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云舟分开的第二十年。
他作为男方贵客出现在女儿的婚礼上。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径直朝我走来,眼神复杂地落在我身上。
「沈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女儿今天……真漂亮。」他停顿一下,「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我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此时,穿着洁白婚纱的女儿正好走了过来,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
顾云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女儿却先一步看向他,声音礼貌而疏离: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
「我想您可能认错人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爸爸,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
我抬手,轻轻为女儿理了理头纱。
指尖拂过她温暖的脸颊。
「走吧,宝贝,妈妈陪你去补妆。」
我牵起女儿的手,转身走向休息室。
顾云舟脸上莫测的神情,于我而言,已激不起半分涟漪。
婚礼圆满礼成。
散场时,顾云舟的助理等在我车边,恭敬地递来一张纯黑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串烫金的缩写和数字。
「沈女士,顾总说……您若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我笑了笑,道了声谢,顺手将名片收进手包夹层。
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滞涩。
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曾让我痛彻心扉的男人,再见面,也只剩下风轻云淡。
三日后,女儿回门。
午后阳光正好,我们窝在沙发里,翻看着婚礼当天的照片。
有一张恰好拍到男方主桌的顾云舟,女儿忽然放下平板。
侧头看我,眼神清澈而了然。
「妈,」她轻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爸爸……他没有死。」
我微微一怔。
她起身,从准备带回婚房的旧物箱底小心抽出一张用薄膜仔细保护好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周岁全家福。
照片上我抱着粉雕玉琢的她,笑容温婉。
身旁的顾云舟年轻俊朗,一手揽着我的肩,眼底有光。
那时,我们看起来,的确很幸福。
「小时候在姥姥家旧相册里找到的,我偷偷藏起来了。」
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怕你难过,一直没敢问。」
我接过那张承载着岁月重量的照片。
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表面,竟有些恍惚。
记忆的闸门,被这张小小的照片撬开了一道缝隙。
「还以为早就扔掉了呢,」我轻笑,摇了摇头,「原来是被你这个小机灵鬼藏起来了。」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照片上,也落在我们身上。
看着女儿探寻又带着疼惜的眼神,那些刻意尘封的过往,忽然有了讲述的欲望。
「那时候啊……」
我娓娓道来。
随着我的叙述,那段被时光模糊的岁月,渐渐显露出它最初的轮廓。
那些甜蜜的、心碎的、挣扎的点点滴滴。
如同褪色的胶片,一帧帧,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年的顾云舟,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少爷。
才华横溢,意气风发。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凭着一点灵气和努力在设计圈挣扎向上的女孩。
我们的世界本无交集,却偏偏在一次行业酒会上撞个满怀。
他后来总说,是我看他时那双不服输的眼睛,一下子就抓住了他。
为了和我在一起,他顶住了家族巨大的压力。
他父亲拍着桌子说「玩玩可以,进门休想」。
他母亲劝他:「娶妻娶贤,门当户对最重要」。
他那些朋友更是明里暗里嘲讽,说我一无显赫家世,二无惊人美貌,不知给他下了什么蛊。
可那时的顾云舟,爱得炽热而坚定。
他握着我的手,在他父母面前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我顾云舟要娶的,是沈凌这个人,不是她的家世背景。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他为我搬出顾家,用自己积攒的第一桶金买了套不大的公寓,亲自设计装修。
我们的婚礼没有他圈子里惯常的奢华,却温馨真挚。
他给我戴上戒指时,眼眶时红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凌凌,我会让你幸福,证明给所有人看。」
婚后的最初两年,确实是甜的。
他创业初期再忙,也会记得给我带爱吃的甜品。
会在我熬夜画图时陪在身边。
我们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在凌晨空荡的街道牵手散步。
他看我的眼神里,始终有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可随着他的事业越做越好,不可避免地要回归他原有的圈子。
他开始需要带我出席各种正式场合,需要我成为能为他事业助力的「顾太太」。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我努力去学礼仪。
背那些冗长的红酒品牌和年份。
记住每一位重要人物的家世喜好。
可当我穿着昂贵的礼服,站在那些从小浸淫在此的名媛千金中间时。
依旧像个误入宫殿的灰姑娘。
她们聊的马术、珠宝、海外度假,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们看似亲切的问候,总能精准地刺探出我的无知。
那些人心照不宣的眼神,就足以让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土崩瓦解。
我试图和顾云舟倾诉我的无助和疲惫。
他起初还会耐心安慰:「别在意她们,你做自己就好。」
可次数多了,他的眉头会微微蹙起:
「凌凌,你要试着融入,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人情往来。」
裂痕,是从那时开始悄然滋生的。
可那时,怀孕的辛苦让我无暇顾及这些。
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女儿占据,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精心打扮自己,揣摩他的喜好,为他打理好一切。
激素的影响让我身材走样,整个人疲惫不堪。
有一次,他带着重要客户回家取文件,正撞见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沾着奶渍的居家服,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儿在客厅里焦头烂额。
他当时没说什么。
送走客户后,却一个人在阳台沉默了许久。
那晚,他破天荒没有抱女儿,只是看着窗外。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凌凌,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当初的样子吗?」
我如坠冰窟。
我叹了口气,停在这里。
女儿忍不住有些唏嘘的问:「妈……所以他是后悔跟你结婚了?他嫌弃你了?」
我垂眸,唇角弯起一抹苦笑。
「他开始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比之前沉默。」
「他不再带我去那些需要顾太太出席的场合,理由是你还小,我需要休息……」
「但我知道,他是觉得我上不了台面了。」
视线落在茶几上,最后一张全家福上。
回忆的潮水漫涌而上,将我带回最痛苦的那一年……
曾经顾云舟排除万难也要坚守的爱情,在现实一次次的撞击下,终于露出了疲惫的内里。
「真正让我们关系急转直下的,是你三岁那年,洛千瑶的回国。」
时隔二十年,我终于能心平气和说出这个名字。
洛千瑶,那个真正的天之骄女,顾云舟青梅竹马的联姻对象。
洛家和顾家是世交,两人无论是家世、样貌、学识,都堪称绝配。
当年顾云舟为了我,义无反顾和两个家族对抗,取消了和她的婚约。
我们结婚时,她负气远走国外。
女儿三岁那年,她回来了。
消息传来时,顾云舟正陪女儿看绘本。
他接完电话,愣怔了片刻,才状似随意地提起:
「千瑶回来了,晚上我去给她接风。」
不知怎么,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不安攥住了我。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顾云舟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那天,我把女儿送回顾家老宅。
翻箱倒柜找出最贵的一条裙子。
是顾云舟前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太过华丽正式,我一次也没穿过。
可当我化着最精致的妆,挽着顾云舟的手臂走进那个包厢,看到洛千瑶的瞬间。
所有的精心准备都成了笑话。
她只是随意地穿着一条丝质长裙,未施粉黛。
脖颈间一条简单的钻石项链却熠熠生辉。
她正端着酒杯与人谈笑。
姿态洒脱,光芒四射。
那是一种从小被富贵和宠爱浸润出来的从容与自信。
是我无论怎么模仿都触摸不到的气质。
云泥之别。
那一刻,我脑海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而顾云舟。
从接到电话起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他,在看到洛千瑶的瞬间,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我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的,带着欣赏、怀念,甚至有一丝悸动的眼神。
朋友们围上来,气氛热烈。
有人笑着打趣洛千瑶:「千瑶,在国外这么多年,就没找个洋帅哥?该不会心里还装着咱们云舟吧?」
另一人接话:「就是,云舟当初结婚你伤心得跑那么远,现在回来了,是不是第一次还给我们顾少留着呢?」
一阵暧昧的哄笑。
洛千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眼波流转,嗔怪地看了那人一眼。
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顾云舟。
而顾云舟,他竟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撇清或制止。
只是端着酒杯和洛千瑶对视,唇角噙着一抹我看不懂的笑意,默认了这种暧昧的玩笑。
他们之前旁若无人的默契,和流淌的暗涌,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
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不安和愤怒,在那一刻冲垮了理智。
我猛地放下酒杯,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们的谈笑:「够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我。
顾云舟的脸色一下子沉到底。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疼,几乎是粗暴地将我拉出了包厢。
在走廊尽头,他甩开我的手,眼神冰冷又厌恶:
「沈凌!你发什么疯?不嫌丢人吗?!」
「我丢人?」我声音颤抖,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那些人说的是什么话?还有你看她的眼神,你们……你们当我是什么?」
「不可理喻!」他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积怨已久,他脱口而出:
「是!我后悔了!我有时候真在想,当初要是听了家里的,娶了千瑶,是不是就没现在这么多糟心事!」
「至少她不会像你这样,让我在所有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孔,只觉得无比陌生。
再说不出一个字,转身跌跌撞撞跑出会所。
失魂落魄地走在夜晚的街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刚接起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沈凌!大半夜你跑哪里去了!孩子一直哭,怎么都哄不好,非要找你!真是跟你一样,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带都带不出去!赶紧给我回来!」
我心头一紧,赶紧擦干眼泪。
拦了车赶回老宅。
一进门,婆婆正冷眼看着地毯上哭得抽噎的女儿,满脸不耐。
看到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哭哭啼啼,一点我们顾家孩子的气度都没有!」
我抱起女儿安抚。
婆婆还在继续数落:
「沈凌,不是我说你,整天围着孩子转把自己熬成黄脸婆,真不知道云舟看上你哪一点!」
她刻薄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我本就鲜血淋漓的心上。
我失去理智,猛地抬头:
「是!我配不上她!我承认了!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娶我!现在他后悔了,后悔娶我了!您满意了么?」
婆婆愣了一下,露出轻蔑的冷笑:
「后悔?那不是正常的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灰头土脸,哪里还有一点能让男人着迷的地方?」
她的语气凉薄到了极点:「你要是脑子还清醒,就趁着云舟还没彻底厌弃你,抓紧时间给我们顾家生个孙子。这样以后就算离了婚,你还能靠着儿子分到家产,下半生无忧。」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泪痕斑驳的小脸,毫不掩饰地嫌弃道:「你生的这个丫头片子,没用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脏疼得窒息。
终于明白什么是高嫁吞针,这个家,从里到外,都让我窒息。
这一晚,我抱着女儿流泪到天亮。
而顾云舟,第一次夜不归宿。
和顾云舟大吵一架后,他最后的一层伪装也彻底撕去。
他与洛千瑶出双入对,再无顾忌。
我像深宫中被遗忘的怨妇,只能通过各种渠道,被迫窥视着他们的新生活。
他带着她去洲域出差。
我在他手机里无意中看到照片。
背景是巴黎铁塔,他搂着她的腰,两人穿着同色系的大衣,像热恋中的情侣。
洛千瑶的社交账号更是记录着他们的爱情。
他陪她听音乐会。
她陪他加班。
两人在凌晨的街头分享同一份小吃……
那些他曾说无聊、浪费时间的事,如今他陪着另一个人做得兴致盎然。
他很少再回有我有女儿的那个家。
圈子里都在传,他和洛千瑶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置办了爱巢。
就连他曾经最宠爱的女儿高烧惊厥住院,我哭着给他打电话。
他却只是不耐的敷衍:「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忙,走不开,你找医生不行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正陪着洛千瑶庆生。
顾云舟像个陷入热恋的毛头小子,做着所有疯狂而幼稚的事。
他甚至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留给我。
偶尔回家,身上总是毫不顾忌的带着他们欢爱的痕迹。
我彻底崩溃了。
我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像所有绝望的原配一样,试图抓住点什么。
我跟踪过他们,在餐厅外堵截,当着众人的面撕扯洛千瑶,骂她狐狸精。
我跑到顾云舟的公司大闹,控诉他始乱终弃。
可这一切,只换来顾云舟更深的厌恶和冰冷的眼神。
他用力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离现场,斥责我:
「沈凌,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疯子!泼妇!」
洛千瑶则总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委屈和大度,衬得我更加不堪。
顾云舟开始频繁地、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向我提出离婚。
一次比一次更坚决,连多余的解释都不愿再给。
我所有的哭闹与挣扎,在他的决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被逼到绝路的我,找来了小报记者,曝光了他婚内出轨的证据。
《知名企业家顾云舟婚内出轨,与新欢共筑爱巢》的新闻一度甚嚣尘上。
我以为这能让他身败名裂,能让他回头。
可我低估了他的冷酷,也高估了舆论的力量。
顾云舟甚至没有亲自出面。
他的公关团队迅速下场,买了大量水军,颠倒黑白,引导舆论。
很快,故事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顾云舟与洛千瑶本是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
是我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用不入流的手段挤走了洛千瑶,成功上位。
如今真爱回归,我却不依不饶,是个贪图富贵、阻挠真爱的恶毒原配。
网络上充斥着对我的谩骂和诅咒。
甚至有人扒出我的背景,嘲笑我「山鸡妄想变凤凰」。
我千夫所指,百口莫辩,身心俱疲。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仅存的一点爱意和期望,彻底熄灭了。
说到这,眼前的女儿已泪流满面。
我笑了笑,语气毫无波澜:
「我终于决定放弃,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可就在我联系好律师,准备签署离婚协议的那天清晨……」
「我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我抽了张纸巾,轻轻帮女儿沾干脸上的眼泪。
继续回忆着……
那天清晨,我看着镜中憔悴苍白的自己。
看着清晰无比的两道杠杠。
我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窗外阳光刺眼,我却只觉得周身寒彻。
可枯死的心又可悲的生出一丝妄想。
这个孩子,证明了顾云舟对我也不是全然厌弃。
也许……也许能挽回他。
我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他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云舟,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生下来吧。」
没有关怀,没有惊喜,只有这四个字。
但对我来说,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天真地以为,这个孩子能让他回头,能让这个家恢复完整。
我撕毁了即将签字的离婚协议,告诉自己为了我的两个孩子,再忍一忍。
可现实给了我更狠的一记耳光。
顾云舟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生命而回归家庭,他甚至变本加厉。
我的整个孕期,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陪伴我的只有一次又一次他和洛千瑶出双入对的新闻和朋友圈里刺眼的合影。
他陪她去北海道滑雪,去马尔代夫潜水。
那些他曾以女儿太小需要陪伴为由拒绝陪我去的地方,他都兴致勃勃地陪另一个人去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的别墅里,忍受着孕吐、水肿和日益沉重的身体。
更忍受着痛苦和猜忌啃噬我的心。
万念俱灰,发生在我临产前一个月。
那是一次无法推脱的家族聚会。
我撑着笨重的身子出席,本只想露个面就离开。
洛千瑶竟然也在,堂而皇之地坐在顾云舟身边,旁若无人的与他举止亲密。
趁众人寒暄,我看到洛千瑶弯下腰,脸上挂着假笑,用做满精致美甲的手指,暗中狠狠掐了一下我女儿粉嫩的脸颊。
女儿吃痛,眼眶立刻红了。
我心头一紧,正要上前。
却听见洛千瑶压着阴毒声音对我女儿说:
「小贱人,你爸爸妈妈马上就要离婚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妈妈了。记住了,以后,我才是你妈妈。」
女儿被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这样伤害我的孩子!
我几乎是本能地撑着肚子冲过去,想将女儿从她身边拉开,护到自己身后。
然而,就在我拉住女儿胳膊的下一秒。
洛千瑶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搡了一般,惊叫一声,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她立刻捂住手腕,对着闻声看过来的顾云舟和其他人哽咽:
「云舟,她……她为什么推我?我只是想和孩子说句话……她不但羞辱我是狐狸精,还动手……」
「你胡说!我没有!」我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被吓坏的女儿。
我十分确定,自己的手根本没碰到她分毫。
可顾云舟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他看到的是倒在地上一脸痛苦的洛千瑶。
和站在旁边因为极度愤怒而面目有些扭曲的我。
他不问青红皂白,一把狠狠攥住我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猛地将我往后一拽:「沈凌!你疯够了没有!当着孩子的面你也敢动手!」
我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本就重心不稳。
被他这盛怒之下毫无顾忌的一拽,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去。
后腰重重撞在身后坚硬的红木茶几角上,随即不受控制地滑倒在地。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腹部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
「啊——!」我痛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冒出。
「血!妈妈流血了!」女儿尖叫着大哭。
顾云舟这才愣住,看着从我身下蜿蜒流出的、刺目的鲜红。
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在剧痛和意识模糊中被送往医院。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医生焦急地说:
「撞击导致胎盘早剥」、「大出血」、「孩子保不住了」。
眼泪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头。
我失去了那个快九个月的孩子,一个已经足月的男孩。
而在我被推出手术室,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力时。
我听到顾云舟在走廊上,正低声安慰着还在抽泣的洛千瑶:「别怕,没事了,手还疼吗……」
他甚至,没有来看我一眼。
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巨痛,将我彻底淹没。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掉了。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客厅里只剩下午后阳光流淌的静谧。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了二十年的尘埃轻轻吹散。
女儿早已泣不成声,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妈……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都过去多久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看妈妈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笑了笑,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开始给她讲后来发生的事情。
「离婚协议签得比想象中顺利。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担心争不到你的抚养权。」
我顿了顿,想起当时那份近 乎屈辱的顺利。
「结果呢,你奶奶觉得你是个女孩,留在顾家是赔钱货,而那位洛小姐……更是明确表示,不想一进门就当别人的后妈,觉得碍眼。」
我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所以,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你让给了我。我什么都没多要,只带走了你,我的设计稿,和一些简单的行李。」
「我带着你从那个大别墅里搬出来,租了个小公寓。」
「刚开始确实难,妈妈好像和社会脱节了很久,重新拿起画笔的手都是生的。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或者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顾云舟不要的女人。」
「但妈妈没放弃啊,」我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我告诉自己,沈凌,你曾经也是凭自己本事拿过奖的设计师,你不能垮。我一边照顾你,一边接各种零散的小单子,帮人画插画,做logo,甚至去小工作室当枪手。晚上把你哄睡了,我就在台灯下通宵画图,一遍遍修改作品集。」
我握了握女儿的手,语气愈发坚定。
「慢慢的,机会开始来了。有老客户认可我的能力,给我介绍项目,我独立设计的作品也慢慢有了些水花。」
「好像就在重新拿起画笔的那一刻,那个被埋没很久的自我,又一点点活过来了。」
「靠自己手艺吃饭,心里特别踏实。」
「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小小工作室,虽然规模不大,但每一分收入,每一个认可,都是干干净净、属于我自己的。」
我轻拍女儿的手背,「所以啊,别替妈妈难过。离开一个让你枯萎的人,就像是给快要窒息的植物换了盆土,刚开始是伤筋动骨,但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发芽,长得比从前更挺拔、更茂盛。」
女儿点点头,神情有些惆怅:
「我长大以后,在杂志上看到过他的专访,偷偷想过或许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没想到,他这么混蛋!」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我:
「妈,你后悔当初的选择么?后悔爱上他么?」
我笑着摇头,没有一丝犹豫:
「从未有过一秒。」
「因为他给过我最珍贵的礼物,是你啊。」
女儿靠在我肩上,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
「妈,你是我的骄傲。比任何光环加身的顾太太,都要耀眼一千倍。」
窗外,夕阳渐渐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
一如我们此刻的心境,历经风雨,终见暖光。
那次回门深谈后不久,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顾云舟竟找到了我的设计工作室。
他站在简洁的loft空间里,与周围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岁月待他优渥,只是眉宇间添了些许沉郁,不再有当年的张扬。
「沈凌。」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听说你开了工作室。过得……还好吗?」
我没有请他坐,只是停下手中的画笔,抬头看他,没有回答。
过得好吗?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个最黑暗的匣子。
对女儿,我可以云淡风轻。
可真实的离婚初期,哪里有过半分好?
记忆如同黑白默片,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那时,离婚官司虽顺利,过程却极其难堪。
我几乎是净身出户,带着身心巨大的创伤和年幼的女儿,搬进了租来的狭小公寓。
我发过誓,这辈子不再见顾云舟。
也与他约定,女儿从此与他无关,我独自抚养。
可现实远比誓言残酷。
顾云舟离婚后很快迎娶洛千瑶进门。
世纪婚礼轰动全城。
而我成了圈内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家弃妇成了我身上丢不掉的标签。
往日的客户疏远我,找工作屡屡碰壁,曾经的光环成了甩不掉的耻辱印记。
巨大的落差,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不愿承认的爱恨交织撕扯,将我拖入了深渊。
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整夜整夜失眠,白天对着画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有时候抱着女儿,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吓得她伸出小手胡乱地给我擦。
我的父母,也因我承受了太多异样的眼光和非议。
妈妈一夜白头,爸爸总是沉默地抽着烟。
他们看着我,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担忧,却又不敢多问,怕刺激到我。
是我,让他们在晚年还蒙受了这样的屈辱和压力。
真正让我从泥潭中挣扎着清醒过来的,是一个深夜。
我再次情绪崩溃后,走到女儿的小床边。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给她画的小卡片。
那一刻,巨大的愧疚和母性的本能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我。
我不能倒下,我的女儿还需要我。
我必须为了她,重新站起来,活得像个样子。
就是从那天起,我强迫自己吃饭,按时吃药,接受心理治疗。
我放下所谓的面子,从最基础、最微小的设计单子接起,一笔一画,重新构筑我的事业和人生。
……
回忆的潮水退去,我看向眼前这个造成一切痛苦源头的男人,内心竟一片平静。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句废话吧?」我淡淡开口。
顾云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抿了抿唇,终于道明来意:
「我想……和女儿相认。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我现在的实力和地位,可以给她更多。」
「她嫁人了,有我在,婆家不敢轻视她,她以后的路会更好走……」
「像当初你们对我那样吗?」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瞬间语塞,脸色一阵青白。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声音清晰而坚定:
「顾云舟,你听好了。」
「如果我的女儿,嫁的是一个需要靠你顾云舟的实力才能不被轻视的家庭,那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我沈凌,现在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托举我的女儿,让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拥有随时转身离开的资本。」
说完,我重新坐回画板前,拿起画笔,不再看他。
「不送。」
空气凝滞了片刻,我听到他最终沉重离去的脚步声。
顾云舟终究还是联系了女儿。
没几天,女儿来工作室找我,一进门就忍不住嗤笑出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快意:
「妈,你猜怎么着?那个姓顾的,今天还真找上我了。」
我宠溺的笑笑,看向她。
她脸上没有半分伤感或纠结,只有满满的嘲讽。
「他倒是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说什么这些年亏欠了我,想尽力补偿,还说什么他的产业总需要血脉继承……」
女儿学着他的语气,随即翻了个白眼。
「我直接告诉他,顾先生,您是没人送终了,才想起来世上还有我这么个女儿吗?晚了!」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语气认真起来:「我有妈妈就够了。他和他那个家,我一点都不稀罕。」
我拍拍她的手,心里最后一丝因他出现而泛起的微澜也彻底平静。
「不过妈,我这儿可有最新鲜的豪门八卦,你想听吗?」
女儿眼睛一转,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只是这八卦的内容,听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那些小姐妹们都在传,说那位洛千瑶,看着风光,其实根本没有生育能力!结婚后这么多年,什么法子都想尽了,试管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就是怀不上。顾家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不要继承人?」
她压低了些声音:「听说那点爱情淡了之后,顾云舟就开始在外面找人生了。可邪门的是,每次外面的人刚怀上,没多久就会被洛千瑶发现,然后……孩子就莫名其妙没了。手段厉害着呢。」
「最吓人的是,听说前两年有个他挺宠的女人,好不容易怀到足月,去医院生产的路上,车子直接钻进了大货车底下……一尸两命。大家都私下传,这事儿跟洛千瑶脱不了干系,可一点证据都没有。」
我听了,心里一阵恍惚。
想起最相爱的那年,顾云舟哄着我发过的毒誓:
「我顾云舟如果有一天负了沈凌,就罚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如今看来,竟一语成谶。
「那他们现在呢?」我问。
「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女儿撇撇嘴。
「他们两家利益绑得太死了,根本分不开。」
「现在两个人早没感情了,听说早就各住各的,见面都不说话,互相折磨着过日子呢。顾云舟想要继承人都快想疯了,洛千瑶就死死守着顾太太的位置,不让任何私生子有出头之日……简直就是一对怨偶,活在黄金做的地狱里。」
女儿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多年的浊气:
「妈,你看,幸好你当年离开了。那样的火坑,谁爱跳谁跳去。」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澄澈。
是啊,离开了那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腐烂的婚姻,我和女儿才能拥有此刻这踏实、温暖的幸福。
而顾云舟和洛千瑶。
就让他们困在亲手选择的牢笼里,用余生去品尝那份爱情的苦果吧。
顾云舟不知是出于迟来的愧疚,还是对洛千瑶的彻底失望。
抑或是真的在女儿身上看到了唯一血脉的延续。
他竟更改了遗嘱,将自己名下大部分核心财产和股权,指定由女儿继承。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像一颗炸弹,在早已千疮百孔的顾、洛两家之间引爆。
洛千瑶彻底疯了。
她再也维持不住贵妇的体面,直接冲到了我的工作室。
双目赤红,妆容扭曲,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曾经的洒脱高雅。
指着我的鼻子歇斯底里地怒骂:
「沈凌!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我就知道你从来没甘心过!」
「二十年前你用女儿绑不住他,二十年后你竟然教唆那个丫头来抢家产!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我平静地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可悲。
「洛千瑶,不是我,也不是我女儿要抢什么。是顾云舟自己的决定。你们之间的问题,请不要再来骚扰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
她尖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怨毒。
「你毁了我的一切!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我没想到,她的疯狂会如此极端。
几天后,女儿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一辆失去控制的面包车,直直地朝着她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用力将女儿推开。
是顾云舟。
他一直暗中派人保护着女儿。
或者说,他或许早已预料到洛千瑶的疯狂。
用身体挡住了那辆疾驰的车。
女儿惊魂未定,只看到顾云舟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神复杂的眼睛,在最后时刻,定定地望着她。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口涌出的鲜血,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的命。
警方迅速介入,顺藤摸瓜,轻易就查到了买凶杀人的洛千瑶。
铁证如山,她很快银铛入狱,等待她的,是法律的严正制裁。
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恩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骤然落幕。
顾云舟的律师带来了正式的遗嘱文件。
面对那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财富,女儿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感动。
她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冷冷地说:
「他救了我,我感激。但这并不能抵消他过去对我们造成的所有伤害。」
「一切的始作俑者,本就是他。难道因为他最后的以命换命,我就要忘记我妈受过的苦,忘记我童年缺失的父爱,忘记他当年是如何冷漠地看着我们离开的吗?」
她毅然在文件上签了字。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她将顾云舟留给她的所有遗产,全部捐了出去,成立了资助单亲母亲和儿童权益保障的基金会。
「这些钱,沾着太多不干净的东西,也承载着太多痛苦的记忆。」
女儿对我说,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用自己赚的钱,过得很好。这些,就让它去帮助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吧。这也算是……为他,也为那段不堪的过去,做一个了结。」
我紧紧抱住了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有后怕,有心痛,也有无比的骄傲。
顾云舟用死亡完成了迟来的忏悔。
洛千瑶为她半生的偏执与恶毒付出了代价。
而我们,我和我的女儿。
我们带着彼此给予的爱与力量,迎着阳光,走向真正属于我们的未来。
风停雨歇,云散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