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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深渊种花

1
我孕期情绪不稳,老公专门安排了私人飞机让我回国散心,说让闺蜜陪我去吃点好的。
落地后,闺蜜约了我在常去的那家餐厅见面。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里面所有人抬头看我,皆是一愣。
我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
“温寂舒,”有人先开了口,看着我讥讽道:“我明明在群里说了,这次同学聚会,高考六百五十分以上的才能来。你连四百分都没考到,跑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包厢里瞬间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另一个声音接过来。
“她肯定是知道野哥会来,特意过来想破镜重圆呗。”
“可惜啊,没戏了。野哥现在是市医院院长,马上就要娶市长的千金了,人家那是强强联合。你这个专科就别凑热闹了吧?”
“就是就是,当年野哥对你多好,咱们班谁不羡慕?结果呢?生了个自闭症儿子给野哥,后来也死了。这能怪谁?”
我正准备开口解释,余光却扫到主位上的男人——正是我结婚六年的前夫,此刻的他清冷无言,手里握着一杯酒,并没有抬眼看我。
高中的陈劲野,对我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上辈子救了银河系。
他会在我被物理老师骂哭时,下课直接去找那个老师谈,让老师当着全班跟我道歉。
会在我被隔壁班混混堵在楼道口,一个人冲过来把人全打趴,回头第一句是“有没有吓到你”。
会在我因为成绩而焦虑,翻墙到我宿舍楼下,隔着窗户给我唱了一晚上的数学题。
甚至在高考考完那天,校门口人山人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我一口,照片最后上了热搜,点赞破了三百万。
评论区都在说,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所以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彼此爱了八年,从校服到婚纱,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可是一切的变故,就是我生下那个自闭症儿子的那一刻。
诊断书下来的那天,陈劲野第一次没有安慰我,而是在阳台抽了一整晚的烟。
后来我们开始吵架,因为孩子的康复训练吵,因为治疗方案吵,因为谁来请假带孩子去医院吵。
我怨他不够上心,他怪我太焦虑。
吵到最后,他变得不耐烦,不再跟我沟通,用加班和手术躲开家里的一切,甚至还冷眼看着我说:
“如果我知道我的孩子不是一个正常人,我宁愿从来没有跟你结过婚。”
儿子意外去世的那天,我们反而没有吵,而是安安静静地办了后事,签了离婚协议。
“寂舒?”
闺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大概是发现我走错,从隔壁包厢找了过来。
她牵着我的手,声音里带着急切,“哎呀我的祖宗,你可算让我找着了!”
“要不是你老公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到了,手机都快被他打爆了!如果你再不出现,你老公下一步就该报警了。”
说完拉着我就走,我还没说什么,身后就有人笑了。
“哟,还找人来演戏了。”
“你真不会以为野哥还在意你吧?还找个人过来说自己结婚了,演给谁看呢?”
“就是,这种把戏也太low了吧,把我们是傻子整。”
笑声越来越大,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行了。”
陈劲野放下手里的酒杯,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温寂舒,收回你那些心思,我从不吃回头草。”
“更不会吃已经烂了的。”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是更压抑的窃笑。
闺蜜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可我率先拉着她转身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一道视线正盯着我。
此时此刻她还在气头上:“他算什么东西?当年追你的时候跟条狗似的,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
听到这里,我笑着安慰她不要生气。
玩完回到家里,我拨通了老公的视频电话,跟他聊回国发生的趣事,但我没有提陈劲野,那个人对我而言,早就不是重要的人了,也不会再有交集。
而且这个男人吃醋的样子,真的很难哄。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会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口,能遇到穿着白大褂的陈劲野。
我脚步微顿,随即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径直往产科方向走。
“温寂舒。”
身后响起他冷淡的声音,我没停,这时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随后手臂被一把抓住。
他的手微凉,指节修长,扣在我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陈劲野垂着眼看我,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你够了没有?”
“昨天跑去同学聚会,今天又跑来医院。”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为了看到我,连装病这种招数都用得出来,你就这么放不下我?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
我只觉得好笑,正准备松开他的手。
“陈院陈院!”
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陈劲野率先松开了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去。
女孩扎着高马尾,仰头看着陈劲野,声音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我跟你说,三床那个老奶奶今天终于肯配合治疗了,我磨了她三天,昨天还给她带了自己熬的汤,她今天一看到我就笑了!”
只见陈劲野嘴角微微一勾,眼里漫上不加掩饰的温柔,覆在原本清冷的脸上。
她说到兴头上,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我的存在。
“这位是......”
陈劲野没说话,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
“姐姐你是来看病的吗?不过野哥现在不带实习了,你要是想找他看先得排队哦,毕竟找他的女孩不止一个。”
这个女孩就是市长的千金,当年陈劲野手下的实习生,江离歌。
也是当年我们婚姻里,那根拔不掉的刺。
我因为她跟陈劲野吵过很多次,可他每次都会皱着眉说我不礼貌,说人家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为什么我要对她这么刻薄。
可我刻薄吗?
江离歌手术出医疗事故,病人死在台上,是他替她扛了所有责任,写检讨停职一个月。
江离歌把病历写错导致用药失误,是他改了自己的签名顶上去。
江离歌当众顶撞患者家属惹了麻烦,是他挡在前面跟家属动起了手。
在我因为儿子被其他家长骂自闭症怪物而蹲在幼儿园门口哭的时候,他总是在陪着江离歌。
我没有理她的阴阳怪气,而是转身走了。
推开妇产科诊室的门,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李医生,我要换一家医院产检。”

她在深渊种花

2
李医生一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电脑上的信息,面露难色。
“温小姐,您已经在咱们医院建档了,孩子的所有检查信息都在系统里。如果现在要转院的话......手续办理下来后才能转移到另一家医院。”
“产检档案转移要走流程,最快也要四周。”李医生顿了顿,语气软了些,“您要是对什么不满意,可以跟我们提,我们尽量协调。”
四周?
我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我老公快回国了,所以想换一家离家近的医院,不是别的原因。”
李医生明显放松了,笑着嘱咐道:“真是恩爱,那行,您先别着急转,手续得办,但这期间该做的产检还是得做,明天记得来。”
我点点头,刚走出诊室,就又碰到了陈劲野。
他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看到我从产科出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天呐,姐姐不会是怀孕了吧?”
江离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我。
“怀的谁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路过的人听清楚。
我强忍着不耐烦,反正也没打算瞒,刚想开口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叫。
“江离歌还我女儿的命——!!”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刀冲过来,身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陈劲野脸色一变,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江离歌面前。
可我不想参与这些,我只是一个来做产检的孕妇,肚子里的孩子经不起任何闪失。
下意识往诊室门口退,可走廊太窄,人群太乱,我还没拧开门,后背却被江离歌狠狠推了一把。
我没站稳,整个人向前扑出去,踉跄了两步,直直撞向陈劲野的方向。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觉得肩膀一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刀柄插在我肩膀上,血正顺着刀刃往外涌,染湿了袖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陈劲野看着我为他挡住的画面,表情瞬间变了。
男人根本不在意,他发现自己捅错了人,骂了一声,一把将我推开。
我踉跄着往旁边倒,肚子狠狠磕在消防栓的棱角上,剧痛瞬间蔓延,我弯下腰,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个男人被随后赶来的保安按住了,刀掉在地上,身后传来江离歌发抖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陈劲野的脸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可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我。
他穿过满地的混乱,径直扶起哭着发抖的江离歌。
“别怕,跟你没关系。”
江离歌哭着摇头:“可是,可是姐姐受伤了。”
陈劲野随便扫了我一眼,甚至没有看清我伤在哪里,就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装的。”他重新看向江离歌,“我先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
我没说话,因为我再也坚持不住了。
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陈劲野的身影变成模糊的一片白。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病床上,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最疼的是肚子。
陈劲野坐在床边,看到我睁眼,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目光移向别处。
我下意识想开口问孩子怎么样,他先开了口,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嘲意。
“我没想到你为了和我复婚,替人挡刀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温寂舒,你以前不是最怕疼的吗?”
“怎么,离婚这几年把你的底线练得这么低了?”
“不过我劝你省省。”
他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寸。
“你救我,我也不会因为报恩娶你。这不是演电视剧,苦肉计对我没用。”
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等我委屈,等我露出那种他预想中的、卑微的表情。
“谁要救你了?”
我的声音很轻,有些不耐烦,没有过多解释,并没有看到陈劲野愣住了。
他好像还不知道我怀孕,所以孩子应该没事,如果出了问题,医生不会不出现,他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陈劲野强忍着心里的不适,以为我是欲擒故纵,继续对我开口道。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机会,我可以考虑,但你得先帮我做一件事。”
“去网上帮离歌澄清一下,有人拍了她推你出去的那段视频,发到了网上,现在都说她是故意的,也扒出来你是谁了,你去说是你主动上前帮她挡那一刀的。”
“而且你不是还留着那一百多万粉丝的账号吗?”
“她还是个医生,对她影响不好,你理解一下。”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指尖,我终于开口。
“我帮她澄清,那谁帮我死去的那个儿子澄清?”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冷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3
那年我因为工作太忙,把儿子交给陈劲野带去医院。
我反复叮嘱他,把孩子好好放在办公室里,他不会吵也不会闹,给他几张纸一支笔就能画一下午。
自闭症的孩子怕生,不能见太多陌生人,不能去嘈杂的地方,这些事陈劲野都知道。
可是那天下午,我还在公司开会,手机振动我没接,等我回拨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警察。
陈劲野的办公室里,只有江离歌一个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说孩子趁她不注意跑出去了,她也找了很久,找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水里了。
我的儿子,三岁,自闭症,从不主动跟人走,从不靠近水边,也从不会趁人不注意跑出去。
可是没有人听我说这些。
因为江离歌哭得比我惨,她第一时间跑去找了陈劲野,跪在太平间门口说自己愿意用命来赔。
陈劲野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不怪你。”
他甚至连问都没问我一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经被白布盖住了,陈劲野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着。
可他说的是:“你工作有那么忙吗?你但凡多看着点孩子,也不会出这种事。”
他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了我,他甚至不知道那天把孩子交给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他的实习生哭了,他的实习生很内疚,他的实习生不是故意的。
陈劲野抿了抿唇,像是不想再回忆过去的事。
“你先澄清,”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澄清完我就重新调查此事,行吗?”
我也不想再争论什么。
跟这个人扯来扯去,除了把自己再拖回那个泥潭里,不会有任何结果。
“手机给我。”
陈劲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我的手机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顿了一下,很快又缩了回去。
我点开那个几年没上的账号。
界面跳出来的瞬间,通知栏炸了。私信九千九百加,评论四万加,点赞和转发的数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胀。
这个账号还是当年我和陈劲野一起开的。
那时候我们刚上大学,看到那条高考考场外接吻的视频三百万点赞。
突发奇想的我跟陈劲野提议开一个共同账号,拍点恋爱日常。
他嫌麻烦,但还是配合了,镜头里他永远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可每次我偷拍他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从来没压下去过。
懒懒散散拍了几年,竟然也涨了一百多万粉丝。
断更是在我们结婚那天,拍了婚礼现场的最后一条视频,配文是“往后余生”,然后这个账号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我从来没有注销,也从来没有再打开过。
手指移到屏幕上方,点开了拍摄按钮,把该说的话说了。
视频发出去的那一刻,评论区以秒为单位刷新。
“真的是寂舒姐姐?好久不见!”
“姐姐你受伤了吗?那个视频里你流了好多血......”
“姐姐你现在还和野哥在一起吗?当年你们的视频我全看过,真的嗑死我了。”
我点开那条问我还和不和他在一起的评论,开始一个一个的敲字。
【我们早就离婚了,谢谢大家关心。】
发送完,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道视线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4
我没有退缩,而是对上他的眼神,拿起手机,把那条评论怼到他面前。
“我已经澄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一字一顿地说,“希望你也能离我远点,明白吗?”
陈劲野皱了皱眉,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刚想开口,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输液瓶和胶管。
“温小姐,该打点滴了。”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把手伸出去,突然又缩了回来,有些惊慌地抓住护士的手腕。
“为什么要打点滴?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护士先是看了陈劲野一眼,他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她收回目光,对我笑了笑:“温小姐您别紧张,您没什么问题。打的是葡萄糖,您身体有点虚,输点液会舒服一些。”
我松了一口气,手重新伸出去,主动把袖子挽起来。
陈劲野没有出去,他的目光落在输液瓶上,一滴一滴地数着,但我想让他出去,可是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说话了。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觉得身体在慢慢变得不对劲。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接着是整个手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灌满了铅,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
意识还在,清楚得很,但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陈劲野却开口了,他俯下身,看着已经没力气动弹的我说。
“再帮离歌一个忙,我就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门口已经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江离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面孔,胸口别着实习生的胸牌。
“都进来都进来,别挤。”她笑着侧身让开,“今天给大家做一个现场教学,人体女性标本观摩。陈院特批的,大家好好看,好好学。”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下意识想挣扎,可是全身却没有反应,甚至连眨眼都变得困难,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人围上来。
白大褂,口罩,陌生的脸,陌生的目光。
陈劲野就站在床尾,双手还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阻止,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找一个更好的观看角度。
从刚开始,他们就走过来掀开了我的被子,脱掉了我的衣服,甚至扒开我的眼睛,用手电筒照我的瞳孔,强光刺得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刚想说话,就有人拿来一个金属器械捅 进我的嘴里,撬开我的牙齿,压着我的舌根往下探。
甚至拿棉签在戳我的下身,硬邦邦地探进来。
此时我脸已经被憋得通红,羞耻感几乎想让我咬舌自尽,眼泪一直在流,可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眼泪放过我。
反而直接把手指伸进了我的身体里,在我最私密的地方翻搅。
“你们可以试试触诊,”江离歌说,“感受一下腹腔内器官的位置。”
一个男实习生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按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好小啊。”
我几乎要窒息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依旧没有人停下来。
“江老师,这个模型好配合啊,全程一动不动的。”
“当然配合了,这是专业的。”
江离歌笑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姐姐,你别哭啊,”她轻声说,“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当年儿子死的时候都没见你哭成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这场凌迟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
那些人终于散了,说说笑笑的,讨论着中午去吃什么声音渐渐远去,门关上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在我身上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
我躺在那里,病号服的扣子散着,衣服皱成一团,身上到处是红痕和按压过的痕迹。
陈劲野终于动了,他走到我床边,低头看着我这副模样,没有一丝愧疚。
“这是离歌转正前的最后一个实践考核,她拿到考核学分,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了。”
他看到我还在哭,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哭什么?”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烦躁,像是我的眼泪冒犯了他,“这不是还有个我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我还没嫌弃你呢,而且我会好好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会没人要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
可是我哭不只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痛。

5
比那次撞到消防栓的疼痛还要剧烈,剧烈到我的手指终于能动了。
我蜷缩着,突然有点害怕了。
“医生......”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又强忍着疼痛伸出手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几个护士推门进来,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有人要救我了。
“起来。”护士掀开我的被子,语气冷淡。
我愣住,她已经伸手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都没扶。
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病房,扔在走廊的椅子上。
我抱着肚子缩在硬邦邦的塑料椅面上,血还在往下流,顺着大腿内侧流,蹭在椅子上。
“陈院说了你没什么大问题,不需要住院。江医生妈妈低血糖发作,现在医院没那么多空房,陈院让你主动把床让给有需要的病人。”
听到护士的话,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劲野和江离歌推着一张移动病床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猛地伸出手,扯住了陈劲野的衣袖。
陈劲野被拽得脚步一顿,整个人停下来,不得不低头看我。
江离歌和病床被护士推着继续进了我刚才呆过的病房。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连伪装都懒得伪装,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害怕的情绪已经涌上了我的全身。
“陈劲野,我肚子里有孩子,可是我肚子好痛,求你帮帮我。”
我声音颤抖,但还是向他保证。
“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纠缠你,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陈劲野愣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肚子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分辨我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刚有些犹豫。
“劲野哥哥!我妈妈快不行了!”
听到江离歌带着哭腔的声音,陈劲野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力道很大,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子的金属腿上,眼前一阵发黑。
“先是老公,后是怀孕,你嘴里还有多少谎话?”他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没病就不要占用医疗资源,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多躺一分钟,就有一个真正需要的人少一分钟活命的机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病房门被他狠狠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跪在走廊中间,手还伸着,五指张开,指尖朝上,像在抓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东西都抓不住了。
血还在流,肚子还在痛,我的视线一点一点暗下去,从四周往中间收,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肚子里已经空了,随后不顾身上的不适,猛地翻身下床,光着脚往外跑。
我要找陈劲野和江离歌,那两个杀了我的孩子的人,凭什么还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跑到原来那间病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只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劲野,这几年多亏了你。”是江离歌妈妈的声音,“要不是你一直站在离歌这边,她早就撑不下去了。几年前那件事,虽然是我们离歌不小心,但我们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可你从来不说我们一句重话,还一直帮离歌收拾烂摊子......”
陈劲野的声音这时从病房里响起来,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姨您别这么说,离歌还小,以后路还长,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了。”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的那个孩子本就是自闭症,就算没有那场意外,他也活不长,长不大,养着也是拖累。早点走了,对他对大人都是解脱。”

6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像有人把我的血全抽干了,换成了冰水。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儿子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被江离歌带到湖边的。
这不是意外,这是过失,是杀人!
而他知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替她瞒着,替她扛着,替她擦干净所有的血,然后跟她在一起。
我听到这个真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推开了门。
病房里三个人同时看过来,我走到陈劲野面前,抬起手猛地给了他一巴掌,重到我的手心发麻,他没有还手。
我抬起手,又要朝江离歌扇过去。
可这次手臂还没落下去,却被人猛地一推,力道很大,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陈劲野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到底想闹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站起身走出病房,跑到医院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个世界,我必须要打破这个平静。
“陈劲野和江离歌杀了我两个孩子!求你们帮我曝光!”
“第一个孩子三岁,被江离歌带到湖边淹死的!第二个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就被他们从病床上赶下来,活活流掉的!”
我喊得嗓子像被刀割,但我不敢停,我怕我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几个护士冲上来,一个个拦住那些拍视频的人。
“别拍了别拍了,这是精神病患者,删掉删掉。”
人群被迫渐渐散开,然后我看到陈劲野从走廊那头走出来,身后跟着江离歌和江母。
他走到我面前,只觉得我不自量力。
“温寂舒,我是这个医院的院长。你能做什么来威胁我,就算你去报警,去打官司,去网上曝光。你看看我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
见我不说话,陈劲野叹了口气,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愧疚,是那种对不听话的小孩的无奈。
“你不要闹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放软了,“安安那件事就是意外。而且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谁会记得?还有哪个警察愿意查?”
“乖一点好吗?或者我再跟你复婚,让你再生一个正常的孩子行不行?”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发,但我偏头躲开了,我眼眶通红,但依旧咬着牙对他说。
“我要报警,我要抓杀安安的凶手,我要抓你和江离歌!”
陈劲野的手瞬间悬在半空中,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没再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嘴角瞬间裂开,血腥味立刻涌了满嘴,半边脸肿起来,眼睛被挤得几乎睁不开。
江母站在我面前,手还没放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家女儿就是不小心的!你能有什么证据?”
“而且你纠缠到现在,不就是想要钱吗?我告诉你,我们家不缺的就是钱!”
她低头翻包,掏出一沓钱,红彤彤的抬手就往我脸上砸。
钱打在脸上,比巴掌还疼,边角划过我肿起来的颧骨,像刀片割过去。
然后她把整包钱都倒过来,举过头顶,一扬手。
红色的钞票漫天飞起来,像秋天的落叶,慢悠悠地在空中转着圈,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跪坐在满地的钱中间,陈劲野站在那里,他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堆垃圾。
这是我第二次感到无助。
第一次是安安死的那一天,第二次是此时此刻。
江母还没有停,她转过身,朝着大厅里还没走散的人群,尖叫道。
“你们看看这个女人!不要脸的小三!勾引我女婿,没病装病,赖在医院不走!”
“我女儿心善,被她欺负了这么多年,她倒好,倒打一耙,说我女儿害死了她孩子?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就在这里撒泼!”
“你们不知道吧,她上一个孩子也是她自己没看好,在外面野惯了,孩子丢了都不知道,现在跑来怪别人!”
“我看她就是疯了!精神病!脑子有病!”
她越说越来劲,说完她才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就敢这么对我女儿?”
“你以后别想有工作了。哪家医院敢收你?哪个医生敢给你看病?你信不信我让你连社区诊所的门都进不去?”
“你还敢报警吗?警察来了第一个抓你!你在这里闹事,你打人,你污蔑,你哪一条不是犯罪?”
“你信不信我让你进去了就出不来?”
她又抬起手,朝我扇过来,我下意识闭眼,可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不是因为我躲开了,是因为她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拽去。
我睁开眼,只见她的手腕被人反拧到背后,身体被猛地按下去,脸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啊——!你干什么!”
她尖叫着挣扎,但压着她的人穿着制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铐。
我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是一阵骚动。
更多的制服涌进来,从大厅的各个入口,不到半分钟就把整个大厅围了个严严实实。
我有些慌乱地看向门外,只见逆光里,一个男人正在走过来。

7
看到陆晨阳的那一瞬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双腿一软,再也没有了力气。
他在我倒下之前到了,手臂从我的腰后面穿过去,稳稳地把我捞进怀里。
我在被他抱住的那一秒哭得更凶了,双手死死挽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没了......宝宝没了......陆晨阳,我们的宝宝没了......”
他没有说话,但摸着我脸的指节微微发颤。
看到我哭,他的眼眶也红了,那点红落在他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碎。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你也是我的宝宝。”
江母还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对我?松开!都给我松开!”
她扭着身子想要挣脱,警察却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手腕上的铐子已经扣死了。
其中一个警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摆在她眼前。
“周敏华,你丈夫江国良涉嫌犯罪,我们已对其采取留置措施。现查明你名下多处房产及账户资金与案件相关,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江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一句话。
另一个警察走向江离歌,从腰间取下手铐。
“江离歌,你之前那起医疗事故,经查实是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患者死亡,且事后由他人顶替责任。现在需要重新调查,请你跟我们回局里。”
江离歌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开始发抖,她下意识看向陈劲野。
“劲野哥哥......”
陈劲野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快要哭出来的江离歌。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
“这件事有误会,那起医疗事故当年已经结案了,所有的责任认定都是合规的。江医生当时还是实习生,主要责任不在她,医院内部已经处理过了,不需要再走司法程序。”
“而且她现在还是我院的在职医生,你们这样当着全院人的面带走她,影响不好。有什么事可以走正规渠道,我陪你们去办公室......”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晨阳冷声打断。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儿子都能包庇凶手的男人,也配得上谈司法程序?”
陈劲野眉头皱的更深了,看向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从何而来。
他挑了挑眉,眼睛里的寒意越来越重,目光在陆晨阳身上停了几秒,又转向我,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
“你偏要闹到这样的地步吗?”
“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说些更狠的维持自己心里的平静。
可下一秒陆晨阳直接一拳砸了过去,那一拳又快又重,直接打在陈劲野的脸上。
陈劲野整个人往旁边倒,踉跄了两步,没站稳,摔在地上。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抹了一把嘴角。
看到手上的血,眼神瞬间变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攥紧拳头就想朝陆晨阳冲过来。
可这时警察挡在了他面前。
“陈劲野是吧?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江离歌当年的实习档案是你签的字,顶替责任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劲野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被铐住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没看他。
我整个人缩在陆晨阳怀里,只听到手铐的链条声一点一点远了,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还散着那些红色的钞票,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柱子下面,有的飘到了门口。
“我们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陆晨阳没有把我放下来。
他从车上就一直抱着我,按指纹锁的时候腾出一只手,开了门又立刻搂回来。
陆晨阳把我放在沙发上,他半跪在地毯上,双臂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抱着就不肯撒了。
我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从医院出来就一直这样。
“陆晨阳。”
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低头看,发现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停不下来,他在哭,跪在我面前哭得无声无息。
眼泪砸在我的小腿上,滚烫的,一滴接一滴。
“我回来晚了。”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国,不该让你去那家医院,不该让你自己面对那些人。”
我听到他愧疚的语气,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
“宝宝还会有的。”
“但我不想让你再生了。”他忽然说,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含混不清的,“我怕了。我受不了你再进医院,再躺在那种地方,再被人欺负。我宁愿不要孩子了。”
“以后不离开你分毫,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回娘家我住隔壁,你去医院走廊。”
看我笑出声来,他才愿意让我洗澡。
试了水温才让我进去,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让他出去,他说不行,万一你在里面晕了怎么办。
洗完出来他用浴巾把我整个人裹住,从头发擦到脚踝,然后又帮我吹了半小时的头发。
做完这些他又去厨房给我做饭,因为我说过我不习惯吃外面做的菜,所以陆晨阳为了我学了五年的厨艺,甚至还考了厨师证。
我吃不完,他才接过碗把剩下的全吃了,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饭他才肯让我回房里睡觉。
他把被子拉到我下巴的位置,把枕头拍松了塞在我脑袋底下,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
然后也上了床,从后面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我抱着他的手臂闭上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
可是相反于这里,陈劲野那边就不太好了。
不是因为警察,不是因为江离歌。
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温寂舒依赖地抱着那个男人的画面。
那个男人是谁?

8
陈劲野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整个人没有了当医生的样子,把一摊被揉皱的白大褂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闭着眼,但脑子没停。
那个男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他想起温寂舒缩在那个男人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喊他老公,想起那个男人吻她头顶时她不但没有躲,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结婚?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并不太好看。
她以前那么爱自己。
冬天的时候她总嫌他手凉,每次出门前都会把他的双手捂在自己手心里,呵着气搓了又搓,直到搓热了才肯放开。
他说一句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她第二天就拎着保温盒出现在科室门口,里面装着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这个习惯甚至维持了三年。
才过去几年,她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怎么可能说结婚就结婚?
陈劲野的眉头越皱越紧,胸腔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怎么这么眼熟?
“劲野哥哥!”
他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见江离歌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警察。
“他们放我出来了,”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我就说那件事跟我没关系嘛。”
陈劲野点了点头,“那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他转身要走,江离歌却怯生生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妈妈还没有出来呢。”
陈劲野脚步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会帮忙的。我会把她救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接着说。
“如果我把你父母救出来,那我们之间,就再也没利益关系了,对吧?”
江离歌愣住了,手指从他袖口上慢慢滑下来。
“你什么意思?”
陈劲野没有看她。
“当年我和寂舒刚结婚,什么都没有。她刚怀孕时,我们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三十平的隔断间,连空调都装不起。”
“你父母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帮我进市医院,帮我评职称,帮我解决所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条件是让我多照顾你,带你实习,帮你铺路。”
“我一开始只想报答。你父母帮了我,我帮你在医院站稳脚跟,等你还完该还的,我就带寂舒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你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连推都推不开。我想走,可每次要走的时候,你家里就又帮了我一个忙,我就又欠了一笔,又走不了了。”
“就连安安那件事,”陈劲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都在替你隐瞒。”
“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我是你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对我而言,是恩人的女儿,是甩不掉的包袱,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笔交易。”
“这些年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是因为我欠你父母的。现在你父亲倒了,这个债也该还完了。”
“我救你母亲出来,还清最后的人情。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陈劲野甩开她的手,没有再理哭泣的她,转身离开。
他现在特别想见温寂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像荒草疯长,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见她,想知道她在哪,想跟她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可他在哪里找她?
消失三年了,她的手机号换了,微信头像变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图,朋友圈也没有再发过。
他没有她住址,没有她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她这些年在哪里生活。
其实那天在同学聚会上看到她,他就知道不是偶遇。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握住,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抬头看她,才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失态。
他甚至有点高兴,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第二天她在医院出现的时候,他就认定她放不下他,她为什么来这家医院?全市那么多医院,偏偏来他这一家?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可他还是没有戳穿她,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她装病,他就能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
陈劲野回到医院,穿过门诊大厅,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他要拿到她的病历。
病历上有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可以找个理由,说她的检查报告有问题,说需要补开什么药,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见到她一面。
住院部的护士看到他愣了一下。
“把温寂舒的病历调出来。”他说。
护士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档案袋,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温寂舒?陈院,你要她的病历干嘛?”
陈劲野没有回答,伸手去接。
护士的手没有松,叹了口气。
“陈院,你上次差点害死我知道吗?”
“你让我们把她从病房挪到走廊椅子上,说她没病装病,不用管她。我虽然觉得不太好,但你是院长,我也只能照做。”
“后来我再去走廊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全是血,地上都积了一小摊。我当时就吓坏了,赶紧叫人来把她抬回床上,一检查,她肚子里有个快两个月的胎儿,已经没了。”

9
陈劲野接过档案袋的动作一愣,手指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他才僵硬的发出声音。
“她......怀孕了?”
护士不以为然,一边整理手边的文件一边说:“对啊,而且胎本来保持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她前几天就准备转院的,但是由于手续原因一直拖到现在。好不容易手续到了,孩子却没了。”
陈劲野不说话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冷。
他慢慢捏紧档案袋,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边角被他捏得变形。
所以?
那次同学聚会,她朋友说的老公是真的,不是她请的演员。
那天她来医院,不是装病,不是偶遇,是产检。她甚至在看到他之后,提出了想要转院的想法。
他以为她在演戏,他以为她在挽留,但她不是来找他的,她是想躲开他。
想到这里,陈劲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收一缩地疼,酸涩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这么快脱身?他们的安安还没死几年,她就找到了下家,结了婚,怀了孕。她怎么可以这样?
护士看着他冷下来的脸,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没敢多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劲野又离开了医院。
他不知道回哪里去,车开出去三条街,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目的地。
没有温寂舒的家,他感觉自己没有家好多年了。
以前下班的时候,他总会在车里坐一会儿再上楼。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上楼之后迎接他的是孩子的哭声、康复训练的报告、还有温寂舒那双永远红着的眼睛。
他不想面对那些,所以他把车停在车库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十根才推开车门。
现在连那个让他想逃避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在路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箱酒,拎着回了那栋别墅。
房子是安安确诊那年买的,他本想给她们一个更好的环境,可搬进来之后,他待在里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温寂舒走了,这栋房子就彻底空了。
温寂舒不知道这个别墅里,她们留下的东西他从没有变过。
安安的婴儿房在一楼,陈劲野推开那扇门,把酒放在地上。
墙角堆着安安的康复本,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玩具箱里塞满了各种摇铃和积木,大部分都没拆封,因为安安不喜欢。
他玩不来普通孩子的玩具,他只喜欢一个红色的塑料勺子,走到哪里都攥着,攥了两年,勺子的柄都被磨断了,他还是不肯扔。
画笔散了一地,有些已经干涸了,笔帽上还有牙印,安安不会画画,只会拿着笔在纸上戳,一个点一个点地戳,戳满了整张纸,温寂舒就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起来,装进文件夹里,笑着说这是安安的第一幅作品。
陈劲野开了一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精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以前的事。
怀安安的时候,她孕吐很严重,什么都吃不下,瘦了十几斤。
那时候他刚升主治,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有天凌晨两点他推开卧室门,看到她一个人蹲在卫生间里吐,吐完对着镜子洗嘴,看到他站在门口,笑了笑说,你怎么还没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在医院睡呢。
他说,刚下班。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帮他解开衬衫的扣子,说热水放好了,你去泡个澡吧。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他觉得自己也很辛苦,每天做手术写病历值夜班,回到家只想躺着,她能体谅他,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高考是全市第一,而她连本科线都没过,上了个专科,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三千出头。
他以前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高中的时候他喜欢她,就是单纯地喜欢,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趴在他课桌上睡觉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喜欢她考试考砸了红着眼眶说“我是不是很笨”的样子。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10
大概是从第一份工资到账的时候开始。
他的工资是她的五倍,然后是十倍,然后是二十倍。
她升了职加了薪,但跟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大到他觉得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在撑。
房贷是他还的,车是他买的,安安的康复费用是他出的,她那个文员的工资连每个月的保姆费都不够。
他开始觉得理所当然了。
甚至在安安确诊自闭症之后,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年他答应了江离歌的追求,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娶了她,他至少少奋斗二十年,他会是全市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会是院长的最佳人选,会是所有人眼里的人生赢家。
而温寂舒能给他什么?一个自闭症的儿子,一个永远收拾不完的烂摊子,一个让他觉得丢脸的家。
他觉得自己亏了,他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为了多赚点钱给安安做康复,白天上班,晚上接私单做设计,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还要六点起来给安安做早饭。
她为了不让安安在公共场合哭闹影响别人,养成了出门永远背着一个大书包的习惯,里面装着水、零食、换洗衣服、安抚玩具,那包重得他单手都提不动,她背了三年,肩膀被勒出了两道深痕。
陈劲野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到他的衬衫上。
回忆到了高中的自己。
那时候他多爱她,他追她追了整整两年,写了九十九封情书,每一封都是手写的,每一封都不重样。
他把情书塞进她书包里、夹进她课本里、贴在她自行车座上,有一次甚至叠了一只纸鹤从她教室的窗户扔进去,纸鹤展开,里面是他用钢笔写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温寂舒答应他的那天,他在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到最后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接着跑,跑到操场熄灯才停下来。舍友问他疯了,他说对,我疯了,温寂舒答应我了。
后来他忘了自己曾经多爱她,忘了她曾经是他的全世界,忘了她答应他的那天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只记得她的不好,记得她学历低,记得她工资少,记得她生了一个不健康的孩子,记得她在家里哭哭啼啼让他心烦。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快裂开了。
而且还不是自然醒的,是大门被人砸响的。
那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砸,整栋别墅都在震。
陈劲野皱着眉从地上撑起来,酒瓶从胸口滚下去,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剩下半瓶酒洒了一地,后劲这时候才上来。
门外的声音没停,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踉跄着走过去,拉开门,刺眼的日光灌进来,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来人是谁,是当年处理安安后事的刘律师。
对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沓纸直接怼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在这,你居然还有心情喝酒?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纸张边角戳在他胸口上,陈劲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又被刘律师拉了回来。
“你儿子安安的事情被警方重新调查了,当年定性为意外溺亡,现在有人提供了新证据,证明江离歌当时是擅自把安安带出医院的,这不是过失,如果证据链完整,可以往刑事方向走的。”
“你这些年替江离歌扛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如果要是那些东西真翻出来了,你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
陈劲野没说话,久到刘律师以为他是不是还没醒酒。
“今天有一场官司,直接跟安安妈妈那边对接。她这几年一直没有放弃重新调查,所以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你最好醒酒快点,穿好正装我们就得去了。”
陈劲野这才动身,不是因为官司,是因为刘律师说了那句“安安妈妈”。
他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手还在抖,把领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反复三次才勉强满意。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太阳穴就像被人拿针扎着一样,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碎玻璃。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下午就能见到她。
无论是什么案子,他都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甚至想好了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一句对不起,他知道她不会轻易原谅,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陈劲野推开侧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温寂舒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向他,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陈劲野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彻底离不开眼睛。

11
我抬起眼,看到陈劲野的时候,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站在侧门口,盯着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惊醒似的往前走。
上台阶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旁边的刘律师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又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正准备收回视线,眼前突然一黑。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侧面覆上来,指节修长,不轻不重地盖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带着一点淡淡的松木香,把我整个人从那个对视里拽了出来。
“要看多久?”
陆晨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不紧不慢。
“温女士,我们该看看资料了。”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指腹在我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我听出来是闺蜜的声音。
我吐了吐舌头,看向一脸认真翻资料的陆晨阳,他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开庭了。
这个官司,我蓄谋已久。
我一直坚信安安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被江离歌故意带走的。
离婚这几年,即使我呆在国外,也会经常回来找证据。
我把江离歌从出生到现在的资料全部查了一遍,发现她从小就在滥用父母的特权,校园霸凌同学,但最后退学的永远是受害者。
看到这些资料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真相越来越清晰。
我开始拼命找证据。
陆晨阳从来不会因为我频繁回国而闹脾气,反而每次都给我订机票,陪我一起回去。
后来他嫌麻烦,直接买了一架私人飞机,陪我找证据,陪我搜集线索,陪我把每一个可能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终于,我们找到了。
在一个路人的手机视频里,像素模糊的画面拍到了江离歌和安安。
她看到安安落水后,不但没有救人,还伸出脚,踩着他的手不让他上来,甚至扇他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把他扇晕过去。
我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我的律师把所有的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从校园霸凌的案底,到河边踩踏的视频。
法庭里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凉气。
陈劲野也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方有问题吗?”
我以为陈劲野会挣扎,他为了江离歌付出了那么多,替她扛了那么多,他不会轻易放手。
但他摇了摇头,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法官宣布后天进行下一轮庭审,然后敲下法槌,休庭。
我跟着陆晨阳走出法庭,还没走到拐角,就听见了哭声。
江离歌靠在墙上哭,江母站在她旁边,脸涨得通红,陈劲野站在她们面前,没有说话。
江母一巴掌扇过去,陈劲野的脸偏了一下,没有躲。
“你什么意思?我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你一句话都不说?这几年我们江家对你的投资都喂狗了?”
江母见他还是不说话,终于不在意自己的贵妇形象,突然拉着江离歌跪了下来,哭着说。
“你不是说过吗?那个孩子只是自闭症,死了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我们离歌就是不懂事,她没想杀那个孩子。下次庭审你帮她说说话行不行?你帮她找找证据,她爸爸已经进去了,现在只有你能帮她了啊。”
陈劲野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好像犹豫了,而我站在拐角,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江离歌和江母,落在我身上。
我收回视线,不想再理这场闹事,转头看向陆晨阳。
“我去趟洗手间。”
陈劲野的目光从我离开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终于想起这张脸为什么眼熟了。
是高中的时候,温寂舒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每次考试都故意考倒数第几,让温寂舒的名字后面永远跟着他,高考却超常发挥考了全市第二。
他给她递过情书,被自己截了胡,在走廊上当着全班的面撕了。
自己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过,可如今......
陆晨阳确认陈劲野终于认出他了,确认这场迟来的胜负已经分出了结果。
他嘴角勾了一下,玩味地对上陈劲野的目光。
我回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加快脚步拨开人群。
陈劲野把陆晨阳按在地上,拳头正砸在他脸上。
陆晨阳嘴角渗出血来,但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挡,就那么躺着,任由陈劲野打。
陈劲野又举起了拳头,我猛地跑过去想拦住他。

12
可陆晨阳比我还快,他看到我冲过来,眼神一变,终于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陈劲野落下来的拳头。
陈劲野愣住了,他用力抽了一下,没抽 动。
陆晨阳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陈劲野这才反应过来,前面这个被他打了那么多拳的男人,力气大得离谱,那他为什么不还手?
我不知道陈劲野在想什么。我只知道陆晨阳被打了。
走上前,抬起手狠狠给了陈劲野一巴掌。
“你到底想干嘛?”我看着陆晨阳肿胀的脸我越来越生气,咬着牙说,“你要是想帮江离歌出气你找我,找我老公干什么?”
陈劲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脸,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你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他的声音沙哑,“是不是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
我愣住。
“温寂舒,你装什么受害者?你在国外这几年,是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你怀孕是不是也是他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所以你才急着跟我离婚,因为你找好了下家,对不对?”
我再也忍不住了,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重到我的手心发麻,陈劲野终于不说话了。
我的眼眶通红,忍着手掌的疼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结婚那么多年,我在干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照顾安安,照顾你,给你送饭,陪孩子做康复训练。我连出门逛街的时间都没有,我哪有时间去干别的事?”
“你问我和别人在一起了没有,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那几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妻子!”
我不再看他,转身拽着陆晨阳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出了法院大门,一拐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来。
我转过身,踮起脚,狠狠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这么傻?”我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为什么不还手啊?”
陆晨阳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站住。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耳廓,笑了一下。
“你等会就知道了。”
等会?我抬起头看他,他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脸上却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
我瞪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把脸重新埋回去。
但我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上了闺蜜的车没多久,她就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和陈劲野的名字,并排挂在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一看,是走廊上那些围观的人拍的视频。
陈劲野打人的、我扇他巴掌的、我拉陆晨阳走的,全角度无死角,连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认出了我。
“这个女的我关注过!就是当年高考考场外接吻上热搜的那个!她以前有一百多万粉丝的账号,后来不更新了。”
“她前夫是那个医生?就是视频里被打的那个?”
“等等,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个姐姐之前发过一个澄清视频,说有人推她什么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网友的扒皮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不到两个小时,我的账号下面已经堆满了留言。
他们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出了全部真相。

13
有人扒出安安是自闭症儿童,又发现陈劲野在安安确诊后就开始频繁夜不归宿。
还扒出江离歌是市长千金,当年在陈劲野手下实习。
安安溺亡那天,也是江离歌单独把孩子带出去的,甚至有人把这次庭审的案卷号翻了出来,发现我在为儿子的死打官司。
然后更多的信息涌出。
江离歌当年的医疗事故被重新翻出来,一个自称是患者家属的人发了视频,哭着说当年自己的家人就是死在江离歌手上的,但最后责任被一个男医生顶了。
另还有一个自称是江离歌前同事的账号发了长文,细数她在医院的各种操作,病历造假、甩锅同事、拿实习生的身份当挡箭牌。
视频下面有上万条评论,全是在骂江离歌和陈劲野。
“自闭症儿子被小三害死,前夫包庇凶手,还联合小三把孕妇赶出病房导致流产,这是人能做出的事?”
“市长千金杀人不用偿命?顶包脱罪一条龙,这后台得有多硬?”
“那个姓陈的医生还是院长?这种人配当医生吗?”
“姐姐太惨了,被前夫和小三欺负成这样,一定要赢啊。”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眶发红,看到鼻尖发酸,看到最后连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手机被一只手从侧面抽走了。
“喜欢这样的剧情吗?”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那点笑还挂着。
“是你做的?”我问。
“我没做什么,”他说,“只是让网友自己发现了真相。”
“我挨几拳,换他们身败名裂,这笔买卖不亏。”
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用力亲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眯了眯眼睛看着我,带着伤口的嘴角被扯动了,又凑上来想继续这个吻。
“诶诶诶我还在开车呢,你们俩注意点。”闺蜜无语道。
果然,第二次庭审的时候,法庭里来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挤满了旁听席。
法院外面更是站满了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严惩凶手”“还我公道”“自闭症孩子的命也是命”。
有人拉了横幅,有人捧着白花,还有人带着自己自闭症孩子的照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通红。
法庭里坐满了人,我看向被告席。
江离歌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白大褂换成了橘黄色的看守所制服。
她低着头,一直在玩手指,她的辩护律师在翻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没有任何同情。
她的妈妈因为这几天的舆论压力,脑溢血倒在了家里,送到医院后一直没醒。
江离歌申请了两次去看守所外就医探视,都被驳回了。
这是报应。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所有的证据链完整得不能再完整,最终宣判的时候,江离歌站都站不住了,是两个法警架着她才勉强听完。
无期徒刑,剥夺终身政治权利。
陈劲野没有出庭,因为他面临的是更严重的指控,那起医疗事故重新调查后,发现当年替江离歌顶包只是冰山一角。
而且就在前几天,他因为精神状态恍惚,在一台手术中操作失误,把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孩做成了植物人,病人家属没有接受调解,直接报了警。
判决下来的第三天,卫生局的公告就出来了。
陈劲野被吊销医师执业证书,终身不得从事医疗相关工作,名下所有的财产被冻结,房子车子全没了,连银行账户都被查封。
数罪并罚,他被判了三十年,从一个市医院的院长变成了监狱里的服刑人员。
听说进去的第一天就被人认出来了,当天晚上就被同监房的人打了一顿,那些人专门挑他手打,说这种黑心医生就该废了双手。
他的左手和右手被打断过两次,接好了又断,最后落下了终身残疾。

14
一个月后。
安安的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张三岁时的照片。
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我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指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安安,妈妈来看你了。”
“妈妈打赢了官司,坏人已经被关起来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等妈妈老了就去找你,到时候你要记得妈妈的样子。”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眶也红了。
把花瓣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陪着安安聊了好几个小时的天,说得嘴巴干了,才抬起头看向一直帮我挡着太阳的男人。
那时候我刚失去安安,每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哭。
甚至得上了抑郁症,躁狂症,我会突然尖叫,会摔东西,会拿头撞墙,会在半夜哭着醒来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为什么哭。
我觉得全世界都是灰色的,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应该跟着安安一起死了算了。
陆晨阳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一个已经疯了的女人。
他把我从那个黑屋子里带出来,带我去看医生,去吃药,去做心理咨询。
他学了很多关于抑郁症和狂躁症的知识,书架上全是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每一本都翻烂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我发病的时候会用指甲抓他的脸,用拳头砸他的胸口,用最难听的话骂他,让他滚,让他别管我,让他去找一个正常的人。他没有躲过一次。
他的手臂上有我咬的牙印,手背上有我抓的疤,肩膀上还有我砸东西时不小心砸出来的淤青。
可从来不说疼,也从来不怪我,只是在我每次清醒过来跟他道歉的时候,揉揉我的头发,说“像小猫挠痒痒一样,一点也不疼。”。
他拜托了很多关系,找了很多专家,一个一个地请他们给我会诊。
有一个专家在国外,他专门飞过去请了三次,人家才答应来。
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一步步把我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累字,从来没有问过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只是陪着我,安静地、固执地、不求回报地陪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高中那个给我递过情书的男生。
我到后面忍不住问他:“你就这么喜欢我啊?到现在都还在喜欢我?我有什么好让你喜欢的?”
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脸去,不肯看我。
“你就是很招我喜欢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认真,“没有原因。”
所以后来我怀上他的孩子的时候,我过得很开心。
没有焦虑,没有害怕,没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会陪我去每一次产检,会记住医生说的每一句话,会在我半夜腿抽筋的时候立刻醒过来帮我按摩,会趴在我肚子上跟宝宝说话。
陆晨阳察觉到我一直在看他,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看什么呢?”他问。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我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
“看我老公呢。”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起他的衣角,吹动墓碑前的雏菊。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蓝天白云之间晃来晃去,像一只自由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