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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桃色映昭华

1
沈夭夭是京城贵妇圈中人人耻笑的“怂包”侯府夫人。
被夫君安以昭的新欢当街掌掴。她不避不让,反而柔声笑道:“妹妹仔细手疼。”
妾室张氏使性子要瞧初绽的荷花,安以昭一个眼神递来,她便二话不说,跳进刺骨的池水里。
侯府大公子战死沙场,老夫人要让安以昭兼祧二房,迎娶寡嫂陆云汐。阖府上下都等着这位正室夫人哭闹掀桌,她却毫无怨言,甚至笑吟吟地主动张罗起了婚礼的一应事宜。
直到寡嫂偶感风寒,安以昭竟在张氏生辰当天抛下满堂宾客,连夜赶去别宅探视。张氏气得发疯,将屋中陈设砸了个稀烂。
下人实在拦不住,才连滚带爬地跑去求沈夭夭这个侯府夫人出面。
她刚踏进院门,一只茶盏便挟着风声破空而出,正正砸在她额角上。
鲜血顺着额际淌下来。满院仆从噤若寒蝉,连方才还在歇斯底里的张氏都不由一怔,以为这回她总该动怒了。
谁知沈夭夭只是抬手,用丝绢轻轻拭去血迹,笑容温软:
“妹妹,再闹下去,难堪的只有你自己。兼祧一事是老夫人亲定的,改不了。你放心,侯爷心里始终是有你的。”
张氏愣了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沈夭夭,外头都说你是怂包,真是一点没说错。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跟别人分享?”
“早听说他当年为了从山贼手里救你,命都不要,硬生生挨了七刀;你沈家遭难,他怕牵连你,散尽家财替你疏通门路;勋贵子弟要强纳你为妾,他宁可当街受笞刑五十,也要拼死告御状。呵,看来这些故事都是夸大其词了。若他当真爱你至此,又怎会将你冷落成这副模样?”
她脸上的嘲讽愈发刺目,“堂堂侯府夫人,活得这般窝囊,我若是你,早一头碰死了。我不过是想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有什么错?”
“你想要我不闹,也简单。”张氏的目光突然贪婪地落在沈夭夭腕间那一抹温润的碧绿上,“把你手上那镯子给我。”
那是安府的传世之宝。
当年只因沈夭夭无意间多瞧了一眼,安以昭便日夜跪求老夫人,最后在祠堂前挨足了五十鞭,才将这镯子捧到她面前。
府中上下无人不知,夫人将这手镯看得比命还重。
“舍不得便算”
话音未落,沈夭夭已干脆利落地褪下玉镯,递了过去。
“妹妹既然喜欢,拿去便是。”
不顾张氏满脸的错愕,她转身便走。
回廊幽静,脑海中忽然炸响一道尖锐的机械音:
【警告!警告!宿主,手镯是你维系此世界存在的唯一信物。一旦送出,将彻底脱离本世界!你当真不要了?】
沈夭夭扯了扯嘴角。
这是安以昭送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些年来,为了哄那些新欢旧爱开心,安以昭总是一次次地将曾赠予她的物件讨要回去,转手送人。
既然心已经不在,留这些死物又有什么意义。
“不要了。”
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只是穿进了自己最爱的那本古言小说,绑定了系统,任务只有一项拯救安以昭于水火,改写他满门覆灭的命运。
初见是在一场游园诗会上。那时的安以昭手持白玉折扇,一袭锦袍,在人群中风度翩翩,鹤立鸡群。
她失足坠湖,是他毫不犹豫跃入水中。
躺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四目相对,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后来,他们真的相爱了。
她说想吃宫廷的白玉酥,他便亲去御前求来了御厨。
她说夜空太寂寥,他便命人放了一整夜的烟火,火树银花,满城璀璨。
她说后院少了些夏日的生气,他便让人开凿湖面,种下接天莲叶无穷碧。
所有人都说,侯爷独宠夫人,此生再不会纳妾。
他也确实是那样做的。成婚五年,相敬如宾,从不流连烟花柳巷,更不与旁的女子多说半句。
直到陆云汐回来。
那位前尚书府的千金,他流落在外多年的青梅竹马。
按书中既定的命运轨迹,正是安以昭将陆云汐带回府中,才招致了后来的灭族之祸。为了阻止这场灾难,她不得不动用手段,将陆云汐遣返原籍。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为了一个人茶饭不思,形销骨立。
她端着熬了一整夜的鸡汤去劝,却被他扬手打翻在地。滚烫的汤汁溅上手背,他却视若无睹,只红着眼,像看仇人一般盯着她:
“夭夭,我是侯爷,开枝散叶是我的本分。你如此善妒,将我置于何地?”
她慌乱地解释自己穿书一事,说陆云汐是祸水,会害了安氏全族。得来的却是他更冷的讥讽。
“夭夭,你想独占我的心思我明白,可你也不该编出这等虚无缥缈的荒唐借口。你究竟是从何时起,变得这般面目可憎?”
之后很长一段时日,安以昭竟真的安分守己。她天真地以为他想通了。
可天意弄人。大公子安以弦凯旋那日,竟将陆云汐一并带了回来,同时带回的,还有二人的婚讯。
那一夜,暴雨如注。安以昭站在雨中,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何如此心狠,非要用这种方式拆散他们。
他认定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无论她如何解释,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疏远她,甚至提出分房。可暗地里,却不顾人伦纲常,时常与寡嫂陆云汐在后院湖心小亭私会。
她无意撞破,厉声呵斥。恰逢府中刺客暴起,剑锋直指陆云汐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生生拖了过去,正正挡在陆云汐身前。
一剑穿胸。
皮肉撕裂的痛,远不及心口那道伤来得深。
拽她挡剑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夫君安以昭。
可笑的是,她昏迷数日,他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的人,却是只是受了点惊吓的陆云汐。
直到陆氏脸色好转,他才终于踏足她的小院,跪在门外对天起誓,说再也不会与嫂嫂私相授受。
这样的誓言,她听过太多遍了。
沈夭夭敛去眼底的灰败,平静地让人将他赶了出去。
这一次,她不会再信了。她会成全这对怨侣。
思绪被系统的声音猛地拉回:
【宿主,你确定要放弃这个机会?失去手镯后,十日内你将脱离本世界,死亡方式可自行选择。】
沈夭夭默了一瞬。
“确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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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正忙,侯府主母沈夭夭督办农事、安抚佃户,忙得脚不沾地。傍晚回府时,她浑身疲惫,鬓边黏着薄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
刚入正厅,一道玄色身影骤然闯入,安以昭将锦盒重重砸在桌上,黑眸凝着她,语气冷硬带怒:
“为什么要将我送你的手镯送人?”
沈夭夭一怔,抬眸时眼底无波,平静回应:
“侯爷从前也这般做过,我不过提前替你送罢了。您疼惜张姨娘,该会满意我的决定。”
见她轻描淡写,安以昭怒火更盛,攥紧她的手腕,指节泛白:
“你还在气兼祧一事?往日的大度去哪了?”
他稍松力道,语气依旧强势:
“手镯我拿回来了,下不为例。对了,云汐住外宅不安全,我接她回府,还请了戏班子,今夜你随我去水榭,莫扫她的兴。”
沈夭夭手微颤,望着他俊朗却无温情的脸,忽然想起从前她请戏班子解乏,竟被他以“鱼龙混杂”赶了出去。
原来他的喜静,从来分人。
她垂眸掩去酸涩,婉拒:
“侯爷,妾身今日劳碌,身体不适,便不去了。”
安以昭不耐打断,拽过她的手就往水榭走:
“难得云汐欢喜,这点体面你该懂。”
沈夭夭浑身无力,像木偶般被拖拽着,脚下青石板凉得刺骨。
刚到水榭,陆云汐便身着绿缎衣裙行礼,声音柔腻:
“妹妹。”
沈夭夭淡淡颔首回应。
安以昭主位落座,沈夭夭正要坐去他身侧,却被陆云汐拉住衣袖,皮笑肉不笑地挑衅:
“妹妹,你坐错位置了吧?”
沈夭夭瞬间明白,陆云汐是要借场合宣示主权,挑衅她的主母之位。
僵持间,安以昭轻咳一声,指了指最末的位置:
“夭夭,不过一个座位,让给云汐,你去后面坐。”
那是妾室才坐的偏僻角落,堂堂侯府主母屈尊于此,何其讽刺。
沈夭夭未争辩。
“侯爷说的是。”
随即神色平静地走到角落坐下,脊背依旧挺直。
见她这般淡然,安以昭眉头微蹙,心底莫名烦躁从前她怎会这般不在乎他?
不等他开口,陆云汐拉着他的衣袖雀跃道:
“侯爷!戏子上台了!”
台上丝竹婉转,安以昭却全程与陆云汐低语谈笑,说起戏文典故头头是道,全然没了往日厌弃声色的模样。
沈夭夭坐在角落,望着二人言笑晏晏的身影,眼底只剩一片漠然,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许久,陆云汐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炫耀:
“妹妹,听说你当年为取悦侯爷唱过戏,今夜可否再唱一曲?”
沈夭夭心头一震那是他们的闺中隐私,安以昭竟告诉了陆云汐。
她正想拒绝,却撞见安以昭不容置喙的眼神,他沉声道:
“夭夭,莫让云汐失望,唱一曲吧。”
脑海闪过昔日他的温柔誓言:“夭夭,这辈子你只能唱给我一个人听。”
可如今,他竟让她以侯府主母之身,在众目睽睽下扮戏子取乐。
她任由丫鬟引着换衣上妆,镜中女子眉眼精致却空洞,上台后如傀儡般,机械地唱着旁人的悲欢。
一曲唱罢,她下台经过陆云汐身边时,忽闻惊呼:
“戏台塌了!”
一根巨柱轰然断裂,直砸向她与陆云汐的方向。
沈夭夭僵在原地,大脑空白,周遭一片混乱。
她看见安以昭如箭般冲来,伸手朝她递来。
那一刻,冷寂的心底竟浮起一丝期待他终究会顾着她吧?
可陆云汐的凄厉惊呼响起,安以昭的手骤然转向,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迅速后退,护得密不透风。
几乎是同一瞬间,沉重的木柱狠狠砸在了沈夭夭的身上。
剧痛瞬间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意识模糊之际,她睁着眼,清清楚楚地看见安以昭抱着受惊颤抖的陆云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背影决绝而冷漠,自始至终,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心底那点微末的期待,碎得比戏台木梁还要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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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夭夭是被绿竹的哭声惊醒的,睁开眼的瞬间,全身骨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连动一下指尖都觉得费力。
榻边没有旁人,只有贴身丫鬟绿竹守在一旁,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夫人!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绿竹真的快吓死了!”
绿竹扑到榻边,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陆姨娘明明只是受了点惊吓,连伤都没有,侯爷却衣不解带地守着她,寸步不离;可您伤得这么重,他竟一次都没来过咱们院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沈夭夭沉默着,心头传来一阵钝痛,虽早有预料,可这份被彻底忽视的寒凉,还是刺得她心口发紧。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雕花木妆奁上,声音虚弱却平静:
“把那妆奁拿过来。”
绿竹连忙应声拿来,沈夭夭抬手打开,一沓泛黄的书信静静躺在里面那是当年安以昭受诏出兵讨贼时,二人隔着千山万水,寄托相思的情书。
她随手抽出一封,纸上的字迹依旧遒劲,情话温柔缱绻,可此刻读来,只剩满心寒凉。
“拿火盆来。”沈夭夭将书信放回,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夫人不可啊!”绿竹急得连忙阻拦,伸手按住妆奁,“这是您与侯爷当年最珍贵的念想,是多少日夜的相思熬出来的,怎么能烧了?”
沈夭夭却决绝拿过妆奁,重复道:
“快去。”
火盆很快拿来,火焰熊熊燃起,映得沈夭夭的脸颊忽明忽暗。
她一封封拿起情书,缓缓投入火中,纸张被火焰舔舐着,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就在最后一封书信即将落入火盆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疾驰而来,伸手想要去抢,却终究慢了一步。
安以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沉声质问:
“为什么要烧了这些信?”
沈夭夭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语气无波无澜:
“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安以昭看着她苍白带伤的模样,再看看火盆中冷却的灰烬,到了嘴边的苛责终究咽了回去。
他放下带来的礼物,在床边坐下,轻轻捧起她的手,眼底装着几分刻意的柔情:
“你说的对,反正往后我会陪着你。”
“戏台之事,你别往心里去。云汐体弱,受不得惊吓,可你不一样,当年我剿匪被困,是你带着卫队单枪匹马救我出来,那般勇猛,我以为你能躲过的......”
沈夭夭心底冷笑不已。
世人都知晓,安以昭为了救她挨了七刀,成了人人称道的深情侯爷;却无人知晓,她为了护他逃出敌营,腹中中了一箭,从此终身不孕。
她曾经的坚强与勇敢,如今竟成了他肆意伤害她的借口。
她压下心底的寒凉,强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轻声道:
“不是侯爷的错。”
见她这般“识大体”,安以昭松了口气,脸上的愧疚淡了几分,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夭夭,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云汐当年嫁进来时,侯府落魄,婚礼办得太过草率,她在人前一直抬不起头。我想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你把积攒的嫁妆都拿出来吧。”
那笔嫁妆,是她当年靠系统任务,再加上这些年操持侯府、四处奔波攒下的退路,是她唯一的底气。
如今,却要被拿去给陆云汐做嫁衣。
沈夭夭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依旧平淡:
“侯爷要,尽管拿去。”
安以昭反倒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会哭闹争执,可她竟这般轻易松口。
一股莫名的空落萦绕心头,他没再多说,丢下一句“好生将养”,便匆匆离去。
房门关上,绿竹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埋怨:
“夫人!您太傻了!您嫁入侯府时,侯府那般落魄,连下人的月钱都拖欠,您的婚礼寒酸得可怜;这些年,是您日夜操劳,撑着整个侯府,他却转头就拿您的嫁妆,去讨好陆姨娘!”
沈夭夭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
“都过去了,不必再提。你跟着我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往后,也该为自己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绿竹抹了抹眼泪,目光落在桌上的礼物上,轻声问道:
“夫人,那侯爷带来的这些礼物,该怎么处置?”
沈夭夭瞥了一眼,随口吩咐:
“布匹送去张姨娘那里,她素来喜欢这些料子;酥饼就送去陆姨娘院子,她一向爱吃。”
入夜,万籁俱寂,沈夭夭坐在灯下,正低头细细记账。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狠狠踹开,安以昭领着几名侍卫,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话不说,上前就拽住沈夭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拽着她就往外走。
沈夭夭被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传来阵阵剧痛,她皱着眉,轻声质问: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安以昭语气戾狠,咬牙切齿,“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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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夭夭被他一路拖拽至祠堂。
途中灌木丛的尖锐荆棘划破她的衣袖、撕扯皮肉,刺骨的疼让她倒吸冷气,安以昭却视若无睹,力道丝毫不减。
祠堂内灯火通明,侯府族人围站两侧,目光满是好奇与鄙夷。
沈夭夭越过人群,正见陆云汐手持巾帕抹泪,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跪下!”安以昭厉声喝斥,侍卫猛地推了沈夭夭一把,她踉跄扑倒在地,粗粝的青砖擦破她的手臂,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
这时她才看清,祠堂中央躺着一具嘴角带黑血的狗尸。
沈夭夭望着狗尸,又看向盛怒的安以昭,眼神满是惘然,全然不知自己犯了何错。
安以昭当即揭晓“罪名”,脸色铁青地盯着她:
“我原以为你只是拈酸吃醋,竟没想到你心肠这般歹毒,在给云汐的酥饼里下毒!若非她丫鬟留了心眼,拿狗试吃,死的便是云汐!”
围观族人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目光早已定了她的罪:
“侯夫人竟这般歹毒!”
“蛇蝎心肠,不配做主母!”
“陆姨娘温婉,比她合适多了!”
沈夭夭看向陆云汐,清晰捕捉到她巾帕下眼底的挑衅与得意。
陆云汐哽咽着开口:
“妹妹,我知你不喜我,先前你送我去青楼,若非兄长相救,我早已沦为玩物。如今兄长故去,你竟还要害我......”
沈夭夭喉咙干涩,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我没有,我明明是让人送你回......”
话未说完,便被陆云汐打断:“既然妹妹讨厌我,我走便是,不碍你眼。”
她作势要走,安以昭连忙按住她,语气满是怜惜,转头看向沈夭夭时,目光却冷如寒冰:
“此事未必是你本意,定是有人挑唆。押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惊恐颤抖的绿竹上前,管家端着一碗乌黑刺鼻的汤水走来。
“夫人!救我!我没有下毒!”绿竹拼命挣扎,声音里满是绝望。
沈夭夭瞬间明白这是构陷,绿竹是替罪羊。
她目眦欲裂,不顾伤痛扑到安以昭膝下,声音失调:
“侯爷!酥饼我原封不动让绿竹送去,她绝不会下毒!求你放过她!”
安以昭眼神冰封,猛地一脚将她踹开,厉声喝骂:
“冥顽不灵!”
随即挥手示意,侍卫按住绿竹,管家强行将黑汤灌进她口中。
沈夭夭挣扎着要上前,一根长棍狠狠砸在她小腿上,她踉跄摔倒,等再起身,一切都已太迟。
黑汤入腹片刻,绿竹便浑身抽搐、口喷黑血,倒在血泊中。
她艰难地抬手伸向沈夭夭,声音微弱如烛:
“夫人......来世......再服侍您......”
“不!”沈夭夭疯扑过去,将绿竹抱在怀里,拼命擦拭她嘴角的黑血,却怎么也擦不掉。
就在这时,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过大,生命体征下降。距离脱离世界还有四天。】
气血翻涌间,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沈夭夭下意识唤道:
“绿竹,我渴了。”
呼唤许久,才有丫鬟姗姗来迟,语气冷淡:
“夫人要渴,便自己下床倒。”
她虚弱得无力抬手,只弱声追问:
“绿竹呢?”
话音刚落,她猛地怔住绿竹死了,那个陪她护她多年的丫鬟,永远不在了。
她遣退下人,独自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眼底没有泪,只剩一片死寂。
片刻前还鲜活的人,转眼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房门被推开,安以昭手里拿着跌打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嘲讽:
“不过一个婢女,死了便死了,何至于失魂落魄?还是故意作给我看?”
见她泪痕未干,他语气稍缓却仍有指责:
“若不是你要下毒害云汐,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已替你向云汐求情,安分些,往后我不再追究。”
说罢,他坐在她榻边,抄起她受伤的小腿上药。
沈夭夭既未拒绝,也未看他,语气平静如死水,只淡淡问:
“绿竹的尸体呢?”
安以昭一怔,没料到她第一句竟是关心婢女她不辩解,也不关心他的怒气,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按捺住怒火,上药的手力度加重了几分,语气冰冷:
“下毒的罪奴不配入土,我已让人把她丢去后山乱葬岗喂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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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寂的眼神忽然微起波澜,转瞬便沉成一片灰败,唇瓣轻颤,喃喃低语:
“死了也好,不用再跟着我受罪......”
安以昭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他敷衍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差事:
“腿伤了就安分躺着,少胡思乱想。后日是皇后诞辰宫宴,你身为侯府正室主母,必须到场。礼物的事自有云汐替你备着,你不必费心。”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步履没有半分迟疑。
刚出小院,才冷着脸对管家低声补了一句:
“把绿竹的尸首好生安葬,别再让人提。”
宫宴那晚,凤仪宫灯火彻宵,皇城勋贵云集。
沈夭夭像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任由丫鬟摆弄梳妆、穿衣系带。
无人留意,她踏上车辇时,右腿微微发跛,每一步都藏着未愈的钝痛。
车驾行在长街,孩童嬉闹、商贩吆喝交织入耳,一声熟悉的糖人叫卖,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她下意识轻掀车帘,看见街角老者正笑着旋出糖丝。思绪猛地被扯回初见那年,她拽着他的衣袖撒娇,非要一支糖人。
那时的安以昭丰神俊朗,眼底盛着满满当当的她,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执起一支甜糯糖人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
“愿我的夭夭,此生一世甜如糖。”
甜吗?
怎么往后的日子,苦得连骨髓都发涩。
她悄悄拭去眼角转瞬即逝的湿意,重重落下车帘。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已重归死寂,再无半分光亮。
踏入凤仪宫的那一刻,满殿目光齐刷刷扫来,细碎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平西侯府的车驾吗?怎会是这样一个人下来?”
“皇后寿宴只许正妻入席,可方才侯爷身边那位,才是众人默认的侯夫人吧?”
“瞧她衣着素净寒酸,哪有半分诰命夫人的体面,倒像是府里不起眼的下人。”
那些讥诮、探究、鄙夷的目光,如细针密密麻麻扎遍全身。沈夭夭抬眼望去,正席之上,安以昭身侧端坐的人,赫然是陆云汐。
她身上那件霞帔,流光溢彩,刺得人眼疼。
正红贡缎绣缠枝金凤,缀满东珠与粉红珊瑚,领口镶赤金窄边那是当年她受封诰命时,陛下亲赐的御物,是她身为侯府主母,最后一点荣光与体面。
而她自己,只着一件半旧月白素绸褙子,领口袖口无半分绣纹,鬓边仅一支素银簪,素净得近乎落魄。
指尖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疼。
太监引她到安以昭身侧席位落座,周遭议论才稍稍平息。
安以昭皱眉睨她,语气压着怒意,满是不耐:
“你搞什么?我明明叮嘱过今夜是宫宴,你竟穿成这副模样前来,是故意要丢侯府的人?”
沈夭夭垂眸,望着冰冷的桌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侯爷忘了,妾身身上这身衣物,正是您院里派人送来的。”
安以昭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笑意温婉的陆云汐,喉间一哽,再无半分言语。
开宴献礼,司礼女官捧起沈夭夭名下的素色锦盒,缓缓开启。
下一秒,满殿死寂。
盒中静静躺着一尊染血木偶,周身缠着灰线,心口血迹暗沉,额间竟以朱砂写着皇后名讳分明是宫中大忌的厌胜禁术!
皇后脸上温和笑意瞬间褪尽,面色铁青如冰,凤目含煞,震怒之声震彻大殿:
“大胆!安沈氏,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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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拖下去杖毙!”
皇后震怒之声滚过大殿,震得沈夭夭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厌胜之术......
此罪一旦坐实,便是诛连九族的死罪。
她膝行扑倒在冰冷金砖上,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皇后明鉴,这份礼物绝非臣妾所备,是......”
“够了!”
她的辩解被厉声打断。
安以昭早已大步离席,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全然不给她半分余地:
“你身为侯府正室夫人,竟因府中处死了你一个婢女,便怀恨在心,蓄意用厌胜之术谋害皇后、构陷侯府!心思歹毒,其罪当诛!”
他旋即转身,对着皇后深深拱手叩首,姿态虔诚,言辞恳切:
“皇后娘娘,东南战事吃紧,军需匮乏。臣愿捐献百万钱银充作军资,只求娘娘开恩,饶她一命。”
满殿宾客见状,纷纷低声称赞侯爷情深义重、顾全大局。
皇后眉峰紧蹙,沉吟片刻,怒容稍缓,冷声道:
“罢了。既平西侯倾力求情,本宫便免她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赐三刑!”
“三刑”二字如惊雷劈下,沈夭夭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鞭笞、拶指、夹棍,三刑齐下,便是铁打的人也只剩半条命。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安以昭,妄图在他眼中寻到一丝玩笑、一丝愧疚、一丝不忍。
可他眼底只有近乎冷酷的冷静,再无半分昔日温情。
沈夭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哑,带着彻骨的悲凉。
侍卫上前拖拽,她与他擦肩而过。
她定定望着他的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为什么......明明不是我做的。”
她分明看见,他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可转瞬便被冷漠覆盖。
他压低声音,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软:
“我知道不是你。你一向善良,怎会陷侯府于不义。”
“云汐单纯,不过是一时任性与你玩笑,未料后果如此严重。她身子孱弱,如何受得住酷刑?你不同,你向来坚强。身为侯府主母,替她担下这一切,本就是你的本分。”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
“你放心,我在宫外等你回家。侯府主母之位,永远是你的,无人能夺。你不是最爱烟火吗?我已命人备好。”
回家?
是啊,也该回去了。
只是她要回的,从来不是这侯府,而是她真正的家。
四目相对,眼前这个锦衣侯爷的身影,渐渐与当年那个为她舍命的落魄少年重叠。
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是他眼底再无她,她心底再无他。
沈夭夭被侍卫拖出大殿。
行刑前,两名侍卫低声交谈,字句清晰传入她耳中:
“侯爷吩咐了,下手不必留情。”
冰冷刑鞭骤然落下,撕裂素衣,狠狠抽在背脊之上。皮肉炸开的剧痛瞬间蔓延,每一鞭都深入骨血,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顷刻浸透衣衫。
未等喘息,十指被强行扣入拶指刑具。木绳猛地收紧,指骨仿佛被生生碾碎,钻心蚀骨的痛直冲头顶,指尖青紫胀裂,她死死咬紧牙关,舌尖腥甜弥漫。
随后,粗重夹棍狠狠箍住双腿脚踝,蛮力向内挤压。腿骨不堪重负,碎裂般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筋骨哀鸣,浑身痉挛,胸腹翻涌,几欲昏厥。
三重酷刑轮番加身,血肉模糊,筋骨折损。
她背脊皮开肉绽,十指痛欲断裂,双腿麻木失觉,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求饶,只任由这刺骨折磨,一寸寸碾碎她最后一丝眷恋与尊严。
行刑毕,她像一截残破的布帛,被丢在冰冷地面,气息奄奄。
就在此时,脑海中炸响系统急促的警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濒危!离开倒计时提前启动!是否确认立即脱离本世界?】
沈夭夭缓缓抬眼,望着头顶一轮皓月,清辉如洗,一如她初见他时那般明亮。
她看向宫墙之外,那里或许有个人在等,或许没有。
都无所谓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惨淡却释然的笑,从怀里取出一抹碧绿,搁置在地面,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吐出一个字:
“是。”
安以昭。
我后悔了。
此生,你我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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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外,长街灯火如星河垂落,安以昭立在玄色马车旁,一刻未动。
平日里沉稳冷冽的侯爷,此刻眼底满是焦躁,每一次宫门响动,他都要抬眼望去,喉间发紧。
“去问,里面到底如何了!”安以昭沉声吩咐身旁侍卫,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侍卫领命而去,不过半柱香便折返,躬身回禀:
“侯爷,沈夫人已行刑完毕,稍后便会送出宫来。”
安以昭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后背竟已沁出薄汗。
他轻吁一口气,自我安慰般低语:
“我就知道,她向来坚韧,这点刑罚,扛得住。”
他从未想过,沈夭夭会真的离他而去。
她在这京城无亲无故,除了他这侯府,她无处可去。即便受了委屈,闹了脾气,最终也会回到他身边,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马车帘被轻轻掀开,陆云汐身着华服,缓步走下。
她方才在车内,将安以昭的焦急不安尽收眼底,指尖死死攥着锦帕,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妒忌。
凭什么?沈夭夭都成了罪妇,安以昭还这般记挂着她!
她压下眼底戾气,走上前,挽住安以昭的手臂,声音柔得似水:
“侯爷,何必这般焦急?沈妹妹身份尊贵,宫中定会好生照料,许是被宫中琐事羁绊,一时脱不开身,这么大的人,总不会走丢的。”
说着,她抬眼望向夜空,眸中带着期待:
“侯爷先前答应过,要为我放满城烟火,今夜风清月明,正是好时候,我们去登高台吧?明日便是我们兼祧两房的大婚之日,该沾沾喜气才是。”
安以昭被她提醒,才想起明日的大婚,心头那点不安被暂且压下。
是啊,沈夭夭终究只是正室,而陆云汐,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明日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敛去神色,点头道:
“好,去放烟火。”
二人登上城中最高的观景台,台下侍卫早已备好烟火。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簇烟火冲上夜空,轰然炸开,金红交织,照亮了整片天际。
烟火璀璨夺目,流光溢彩,映得观景台上一片通明。可安以昭望着漫天烟火,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喜悦。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那时他还是落魄世子,侯府负债累累,连一顿饱饭都难,更别提买烟火。
那年上元节,他牵着沈夭夭的手,躲在街角蹭别人家的烟火。
沈夭夭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辰,指着漫天烟火对他说:
“以昭,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让平西侯府崛起,到时候,我们放一整夜的烟火,比这还要好看。”
那时的她,眉眼鲜活,语气坚定,满心满眼都是他。
而如今,他有了泼天富贵,能放得起满城烟火,身边站着的却不是她。
安以昭喉间微哽,指尖不自觉收紧。
陆云汐靠在他肩头,看着烟火笑得娇俏:
“侯爷,这烟火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景致都美。明日大婚,我定会成为全京城最幸福的女子。”
她满心以为,安以昭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侯府主母之位,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安以昭却未应声,目光依旧落在夜空,烟火再美,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骤然生出的荒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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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台的烟火散尽,夜已深沉。
安以昭领着陆云汐下山,马车行至街角,忽遇那个卖糖人的老者。
“停车。”
他喊停车夫后快步走下车,径直走到老者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老板,来一支桃花糖人。”
他记得,沈夭夭最爱桃花形状的糖人,从前每次路过,都要缠着他买。
而陆云汐,他虽记不清她喜好,却觉得这般甜糯的小食,女子该是喜欢的。
付了钱,安以昭拿着还带着余温的桃花糖人,转身回到马车旁,递向陆云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尝尝,甜得很。”
他以为,陆云汐会像从前的沈夭夭那般,眉眼弯弯地接过,欢喜地咬上一口,夸赞糖人好吃。
可陆云汐看着他手中的糖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蹙,满眼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语气满是鄙夷:
“侯爷!这等贱民才吃的东西,黏糊糊脏兮兮的,吃了有损斯文,更是掉我身份,我才不要!”
安以昭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冬冻住一般,再也扯不开分毫。
他望着陆云汐嫌恶的神色,心头猛地一刺。
他忽然想起,陆云汐家道早已败落,在被他兄长带回之前,也曾流落市井,食不果腹,何曾有过身份可言?不过是进了侯府,享了几日荣华,便忘了本,端起了千金架子。
从前他只觉得陆云汐知书达理、温婉贤惠,可此刻,她眼底的嫌弃与刻薄,陌生得让他心惊。
这真的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青梅竹马吗?
安以昭沉默着收回手,将那支桃花糖人攥在掌心,糖人的温度渐渐凉去,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一言不发地登上马车,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陆云汐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快,心思玲珑的她立刻收起嫌弃,凑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安慰:
“侯爷,我不是故意扫你兴的,只是我素来吃不得甜,胃里受不住。明日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别想这些琐事,好好休息,准备明日的仪式。洞房之夜,我定会满足你一切要求。”
她的声音柔媚,带着刻意的迎合与谄媚,字字句句都在讨好。
可安以昭只觉得满心厌烦,猛地抽回手臂,靠在车厢角落,闭眸不语。
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沈夭夭的模样。
沈夭夭从来不会这般刻意迎合他,她会笑着抢他手中的糖人,会因为他忘记承诺而噘嘴赌气,会在他落魄时不离不弃,鲜活又真实,不掺半分虚假。
而身边这个女子,温柔是装的,温婉是演的,连一句喜欢都带着功利。
安以昭闭着眼,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意,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沈夭夭的愧疚。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陆云汐强装的温柔,和安以昭满心的烦躁,在夜色里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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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
平西侯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锣鼓喧天,处处透着大婚的喜庆。
府中下人忙忙碌碌,往来穿梭,都在筹备安以昭兼祧两房、迎娶陆云汐的大典。
安以昭身着大红喜服,俊朗的面容上却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悦。
他心神不宁,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迈步走向沈夭夭居住的汀兰院。
越靠近汀兰院,喜庆的氛围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清萧瑟。
院门口没有值守的下人,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毫无生气。
安以昭心头一沉,推门而入,身后忽然传来下人压低的议论声,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沈夫人早就失宠了,侯爷今日就娶陆姨娘,迟早会休了她!”
“就是,她现在就是个空名头,侯府主母迟早是陆姨娘的。”
“听说她在宫里受了刑,指不定活不成了,侯府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安以昭的心口。
他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如刀,扫过所有下人,厉声质问:
“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会休妻,都觉得沈夭夭不配做侯府主母!”
下人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无人敢应声,可他们低垂的眼眸、躲闪的目光,已经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在所有人眼里,沈夭夭早已是弃子,而他安以昭,早已薄情到可以随意抛弃发妻。
安以昭胸口剧烈起伏,心浮气躁,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匆匆赶来,躬身道:
“侯爷,吉时快到了,老夫人让您快去前厅,准备拜堂成亲!”
今日是大婚吉日,若是闹出事端,只会让安氏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安以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终究压下怒火,冷声道:
“下次再让我听见这些话,杖毙!”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向前厅,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前厅之中,红烛高燃,陆云汐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亭亭玉立,眉眼间满是即将成为主母的得意。
赞礼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安以昭与陆云汐缓缓躬身,就在即将拜下的前一秒,府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宫中侍卫浑身是汗,策马狂奔而至,手中高举着一个锦盒,高声喊道:
“平西侯安以昭接旨!”
侍卫跌跌撞撞冲进前厅,将锦盒递到安以昭面前。
安以昭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伸手打开锦盒。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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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支碧绿玉镯,正是安府传世之宝,是他当年跪求老夫人、挨了五十鞭才送给沈夭夭的那支。
而此刻,玉镯上沾染着斑驳的血迹,暗红刺目,触目惊心。
安以昭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锦盒,他死死盯着侍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夭夭呢?她人在哪里!”
侍卫垂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吐出两个让安以昭如坠冰窟的字:
“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安以昭的头顶。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形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手中的锦盒掉落在地,那支染血的玉镯滚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口。
“不可能!”安以昭猛地回神,抓住侍卫的衣领,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本侯明明吩咐过,行刑下手轻些,她不过受了三刑,怎么可能会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侍卫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
“侯爷,三刑本就是酷刑,鞭笞、拶指、夹棍齐下,从古至今,受刑者从无活人。更何况......更何况您亲自下令,下手不必留情,意思就是下重手,行刑的侍卫不敢违抗啊!”
亲自下令......下手不必留情......
安以昭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他猛地转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直直射向陆云汐。
陆云汐本就因婚礼中断而慌乱,此刻被安以昭这般盯着,吓得浑身战栗,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底藏不住的惊慌与心虚。
安以昭瞬间明白了!
是她!是陆云汐假传他的命令,暗中吩咐侍卫下重手,置沈夭夭于死地!
“你......”安以昭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质问,却被老夫人的怒喝打断。
“够了!”安老夫人拄着拐杖,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安以昭破口大骂,
“安以昭!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大喜的日子闹出人命,让整个安氏颜面扫地!你为了一个罪妇,闹得侯府鸡犬不宁,简直是昏了头!不理智到了极点!”
在老夫人眼里,沈夭夭不过是个失宠的正室,死了便死了,怎能耽误侯府的大婚大事。
安以昭此刻满心都是沈夭夭的死,再也顾不得孝道,红着眼眶反驳:
“母亲!您忘了!当年侯府落魄,是夭夭变卖嫁妆,操持府中事务,四处奔走为我疏通门路!当年我剿匪被困,是她单枪匹马闯敌营,腹中中箭,终身不孕,拼死救我出来!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安以昭,没有今日的平西侯府!”
他的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安老夫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往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渐渐忘了沈夭夭的付出。
良久,老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诉:
“孽缘!真是孽缘啊!”
前厅一片混乱,大婚被迫取消,红绸喜事瞬间变成一片狼藉。
安以昭无心顾及其他,松开侍卫,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彻查沈夭夭行刑一事,查清楚到底是谁假传命令,查清楚宫中所有细节!另外,找到夭夭的遗体,务必以侯府主母之礼厚葬!”
他不信沈夭夭真的死了,他总觉得,她只是在跟他赌气,只是藏起来了。
只要找到她,只要她能回来,他愿意放下一切,弥补所有过错。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沈夭夭,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安以昭捂着心口,剧痛袭来,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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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院依旧冷清,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安以昭独自一人走进沈夭夭的卧房,屋内的陈设依旧,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他缓缓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床头的锦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夭夭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每触碰一件她用过的物品,心口的疼痛便加深一分。
梳妆台、书桌、妆奁......每一处都有她的痕迹,可那个鲜活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夭夭......”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你回来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依旧不愿相信,那个曾经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女子,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她一定是生他的气,藏起来了,等他认错,等他弥补。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书桌的暗格,暗格轻轻弹开。
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闺中手札,封面上写着“夭夭手记”四个字,字迹温婉,正是沈夭夭的笔迹。
安以昭心头一动,颤抖着拿起手札,缓缓翻开。
手札里,记录着沈夭夭来到这个世界的所有心事。
第一页,便写着:我是穿书而来,绑定系统,只为拯救安以昭,改写安氏满门覆灭的命运。他是我最爱的小说男主,我想让他平安一生。
安以昭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当年沈夭夭哭着告诉他,她来自异世界,陆云汐是祸水,会害了安氏全族,那些话从来都不是荒唐的借口,而是真的!
是他,是他不信她,是他误会她,是他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
手札继续往下翻,记录着他们相爱的点点滴滴:他为她求御厨、放烟火、开凿荷塘;她为他操持侯府、拼死救他、腹中中箭终身不孕;她为了阻止他接近陆云汐,费尽心思,却被他误解善妒、面目可憎。
里面还详细写着那支玉镯的重要性:这是维系我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信物,送出去,我便会离开这里。可他的心早已不在,留着这些死物,又有什么意义。
原来,她不是不爱了,是心死了。
原来,她留下玉镯,是彻底不要他了,彻底放弃他了。
安以昭捧着那本手札,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沈夭夭的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悔恨的泪水打湿了手札上的字迹。
他错过了她的真心,辜负了她的付出,亲手将那个最爱他的人,推向了绝境。
就在他痛哭不止时,暗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将调查结果呈到他面前。
安以昭擦干眼泪,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冷,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夭夭行刑,是陆云汐假传他的命令,吩咐侍卫下重手,致其死亡;
戏台坍塌,是陆云汐提前动了手脚,目的就是陷害沈夭夭;
宫宴厌胜之术,是陆云汐偷换了礼物,栽赃沈夭夭;
甚至连他兄长安以弦战死沙场,都是陆云汐故意将兵防图出卖给敌将,导致兄长兵败被杀!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陆云汐的阴谋!
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温婉青梅,而是心如蛇蝎的敌国奸细!
是她,毁了他的家庭,毁了他的爱情,毁了他最爱的沈夭夭!
“陆云汐!”安以昭咬牙切齿,字字带血,“把她给本侯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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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偏院,陆云汐以为安以昭只是一时生气,很快便会来找她重提大婚之事。
她仗着安以昭往日的宠爱,早已开始行使主母的权利。
听闻安以昭的贴身丫鬟多说了一句她的不是,她立刻下令将丫鬟拖下去杖毙。
棍棒落下的声音,丫鬟的惨叫声,听得身边的丫鬟心惊胆战,却还要纷纷恭维:
“姨娘威武,日后定是侯府主母!”
一个小丫鬟急于邀功,见到安以昭的侍卫路过,竟上前掌掴侍卫,嚣张跋扈至极。
就在这时,安以昭带着一众侍卫,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被杖毙的丫鬟,看到嚣张的小丫鬟,安以昭怒极反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侯府肆意伤人!”
他厉声下令:
“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奴才,拖下去处死!”
侍卫立刻上前,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可安以昭丝毫不为所动。不过片刻,小丫鬟便没了声息。
陆云汐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瞬间懵了,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安以昭一步步走向她,眼神凌厉如刀,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抵在墙上,厉声质问:
“陆云汐,你可知罪!”
“我......我何罪之有?”陆云汐挣扎着,脸色涨得通红,却还在强装无辜。
“何罪之有?”
安以昭冷笑,将卷宗摔在她脸上,
“你假传命令害死夭夭,设计戏台坍塌、厌胜之术陷害她,出卖兵防图害死我兄长,你身为敌国奸细,祸乱安府,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
真相被一一戳破,陆云汐再也装不下去,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求饶:
“侯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只想成为你的妻子,我没有想过害你!”
“爱?”安以昭嗤笑,眼底满是厌恶,“你的爱,太肮脏,我承受不起!”
他想起沈夭夭受的三刑,想起她皮开肉绽、十指断裂的模样,心头恨意滔天:
“来人,对她施以三刑,让她也尝尝,夭夭当时受过的苦!”
“不要!不要啊!”陆云汐听到“三刑”二字,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了过去。
可侍卫没有停手,冷水泼醒她后,酷刑轮番加身。
鞭笞撕裂她的肌肤,拶指碾碎她的指骨,夹棍夹断她的双腿。
陆云汐痛得死去活来,反复晕死过去,又被痛醒,最终彻底疯癫。
她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躺在地上,对着安以昭疯狂嘶吼:
“安以昭!沈夭夭死了!她不要你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你活该!你活该失去她!”
疯癫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安以昭的心口。
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声音冰冷:
“扔去地牢,永世不得放出!”
走出偏院,安以昭心神不宁,他想起沈夭夭手札里写的穿书、异世界,便立刻下令,四处寻访奇人异士,想要找到重回异世界、找回沈夭夭的方法,甚至不惜入宫,求见皇帝。
恰好皇帝身边,有几位通晓奇门异术的高人,安以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
他只想再见沈夭夭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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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无边黑暗中挣脱,沈夭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白色吊顶,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汽车鸣笛、商贩吆喝、风掠过楼宇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清晰得不像梦境。
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触到柔软的纯棉床单,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不是侯府惯用的冷梅香,也不是刑殿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温暖而真实,没有侯府深院的阴冷,没有宫墙之内的窒息。
沈夭夭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横亘在那里,触感微凹,是当年为救安以昭闯敌营、腹中中箭留下的印记。
指尖轻轻抚过,皮肉下的钝痛仿佛还在,提醒着她那一切不是幻觉穿书、系统、侯府的爱恨、绿竹惨死在她怀中的温度、三刑加身时骨裂般的剧痛、安以昭最后冷漠的眼神,全都真实发生过。
【宿主,恭喜成功脱离世界,任务奖励已全部结算至您的账户,过往羁绊已清除,您可自由开启全新人生。】
系统的声音温和平缓,没了往日的急促警告,只剩释然。
沈夭夭轻轻应了一声,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哭够了,痛够了,也心死够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春风裹着城市的清新气息涌进来,远处高楼林立,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为自己而活,没有主母身份的束缚,没有夫君薄情的磋磨,没有阴谋构陷的惶惶不安。
这才是她的世界,是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沈夭夭慢慢找回了现代生活的节奏。
她重新拾起笔,做回全职小说作家,敲打着键盘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不再为书中人的命运殚精竭虑,不再为拯救谁而委屈自己。
键盘敲击声清脆悦耳,每一个字都在书写她的自由。
系统奖励的资金足够她安稳度日,她把小公寓重新布置,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阳台上摆满绿植,空气里永远飘着咖啡与烘焙的香气。
她学着做戚风蛋糕、曲奇饼干,烤箱工作时的嗡鸣、甜香弥漫的暖意,都让她心安;
她领养了一只金毛幼犬,取名 “岁岁”,每天傍晚牵着它在公园散步,看夕阳落下,听孩童嬉笑;
她学会了手冲咖啡,午后坐在阳台藤椅上,捧着热咖啡看书,风拂起书页,时光缓慢而温柔。
偶尔夜深人静,她也会想起那个世界。
想起年少时真心待她的安以昭,想起忠心护主的绿竹,想起桃林里的誓言,想起湖心亭的破碎。
但那些情绪早已淡去,不恨、不念、不怨、不悔,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爱了,便不痛了。放下了,便自由了。
阳光落在她浅笑的眉眼间,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终于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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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沈夭夭抱着笔记本前往市图书馆查找古言素材。
图书馆内安静雅致,墨香与纸张气息弥漫,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洒下,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穿行在书架间,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目光专注地寻找着心仪的书籍,耳边只有偶尔的翻书声与脚步声,宁静得让人沉醉。
“夭夭?”
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夭夭回眸,撞进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眸。
男子身着干净白衬衫,鼻梁架着细框眼镜,身姿挺拔,笑容温雅,是她大学时的同窗张昕。
如今他已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岁月只添了沉稳,未减半分柔和。
“张昕?” 沈夭夭惊讶挑眉,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好久不见。”
多年未见,二人却没有丝毫生疏。
他们在靠窗的阅览区坐下,从校园往事聊到如今生活,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小说上。
张昕自幼酷爱古言,对权谋、情感、世界观设定颇有见解,与沈夭夭一拍即合,从情节架构聊到人物塑造,越聊越投机,时光悄然流逝。
分别时,张昕主动要了联系方式,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
“以后有空常来,图书馆随时欢迎你,也......欢迎你来找我聊天。”
沈夭夭心头微动,点头应下。
此后,他们常常在图书馆相见,有时一起看书,有时散步闲谈,有时在街角咖啡馆小坐。
张昕温柔体贴、尊重边界,从不过度打探她的过往,只在她需要时陪伴,在她沉默时安静等候,恰到好处的暖意一点点抚平她心底残存的伤痕。
这天午后,咖啡馆里轻音乐流淌,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
沈夭夭看着张昕认真倾听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提起了那段穿书经历:
“我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穿进自己写的古言小说里,过了另外一生。”
她没有期待他相信,只当是倾诉。
可张昕没有质疑,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倾身,眼神认真而好奇:
“听起来像一场盛大的奇遇,我很想听你梦里的世界,想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接纳,让沈夭夭心头一暖。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闭眼沟通系统:
【我想带他体验一次我曾经的世界,只做场景重现,不绑定身份,无危险。】
【系统允许开启临时体验模式。】
“闭上眼睛,我带你去看看。”
张昕依言闭眼。下一秒,周遭场景骤变古色古香的侯府庭院,漫天绽放的烟火,汀兰院落英缤纷的桃林,戏台坍塌时的混乱,刑殿之上的冰冷,沈夭夭隐忍的泪水,绿竹倒在她怀中的绝望,安以昭冷漠的侧脸......
一幕幕画面真实浮现,如同亲身经历。
再次睁眼,张昕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眼底满是心疼:
“夭夭,那些日子,你辛苦了。”
沈夭夭笑着摇头,眼眶微湿。
原来被人稳稳接住过往的痛,是这样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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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开启的体验时空,并非沈夭夭曾经身处的大靖,而是国泰民安的楚国。
在这里,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爱恨纠葛,沈夭夭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楚国太子妃,张昕是温润仁厚的楚国太子。
二人举案齐眉、朝夕相伴,晨起描眉,月下对弈,春日游园,冬日围炉,真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这日,楚国宫廷设宴,款待靖国来访使团。
楚宫大殿金碧辉煌,金砖铺地,鎏金灯盏高悬,礼乐悠扬婉转,满殿文武百官、宗室贵妇衣香鬓影,端庄肃穆。
楚国皇帝端坐龙椅,气度威严;太子张昕携太子妃沈夭夭坐于侧席,仪态端庄,眉眼间的默契与温柔,引得众人暗自艳羡。
沈夭夭身着楚国太子妃制式华服,朱红织金长裙绣鸾凤穿花,裙摆缀着细碎明珠,步履间流光婉转;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珠链轻晃,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质雍容。
她依偎在张昕身侧,轻声说笑,眼底是全然的放松与幸福,没有半分昔日在侯府的隐忍与死寂。
片刻后,礼乐声变,靖国使团入殿。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侯服,金线绣暗纹,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沧桑。
他面容依旧俊朗,可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线紧绷,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悔恨正是大靖平西侯,安以昭。
他奉大靖帝王之命出使楚国,商议邦交与边境事宜。
安以昭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目光习惯性扫过殿内,保持着侯爷该有的威仪与冷静。
可就在他视线掠过侧席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脚步顿住,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停滞。
是她。
真的是她。
沈夭夭。
他找遍了大靖的每一寸土地,寻遍了所有奇人异士,疯了一样想要找回她,却只得到她魂归天地的结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以为余生都要在悔恨中度过,可此刻,她就好好地站在他眼前,明艳、安稳、幸福,美得让他窒息。
她没有死。
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安以昭的心跳疯狂加速,胸腔里翻涌着狂喜、震惊、悔恨、酸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溃。
他死死盯着沈夭夭,视线再也无法移开,连周遭的礼乐、百官的目光、使臣的低语,全都听不见、看不到。
接下来的宴会,他频频失神,答非所问,举止失态,手中酒杯数次倾斜,酒液洒出而不自知。
往日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平西侯,此刻像个丢了魂的人,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坐在太子身侧、笑意恬淡的女子。
楚国皇帝见状,温和开口:
“安侯可是旅途劳顿,心神不宁?”
安以昭猛地回神,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汹涌情绪,不顾朝堂礼仪,径直抬手指向沈夭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楚皇陛下,外臣......外臣斗胆,敢问那位太子妃娘娘,是何出身?”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当众询问太子妃出身,实属失礼之极。
可安以昭顾不上了,他只想确认,那是不是他的夭夭,是不是他倾尽一切都想挽回的人。
沈夭夭淡淡抬眸,目光与他相撞,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只那一眼,便让安以昭心痛如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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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一结束,安以昭便不顾一切甩开随从,循着宫道找到沈夭夭的寝宫。
朱红宫门被他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温暖雅致,熏香袅袅,沈夭夭正依偎在张昕怀中,二人低头低语,笑意温柔,岁月静好得不容打扰。
“夭夭!”
安以昭快步冲上前,声音嘶哑颤抖,眼底翻涌着狂喜与忏悔,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夭夭,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从怀中掏出那支用锦盒小心珍藏、染过旧血的碧绿玉镯,郑重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是你的镯子,我一直好好收着。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回到大靖,侯府都是你的,我把所有一切都给你,我只宠你一人,再也不纳妾,再也不看别人一眼,我用余生弥补你,好不好?”
他卑微得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爷,像个迷途知返、却怕被丢弃的孩子。
沈夭夭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平静淡漠,没有波澜,没有恨意,没有爱意,只有彻底的疏离:
“安侯,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我不信!” 安以昭激动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你就是沈夭夭,你就是我的夫人!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认我,别不要我......”
“放肆!”
张昕骤然起身,将沈夭夭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气场冷冽,眼神锐利如刀看向安以昭:
“安侯,此乃楚国太子妃,是本太子的妻,岂是你能肆意纠缠、随意触碰的?你在楚国宫廷失礼妄为,是不把我楚国放在眼里吗!”
他抬手示意殿外侍卫:
“将此人拿下!”
侍卫立刻涌入,按住安以昭。
安以昭挣扎着,却动弹不得,泪水汹涌而出,崩溃大哭,声音嘶哑凄厉:
“夭夭!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求求你!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是我辜负你,你再看我一眼,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哭得狼狈不堪,悔恨滔天。
沈夭夭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微顿,昔日的画面一闪而过年少时他为她挨刀,为她求镯,为她放一夜烟火;后来他为陆云汐冷落她,推她挡剑,冷眼旁观她受刑,默许她被折磨至死。
那些好,真过;那些痛,也真过。
可都过去了。
她不再掩饰,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决绝:
“安以昭,你与你嫂嫂情深意笃,当初为了她,弃我如敝履,伤我体无完肤,毁我尊严,杀我忠仆,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忏悔?”
“你记住,在你拽我挡剑的那一刻,在你看着我受三刑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在你相信陆云汐、认定我是毒妇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破镜,就算重圆,裂痕还在。我为什么要抱着一地碎片,过一辈子?”
“此生,你我,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四个字,像四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安以昭的心口,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他僵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泪水无声滑落,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落下,便是永生。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再也寻不回。
他亲手把那个最爱他的人,推到了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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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昭在楚国的使命草草收场,楚皇虽顾全邦交未过多追责。
可殿上失礼、私闯太子妃寝宫之事早已传遍宫廷,他成了众人暗地里的笑柄昔日权倾京城的平西侯,竟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发妻,沦落到这般卑微狼狈的地步。
离宫那日,春风和暖,柳色青青,楚国宫墙巍峨,朱门重重,却再无半分容他之地。
安以昭却不肯就此离去,他绕到沈夭夭日常休憩的御花园偏殿,像个执迷不悟的痴人,守在廊下,只求再见她一面。
不多时,环佩叮当,脚步声轻缓。
沈夭夭一身浅碧宫装,由宫女簇拥着缓步而来,张昕陪在身侧,一手轻扶她的腰肢,眼底的宠溺与珍视,落在安以昭眼里,刺目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夭夭!”
他快步上前,不顾侍卫阻拦,直直跪倒在她面前,玄色侯服铺散在青石地上,昔日高高在上的侯爷,此刻放下所有尊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云汐我已经处置了,她假传我意害你受刑、设计戏台坍塌、栽赃厌胜之术,甚至出卖兵防图害死我兄长,我都查得一清二楚!我把她打入地牢,施以三刑,让她疯癫痛苦,给你报仇,给绿竹报仇!”
他从怀中掏出那支被他反复摩挲、血迹早已擦拭干净的碧绿玉镯,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这是你的镯子,我一直带在身上,日夜不敢离身。你跟我回大靖好不好,我废去所有妾室,遣散所有莺莺燕燕,侯府上下只你一人,我用余生所有时间弥补你,把欠你的、欠绿竹的,一点点都还给你!”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舍弃!”
沈夭夭垂眸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男人,心头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她轻轻笑了,笑声轻浅,却带着彻骨的清醒:
“安以昭,你觉得,我放着好好的楚国太子妃不做,锦衣玉食,有人捧在手心疼宠,为什么要回去跟你继续受罪?”
“回去继续看着你为了你的青梅竹马冷落我?继续看着你把我的嫁妆拿去给别人办大婚?继续看着你把我推到剑下当挡箭牌?继续看着你为了讨好别人,默许旁人掌掴我、欺辱我、构陷我?”
“我曾经对你,从来没有奢求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我只求你心里有我半分位置,只求你信我一次,只求你在我受委屈的时候,能站在我身边一次。”
“可我没有看到。”
“我看到的,是你对我的误解,是你的冷漠,是你的偏心,是你亲手把我推入深渊。绿竹因我而死,我因你而伤,我所受的所有苦,根源都是你。”
安以昭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绝望:
“可我已经改了,我真的改了!”
“改不了了。”沈夭夭淡淡摇头,语气轻却坚定,“碎掉的镜子拼不回原来的样子,死掉的心也暖不回当初的温度。你惩罚陆云汐,弥补过错,不过是你自己的心不安,与我无关。”
“回去吧,安以昭。”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如看陌路之人:
“此生,我们不再相见,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她转身,稳稳落入张昕伸出的臂弯之中。
张昕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头温声询问,眼底全是对她的在意,再没看地上的安以昭一眼。
二人相携离去,背影相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圆满,那是安以昭永远也插不进去的风景。
安以昭僵跪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廊角,才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
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执念。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沈夭夭,而是那个曾经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照亮他整个人生的人。他亲手把她推走,如今,再也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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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地离开楚国,安以昭踏上返回大靖的路途。
他心神恍惚,战意全无,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往日的精明冷冽荡然无存。
行至边境荒林,忽遇敌国重兵突袭,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
亲兵拼死护主,嘶吼着让他突围:
“侯爷!快走!末将断后!”
可安以昭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漫天厮杀,忽然笑了,笑得悲凉而绝望。
当年沈夭夭为救他,单枪匹马闯敌营,腹中中箭,终身不孕;如今他身陷险境,却再也不会有一个沈夭夭,不顾一切来救他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躲闪,任由敌军的刀锋刺入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玄色侯服。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的,不是侯府的荣华,不是陆云汐的温柔,而是年少时,游园诗会上,那个失足坠湖、被他抱在怀中的少女。
她眉眼弯弯,笑容清甜,轻声唤他:“以昭。”
若有来生,他再也不要做什么侯爷,再也不要遇见什么青梅竹马,只想守着他的夭夭,放一夜烟火,吃一支糖人,平平淡淡,一生一世。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来生。
安以昭战死,尸骨无存,消息传回大靖,朝野震动。
紧接着,陆云汐敌国奸细的身份彻底败露,她出卖兵防图、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谋害主母,桩桩件件罪证确凿。
皇帝震怒,下旨将安氏满门抄斩,曾经显赫一时的平西侯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正应了沈夭夭当初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安氏满门,终究覆灭。
而远在楚国的沈夭夭,对这一切,只是淡淡听了,便不再放在心上。
过往的爱恨情仇,随着安以昭的死、安府的覆灭,彻底烟消云散。
张昕登基为帝,册封沈夭夭为皇后,下旨后宫不设妃嫔,此生只她一人,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知道她小腹旧伤难愈,四处寻访天下名医,日日亲自为她调理药膳,呵护备至。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年后,沈夭夭顺利怀上龙裔,十月怀胎,平安生下一位皇子。
孩子眉眼像她,笑容像张昕,粉雕玉琢,可爱至极。
沈夭夭抱着怀中软糯的孩儿,依偎在张昕身边,站在皇宫最高处,望着万里江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她嘴角扬起恬淡幸福的笑意,眼底再无半分阴霾与伤痛。
那段在书中颠沛流离、爱痛交织的旧梦,终于彻底醒了。
从此,山河无恙,岁月安康,她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温暖、长久幸福的人生。
此生,再无遗憾。
(全文完)

夭夭桃色映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