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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北疆勘探三队。
我第三次抽到死签时,手里那截短竹签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烫。
帐篷里煤油灯映着陆轻云面无表情的脸。
“林远同志,你经验最丰富。”
她的声音和北疆的夜风一样冷,“这次钻探点选址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我盯着她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戒痕——订婚戒指她上周摘了,说下矿不方便。
而此刻,那只手,正随意搭在地质局新来的男技术员周子轩的椅背上。
周子轩,省里派来的关系户。
我把竹签扔回桌上,啪嗒一声。
前年冬天,队里第一次用抽签分危险任务。
两根签,一长一短,短签去狼谷测地形——那儿刚发生过雪崩。
我抽到了短的,那天是我们订婚的第三天。
陆轻云帮我整理装备时,手指擦过我的脸颊:“阿远,等这次回来,我们就打结婚报告。”
我揣着这句话去了狼谷,在雪洞里熬过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冻掉三片指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去年开春,第二次抽签。
短签去老矿区排查遗留炸药,我又抽中了。
出发前夜,陆轻云主动牵起我的手:“等你回来,我们去县城拍结婚照,买那件你看了好几次的军工皮夹克,你穿皮夹克肯定精神。”
爆炸气浪掀飞我的安全帽时,我死死护住胸口口袋,里面装着从画报上剪下来的皮夹克照片。
这是第三次。
帐篷里其他人都低着头。
秦宇咬着牙看我,他是队里唯一知道,昨晚陆轻云彻夜未归,是在周子轩帐篷里度过整晚的人。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五点。”陆轻云把地图推过来,手指点在一处标红的位置。
“气象站说后天有暴风雪,你必须在雪来前把七个采样点全部完成。”
我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突然笑了。
“陆队。”
我抬起眼看她,“如果这次我回不来,我们的结婚报告,能算烈士家属待遇吗?”
帐篷里死一样的寂静。
周子轩轻轻喊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柔弱:“林哥怎么这么说......多不吉利。”
陆轻云眉头皱起:“林远,注意你的态度。”
“我就是问问。”
我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毕竟前两次我差点死在外面,你都会给我承诺,这次要是真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完我拎起背包就走。
掀开帐篷帘子的瞬间,听见周子轩温软的声音:“轻云姐,林哥是不是生我气了?要不......这次任务我去吧?虽然我身体底子差没经验,但我可以学......”
陆轻云的回答被风雪吹散。
但我猜得到,她会说:子轩,你别去,危险,林远是老队员,他骨头硬能应付。
她总是这样。
把危险给我,把温柔给他。
回到男队员帐篷,秦宇跟进来,把门帘掖严实。
“远哥,我刚才听见周子轩跟地质局通电话......”
他声音发抖,“他爸说,这次黑风岭的任务本来省里要派专业登山队去,但咱们队报上去的方案是‘队员可独立完成’......签字的是陆队。”
我解背包带的手顿了顿。
“还有,”秦宇眼圈红了,“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发烧,陆队说去县城给你买药?我在服务社看见她了......她买的是进口胃药和暖水袋,周子轩那几天说自己胃病犯了受不了寒......”
“知道了。”我打断他。
秦宇抓住我的胳膊:“远哥,这婚别结了,她不值得。”
我看着帐篷顶上那块防风布——是去年冬天陆轻云亲手给我缝的。
那时她缝得歪歪扭扭,我笑她堂堂队长干不来细活,她抓着我的手说:以后家里缝缝补补的活儿她全包了,不让我操心。
原来承诺和补丁一样,说破就破。
话落,我从包里掏出一份录取书。
上面写着“京山勘探队”,秦宇愣住。
“远哥,你,你被调去首都了?”
我轻点了头,在三天前我就收到了这份录取书。
原本想一直将这件事埋在心里,安稳地陪在陆轻云身边。
但这次再看见那个短签时,我的想法变了。
秦宇的眼里闪着光。“哥,什么时候走啊?这机会可是很难得的!我们队几年才能出一个啊!陆队知道这件事不?”
我攥紧了指尖,“一周后去报道。”']'2
天没亮我就出发了。
路比想象中还难走。
路过第三个采样点时,我在岩缝里发现了一小丛雪莲。
北疆人传说,雪莲开在绝处,摘到的人会幸福。
我跪在冰面上,用冻僵的手把它小心挖出来,揣进贴身口袋。
我想带给陆轻云看,想告诉她:你看,绝处也能逢生,我们也能。
采样点到第六个时,天色暗了。
暴风雪要提前,我加快速度,在第七个点打下最后一根标记桩。
刚把样本塞进背包,脚下突然一空。
身体坠下去的瞬间,我本能地抓住崖壁突出的岩石。
背包掉了下去,我吊在半空,脚下是百米深渊。
我不能死在这儿。
死了,就看不见陆轻云看见雪莲时的表情了。
她会不会有一点心疼?
会不会想起当年在野外实习时,她也曾为我摘过一朵野花,塞进我上衣口袋说:林远,你骨头真硬,跟这北疆的草一样,再苦的环境都能活。
我左脚蹬住一道岩缝,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挪。
指甲抠进冻土里,断了也不觉得疼。
爬上来时,天已经黑透。
暴风雪来了。
能见度不到五米,我靠着指南针和记忆往回摸。
体温在急速流失,右腿旧伤开始发作,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想起订婚那晚,陆轻云喝多了,抱着我的腰说:阿远,这辈子我绝不负你。她的嘴唇很烫,烫得我相信那就是永远。
后来周子轩来了,他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衬衫,梳着省城最时兴的干净短发。
他叫她“轻云姐”,声音清朗却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
陆轻云说:子轩是领导儿子,身体又不好,我得多照顾他。
于是我的帐篷漏风,他的帐篷有暖炉。
我的装备是旧的,他的装备是省里特批的新款。
我抽死签,他抽长签。
最后一次,我想。
这次回去,就把雪莲给她看。
她要是还选他,我就放手。
凌晨两点,我终于看见营地的灯光。
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瘫倒在雪地里。
有人跑出来,手电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是林远!”
“他还活着!”
我被抬进医务帐篷,队医老陈扒开我冻硬的棉衣,倒抽一口冷气。
“右手掌撕裂伤,左腿冻伤复发,体温三十四度......”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骂,“你不要命了?!”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帐篷门帘。
处理完伤口,老陈给我灌了半碗姜汤。
身体慢慢回暖,疼痛也清晰起来。
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帐篷帘子被掀开。
陆轻云走进来,肩头还落着雪。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
“样本呢?”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掉悬崖下面了。”
她沉默,帐篷里只有炉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七个采样点,我完成了六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第七个的样本丢了,但我记录了坐标,可以补采......”
“暴风雪会持续三天。”
她打断我,“等不了。”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老陈看不下去了:“陆队,林远是你未婚夫!他差点死在外面!你现在就关心样本?”
“老陈。”陆轻云声音沉下来,“公是公,私是私。”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伤口都在疼。
“对,公是公,私是私。”
我重复她的话,“所以周子轩图纸画错是经验不足,我丢样本是重大失误。所以他父亲一个电话,你就能熬夜帮他改报告;而我一个大男人差点摔死,只配听你问一句‘样本呢’。”
陆轻云的脸色变了。
这时,帐篷外传来周子轩的声音,带着慌乱和几分委屈:“轻云姐!省里专家组提前到了,他们要看样本......怎么办呀?”
帘子掀开,周子轩红着眼睛冲进来,看都没看我,直接拉住陆轻云的袖口:“我爸刚打电话,说如果这次汇报出问题,明年调省城的名额就不给我了......”
他手紧紧抓着陆轻云的胳膊。
陆轻云身体僵了一下,没推开。
她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烦躁。
“林远。”
“你是老队员,应该知道轻重。”
我应该知道轻重。
所以我活该差点摔死,活该冻掉半条命,活该未婚妻当着我的面被别的男人拉着胳膊委屈。
而我,作为一个硬汉,连示弱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里面,“我会想办法。”
陆轻云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拍了拍周子轩的肩膀:“别急,我来处理。”
然后她转身,掀帘离开。
周子轩跟着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老陈叹了口气,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小子,这婚......还结吗?”
我没回答。
手伸进贴身口袋,摸到那朵雪莲。
花瓣已经冻碎了,一碰就簌簌地掉。
此刻,我似乎已经知道了我心里的那个答案。
这个婚,不会结了。']'3
接下来的两天,我发起了高烧。
梦里全是那天掉下悬崖的失重感。
偶尔醒来,我都看见秦宇守在床边。
“远哥,你醒了?喝点水。”
秦宇声音沙哑,显然熬了很久 。
我动了动身子,右手掌传来钻心的剧痛。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为了抓住崖壁突出的岩石,生生被磨得血肉模糊的代价。
“陆轻云呢?”
秦宇端水的手僵了一下,眼神闪躲:“陆队......她在忙报告的事,说是省里专家组催得急,要把这次的勘探数据整理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报告。
那是我一个大男人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六个坐标点,是三队翻身的资本。
她当然要在意。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的烧刚退了一些,陆轻云来了。
她掀开门帘带进一股寒气,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还有一份文件。
“好点了吗?食堂做了红烧肉,给你留了一份。”
若是以前,我会觉得心里暖和。
毕竟陆轻云是出了名的铁腕队长,从未给谁开过小灶。
可现在,我闻着那肉味,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
因为我看见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份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地质勘探任务的总结报告》。
“有事就直说吧。”我闭上眼,不想看她那张看似关切实则冷漠的脸。
陆轻云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阿远。”她伸出手,想来握我没受伤的左手,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语气却放软了几分:“这次任务,你完成得很出色,老陈说你的伤只要好好养,不会留后遗症。”
我没说话,静静地等着她再次开口。']'4
果然。
“但是,子轩那边出了点状况。”
陆轻云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她避开我的视线,将膝盖上的文件递到我面前,翻开最后一页。
那里,“主要贡献人”的一栏是空白的。
“我希望,你能把这次任务的署名权,让给子轩。”
哪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心已经冷透了,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大脑还是像被狠狠抡了一锤。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我用命护了三年的女人。
“陆轻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指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我为了这几个数据,在悬崖上挂了两个小时!我冻得差点截肢!这上面每一个数据都是我拿命拼回来的!你现在让我送给周子轩?”
“我知道你受苦了。”
陆轻云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习惯性的威压。
“但你资历老,经验丰富,又是队里的骨干,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子轩不一样,他底子薄、刚来,如果这次被退回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死死盯着她。
“他图纸画错是他业务能力不行,为什么要拿我的命去填他的窟窿?”
“林远!”陆轻云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怎么这么没有大局观?子轩是咱们队的同志,我们要团结互助。况且,他父亲是省局的领导,这次要是帮了他,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冷笑出声,胸膛剧烈起伏。
“对我的好处,就是看着我的未婚妻,把属于我的荣耀,亲手捧给另一个男人?”
陆轻云似乎被我眼里的决绝刺痛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
“阿远,别闹了行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塞进我缠着纱布的右手手里。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根本无法再握住 。
陆轻云见我不动,以为我还在抗拒。
她眉头一皱,直接抓起我受伤的右手。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流下。
但她像没听见一样,硬生生掰开我僵硬蜷缩的手指,将冰冷的钢笔强行塞进我的掌心,然后用力合拢我的五指,逼我握住。
“握紧点,就签个字,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什么。”
纱布下,刚刚结痂的伤口因为她的蛮力再次崩开。
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迅速染红了洁白的纱布,也染红了那支钢笔的笔杆。
那是我的血。
而她视若无睹,只盯着笔尖下的那张纸,急切地说:“快写,这里,签林远。”
我看着她焦急的侧脸,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灭了。
原来在她的前程和周子轩的委屈面前,我这种糙汉的断指之痛,真的只是“算什么”。
“只要你签个字,算我欠你的。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结婚的事,等这阵子忙完了,我马上打报告,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好不好?”
算我欠你的,又是这句话。
上次任务回来,她说欠我的,下次一定陪我过生日。
结果生日那天,她陪周子轩去医院看胃病。
上次炸药排查回来,她说欠我的,一定会给我买那件皮夹克。
结果皮夹克现在穿在周子轩身上。
原来在她的天平上,我的命,我的尊严,我的付出,只要一句轻飘飘的欠你的,就能抵消。
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陆轻云看见了血,眼神慌乱了一下,想伸手来扶:“阿远,你的手......”
“别碰我。”我冷冷地开口。
疼痛让我彻底清醒。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眉眼间那熟悉的轮廓,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真的是那个在雪地里背着我走了一宿,说要护我一世周全的陆轻云吗?
不,那个陆轻云早就死了。
死在了周子轩来到的那个春天 。
“好。”我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将眼底的酸涩逼回去,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签。”
陆轻云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松口,愣了一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就知道,阿远你是最识大体的。”
懂事,识大体。
这两个词,像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凌迟着我最后的心 。
我忍着剧痛,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林远。
每一笔,都像是在割断我与过去的联系 。
“签好了。”我把文件推给她。
陆轻云迅速检查了一遍签名,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把报告交了,子轩还在等消息。”
她站起身,语气轻快了不少,甚至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红烧肉记得趁热吃。”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陆轻云。”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脸上带着得偿所愿的温和:“怎么了?”
我用没受伤的左手,伸进贴身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团破碎的东西。
那是那朵雪莲 。
那天在悬崖上,哪怕以为自己要摔死了,我都没舍得松手,一直死死护在心口。
我想着,这是绝处逢生的花,代表着幸福。
我想着,只要把它带回来,只要陆轻云看到它,我们之间也许还有救 。
可现在,它就是个笑话。
我转过身,当着她的面,将手里的雪莲残渣,一把扔进了床边烧得正旺的煤炉里。
陆轻云有些莫名其妙,但急着去送报告,也没多想。
“行,那你早点睡,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掀开帘子走了 。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帐篷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张通往京山的录取通知书,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还有五天,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死生不复相见。']'5
接下来的日子,队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因为黑风岭的大捷,周子轩成了英雄。
省里的表扬电话打到了队部,广播里天天播报着“青年技术员周子轩不畏艰险”的事迹。
而我这个真正的攀登者,正坐在男寝帐篷角落里,把手里一叠皱巴巴的票据展平,又折好。
这是队里刚发的季度物资票。
除了粮票和肉票,最珍贵的是那张工业券。
我攒了大半年,加上之前的积蓄,终于够去县城供销社买那件橱窗里的军工皮夹克了。
那是真皮的,抗风又板正。
去年冬天路过县城时,我就一眼相中了。
当时陆轻云站在我身侧,哈着白气说:“真精神,阿远,等你跟我领证那天,就穿这件,肯定比画报上的硬汉还俊。”
那时我们穷,买不起,现在够了。
我想,虽然心死了,虽然要走了,但这件衣服是我对自己这三年青春的一个交代。
我想穿着它,离开这片埋葬了我热血的地方。
我把票据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刚起身准备去食堂,门帘被掀开了。
陆轻云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放松,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橘子。
那是省里慰问团给周子轩带来的,金贵得很。
“阿远,吃橘子。”
她挑了个最大的递给我。
我没接,只是看着她:“有事?”
陆轻云的手僵了一下,把橘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手边的笔记本上,那里露出半截花花绿绿的票据。
“发物资票了?”
她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烁,身为大队长的威严让她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阿远,你手里的布票和工业券......能不能先借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熟悉的的感觉又来了。
“你要干什么?”
“是这样,”陆轻云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盯着靴尖。
“子轩他是南方人,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几天倒春寒,他那件旧棉袄不抗风,冻出肺炎了。我想着......给他买件厚实点的皮夹克挡挡寒。”
又是周子轩。
又是身子弱。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陆轻云,”我声音平静,“你知道这些票我是留着干什么的吗?”
陆轻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表情有些尴尬:“我知道,你想买那件皮夹克结婚穿。但是阿远,结婚的日子还没定呢,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对不对?子轩现在病着,救急如救火,你是队里的老大哥,能不能让让他?”
“让让他。”
这三个字,我听了整整一年。
让出暖炉,让出新装备,让出拿命拼来的功劳,现在连一件衣服都要让。
“如果我不让呢?”
陆轻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点温存的伪装瞬间撕破,上位者的强势显露无疑。
“林远,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子轩是为了队里的工作才累病的,你作为一个男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又开始画那张我吃了三年的大饼。
“听话,把票给我。下次,下次发了票,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买。到时候我再添钱,给你买双好皮靴配着,行不行?”
下次,永远都是下次。
可惜,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下次了。
我看着她焦急又理所当然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涟漪也平复了。
“拿去吧。”
我抽出那叠票据,拍在桌子上。
陆轻云眼睛一亮,甚至没注意到我语气的冷淡,一把抓过票据。
“阿远,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你放心,我陆轻云说话算话,以后一定双倍补偿你!”
她拿着我攒了半年的心血,步履生风地走了。
连那个橘子都忘了拿走。
第二天一早,队里的吉普车从县城回来了。
正是早操时间,大家都在操场上。
周子轩从车上跳下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棕色的的军工皮夹克。
鲜亮的皮质在灰扑扑的工装人群中格外扎眼,衬得他身形挺拔,又透着几分矜贵的书卷气。
“哇,子轩,这衣服真气派!”
“陆队对你也太好了吧,这可是紧俏货!”
周围的赞美声此起彼伏。
周子轩拢了拢领口,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我这边,带着几分炫耀。
陆轻云站在他身旁,满眼都是欣赏。
“好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子轩穿这身真精神,看着就暖和。”
那一刻,周围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穿上这件皮夹克,站在她身边,和她拍一张结婚照。
我想象着她说“阿远你穿皮夹克真硬朗”时的表情。
现在我看到了。
她说了那句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秦宇站在我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
“远哥!那是你熬更守夜攒了半年的......”
“秦宇。”我按住想冲上去理论的兄弟,声音轻得像风,“算了。”
“怎么能算了?她这是欺负人!拿你的血汗去讨好那个小白脸!”
“不重要了。”
我看着远处那对般配的身影,看着陆轻云帮周子轩整理领口的自然动作。
真的不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要她了。']'6
离开倒计时,三天。
那场皮夹克风波后,陆轻云以为我会闹,会跟她冷战。
为此,她特意躲了我整整一天,去矿区视察了。
可当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平静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拿着交接清单,走进她的办公室。
“陆队,这是地质图纸的存档钥匙,这是三号矿区的勘探笔记,还有仓库物资的清点单。”
我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条理清晰,语气公事公办。
陆轻云愣住了,手里的钢笔顿在纸上。“阿远,你这是......”
“最近身体不太好,想休整一下。”
我没提调令的事,只找了个借口。
“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免得耽误队里进度。”
陆轻云眼里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欣慰的情绪。
她放下笔,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想要拍我的肩膀。
“你能想通就好,我就怕你因为一件衣服钻牛角尖。”
她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阿远,咱们以后过日子的时间长着呢,不在乎这一件衣服。你看你现在多沉稳,这才是大老爷们该有的胸怀。”
她以为我是在示弱,是在妥协。
她以为只要我不闹,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接下来的两天,我变得极其配合。
我不争辩,不甩脸子,甚至在食堂遇到她和周子轩坐在一起吃饭时,也能面无表情地端着铝饭盒坐到另一边,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周子轩几次想来挑衅,端着茶缸说些茶言茶语:“林哥,你手上的伤好些了吗?都怪我身子弱,不然也不会让你去受这趟罪。”
我都只回以淡淡的一笑:“挺好的,你们很般配。”
周子轩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轻云却很高兴。
她觉得我终于成熟了,不再像个刺头一样跟她闹脾气。
甚至在一次开会后,她特意叫住我,当着几个老队员的面表扬我:
“林远同志最近思想觉悟很高,顾全大局,值得大家学习。等这阵子忙过,我向组织申请,给你补个嘉奖。”
我看着她那张掌控一切的脸,心里只觉得悲哀。
离开前夜。
今晚,是周子轩的生日。
他在食堂办了个小型的聚餐,邀请了队里的骨干和几个关系好的队员。
陆轻云作为队长,又是护着他的人,自然是座上宾。
我也收到了邀请,但我没去。
“身体不舒服,你们玩好。”
我以此推脱。
陆轻云也没强求,只是在出门前特意跑来男寝,塞给我一包大前门香烟和几块奶糖。
“这是子轩从省城带的,烟你留着抽,糖甜甜嘴。你早点休息,我露个面就回来陪你。”
她眼神深邃,仿佛真的还是那个深情的未婚妻。
“去吧。”我握着那包烟,指尖冰凉。
她走了。
我听见食堂那边传来的欢笑声,听见手风琴的声音,听见大家起哄让陆队和寿星干杯。
热闹是他们的。
我转身,把那包烟和糖扔进了炉子旁的泔水桶里。
然后,开始收拾我的行囊。
东西很少,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陆轻云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留给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几本专业书,那张京山的录取通知书,还有......
我拉开床底的木箱,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装着这三年陆轻云写给我的信,还有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那是刚订婚时,在队部照相馆拍的黑白寸照。
照片上,我们穿着厚棉袄,我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傻气又敞亮。
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我,那时候我相信了这女人说的一生一世。
我拿起剪刀。
“咔嚓。”
剪刀落下,将照片一分为二。
陆轻云的那一半,掉在桌上。
我的那一半,被我揣进了口袋。
我要记得自己曾经笑得那么开心,也要记得是谁毁了这笑容。
我点燃了煤油灯,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凑近火焰。
“阿远,见字如面,想念你做的刀削面......”
“阿远,天冷加衣,等我巡线回来......”
“阿远,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纸张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我就那样坐在地上,烧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铁盒空了。
最后,我从包里拿出了那根短竹签。
那是第一次抽死签时留下的。
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紧张手汗的痕迹,也被我后来无数次摩挲得光滑发亮。
它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也是我这三年苦难的烙印。
我把它轻轻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压在那把剪断了的半张照片旁边。
做完这一切,我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帐篷。
补丁摞补丁的顶棚,摇晃的桌子,冰冷的煤炉。
“再见了,再也不见。”']'7
陆轻云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周子轩的生日宴闹得很晚,她作为大队长,被几个副队和老技术员敬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男寝帐篷前,她下意识地散了散身上的酒气,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她想,林远这糙汉子虽然骨头硬,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天让炊事班老王开个小灶,炖锅羊肉汤,再给他塞两条好烟,好好顺顺毛,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毕竟这三年,无论条件多苦,林远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直像座山一样挡在她身前。
“阿远?”
陆轻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进一股寒气。
没人答应。
帐篷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热乎气。
陆轻云皱了皱眉,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那张平日里堆满了勘探工具和图纸的木桌,此刻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原本挂在床头的那个军绿色大背囊不见了,那是林远最宝贝的家当,走哪儿背哪儿。
床上的旧军被叠得整整齐齐,那是部队里最标准的豆腐块。
陆轻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她快步走到桌前。
桌子正中央,压着一张纸和那根被摩挲得发亮的短竹签。
旁边,还有半张被剪下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她正意气风发地看着镜头,而原本紧紧搂着她肩膀的林远,只剩下半个被剪掉的剪影。
陆轻云的手开始颤抖,她一把抓起那张纸。
借着跳动的灯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张复印件。
《关于调林远同志赴京山地质勘探队任职的通知》。
落款日期是一周前,报道时间是......今天。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陆轻云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
京山勘探队?那是国家级的重点项目,调令怎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下来?
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他明明连买件皮夹克都要攒半年的票!
“林远!”
她猛地转身冲出帐篷,对着漆黑的营地大喊,声音劈了岔。
“林远!你给我出来!这玩笑开大了吧?!”
风雪呼啸,回应她的只有营地里猎猎作响的红旗声。
陆轻云像疯了一样冲向大门口的岗亭,一把揪住值夜哨兵的领口:
“林远呢?看见林远没有?!”
小战士被这位平日里冷面铁腕的女队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陆、陆队......远哥天没亮就走了啊,坐最早那班运煤车走的,说是去县城转车赶火车......您不知道吗?”
走了,真的走了。
陆轻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几天林远那异常平静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轻云!”
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一叠厚厚的信纸狠狠地砸在了陆轻云的脸上!
纸张纷飞,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陆轻云愕然回头,看见队医老陈站在风雪里,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气到了极点。
“老陈,你......”
“别叫我!”老陈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陆轻云弯腰捡起散落在雪地里的信纸。
那纸张有些皱,上面还有晕开的墨迹。
那是林远的字迹,却写得极其扭曲难看,像是小孩子刚学写字,又像是手不受控制时强行写下的。
这不是什么公文,这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轻云的天灵盖上。
她死死盯着那句“连勘探锤都握不住了”,眼眶瞬间裂开。
“他的手......废了?”
陆轻云抬起头,声音嘶哑。
“老陈,他的手不是只是皮肉伤吗?你不是说养养就好吗?他那么硬的汉子......”
“我那是骗他的!也他妈是骗你的!”
老陈红着眼吼道。
“他那是严重的神经性冻伤加撕裂伤!他在悬崖上挂了两个小时!为了护住那个什么破雪莲,他把手套脱了去死抠冻土!他那只拿绘图笔的右手,是为了你废的!可你呢?你在干什么?”
老陈冲上来,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他在医务室疼得整夜咬着牙冒冷汗的时候,你在给周子轩改报告!他发着高烧烧糊涂了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在给周子轩过生日!陆轻云,你还是个人吗?!”
“他这几天一直在练左手写字,你以为他在干什么?他在为离开做准备!他早就对你死心了,是你,是你一步步把这个拿命护着你的男人逼走的!”
陆轻云被推得踉跄倒地。
她跪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叠信纸。
脑海里回荡着那天在病房,林远手心崩裂,鲜血染红钢笔的画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痛得钻心的时候,听着她说“算我欠你的”,听着她说“把署名权让给子轩”,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不仅抢了他拿命换来的功劳,还把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踩在脚底。
而那朵雪莲......
陆轻云猛地想起那天他扔进炉子里的东西。
原来那就是他拿半只手的代价换来的雪莲。
绝处没有逢生,只有心死。
“阿远......”
陆轻云爬起来就往吉普车冲,“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追他!”
“追个屁!”老陈在她身后冷冷地喊道。“火车早就开了!再说了,陆轻云,你现在还有脸去见他吗?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得上他吗?”
陆轻云僵在车门边,如坠冰窟。']'8
林远走后的第三天,省里的专家审核组到了。
与此同时,陆轻云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她头发散乱,眼底满是乌青,穿着那件好几天没换的大衣,机械地带着专家组走进了会议室。
周子轩穿着那件簇新的军工皮夹克,坐在汇报席的主位上。
他特意梳理了头发,显得格外清秀挺拔,但在那一排严肃的老专家面前,他的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关于七号采样点的地质构造。”
领头的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数据。
“周子轩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个数据你是怎么测算出来的?原始记录在哪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子轩的脸瞬间白了。
他哪里知道怎么测算的?甚至连报告里的这部分内容,都是陆轻云帮他填上去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陆轻云,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祈求:“云洲姐......这个点当时是你帮我核对的吧?我......我有点记不清了,你帮我跟教授解释一下好不好?”
若是以前,陆轻云早就站出来,把事情扛下来,显尽队长的担当。
但今天,陆轻云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短竹签,指节泛白。
“云洲姐?”
周子轩急了,“你说话呀......”
李教授皱起眉,目光严厉地扫向陆轻云:“陆队长,这是怎么回事?这份报告的署名是周子轩独立完成,难道存在代笔或者数据造假?”
“不仅是第七个点。”另一个专家翻着记录本。
“周子轩同志,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份勘探成果的真实性。”
“我......”周子轩慌了神,“我就是那天太冷了,手抖......云洲姐知道的,那天雪特别大,我身体又不好......”
他又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陆轻云,甚至想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啪!”
一声脆响,陆轻云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陆轻云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周子轩身上那件刺眼的皮夹克。
那是林远熬更守夜攒了半年的票。
那是林远想在结婚照上穿的衣服。那是林远的血和泪。
如今穿在这个懦弱的男人身上,像是一把刀,在狠狠剜着她的心。
“云洲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这件衣服。”陆轻云站起来,声音低沉,一步步逼近他。
“谁让你穿的?”
“是......是你给我买的呀......”
“脱下来。”
“什么?”周子轩愣住了,全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我让你脱下来!”
陆轻云突然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颤抖。
她像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住周子轩的皮夹克领口。
“你干什么!”
“这是林远的!”
陆轻云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去扯那件衣服。
只听“刺啦”一声,皮夹克坚固的金属拉链被她硬生生扯崩了。
“你凭什么穿?你这个小偷!你偷了他拿命拼来的功劳,偷了他的衣服,你还想踩着他的骨头往上爬?”
“你不配穿这身衣服!你不配!”
陆轻云双目赤红,一把将皮夹克从周子轩身上生生地扒了下来,狠狠甩在地上。
周子轩瘫坐在地上,“陆轻云你疯了!我爸是局长!我要告诉我爸!”
“告诉你爸?”陆轻云冷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凄厉。
“好啊,告诉他!告诉他你是个连罗盘都不会用的废物!告诉他你为了抢功劳差点害死队里的老功臣!告诉他这份报告全是假的!假的!!”
她转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专家,将手里的竹签狠狠拍在桌子上。
“各位专家,我举报!”
“勘探任务,实际完成人是林远,所有关键数据都是他拿命换回来的!”
“周子轩全程待在营地里,连雪线都没上过!这份报告的署名是伪造的!是我陆轻云瞎了眼,鬼迷心窍,帮着他作弊欺上瞒下!”
“我有罪!我请求组织严肃处分!但是这个男人——”
陆轻云指着地上的周子轩,手指剧烈颤抖:“他必须滚!滚出勘探队!别让他脏了这块地!”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李教授脸色铁青,重重地合上文件夹:“简直是胡闹!立刻停会!这件事必须严查到底!”
周子轩愣在原地,但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了。
陆轻云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地上那件被扯坏的皮夹克。
她缓缓跪倒在地,将那件衣服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痛哭失声。
这一次,她终于替林远讨回了公道。
可是,那个想穿皮夹克给她看,笑起来像山一样踏实的硬汉,再也回不来了。']'9
审查结果来得很快。
周子轩因为学术造假,冒领功勋,加上作风问题,被开除公职,遣返原籍。
他走的那天,喊着要见陆轻云,但陆轻云连面都没露。
而陆轻云,因为严重违反纪律,包庇作假,被撤销了大队长职务,记大过处分。
并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三年内不得调动,不得晋升,留在原单位接受思想改造。
在那张处分决定书下来的当晚,陆轻云背着铺盖卷,搬出了宽敞温暖的队长单间。
她搬进了林远曾经住过的那顶漏风的旧帐篷。
北疆的冬天漫长而寒冷。
这顶帐篷真的很破,四处灌风。
以前林远总说晚上冷,陆轻云只当这个硬汉是难得矫情,随口敷衍说克服一下。
现在她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听着寒风呼啸,感受着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冷意,才明白那个哪怕冻掉指甲都不吭声的男人,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阿远......对不起......”
陆轻云蜷缩在发黑的军被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根短竹签。
她发了疯一样想去北京。
她写了无数份申请,请求调去京山勘探队,哪怕是去给勘探队烧锅炉都行。
但每一次,申请报告都被指导员打了回来。
“陆轻云,组织对你的审查还没结束。你现在是戴罪之身,哪儿也去不了,老老实实在这儿反省!”
她被困住了。
困在了这片她曾经引以为傲,如今却成了牢笼的北疆荒原。
第一年。
一直只会舞刀弄枪的陆轻云,学会了笨拙地拿针线。
她把帐篷顶上的破洞一个个补好,手指被扎得全是血眼子。
每补一针,她就想起当年林远坐在灯下替她缝补衣服时,那宽厚专注的侧脸。
她把林远以前用过的旧图纸一张张展平,贴在墙上,仿佛这样他那高大的身影就还在身边。
她开始疯狂地研究林远留下的勘探笔记,试图从那些字里行间找到他的一点气息。
她看到了他在每一页角落里画的速写,那是各种样子的她——骑马巡线的她,开会骂人的她,甚至还有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她。
这个粗犷的汉子,把所有的铁骨柔情都给了她。
陆轻云抱着笔记哭了一整夜。
第二年。
有去北京出差的老战友回来,陆轻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拉着人家问了半天。
战友叹了口气说:“京山队啊?听说出了个极厉害的总工程师,叫林远。人家现在是国家重点工程的技术骨干,报纸上都登了。”
战友拿出一张剪报。
照片有些模糊,但陆轻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整洁挺括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正站在一处宏伟的工地上指挥若定。
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场,是她从未见过的。
陆轻云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报纸,想笑,眼泪却先砸在了纸面上。
“真好......阿远,你真好......”
“陆队,你还没听完呢。”
战友不忍地别开眼,“听说追他的姑娘排到了长城根底下,有个大学的女教授对他特别好......你啊,没戏了。”
陆轻云顿时如遭雷击。
她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不配。”
第三年。
陆轻云变得沉默寡言。
她除了下矿干最苦的力气活,就是待在那个旧帐篷里。
她开始出现幻觉。
深夜里,煤油灯跳动的时候,她总觉得林远就坐在桌边,穿着那件她许诺过的军工皮夹克,回头冲她笑:
“轻云,你回来啦?”
她惊喜地扑过去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阿远?”
“阿远你别走......”
她在梦里一次次惊醒,一身冷汗。
审查期满的那天,组织终于松了口,恢复了她的部分待遇,并暗示她可以申请探亲假。
那天,陆轻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穿上了压箱底的最挺括的军装,带上了那根短竹签,带上了那张剪报,还有这三年她写下的几百封从未寄出的忏悔信。
她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硬座票。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看着窗外倒退的北疆雪景,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队长,捂着脸,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她终于要去见他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是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哪怕......哪怕是看着他娶了别人。
她也必须去。']'10
北京的冬天比北疆要温吞些,却干冷得呛人。
会 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轻云站在大会堂对面缩着脖子。
她身上那件军大衣还是在北疆穿的那件,领口积着洗不掉的煤灰和油垢,和周围那些穿着西装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像个刚进城的盲流,浑身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寒酸气。
但她不敢走。
她在北京的大街上找了三天,才打听到今天这里有一场国家级的地质勘探表彰大会。
听说,会有重要人物出席。
上午十点,大会堂的木门缓缓打开。
陆轻云混在一群看热闹的群众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群涌动,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成一片。
“快看!那个就是林总工!真年轻有为啊!”
“听说这次京山大矿的发现,他是首功!国家给他颁了地质功勋奖呢!”
“他旁边那位女同志是谁?看起来真有气质......”
陆轻云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拼命地挤开人群,不顾别人的白眼和咒骂,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在那片鲜花的簇拥中,走下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宽肩窄腰。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沉稳,从容。
他正微微低头,和身边的一位女士交谈。
那位女士穿着大衣,温婉知性,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
那是林远。
那是她的阿远。
可是,又完全不是了。
他身上没有一丝在北疆时的沧桑和卑微,他现在是所有人仰望的高山。
而她,陆轻云,站在这阴暗的角落里,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看着自己满身泥泞的旧衣,突然生出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太耀眼了。
耀眼得让她自惭形秽,让她觉得只要靠近他一步,都是对他的亵渎。
“林远同志!”有记者冲上去采访。
“请问您这次克服了那么多困难,发现了特大稀有金属矿,支撑您的信念是什么?”
林远停下脚步,面对镜头,他的神色平淡而疏离:“是想要证明,出身基层的人,也能靠自己凿出一条路。”
“听说您以前在北疆工作过?”记者又问。
陆轻云的呼吸瞬间屏住,死死盯着他的嘴唇。
林远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淡淡地牵了牵嘴角,语气轻描淡写:“是,那里教会了我什么是绝望,也教会了我如何......埋葬过去,重获新生。”
埋葬过,陆轻云浑身一颤。
原来,她就是那个被彻底埋葬的过去。
就在这时,林远身边的女士——京山地质大学最年轻的女教授宋南乔,体贴地为他挡住了涌上来的人群,手里拿过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替他围在颈间。
“林工,风大,小心寒气伤了手。”
林远没有拒绝,他低头看着宋南乔,冷硬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露出了一个陆轻云已经三年没见过的温和笑容。
“多谢宋教授。”
曾经,这笑容是专属她的。
曾经,给他焐手、缝衣的人是她。
不......陆轻云痛苦地闭上眼。
“阿远......”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哑在喉咙里。
她迈出一步,想要冲过去。
可下一秒,两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粗暴地拦住了她。
“干什么的?退后!别冲撞了首长!”
安保嫌弃地看着她这身寒酸的打扮,用力推了她一把。
陆轻云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哪来的疯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陆轻云趴在地上,透过人群的缝隙,眼睁睁地看着林远在众人的簇拥下,坐进了轿车。
车窗缓缓升起。
隔着那层玻璃,她似乎看见林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边。
但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
只留给陆轻云一脸的尾气和漫天的尘埃。
她跪坐在地上,在首都繁华的街头,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中,捂着脸。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个词。
云泥之别。']'11
陆轻云没有放弃。
她在林远单位附近的胡同里,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地下室。
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发霉的单人床。
她开始蹲点。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盲流般的样子根本进不去地质局的大门,她只能等。
等他下班,等他落单。
北京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陆轻云浑身湿透,躲在林远家楼下的单元门阴影里。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修好的玉质平安扣,还有那根短竹签。
她打听过了,宋南乔今天去外地开研讨会,林远是一个人回来的。
晚上八点,一辆吉普车停在楼下。
林远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
他走得有些缓慢,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陆轻云知道,是他的腿。
当年在黑风岭为了护住地质坐标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心疼此刻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阿远!”
林远被突然冲出来的黑影挡住了去路,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当看清那张被雨水冲刷得的脸是陆轻云时,取而代之的是比雨水还要冰冷的厌恶。
“是你。”他声音低沉平淡,“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远......”陆轻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个修补好的平安扣,举过头顶。
“这是你母亲当年留给未来儿媳妇的平安扣,我修好了......找了最好的师傅用金丝镶的,金镶玉,比以前更结实了......阿远,你收下吧,求你收下吧......”
林远低头,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平安扣上。
那上面镶嵌的金线,时刻提醒着他那段被践踏得破碎不堪的过往。
“修好了?”他冷嗤一声,低沉的嗓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轻云,碎了就是碎了,就算你镶了金,它也变不回原本的样子。就像我对你的情分,你觉得还能修好吗?”
“能!一定能!”陆轻云膝行两步,想要去抓他的裤腿。
“只要你给我机会,我用一辈子修!阿远,我在北疆熬了三年,我每天都在忏悔,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哪怕是下地狱,我也想求你回头看我一眼......”
“机会?”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收起伞,任由暴雨淋在挺拔的肩背上。
他伸出右手,递到陆轻云面前。
路灯下,那只本该宽厚有力的男人的手,此刻却布满狰狞。
手掌侧面有一道伤疤,从小拇指一直延伸到手腕。
而且,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呈现出一种无法完全伸直的弯曲。
“陆轻云,你看得见吗?”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男人的雷霆之怒和彻骨的寒意。
“这只手,在北疆废了。神经坏死,肌腱断裂。医生说,这辈子我都别想再抡起几十斤的地质锤,也别想再稳稳地捏住精细的绘图笔。阴雨天的时候,它疼得像有钢针在骨缝里搅。”
“这是拜谁所赐?”
陆轻云看着那只手,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合着雨水疯狂滚落。
“是我......是我......”
“你知道就好。”林远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你现在跟我谈感情?谈补偿?陆轻云,你拿什么赔?你那廉价的眼泪吗?还是你这毫无尊严的一跪?我不稀罕。”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说完,他转身要去开单元门。
“我还!我现在就还!”
身后突然传来陆轻云的嘶吼。
林远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陆轻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尖锐的半截青砖,眼神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阿远,你的手是因为我废的......我也废一只手!我陪你疼!我陪你残!是不是只要我也断了指,你就能消气?你就能看我一眼?”
“陆轻云,你疯了。”
林远瞳孔微缩,但脚步未动。
“我是疯了!我想你想疯了!”
话音未落,陆轻云将左手按在满是泥水的台阶上,右手举起那块砖头,对着自己的小拇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砰!”
“呃啊——!”陆轻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雨水。
她的左手小指,血肉模糊。
她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远,你看,我也疼了,我和你一样了......现在能不能,原谅我一点点......”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林远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说一不二的女队长,如今像条丧家犬一样在泥水里打滚,用自残的方式来乞求他的怜悯。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痛快,或者会心软。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慢慢走下来,走到陆轻云面前。
陆轻云以为他心软了,想要伸手去拉他,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方干净的手帕。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像是怕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然后,他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自我感动。”
陆轻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什么......”
“我说,你这是自我感动,令人生厌。”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陆轻云,你以为你砸断一根手指,就能抵消我三年的绝望吗?你以为你弄得鲜血淋漓,我就该像个女人一样感动得痛哭流涕,原谅你所有的过错吗?”
“你太自私了。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是为了用道德绑架逼我就范。”
“可惜,我是个男人,我不吃你这套苦肉计。”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急救中心吗?这里有个疯子自残,地址是......”
挂了电话,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个渐渐失去意识的女人,直接走进了单元门。
铁门被重重关上。
将陆轻云隔绝在了雨夜里。
陆轻云趴在血水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那盏为他亮起的灯光,终于明白。
有些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有些错,是连拿命去填,都填不平的。']'12
陆轻云的手指没保住。
因为伤势过重加上感染,医生给她做了截指手术。
她成了一个残废。
但这并没有让她死心,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更加偏执的疯狂。
她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一根手指的代价,林远总该看到她的诚意了。
她并没有离开北京,而是开始疯狂地打工。
她放下了曾经当干部的身段,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在饭店后厨刷盘子,甚至去卖血。
她只有一个念头:赚钱。
她记得林远曾经最想要的那件军工皮夹克。
她记得当年那个随口敷衍的承诺:“下次一定给你买件更好的。”
她要兑现这个承诺,哪怕迟到了五年。
半年后,林远的三十岁生日。
这一天,地质局在一家高档的国营饭店为林远举办庆功宴兼生日会。
很多同事都在,宋南乔也在。
大家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陆轻云走了进来。
她瘦得脱了相,原本英气的眉眼只剩下深陷的眼窝,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穿着一套不合身的旧西装,那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特意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的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曾经在地质局门口闹过笑话的女人。
宋南乔皱起眉,下意识地挡在林远身前,语气温和却坚定:“陆女士,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我有话跟阿远说。”陆轻云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死死锁在林远身上。
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林远面前,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礼盒。
“哇——”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礼盒里,躺着一件奢华无比的深棕色进口皮夹克,皮面泛着高档的光泽,领口的翻毛厚实柔软,质地比当年供销社那件好了不知多少倍。
而在皮衣上,放着一枚纯金打造的男士宽面戒指。
那是陆轻云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卖了血,又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才买来的。
“阿远,生日快乐。”陆轻云捧着礼物,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不守信用。你说我把皮夹克给了别人,那我现在赔给你,我赔给你最好的!”
“这件衣服,是友谊商店最贵的进口货,只有你这种硬汉穿上才好看。这枚戒指,是我迟到了五年的求婚。”
她仰起头,眼里满是卑微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阿远,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但你看,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为了买这些,我连命都快搭进去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收下,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如果你不收,我就跪死在这里!”
她在用舆论逼宫。她在赌,赌林远是个体面的男人,赌他在众目睽睽和同事面前,不会做得太绝,拉不下脸来为难一个女人。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也太痴情了吧,手指头都没了......”
“女追男做到这份上,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林总工,要不就原谅她吧?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人开始起哄。
陆轻云听着周围的声音,干裂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以为自己赌对了。
林远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那件刺眼的皮夹克,看着那枚黄灿灿的金戒指。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面露难色。
他只是静静地站起身,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右手,接过了那个礼盒。
陆轻云狂喜!
“阿远,你......”
“谢谢你的礼物。”']'13
林远淡淡地打断她。
他把礼盒放在旁边的餐桌上,从皮夹克上拿起了那枚沉甸甸的男士金戒。
陆轻云激动得浑身发抖,正准备伸出残缺的手去帮他戴上。
下一秒。
林远手一扬。
那枚价值连城的纯金戒指,精准地落进了旁边一锅正在翻滚的滚烫红油火锅里。
溅起几滴油花,瞬间沉入锅底,消失不见。
全场死寂。
陆轻云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剧烈震颤。
“阿远......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远又单手拎起了那件奢华的深棕色皮夹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服务员:
“同志,借把剪刀用一下 。”
服务员吓傻了,哆哆嗦嗦地递过一把剪海鲜用的大号不锈钢剪刀。
林远接过剪刀,看着陆轻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
“陆轻云,你以为只要你买了,我就得收吗?你以为只要你跪下,男人的骨气就能被你踩在脚下,随你揉 搓吗?”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给我你觉得好的东西,却从来没问过我到底嫌不嫌恶心。”
“咔嚓!”
第一剪刀下去。昂贵的进口小牛皮被生生剪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翻毛。
陆轻云像是被这一剪刀剪在了心口,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扑上来:“别剪!别剪啊阿远!那是我卖了命换来的钱......那是我的命啊!”
几个年轻的男同事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看着。”林远声音冰冷。
那是陆轻云的血汗钱,是她的尊严,是她最后那点可笑的幻想。
林远剪得很慢,很用力。
就像当年他在北疆,一针一线替她缝补那顶漏风的帐篷一样认真。
不到五分钟。
那件价值连城的皮夹克,变成了一堆昂贵的废皮料,零乱地堆在地上。
陆轻云不挣扎了。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皮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林远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皮屑。
他走到陆轻云面前,蹲下身。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陆轻云,你记住了。”
“早在五年前的北疆,当你把那件皮夹克穿在周子轩身上的时候,我就发过誓 。”
“这辈子,我林远,再也不碰这种衣服。”
“别人穿过的破鞋,别人沾染过的东西,太脏了 。”
“现在的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笔挺洁白的衬衫。
“只喜欢干干净净的东西。”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惊呆的众人举起酒杯,从容一笑:
“抱歉,遇到个撒酒疯的盲流,让大家看笑话了。宴会继续,大家吃好喝好 。”
音乐声重新响起。
没有人再看地上一眼 。
保安走过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如泥的陆轻云拖了出去。
门外,北京的夜空升起了绚烂的烟花。
陆轻云躺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看着那漫天的烟火,看着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
她终于明白。
那一剪刀,剪断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而是彻底剪断了她和林远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她把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的深情,在林远眼里,不过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14
那场生日宴之后,陆轻云彻底垮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肺部感染。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像个被遗弃的流浪汉,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出血丝。
但比身体更先垮掉的,是她的精神。
那件被剪碎的皮夹克成了她的梦魇。
梦里全是那一地的碎皮子,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肉 。
出院后,她被地质局正式劝退了。
领导找她谈话时,看着这个曾经雷厉风行、如今却眼神涣散的女人,叹了口气:“陆轻云同志,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工作了,回去养养吧。”
陆轻云没有辩解,木然地签了字,抱着那个装满林远回忆的纸箱,走出了单位大门。
北京的秋天萧瑟肃杀。
她听说,林远马上就要出国了。
国家公派,去德国深造,作为重点人才培养,归期未定。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道催命符,逼得她回光返照般地清醒了一次。
她想见他最后一面。
哪怕是被羞辱,被践踏,她也想再看他一眼 。
出国前一天。
林远正在公寓里收拾行李 。
宋南乔在帮他整理书籍,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陆轻云站在楼下的枯树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左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荡。
那是为了方便干粗活,她把不合身的西装袖子剪短了,露出了残缺的手掌。
等到宋南乔离开,天色已晚 。
林远下楼扔垃圾,看见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影。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将垃圾袋丢进桶里。
“有事?”他的声音比秋风还凉。
陆轻云贪婪地看着他。
他似乎更结实了,背脊挺拔如松。
“阿远......”陆轻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粗粝。
“听说......你要走了 。”
“是。”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明早的飞机。”
“去德国?”
“对。”
陆轻云的手指在衣角上用力地抠挖着,那里已经被她抠出了一个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问题。
“阿远......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当年没有周子轩,如果那天我没有把你的衣服给他,如果我们顺利结了婚 ......”
“我们会幸福吗?你会......一直爱我吗 ?”
风停了。
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
林远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
他知道,她在乞求一个并不存在的可能性,试图用这个虚假的如果来慰藉余生。
只要他说一句“也许会”,她大概就能抱着这点幻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刽子手在行刑后,还能得到受害者的宽恕和安慰?
林远转过头,看向远处天边归巢的飞鸟,目光悠远而淡漠。
“陆轻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轻声开口,却掷地有声。
“从来没有什么如果。子轩不是原因,他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你的自私,你的冷漠,和你那习惯了高高在上、践踏别人尊严的做派 。”
“即便没有周子轩,也会有李子轩、张子轩。因为在你心里,林远永远是那个随便扔块骨头就能打发、可以被牺牲的跟班。”
陆轻云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脸色惨白。
“不......不是的......”
“怎么不是?”林远收回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问我会不会幸福?陆轻云,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如果当年和你结了婚,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变成一个围着你陆大队长转的窝囊废,在柴米油盐和你的施舍里熬干我的血性。我会因为你的一次晚归而患得患失,会因为你给别的小白脸一次笑脸而心如刀绞。我会慢慢失去一个男人的脊梁,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那是地狱。”
“而现在。”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风,拥抱着自由。
“我站在这里,我有我的事业,我有我的尊严,我有广阔的世界等着我去探索。我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
“这才是活出了个人样。”
他看着陆轻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陆轻云。”
“谢谢你。”
陆轻云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阿远,你......你谢我 ?”
“是,谢谢你的不嫁之恩。”林远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
“谢谢你的背叛,谢谢你的冷酷,是你亲手打碎了那个卑微的林远,才有了今天这个脊梁骨笔直的我 。”
“是你成全了我。”
“作为回报,我祝你...... ”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毫无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
“长命百岁,孤独终老。”
说完,他转身就走。
“阿远 !”陆轻云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踉跄着想要追上去。
“别走!别丢下我!我是死是活你都不管了吗 ?!”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 :
“陆轻云,从五年前我离开北疆的那一刻起 。”
“你是死是活,是下地狱还是烂在泥里 。”
“都与我林远,毫无关系 。”
单元门“砰”地一声关上 。
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陆轻云最后一点脊梁。
她瘫软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为她回头的背影。
在他辉煌灿烂的人生里,她陆轻云,连一块垫脚石都算不上了。']'15
一周后。
林远的飞机划破云层,飞向了万里之外的德国深造 。
同一天,陆轻云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
她卖掉了北京所有能卖的东西,只留下了一个干瘪的旧挎包。
包里装着那根短竹签,那张被剪了一半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当年林远扔掉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那是她在垃圾堆里翻了半夜才找回来的。
火车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
从繁华的都市,到枯黄的平原,再到漫天风雪的戈壁。
陆轻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三天三夜,她回到了北疆 。
曾经的勘探三队驻地,早就废弃了。
随着新矿区的开发,队伍迁移,这里只剩下几间坍塌的土房和被风雪掩埋的地基。
陆轻云下了车,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曾经那个走起路来雷厉风行的女队长,如今却佝偻着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妇。
这里真冷啊,比五年前还要冷 。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穿着单薄的旧夹克,里面只有一件洗脱线的薄毛衣。
她走到了曾经的男寝帐篷位置。
原本扎帐篷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坑 。
她站在坑边,闭上眼 。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了几年前的声音 。
“陆队,吃饭了!”
“轻云,你帮我看看这个矿脉走向图。”
“轻云,这朵野花配你好看。”
那些属于那个硬汉毫无保留的爱意,随着风雪在耳边回荡。
她慢慢跪蹲下来,用残缺的左手去抚摸那冰冷的冻土。
“阿远......我回来了。”
“你看,家里没人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身体冻得僵硬。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了远方那座黑压压的山脉。
那里是林远为了她差点丧命的地方。
也是他被她伤透了心,彻底死心的地方 。
“第七个采样点......”
她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而执拗。
“报告还没交......样本丢了......得找回来......我帮阿远找回来,他就不生我的气了......”
她疯了。或者说,她选择让自己疯了。
她迈开僵硬的腿,迎着越来越大的暴风雪,向着那座吞噬一切的黑山走去 。']'16
暴风雪越来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陆轻云在山路上艰难地爬行。
她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被尖锐的石头划破,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她的手冻得青紫,那根被自己用青砖砸断的小指伤口,像是有无数只钢针在骨缝里狠狠地扎。
但她不在乎。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爬到那个悬崖边。
她要走一遍林远走过的路。
她要受一遍林远受过的苦,哪怕那个如山一样挺拔的男人再也不会看她一眼,每一步也都是她的赎罪,每一步都是凌迟。
“阿远......当时你也这么冷吗?”
她哆哆嗦嗦地问着虚空 。
“阿远......当时你的手,也这么疼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狂风呼啸,像是在嘲笑她这迟来又廉价的深情 。
不知爬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陆轻云终于爬到了那个悬崖边 。
这里是风口,风大得能把人卷走。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黑漆漆的。
她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下,找到了当年林远单手死死护住的那个标记桩。
木桩已经腐朽了,但依然像那个男人一样,顽强地立在那里 。
“找到了......”
陆轻云咧开干裂流血的嘴,笑得像个疯子。
“阿远,我找到了......第七个点......我找到了......”
她颤抖着残缺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根短竹签,小心翼翼地插在木桩旁边。
然后,她又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
纸张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
她把纸贴在心口,背靠着那块岩石,缓缓坐了下来 。
实在是太累了,也太冷了。
体温在急速流失,意识开始涣散。
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
当年林远孤身一人挂在悬崖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绝望?
他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那个承诺要嫁给他的陆轻云吗?
还是在想那件攒了半年票都没能穿上的皮夹克?
而那个时候的自己,却在营地里,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委屈对他大发雷霆。
“对不起......”
陆轻云低下头,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砸在复印件上。
“阿远......真的......对不起......”']'17
陆轻云觉得身体不冷了,反而热烘烘的,像是在营地的火炉旁。
风雪好像停了,世界变得明亮起来。
她看见,从漫天飞雪中,走来一个人影。
那是林远。
不是那个穿着冷漠疏离的林总工。
而是二十岁出头、刚进勘探队时的林远。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脸庞冻得微红,身上正穿着那件她曾经许诺过的深棕色军工皮夹克。
皮衣没有破损,没有剪痕。
他正低头看着她,冷硬的眉眼弯起,笑容敞亮又温柔。
“轻云,你来啦?”
他声音低沉浑厚,“我等你好久了。”
陆轻云痴痴地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阿远......你穿皮夹克......真精神。”
她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想要去触碰他坚毅的脸庞。
“是吗?”
幻觉里的林远大步走到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风雪,像过去那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轻云,你看,雪莲花开了。我们结婚吧?”
“好......好......我们结婚......”
陆轻云拼命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五年来最幸福的笑容。
“结婚......我带你去拍照片......你是最俊的硬汉......”
她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向她伸来的大手。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幻象破碎。
林远不见了,皮夹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风雪,依然在无情地呼啸,夹杂着冰碴子狠狠刮在她的脸上。
但陆轻云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嘴角挂着那个幸福的微笑。
她的身体在极寒中迅速僵硬。
寒霜覆盖了她曾经威严的眉眼,覆盖了她单薄破旧的夹克,覆盖了她怀里紧紧护着的那张复印件。
她变成了一座冰雕,一座跪坐在悬崖边,永远忏悔,永远守望,却永远等不到那个男人回头的冰雕。
风雪越来越大。
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她身上。
慢慢地,将她彻底掩埋。
只有那根插在木桩旁边的短竹签,在风中微微颤抖。
将身化为山川雪。
从此,她便是这北疆的一捧雪,一粒尘。
生生世世,守着这片他曾经拿命拼过,又决绝离开的土地。']'18
三年后,德国柏林,一场盛大的国际地质学术交流晚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林远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用流利的德语,从容不迫地和几位欧洲的地质学泰斗探讨着。
岁月对这个曾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男人格外优待。
三十多岁的他,褪去了曾经的沧桑与粗糙,沉淀出一种如渊渟岳峙般的成熟魅力。
他是今晚的主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宋南乔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袭优雅的墨绿色晚礼服,目光温婉而骄傲。
这三年,她以同事和知己的身份,一直陪在他身边。
虽然林远一直将全部精力扑在事业上,但她不急。
她愿意等,等他彻底放下戒备。
“林工,那边有位来自中国的记者想采访你。”
宋南乔轻声提醒。
林远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的中国记者走了过来。
“林总工您好,我是驻德记者,恭喜您获得这次的国际地质勘探大奖。”
“谢谢。”林远微微颔首,举杯示意。
记者寒暄了几句,突然话题一转,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我这次来,还带来了一个国内的消息。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
“什么?”林远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里的液体。
“是关于您以前在北疆勘探队的......”
记者观察着他的脸色,“您的前任大队长,陆轻云同志。”
听到这个名字,林远捏着酒杯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杯中的酒液没有晃出一丝涟漪。
“她怎么了?”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明天柏林会不会下雨。
“半年前,有牧民在北疆黑风岭的一处悬崖边,发现了一具遗体。”
记者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已经被冻成冰雕了,法医鉴定,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年前。她......手里好像还死死护着什么东西,怎么都掰不开。经过DNA比对,确认是陆轻云。”
“听说她在那里......待了很久。”
周围是人们低声的谈笑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宋南乔有些担忧地看向林远,下意识地想去握他的手臂。
但林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冷峻的脸庞上甚至没有一丝裂痕。
他看着手里不断升腾的冰块,仿佛透过那剔透的液体,看见了遥远的北疆,看见了漫天的风雪,看见了那个跪在悬崖边的女人。
死了啊。
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个他差点丢了命也彻底丢了心的地方。
都不重要了。
“林总工?”记者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您......还好吧?”
林远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淡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一滴眼泪,甚至没有一丝快感与悲伤。
“是吗?”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太久了,我不记得这个人了。”
他放下酒杯,自然地让宋南乔挽住自己的手臂,转身看向宴会厅的大门。
那里,大门敞开,正对着柏林繁华的夜景和无限广阔的未来。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他对记者点了点头,然后在那位记者的注视下,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进了人群中,走进了属于他的光芒万丈的人生。
至于那个死在风雪里的女人。
不过是他波澜壮阔的生命中,一粒被抖落的煤灰。
风一吹,就散了。
宴会散场时,柏林下起了一场冷雨。
“林远。”
宋南乔坐在副驾驶上,犹豫良久,她还是从手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刚才那个记者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
宋南乔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是警方在清理......那具遗体时取下来的。因为被握得太紧,费了很大劲才取出来。记者觉得,或许你应该看看。”
林远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很薄,隐约能摸出里面是一根细长的硬物,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片。
他大概猜到了。
那应该是当年他扔掉的那根短竹签,还有那张被剪了一半的黑白合影。
那是陆轻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执念,是她用生命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年的证据。
“南乔。”林远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温婉知性的女人。
“怎么了?”宋南乔有些紧张,“如果你不想看,我就......”
“前面的路口有垃圾桶吗?”
林远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宋南乔愣了一下:“有。”
“摇下车窗,扔了吧。”
林远双手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几根烂木头,几张废纸,留着也是占地方。我的世界里,只放得下国家的地质图纸和你。”
宋南乔眼眶微热,她降下车窗,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承载了陆轻云一生悔恨的信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宋南乔”林远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设计简洁的男士和女士铂金对戒。
“明年的春天,我想带你回国,去江南看花。听说那里的春天很暖和,不像北疆那么冷,也不像柏林这么远。”
他看着她,眼神诚挚而热烈:“你这个拿过国家功勋奖的大功臣,愿意给我一个名分,陪我看一辈子的花吗?”
林远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窗外。
雨停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北疆,他曾为了陆轻云的一句承诺,在雪洞里熬过漫漫长夜。
好的感情,不需要你单方面地如履薄冰。
它应该是势均力敌的,是互相尊重的,像此刻车里的暖气,像宋南乔眼里的光。
宋南乔伸出右手。
“宋教授,”林远冷硬的唇角终于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花期不等人,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吧。”
尺寸刚好,严丝合缝。
林远倾身将她拥入怀中。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深夜,林远闭上眼,彻底向过去告别。
北疆的风雪,终究被挡在了万水千山之外。
而属于林远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