反击的稿子,把真相公开。"
"先等等。"
"等什么?"
"等他再做一件蠢事。"
"什么意思?"
我夹了一块毛肚。
"他现在发帖子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家里输了面子,急着在外面找补。但他发的内容全是编的,经不起推敲。"
"我如果现在就反击,他的帖子被打脸之后他会换一套说辞继续来。这种拉锯战打下去没有尽头。"
"但如果我再等一等,让他觉得我不敢回应,他就会更嚣张。嚣张到犯更大的错。"
"到那时候我再反击,效果才最大。"
林小棠想了想。
"你在等他主动加码?"
"对。"
"陆承霆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赢的时候还好,一旦觉得自己处于下风,一定会做过头的事来翻盘。"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在所有人已经认定了我是凶手之后,他还不放心,非要额外动手脚,结果就是我莫名其妙死在了一条没有车的路上。"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小棠放下了筷子。
"你是说……你上一世的那场车祸也是他安排的?"
"不确定。但太巧了。"
"我被赶出家门、净身出户、身无分文。三天后死在一条偏僻的路上。"
"如果有人想要确保我永远不会翻案,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泡。
林小棠好半天没说话。
"念晚,如果真是这样,你现在才更不能掉以轻心。"
"你一个人住在我这里,他如果要动手……"
"放心,他不会现在动手。"
"为什么?"
"因为陆洪钧还在。"
"老头子虽然一开始站在陆承霆那边,但今天他被真相打了脸,现在正在气头上。"
"这种时候陆承霆如果再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陆洪钧不会护着他。"
"所以他只能打舆论战和法律战。"
"他敢动手的时间点,是等陆洪钧的气消了、家族舆论重新倒向他之后。"
"在那之前,我需要把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全部走完。"
林小棠盯着我看了很久。
"念晚,我有时候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你碰到事情就哭,陆承霆吼你一句你能难过一整天。"
"现在的你好像……整个人都换了一个人。"
我笑了笑。
"死过一次就不怕了。"
下午回到林小棠家,我开始做第二件事。
整理我记忆中那些关于陆承霆公司财务的疑点。
结婚五年,陆承霆让我帮忙整理过的文件不少。我没有专业背景,但我学过会计基础,大学时候还拿过奖学金。
这些他不知道。
嫁给他之前,我是一家中型会计师事务所的初级分析师。
刚结婚那年,钱淑芬说"陆家的儿媳妇出去上班丢人",陆承霆二话不说替我辞了职。
从那以后我的身份就变成了"陆家少奶奶"和"免费保姆"。
但脑子里学过的东西不会因为围上围裙就消失。
我把记忆中那些对不上的数字一条一条列出来。
某年某个楼盘的工程款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一截。
某个月连续三笔大额转账没有对应的合同。
某个项目结算时,成本表和实际开票金额差了一个数量级。
细碎的、零散的,单拎出来任何一条都说明不了问题。
但串在一起看的时候,图案就出来了。
他在做假。
具体做了多少、从谁口袋里拿了多少进了自己口袋,这个需要专业审计来确认。
但方向是明确的。
陆承霆的公司账目有鬼。
如果这个被挖出来,他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桩离婚案了。
而是他的合伙人、他的投资方、他的整个商业信誉都会受到质疑。
这才是真正能让他疼的牌。
我把整理好的清单发给了关敏。
关敏回了两个字。
"收到。"
晚上八点,钟梦来了林小棠家。
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背了三台设备。
"嫂子,小棠跟我说了大概的情况。你放心,真相站在你这边,我帮你发声。"
"先不急发。"
"不急?可是网上骂你骂得很凶了。"
"让他们骂。我有一个计划。"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那上面是陆承霆今天下午又发的两条新帖子。
第一条说我"精神不稳定,曾经多次在家中摔东西发疯"。
第二条说我"婚后一直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婆婆好意劝说反遭毒打"。
编得有鼻子有眼。
钟梦看完之后气得拍桌子。
"这也太无耻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在网上说什么都没人反驳,所以胆子越来越大。"
"等他再往前走一步,说的话越离谱、编的故事越具体,到时候被打脸的反差感就越强。"
"我需要你到时候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他最嚣张的那一天,帮我把真相一次性放出来。录音、监控日志、他出轨的证据、全部。"
"一次性全部。"
"不留余地。"
钟梦眼睛亮了。
"行。我等你信号。"
第四天。
陆承霆在网上的攻势升级了。
他找了好几个本地营销号同时发稿,把"恶毒儿媳"这个标签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评论区有人替我说话,立刻被水军淹下去。
"不知道真相别乱洗。"
"有证据你放啊。"
"知情人都说了是苏念晚推的人。"
林小棠每天都气得骂人。
我每天都让她等一等。
第五天,情况出现了变化。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人是陆雅琴。
陆承霆的亲姐姐。
上一次家族会她没到场。我嫁进陆家五年,和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和弟弟的关系不远不近。
"念晚,我刚回来。听说了家里的事。"
"嗯。"
"网上那些帖子我都看了。"
她停了一下。
"全是承霆那一套做派。"
我没说话。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你方便吗?"
我犹豫了三秒。
"在哪聊?"
"城东那家咖啡馆,下午两点。我一个人来。"
下午两点,我在咖啡馆的角落位坐下。
陆雅琴准时到了。
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化了淡妆,和陆承霆有几分相似但气场完全不同。
"我直说了。"
她坐下来,没要咖啡。
"承霆的事我了解了一些。你手里有录音我也听说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
她看着我。
"我是来告诉你,他的问题比你想的还严重。"
我没动。
"什么意思?"
"他公司的财务,我一直都知道有问题。"
"去年我回来过一次,看了一眼账本就觉得不对劲。但我爸护着他,我说什么都没用。"
"现在出了这种事,我爸心寒了,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信任。"
"这是一个窗口。"
我放下杯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如果继续做下去,迟早会拖垮整个陆家。"
"我爸这几年身体也不好,折腾不起了。"
"我需要有人帮我把这个脓包挑破,让他收手。"
"你自己不能挑?"
"我是他姐姐。他会觉得我在争家产。"
"但你不一样。你是他前妻。你有天然的正当理由去追究财产问题。"
"法院的财产调查是顺理成章的。如果查出来他做假账,对你的离婚诉讼也是最大的筹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陆雅琴,你确定你不是在利用我?"
"利用也好、各取所需也好,结果是一样的。"
她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他去年和一个施工方签的合同副本。我从爸的书房拿到的。合同金额和实际打款金额差了整整三百万。"
"这笔差额去了哪里,你猜。"
我拿起信封翻了翻。
合同编号、金额、账户信息都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你拿来给我可以,但你要出面作证吗?"
"必要的时候可以。"
她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
"念晚,我没有替我弟弟辩护的打算。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
"但如果你在法律层面能赢干净,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包括我妈。"
她说"我妈"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截。
"她醒不过来是事实,但至少该为她讨个公道。"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个信封看了三遍。
一张合同副本。
三百万差额。
加上我之前整理的那些数字。
证据链越来越长了。
第六天。
关敏打来电话说起诉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你确认要提起诉讼?"
"确认。"
"起诉内容包括:解除婚姻关系、确认过错方责任、依法分割共同财产、申请财产调查令。"
"可以。提吧。"
"另外有个新消息。陆承霆的律师今天上午发了律师函给你,说如果你不撤回录音相关的内容,他们将以侵犯隐私权为由反诉。"
"预料之中。"
"你不担心?"
"不担心。让他告。法庭上正好一起说清楚。"
当天下午,法院受理了我的诉讼请求。
立案通知书送达的那一刻,陆承霆收到了消息。
他的反应比我想的还快。
当天晚上,网上出现了一篇新的长文,标题是"一个男人的控诉:我的妻子如何毁掉了我的家庭"。
署名是陆承霆。
实名。
文章里把他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深爱母亲的好儿子、忍辱负重的模范丈夫。
他说我"多次对婆婆恶语相向"。
他说我"结婚五年不做家务不带孩子终日游手好闲"。
他说我"在发现他有一个普通女性朋友后,恼羞成怒推了婆婆下楼,企图制造混乱来获取同情"。
他甚至写了一段煽情的话。
"我妈躺在病床上到现在没有醒过来,而那个把她推下楼的人,正在到处找人给自己翻案。"
"我只是一个想保护妈妈的儿子,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这篇文章发出去不到两小时,转发量就过了万。
评论区清一色地心疼他、骂我。
"男人这么惨还被老婆这样欺负。"
"陆先生太可怜了。"
"苏念晚就是个白眼狼,嫁进豪门不知道感恩。"
钟梦看了之后打来电话。
"嫂子,可以放了吗?"
我看了一眼评论区的数字。
讨论度足够了。
他已经嚣张到亲自下场实名发文了。
这是他犯的最大的一个错。
实名意味着他认领了这个版本的所有内容。
等真相放出来的时候,打脸的效果会加倍。
"放吧。全部放。"
钟梦的行动速度很快。
两个小时之后,一篇长文配合音频链接、监控后台截图和聊天记录出现在了网上。
标题是"陆家少奶奶被冤枉的全部真相:录音还原事发现场"。
文章用最简洁的语言梳理了事情的全貌:
婆婆撞见小三,发生冲突,小三失手推了婆婆下楼。
陆承霆知情后不仅没有报警救治,反而让小三穿上妻子的衣服伪造监控视频嫁祸。
随后逼妻子净身出户,意图让小三取而代之。
文章末尾附上了录音的关键片段和监控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截图。
录音从宋思甜进入二楼的那一刻开始播放。
钱淑芬的质问声。
宋思甜的哭喊声。
拉扯声。
那声闷响。
然后是陆承霆冷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
"别慌。你先换一身衣服。穿念晚的。"
评论区的风向在一个小时之内完全翻转了。
"天哪……这个男的是人吗?"
"妈差点被推死了他想的是怎么嫁祸老婆?"
"那个小三更恶心,推了人还装受害者。"
"之前骂苏念晚的人脸疼不疼?"
"陆承霆你是真的不要脸啊!"
"录音都出来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承霆实名发的那篇煽情长文被顶到了录音帖子下面,一字一句地被网友对照着嘲讽。
"他说自己是保护妈妈的好儿子?录音里他第一句话是让小三换衣服嫁祸老婆。"
"好儿子实锤了。"
"他说老婆不做家务?人家五年任劳任怨给他当保姆,这叫不做家务?"
"最搞笑的是他管小三叫普通女性朋友,人家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普通呢。"
热搜词条"陆承霆嫁祸妻子翻车"在三个小时之后冲上了本地热搜前三。
到了半夜十二点,陆承霆的那篇长文被他自己删了。
但截图早就存了无数份。
删了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陆洪钧打来的电话。
"念晚。"
他的声音嘶哑,透着疲惫。
"网上的事我看了。"
"嗯。"
"陆家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的不是陆家,是陆承霆。"
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
"公道。"
"还有法律给我的那部分。"
"你说个数。"
"数字不是我说了算的,是法院说了算。"
又沉默了一会儿。
"念晚。你也在这个家待了五年。"
"是的。五年没有工资的保姆。"
他挂了电话。
陆承霆的处境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在公司的合伙人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当天下午就约他谈话。
合伙人叫郑鸿达,四十多岁,做事滴水不漏。
陆承霆到了约定的茶楼时,郑鸿达已经坐在那里了。
这些是王嫂后来告诉我的。
陆承霆回到家之后跟她发了一顿脾气,把谈话内容几乎完整地喊了出来。
"他居然敢质疑我的能力!他居然问我公司的账目有没有问题!"
"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投资人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对我的人品产生了质疑。投资人要求看近三年的完整财务报告。"
"郑鸿达那个老狐狸,他肯定是趁火打劫,想把我的管理权夺过去!"
王嫂偷偷用小棠的手机拨了我的号码,让我听到了陆承霆在屋子里砸东西的声音。
"念晚,局势对你越来越有利了。但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你要小心。"
"我知道。谢谢你王嫂。"
"少奶奶……不对,念晚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那天太太摔下去之后,我从厨房跑出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太太。"
"是谁?"
"是宋思甜。"
"她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抓着太太的手机。"
"太太的手机?"
"嗯。太太的手机掉在了二楼走廊上。宋思甜在我看到她的时候正弯腰捡那个手机。"
"她看见我了之后脸色变了,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就跑了。"
"后来少爷到了之后,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看见太太倒在楼梯底下。他问还看见了什么人没有,我犹豫了一下,他就瞪着我说如果说错了话让我一家子都别干了。"
"我……我就没敢说。"
我握着手机听完了这些话。
手机。
钱淑芬的手机。
宋思甜拿走了。
她为什么要拿婆婆的手机?
慌乱之中做的无意识的举动?
还是……手机里有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王嫂,那个手机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
我挂了电话陷入了沉思。
如果钱淑芬的手机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比如她和宋思甜的聊天记录、或者她在摔倒前拍的照片、录的视频。
那宋思甜拿走那个手机就不是无意识的行为。
是灭口。
又是一条线。
我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发给了关敏。
关敏的回复是:"如果能找到那部手机上的数据或者通讯记录备份,那就是额外的证据。我让人查查运营商那边有没有记录。"
第八天。
法院安排了第一次庭前调解。
我和陆承霆在法院的调解室里四个多月来第一次正式面对面坐下。
他瘦了一圈。
胡子拉碴,黑眼圈很重。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西装笔挺,表情公事公办。
关敏坐在我身边。
调解员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
"双方都到了。今天是庭前调解,目的是看双方能不能在离婚和财产分割的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
陆承霆的律师先开口。
"我方的立场是同意离婚,但关于财产分割,我方认为应该按照双方各自的贡献来分配。苏女士婚后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对家庭经济没有实质性贡献。"
关敏开口。
"按照婚姻法相关规定,全职照顾家庭的一方在财产分割时享有平等权利。苏女士婚后五年全职料理家务、照顾老人。另外,陆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行为,包括出轨生子和伪造证据陷害配偶。依法应当少分。"
陆承霆的律师翻了翻文件。
"关于所谓的过错行为,我方保留异议。录音证据的合法性有待商榷。"
关敏不紧不慢。
"录音证据的合法性问题可以在正式庭审中讨论。但我想提醒对方注意一个事实:我方已向法院申请了财产调查令。"
陆承霆的脸色一变。
他律师的表情也凝了一下。
"什么财产调查?"
"陆先生名下公司的财务状况存在疑点。我方有理由相信,存在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情况。"
"具体的疑点和相关线索,我方已经书面提交给了法院。"
陆承霆猛地把手拍在桌上。
"苏念晚你查我的公司?你凭什么!"
调解员敲了一下桌子。
"陆先生,注意你的态度。"
陆承霆咬着牙坐了回去。
他的律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承霆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变。
不对,他的脸色来回变化了几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强装镇定却掩盖不住的慌张上。
调解没有达成一致。
意料之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陆承霆从后面叫住我。
"苏念晚。"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由他的律师挡在身前保持距离。
"你到底要多少钱?给个数。"
"我说了,法院会给数字。"
"你别跟我装。查我公司的事你撤了,我在财产上给你让步。"
"不撤。"
"苏念晚!"
"陆承霆,你妈在医院躺着呢,到现在都没醒。推她下楼的人是你的小三。你知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帮小三脱罪、嫁祸给我。"
"现在你来跟我谈条件?"
"你哪来的脸?"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了关敏的车。
坐在副驾上的时候,关敏说了一句。
"他的律师在调解结束后单独找了我。"
"说什么了?"
"问我你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他说他了解陆承霆公司的情况,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在试探。"
"对,他在试探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让他猜。"
那周末发生了一件事。
钱淑芬醒了。
周六清晨五点十二分,ICU的监护仪发出了异常警报。
值班护士冲进去的时候,钱淑芬的手指在动。
到了中午,她完全恢复了意识。
医生说,虽然还有部分记忆模糊,但意识清醒,可以正常交流。
这个消息在当天下午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林小棠家整理文件。
打来电话的人是陆雅琴。
"妈醒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记得摔倒之前有个女人跟她吵架。"
"她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她说……她不确定。记忆有些乱。但她反复提到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女人说她怀了承霆的孩子'。"
我闭上了眼睛。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钱淑芬醒了,她自己就是最直接的证人。
"雅琴姐,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说。"
"在承霆接触到妈之前,帮我确保她不会被施压或者引导。"
"他会去篡改他妈的记忆吗?"
"你觉得他不会?"
陆雅琴沉默了五秒。
"我现在就去医院守着。"
"谢谢你。"
"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立刻拨给了关敏。
"钱淑芬醒了。我需要尽快做一份正式的笔录。"
"可以。我联系法院申请证据保全,同时申请到医院取证。"
"越快越好。陆承霆知道消息之后一定会抢先行动。"
事实证明,他确实行动了。
那天下午四点,陆承霆赶到了医院。
但他到的时候,陆雅琴已经坐在了病房里。
门口还站着关敏和一个法院的书记员。
"你们是什么人?"
陆承霆看见这个阵仗愣住了。
"陆先生,我是关敏律师,代理苏念晚女士的离婚诉讼。我们今天是来做证据保全的。"
"凭什么?这是我家人的病房,你们没有权利进来!"
"我们有法院的批准。"
关敏出示了文件。
陆承霆一把抢过来看了看,手抖个不停。
"爸呢?我爸知道这事吗?"
陆雅琴从病房里走出来。
"爸知道。他同意了。"
陆承霆瞪着自己的亲姐姐。
"你帮外人对付自己弟弟?"
"承霆,我帮的是妈。"
"你把推妈下楼的事嫁祸给念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的感受?"
陆承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踢了垃圾桶一脚。
垃圾桶倒在地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钱淑芬的证言在当天完成了录制。
她的状态比预想的好。记忆虽然有部分模糊,但关于事发当天的核心情节,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人说她怀了承霆的孩子。我气疯了,上去打了她一巴掌。她推了我一把。我就……往后倒了。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您能确认那个女人不是苏念晚吗?"
"当然不是念晚。念晚个子高,说话声音低。那个女人个子矮,声音尖得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但我想不起来名字了。"
书记员把钱淑芬的证言完整记录在案。
当天晚上,关敏把所有的证据汇总提交给了法院。
包括:
助听器的录音。
监控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
钱淑芬的本人证言。
陆承霆名下公司的疑似虚报账目材料。
陆雅琴提供的合同副本。
网络上陆承霆发布的虚假信息截图。
法院受理后,正式开庭的日期被定在了十天之后。
在这十天里,陆承霆做了他能做的最后几件事。
第一件:他让宋思甜在网上发了一篇文章,以"第三者视角"讲述自己的委屈。
文章里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被陆承霆欺骗的无辜女孩。
"我不知道他结过婚,他告诉我他已经离婚了。"
"怀孕之后我才知道这一切,我也是受害者。"
"那天我去找他理论,没想到撞见了他妈妈,阿姨情绪激动推搡了我,我只是在自卫。"
这篇文章的讨论度远不如前几篇。
因为网友们已经听过了完整录音。
录音里陆承霆冷静指挥嫁祸的声音太过清晰。
在那段录音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评论区只剩下零星几条替宋思甜说话的帖子,淹没在上千条嘲讽之中。
第二件:他找到了一个专攻隐私权的律师,紧急提交了反诉材料,控告我"非法录音侵犯隐私"。
关敏完全不担心这一条。
"隐私权案件的周期比你的离婚诉讼长得多,而且在涉及重大侵权事实的情况下,录音作为证据被采纳的概率非常高。"
"他打这个官司就是在拖时间。"
第三件:他试图联系我爸妈。
周三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念晚,有个男人来家里了,说是你婆婆家的律师,问了我们很多关于你的问题。"
"他问了什么?"
"问你小时候有没有打过人,精神状态稳不稳定,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说我女儿从小到大都很正常!你爸差点拿扫把打他出去!"
"妈,以后这种人再来你别开门。"
"念晚你到底怎么了,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在打离婚官司。过两天跟你详细说。"
我挂了电话。
陆承霆的律师跑到我娘家去调查我的精神状况。
他在为反诉做准备。
如果他能拿到任何证明我精神不稳定的材料,他就可以在法庭上用"精神异常"来质疑我的证词可信度。
走投无路的人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说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门口停了不少车。
陆家的、记者的、看热闹的。
钟梦没来,但她的团队在法院外面做了图文记录。
法庭上。
我和陆承霆分坐两侧。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打了领带,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但眼底的黑还在。
宋思甜没有到场。
她的律师递交了一份声明,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延期出庭。
法官没有准许延期,但同意她可以后续单独提供证言。
庭审的核心围绕三个焦点展开。
第一,过错认定。
关敏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
录音、日志、钱淑芬的证言、网络虚假发布的截图。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钱淑芬是被宋思甜推下楼的,陆承霆事后伪造证据嫁祸妻子。
陆承霆的律师试图质疑录音的合法性。
法官听取了双方的意见之后当庭表示,在涉及人身伤害事件的案件中,该录音作为辅助证据予以采纳。
因为有钱淑芬的本人证言作为主要证据,录音起到的是补充印证的作用。
过错认定完毕。
陆承霆为过错方。
第二,财产分割。
这部分争议最大。
陆承霆的律师主张苏念晚"对家庭经济无贡献",应该少分。
关敏反驳:"苏女士五年全职照料家庭和老人,正是她的付出使得陆先生能够全身心投入事业。婚姻法明确保护全职配偶的财产权利。"
然后关敏提出了财产调查的请求。
"我方有证据显示,陆先生名下公司存在虚报成本、隐匿利润的情况,涉及金额可能影响夫妻共同财产的实际数额。"
她提交了陆雅琴提供的合同副本和我整理的财务疑点清单。
法官当庭批准了财产调查令。
陆承霆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垮了。
他的律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很多话。
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三,关于宋思甜的过失伤害。
这部分由公安另案处理,不在离婚诉讼范围内。
但关敏当庭陈述了相关事实,要求将其作为陆承霆品德评估的参考因素纳入财产分割的考量。
法官记录在案。
庭审结束之后,法院宣布将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陆承霆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苏念晚。"
"什么?"
"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没有要赢你。我只是不想再输。"
他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
五年前他来我们家提亲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那时候他笑得灿烂,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没有任何留恋。
转身上了关敏的车。
判决在两周之后下达。
离婚准予。
过错方:陆承霆。
财产分割:苏念晚获得婚后共同财产中百分之七十的份额,包括两套房产、一辆车、以及陆承霆名下公司股份的折算补偿款。
具体金额在财产调查完成后另行裁定。
同日,公安通知宋思甜因涉嫌过失伤害接受调查。
考虑到她怀孕的身体状况,采取取保候审的方式。
判决书送达的那天,我在林小棠家做了一顿饭。
我、小棠、关敏、钟梦,四个人围着桌子。
没有喝庆功酒。
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小棠问。
"等财产调查结果出来。然后找工作。"
"去哪?"
"先投几份简历试试,五年没工作了,不知道市场还认不认。"
"你之前学的那些东西都还在吗?"
我笑了一下。
"在。"
五年围裙挡不住一颗学了八年会计的脑子。
关敏插了一句。
"财产调查那边,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放下筷子。
"怎么说?"
"陆承霆名下公司过去三年存在系统性的成本虚报,涉及金额初步估算在一千二百万左右。"
"这些钱去了哪?"
"进了他的个人账户和几个关联人的账户。其中一个关联账户的户名是宋思甜。"
桌上安静了一瞬。
钟梦放下筷子。
"这哥们真行。偷公司的钱养小三。"
"合伙人知道吗?"
"一经调查,法院会通知相关方。郑鸿达那边应该很快也会收到消息。"
我看着窗外。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得到的是一个家。
离婚的时候,我发现我得到的是一个局。
但这个局,我终于走出来了。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郑鸿达以合伙人身份向法院提起了商业诉讼。
理由是陆承霆在合伙期间侵占公司资产。
陆承霆被冻结了名下所有的商业账户。
他的公司在一夜之间陷入了停摆。
工地停工、供应商催款、员工发不出工资。
三叔三婶第一个跳出来了。
"我就说承霆这小子不靠谱,当初让他管公司我就不放心!"
"嫂子被他气成了植物人,公司也被他搞垮了,陆家的脸全丢光了!"
前几天还在帮陆承霆骂我的那两个人,现在把矛头调了一百八十度。
堂伯带着一帮亲戚去找陆洪钧施压。
"洪钧,承霆这事你不能再护着了。该切割就切割。"
陆洪钧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坐在书房里,见了这帮亲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承霆的事,我管不了了。"
陆承霆被自己的合伙人告上了法庭,被自己的亲戚抛弃了,被妻子在法庭上赢了,被网友从英雄变成了笑话。
宋思甜在取保候审期间没敢再露面。
她的那篇"受害者声明"被网友翻出来逐字逐句地嘲笑,最后她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一个月之后,法院审结了财产调查。
最终裁定的共同财产总额比预估的还要多。
因为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陆承霆更多的隐匿资产。
我拿到了属于我的那部分。
数字足够让我在这座城市重新站稳脚跟。
我用其中一部分租了一个工作室,重新注册了自己的财务咨询公司。
开业那天,只来了四个人。
林小棠、关敏、钟梦、王嫂。
王嫂从陆家辞了职,说在那里干不下去了。
"少奶奶,不对,念晚姑娘,你这边缺不缺人?我不会什么技术活,但做饭搞卫生我在行。"
"来吧。工资比陆家给你的高。"
她笑了。
三个月之后,工作室接到了第一个正式的项目。
是陆雅琴介绍的。
"一个做连锁餐饮的朋友,要上新一轮融资,需要做财务梳理。你来?"
"我来。"
这个项目做得很漂亮。
客户满意,追加了后续的合作。
然后是第二个项目、第三个。
口碑慢慢起来了。
半年之后,我的公司从一个人的工作室变成了一个六个人的小团队。
营收不算惊人,但足够自给自足。
我给自己买了一辆车,不贵,够用就行。
搬出了林小棠家,在市中心租了一套两居室。
入住那天,我站在窗前看夜景。
和陆家别墅的窗台看出去完全不同。
那时候看出去是别人的院子、别人的世界。
现在看出去是我自己的城市。
同一个月,陆承霆因为侵占合伙资产的案件败诉,被判赔偿郑鸿达八百万。
他名下的三套房产里有两套被强制执行拍卖。
陆洪钧不得不出面,把家族老宅抵押了一部分去堵窟窿。
他对陆承霆说了最后一段话。
"从今天起,公司的事你别碰了。你管不了。"
陆承霆搬出了陆家别墅,住进了一套六十平的老旧公寓。
宋思甜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和他分开了。
没有结婚。
"他连自己都养不起了,我跟着他干嘛?"
这话是钟梦从一个本地八卦群里截到的。
我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不关我的事。
钱淑芬出院那天,陆雅琴代替陆承霆去接的。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时候精神看着还行,就是左腿没有以前利索了。
听说她出院后没有回别墅,住到了陆雅琴在城南的房子里。
陆雅琴有一天打电话给我。
"念晚,我妈想见你。"
"见我?"
"她说欠你一句话。"
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去了。
陆雅琴家里布置得简洁温暖,阳台上摆了几盆花。
钱淑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旁放着一根拐杖。
她看见我进来的时候,眼眶先红了。
"念晚。"
"妈。"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
但这个字出来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别扭。
"我在医院醒来之后,雅琴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她的声音哑哑的。
"监控是承霆改的,帖子是承霆发的,把你赶出家门的主意也是承霆出的。"
"你在我们家五年,我明知道你做得好,嘴上还天天挑你的毛病。"
"你给我买的那个助听器,是我戴过最好的一个。"
她低下头,两只手拧在一起。
"念晚,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瘦了一圈的脸。
这个女人曾经嫌弃我出身不好、嫌弃我没本事、嫌弃我生不了孩子。
在我被冤枉推她下楼的时候,她在昏迷。
在我被陆承霆追着打的时候,她不知道。
但她以前那些年对我的刻薄和苛求,并不会因为今天这句对不起就一笔勾销。
"妈,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计较了。"
我的声音很平。
"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以后雅琴姐在你身边照顾你,你不会再有事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雅琴送我出来。
"谢谢你来。"
"不用谢。"
"念晚,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曾经和陆家有关的一切,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一年之后。
我的公司拿下了一个市级的优秀中小企业奖。
颁奖典礼上我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西装裙,站在台上接过了奖牌。
台下坐着四个人鼓掌鼓得最凶。
林小棠、关敏、钟梦、王嫂。
仪式结束后,有记者过来采访我。
"苏女士,这家公司从零开始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拿到了行业认可,您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该做的事情做了,该走的路走了。"
"之前网上关于您的一些争议,现在还会介意吗?"
"哪些争议?"
记者说了几个关键词。
我笑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人,我已经忘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们四个人去了一家小馆子吃饭。
推杯换盏之间,林小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念晚,你那个助听器后来怎么处理了?"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放在桌上。
它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还能正常使用。
"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善意给了确实对的人不一定有好结果,但保留证据永远是对的。"
四个人笑成了一团。
我端起杯子,和她们碰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好,城市的灯光铺满了整条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路回家。
路过一条安安静静的街道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面很久没说话。
然后是一个我很久没听过的声音。
"念晚,是我。"
陆承霆。
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搬到郊区去了。公寓也住不起了。"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妈最近身体又差了一些。她总念叨你给她买的那个助听器。说自从换了别的牌子之后,听什么都不清楚。"
"让雅琴姐帮她买同一个型号就行了。"
"嗯……"
沉默了几秒。
"念晚,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脚下的路灯投下的影子。
上一世这句话我等到死都没等到。
这一世它来了,但已经不重要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去跟你妈道歉吧。"
我挂了电话。
删掉了通话记录。
继续走我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