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孩子被记在裴若兰名下的那天。
我不敢再闹。
不再拼了命地往正房冲,不再哭天喊地地求萧承毅开恩,彻底变成了将军府里最安分的原配。
只因为婆母那句话。
她说,别的夫人和离了还有娘家撑腰,你一个乡野村妇和离了能去哪儿。
我彻底认了命。
甚至在他当着我的面把孩子抱给裴若兰,说往后孩子跟着平妻的名分记入族谱时,也没有再哭一声。
毕竟孩子都不是我的了,哪还有力气去争什么正妻的体面。
可面对不哭不闹的我,萧承毅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
他把一只托盘推到我面前。
黄金百两,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灯火照上去亮得刺人。
他说,这是给你的补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处置军中一桩寻常事务。
我看着那些金子,又看看他。
他穿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从他还是个吃不饱饭的穷兵看到现在。
他见我没动,又说了一遍,拿着。
我说,好。
我伸手把托盘端了过来。
金子沉得很,托盘边缘硌着我还没好全的手腕。生孩子那三天三夜,我攥着床柱不敢松手,硬是把腕骨勒出了一圈淤青。到现在翻手腕还疼。
萧承毅看见我端金子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又松开。
他问,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我说,将军说了是补偿,那便是补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像从前一样发疯,摔东西,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凭什么。
可我不会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开口道,你想通了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裴氏出身尚书府,家世显赫,孩子跟着她的名分,前程不会差。你该明白,我这么安排是为了瑾哥儿好。
为了瑾哥儿好。
我低头看着托盘里的金子,一块一块,码得方方正正,像是把我十月怀胎三天催命的账,结得干干净净。
我说,将军说得对。
他走了。
春桃从帘子后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给我熬的药。
她带着哭腔喊道,夫人,那是您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小少爷。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就拿一百两金子把孩子给别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蹲在地上拿袖子死命擦眼睛。
我把托盘搁在桌上。
我说,春桃,找个箱子,把金子锁好。
她抬起脸看我,满脸的泪,问,夫人。
我说,一两都不许少。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我摇了摇手,示意她不用再说。
收好,我有用。
春桃不明白我要拿这笔金子做什么。她只觉得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亲手把委屈收进柜子里锁起来。
她不知道,这一百两黄金,是萧承毅亲手递给我的。
我会花得比他想的值。
第二天一早。
我去正院看瑾哥儿。
走到正院垂花门,两个婆子拦住我。以前守门的是赵妈妈一个人,今天换成了两个生面孔,一左一右挡得严严实实。
左边那个肥胖的婆子昂着头说,顾夫人,平妻院里的规矩,外人不能随意进出。
外人。
我生的孩子在里面躺着,我成了外人。
我说,我来看看瑾哥儿。只看一眼就走。
右边那个高个子的婆子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在请示谁。
没等她回话,正院的门从里面开了。
裴若兰穿着一身鹅黄色绣芍药的褙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被两个丫鬟簇拥着走出来。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在章法里,到底是尚书府教养出来的女儿。
瑾哥儿在她怀里睡得正沉。
我看见他露出来的一只小拳头,攥着裴若兰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我的手在袖子里收了收,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若兰笑了笑,声音柔得像春天化冻的水,她说,姐姐来了。我正要谢谢姐姐。
我看着她,问,谢我什么。
她说,谢姐姐辛苦十个月,替我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儿。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扬,像是夸一个替她跑腿办事的下人。
旁边几个丫鬟低着头,谁都不吭声。最角落里站着的赵妈妈手指绞着围裙带子,脸偏到一边去了。
我没有接话。
裴若兰换了一只手托住瑾哥儿的头,动作娴熟得仿佛她才是日夜喂奶照料的那个人。
她继续说,姐姐别怪我直说。瑾哥儿将来是要走仕途的,母族的门第关乎他一辈子的前程。姐姐也不想瑾哥儿将来被人指着脊梁骨叫一声,村妇的儿子吧。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他翻了个身,小拳头松开裴若兰的衣襟,往空中挥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
我说,裴夫人说得有道理。
裴若兰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她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
她说,姐姐果然是明事理的人。那以后瑾哥儿的事,就不必劳烦姐姐再过问了,我自然会养好他。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门槛的时候,瑾哥儿忽然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像只刚出窝的猫崽子。
我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春桃在后面死死拉住了我的袖子。
裴若兰头也没回,带着孩子进了正院的门。门在我面前合上,门闩从里面拉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老夫人拄着拐,由大丫鬟搀着走过来了。她大约是来正院看孙子的,迎面撞见我站在门口。
她拉长了脸,说,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月子还没坐满就往外跑,头发松散披在肩上,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有,和旁边那个精精致致的裴若兰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冷哼了一声,又说,孩子跟着裴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要是闲得慌,回你的偏院把身子养好,别到正院来碍手碍脚。
我说,是。
她拄着拐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说,还有,过几日裴家要办赏花宴,承毅要带着裴氏和瑾哥儿一起去。你就不必露面了。带出去叫人看笑话。
春桃在我身后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春桃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夫人,您的月子还没坐完呢,伤口还在疼吧。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伤口确实还在疼。生孩子时落下的伤,每走一步都往两边扯。
可这种疼,比不上刚才那扇关在我面前的门。
回到偏院,我让春桃关上门。
整个偏院冷冷清清的,去年还有四个洒扫的小丫鬟,裴若兰进门之后逐一调走了,说是正院人手不够。萧承毅点了头,我没资格说不。
春桃端了一碗红枣汤过来。
她说,夫人,好歹喝两口。乳娘说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我问,春桃,今天去裴若兰院门口碰的那两个守门婆子,是新换的对不对。
春桃点头说,是。听说是裴家从尚书府带过来的陪房。这将军府到底是姓萧还是姓裴啊,连守门的人都换成她的了。
我没有接这个话。
我问,你跟赵妈妈关系怎么样。
春桃想了想,说,以前还行,夫人管家那阵子,赵妈妈跟我说过不少掏心窝子的话。不过自从裴氏进了门,赵妈妈就两头不靠了,见了我也不怎么搭腔。
我说,这几天找个机会,跟她单独聊聊。别聊正事,就叙叙旧。
春桃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点了头。
我喝完那碗汤,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见将军府的东角门。东角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个茶棚。
我说,春桃,我有个东西要你替我送出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成色普通,雕工也粗糙。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春桃看着那枚玉佩,摇了摇头,问,夫人,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是什么时候的。
我说,六年前。别问那么多。你从东角门出去,到永宁街的合福茶庄,找一个姓陆的老妇人。把这个交给她,就说顾念慈让你来的。
她问,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春桃把玉佩揣进怀里。
我叫住她,叮嘱道,春桃,别让任何人看见你出门。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过几朵散云。产后的伤口又开始抽痛,每一下都牵扯着小腹的筋肉。
我按住伤处,想起萧承毅说的那句话。
这钱是给你的补偿。
一百两黄金。
够买一条命,也够打通一道门。
只不过他以为我会拿这笔钱去买绸缎首饰,安安分分地在偏院里当一个不吵不闹的摆设。
他不知道我要买的是什么。
裴家的赏花宴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发生了一件事,整个将军府都在传。
原先管家的账册,裴若兰拿去对了一遍,当晚就在饭桌上跟萧承毅提了。
裴若兰坐在萧承毅右手边,声音不疾不慢,她说,将军,妾身看了去年秋冬两季的账目。府里上下五十三口人的四季衣裳、月例银子、节礼人情,前前后后省了不少开支,比裴家同等规模的府邸还要俭省两成。
萧老夫人放下筷子,笑着问,这么说来,是你管出来的。
裴若兰笑了笑,谦虚地低了低头,说,也不全是妾身的功劳,不过是在姐姐的旧账上稍作调整。
稍作调整。
那套账册是我从萧承毅第一年领兵出征时就开始理的。他三年征战在外,粮饷时断时续,有半年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全靠我在后方把将军府的账算到一文钱都不浪费,才撑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整套账目的记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连赵妈妈当时都说她做了二十年管家从没见过这么清楚的一本账。
我坐在饭桌的末尾,筷子架在碗上没有动。
萧承毅看了裴若兰一眼,点了点头,说,裴氏辛苦了。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裴若兰说,将军放心,妾身会打理好的。
春桃站在我身后端菜,手抖了一下,汤碗差点翻了。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稳住。
饭桌上没有人看我那一头。
萧老夫人笑着给裴若兰夹了一块糖蒸酥酪,嘴里念叨着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不一样。
末了她偏头看了我一眼,说,念慈,你以前管家那阵子也辛苦。不过裴氏接手之后,比从前利索了不少。
我端起碗,说,母亲说得是。我原本就粗糙,如今有裴姐姐管着,自然比我强。
萧老夫人说,知道就好。
那顿饭吃完,我回到偏院。
春桃把门一关就蹲在了墙角。
她哭着说,夫人,那些账是您熬了多少个通宵做出来的。有一年腊月大雪封路买不到炭,您裹着被子算账,手都冻裂了,写出来的字上面都是血印子。账本上那些字迹,随便翻开都能看出来是您的字。她怎么就说是自己的。
我说,别说了。
春桃急了,说,凭什么不说。她进门才几个月,连灶上一天烧多少柴火都不清楚,就敢把三年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将军是瞎了不成。
我看着她,冷声说,春桃。
她住了嘴。
偏院里很安静。隔壁的正院传来瑾哥儿的哭声,奶娘在哄,裴若兰在指挥丫鬟端热水。
我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身,打开柜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只蓝布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只断了齿的木梳,和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小药方。
那张药方是我五年前写的。上面是一味退烧的土方子,用的都是山里最不值钱的草药。
我当年用这个方子救了一个人。
赏花宴那天,裴家的马车一早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萧承毅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锦袍,牵着裴若兰上了车。奶娘抱着瑾哥儿跟在后面,裴若兰回头接过孩子,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瑾哥儿的额头。
那个画面很好看。战功赫赫的将军、温婉贤淑的妻、白白胖胖的嫡子,一出门就是全京城最体面的一家三口。
我站在偏院的窗口看着马车驶出东角门。
春桃在我背后小声说,夫人,赵妈妈今早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春桃说,她说裴若兰让人把瑾哥儿的衣裳全换了,连贴身的小肚兜都给撤了。夫人之前亲手缝的那一套,一件没留,全丢了。
我推开窗,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几件旧衣服。
那套小肚兜我缝了半个月,上面绣了一只小老虎,是按着瑾哥儿出生那天的属相来的。
我问,她说丢到哪了。
春桃说,赵妈妈不知道。大概是让下人拿去烧了。
我关上窗,拉上了帘子。
赏花宴从早晨办到入夜。我没有出门。
萧承毅回来得很晚。他没有来偏院,直接进了正院。隔着一堵墙,我听见裴若兰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赏花宴上,裴若兰的母亲裴夫人拉着几位官太太看瑾哥儿,口口声声叫着,我的外孙。
几位太太都夸孩子长得像裴若兰,鼻子嘴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谁也没有提那个在偏院里坐月子的、真正生下这个孩子的人。
消息传回将军府后,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洒扫的小厮从我门口过,故意拿扫帚扫到台阶上来。灶上的厨娘说偏院的饭菜由正院统一安排,送来的时候都凉了。
我从头到尾没有计较。
奇怪的是,赵妈妈那天下午来偏院送了一趟柴火。
她什么都没说,放下柴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息,好像想回头看我一眼,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五天后,萧承毅带着裴若兰去了一趟尚书府。
回来的时候,他拐到偏院来了一趟。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踏进偏院的门。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缝一件冬衣。不是给瑾哥儿的,瑾哥儿的衣裳我已经做不了主了。是给自己的。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开口道,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
我说,坐月子没养好,过段日子就好了。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旁说,我今天去了裴府,裴尚书身上有个旧疾,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棘手。
我问,将军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我,说,你不是会弄那些草药偏方。裴尚书的病根在骨头里,是早年上过战场落下的。你把那个土方子写一份出来,我拿给裴尚书试试。
我手里的针停了。
那个土方子是我外婆传给我的,拢共三味药。外婆生前靠这个方子在村里帮了不少人,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方子不能随便给人,救命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说,那个方子是救急用的,不能随意外传。
萧承毅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说,我又没说送给别人。裴尚书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拿你一个方子给他治病,算什么大事。
提携之恩。
裴尚书对萧承毅有什么提携之恩我一清二楚。三年前萧承毅在北境打了胜仗,论功行赏的折子是裴尚书替他递到御前的。这份人情欠下之后,裴若兰就名正言顺进了将军府的门。
说白了,朝堂上的交情,人家用女儿来换,萧承毅要我拿方子来还。
我说,好。我写一份给你。
他点了点头,说,方子你直接交给裴氏。她回头替你转交给裴尚书。
交给裴若兰。
我写的方子,经裴若兰的手交出去,到了裴尚书那里,就变成了裴若兰的孝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一滴血落在白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春桃没有在屋里。她去灶房取饭去了。
偏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那滴血擦掉,拿出纸笔,一笔一画写下了那个方子。写完之后折好,让春桃送到正院去。
春桃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说,夫人,裴若兰接了方子,当着我的面就拆开看了。她看完之后笑了一声,说,原来村妇的方子也有用处。
我把针线收进笸箩里。
我问,还说什么了。
春桃说,她让我回来转告夫人,说以后有什么好方子,尽管送去正院,她会替夫人好好保管。
春桃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说,夫人,那方子是老夫人留给您的。
我说,我知道。
她问,那您为什么还给。
我说,因为现在不给,以后萧承毅会自己来翻。到了那一步,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春桃转过身去抹眼泪。
那天傍晚,我从东角门溜出去过一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物已收到,稍候。
赏花宴过后第八天,裴若兰的母亲裴夫人做东,在京城嘉和堂办了一场官太太们的茶会。
帖子送到将军府来了两份,一份给裴若兰,一份给萧老夫人。
没有我的。
萧老夫人出门前在前院碰见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她说,今天嘉和堂的茶会,你不用去了。
我说,母亲,我没收到帖子。
她说,没收到就对了。你那副模样带出去丢人现眼,裴家的面子往哪搁。
她走了。
春桃从柱子后面钻出来,小声骂了一句。我拍了她一下让她闭嘴。
本来我以为今天会是安生的一天,不用出门,不用应酬,在偏院待着也好。
可到了午后,赵妈妈推门进来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表情,手里捧着一套衣裳,说,顾夫人,老夫人临时让人传了话回来,说嘉和堂那边的太太们听说将军府的原配也在京城,问怎么没来。老夫人让您换件衣裳赶过去。
我问,现在。
赵妈妈说,裴夫人派了马车在门口等着。
我接过那套衣裳。不是新的,是裴若兰穿旧了不要的一件藕荷色褙子,袖口上还有一处磨痕没有修补。
春桃看见那件衣裳差点炸了。
她说,这是给夫人穿的。这分明是裴若兰的旧衣裳,连个改都没改就让夫人穿出去。
赵妈妈低着头没说话。
我换了衣裳上了马车。
到嘉和堂的时候,正厅里坐了七八位太太。裴夫人坐在主位上,裴若兰在她左手边,萧老夫人在右边。
我从侧门进去,找了个最末尾的位子坐下。
裴夫人看到我,笑了一声,说,哎呀,这就是承毅将军的原配吧。快来让大家认认。
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一位穿绛红色衫子的太太上下扫了我一遍,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个人捂着嘴笑了一下。
裴若兰端着茶杯,什么都没说。
另一位太太笑着问,听说顾夫人是从乡下嫁过来的。将军当年还没发迹的时候就定了亲。
我说,是。
她说,村姑出身,能嫁进将军府,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
裴夫人接过话头,笑着对旁边的太太说,可不是嘛。承毅感念旧情,一直把她留在府里,吃穿用度一样不缺。
她说留在府里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养一只猫狗的口气。
我端着茶杯没有吱声。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一位太太开了口。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穿着一件不算出挑的青色对襟衫,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
她看着我说,裴夫人,我记得顾夫人替将军管了三年的家。听说那三年将军府的账目在京城各府里都是出了名的利索。
她姓周。周夫人。
裴夫人的笑容停了一瞬,说,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府里的事都是若兰在打理。
周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我一下。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接住了。
茶会结束的时候,周夫人走到我旁边,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袖口。
她说,改天来我府上坐坐,我那里新做了一批桂花糕。
她说完就走了。
回到将军府,春桃帮我把那件藕荷色褙子脱下来叠好。
她说,夫人,今天那个周夫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说,嗯。
她问,她是什么来头。
我说,周家。她丈夫周大人在礼部做侍郎,品级不算高,但管着京城里所有官员家眷的诰封礼仪。
我把那件褙子压到柜子最底下。
这辈子不会再穿第二次。
转过天来。
春桃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她关上门说,夫人,府里传开了一个事。
我问,什么事。
春桃说,说裴若兰给裴尚书弄了一个祖传的土方子,治好了裴尚书腿上的老毛病。裴尚书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裴若兰孝顺,说是整个裴家最贴心的孩子。
我正在缝补一只袜子,针脚没有停。
我问,将军知道了吗。
春桃说,何止知道。萧承毅今天在前厅陪裴尚书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裴尚书当面夸裴若兰的时候,萧承毅在旁边笑,一个字都没有替您提。
我把线头咬断。
那个方子是我外婆传给我的。是我亲手写下来、亲手交给春桃、亲手送到正院去的。经过裴若兰的手一转,就变成了她裴家的祖传秘方。
而萧承毅不仅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他就是安排这一切的人。
春桃蹲在我面前,声音很低,她说,夫人,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将军到底有没有把您当人看。
我说,春桃,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春桃关了门。
我问,你上次去合福茶庄,见到那个姓陆的老妇人了吗。
春桃说,见到了。她接了玉佩之后让我等了半个时辰,然后出来说了三个字,记住了。
我说,好。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出门了。这几天府里可能会有事情发生,你跟紧我,别离开偏院。
她问,什么事。
我说,还不知道。但有人在布局,不光是冲着我来的。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一百两黄金从箱子里取出来,数了一遍。一百两整,一锭不少。
然后我取出其中二十两,用布包好,塞进枕套里。
剩下的八十两重新锁进箱子。
二十两黄金,足够办一件事了。
至于是什么事。
我暂时不告诉任何人。
连春桃都不行。
风雨是从瑾哥儿那场病开始的。
满月刚过,瑾哥儿忽然发了热。
正院的奶娘慌了手脚,裴若兰连夜请了太医。太医诊了脉说是受了风寒,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春桃推醒我,说,夫人,瑾哥儿发烧了。
我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走到正院门口,守门的婆子把我拦下了。
那个婆子冷着脸说,顾夫人,裴夫人吩咐了,小少爷生病期间闲杂人等不能进正院。
我说,我是他亲娘。
她说,裴夫人说了,小少爷的母亲是裴氏。
那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春桃冲上前一步,喊道,你说什么。她是亲娘吗。十个月是她扛的吗。
那个婆子喝道,大胆。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院子里面传出来。
裴若兰披着一件白狐毛斗篷站在廊下,脸色苍白,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照料病儿的母亲。
她走下台阶,说,姐姐,瑾哥儿正在发热。太医正在里面看诊,你在外面闹成这样,吵到孩子怎么办。
我说,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看看孩子。
裴若兰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说,看了又能怎样。你会看诊吗。你会开方子吗。姐姐,你能为瑾哥儿做的事情,这院子里随便一个丫鬟都做得到。你来了只会添乱。
我看着她。
她的脸被廊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声音不高不低,字字句句都在理。旁边的婆子丫鬟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说,好。
我退了一步。
我说,那我就不进去了。瑾哥儿的药煎好了,把药渣让人送到偏院来,我看一眼方子。
裴若兰弯了弯嘴角,说,姐姐放心,太医院的方子,不需要村里的土办法复核。
她转身进了门。
春桃拉着我回偏院的路上一句话没说。走到偏院门口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哭着说,夫人,我好恨。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月亮挂在树杈上,冷得像一块碎冰。
瑾哥儿在发烧。我的孩子在隔壁院子里烧得滚烫,而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说,春桃,你说过赵妈妈最近跟你说过话。
春桃抬起头说,说过一两回。怎么了。
我说,明天去找她。问她一件事。
我弯下腰,凑到春桃耳边,说了几个字。
春桃抬起脸,满脸不解,问,夫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你只管去问就是了。
第二天中午,瑾哥儿的烧退了。
可紧跟着出了一桩大事。
裴若兰的贴身丫鬟小满来偏院传话,说裴夫人请我去正院一趟,有事要当面对质。
对质。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今天不会善了。
我跟着小满到了正院正厅。
厅里坐了一屋子的人。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裴若兰坐在左边,怀里没有抱孩子,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中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萧承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夫人没有来,但裴家的一个管事嬷嬷站在裴若兰身后。
我一进门,萧老夫人就开口了,她问,顾念慈,你昨晚半夜去正院了。
我说,去了。瑾哥儿发烧,我想去看看。
萧老夫人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喝道,你去看看。你去了之后,瑾哥儿的病就加重了。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接话。
裴若兰开口了,她说,姐姐,我本来不想把这事闹大。可今天早上奶娘在瑾哥儿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
她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黑褐色的碎末。
她说,太医看过了,说这是麻黄,量不多,但给婴儿用会导致高热不退。这东西不是太医方子里的药,也不是正院的任何人放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她说,姐姐,你昨晚来正院的时候,在门口待了很久。
整个厅里安静下来。
萧承毅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冷厉,像在看一个犯了军法的人。
他问,念慈,这个东西是不是你带来的。
我说,不是。
他问,那你怎么解释。
我说,我解释不了。因为我根本没有进过正院的门,你们的人拦着我,我一步都没进去。
裴若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样子又温柔又无奈。
她说,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孩子被记在我的名下,你不甘心。可你不该拿孩子的命来出气。
我说,我没有。
她问,那这包麻黄是从哪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麻黄是一味极常见的药材,灶房里就有。任何一个能进正院灶房的人都拿得到。
裴若兰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萧老夫人拍了一下椅子,喝道,够了。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从今天开始,偏院的门给我锁上。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偏院半步。
萧承毅没有反对。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我被两个婆子押回偏院。
门从外面上了锁。
春桃被隔在了外面。
整个偏院只剩我一个人。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有人从墙头扔了一样东西进来。
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个纸团。
展开之后只有四个字,三日之内。
不是春桃的字迹,也不是赵妈妈的。
那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宫里出来的人才有的笔法。
我把纸条揉碎,咽了下去。
偏院锁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过我。
吃食是从门缝底下递进来的,一天两顿,冷饭冷菜,有时候连水都是凉的。
第一天,我听见春桃在院墙外面拍门,一边拍一边喊我的名字。后来被人拖走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隔壁正院传来裴若兰哄孩子的声音。瑾哥儿哭了很久,那种哭声我闭着眼睛都分辨得出来,是饿了的哭法。他在找奶。
他在找我。
可他不知道,他的亲娘被锁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连伸手都够不到他。
第三天,有人来开了锁。
不是萧老夫人的人,也不是裴若兰的人。是前院大管家传的话,说将军要我去前厅。
我整了整衣裳走出去。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脚底下有点发飘。
前厅里的阵仗比上一次还大。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
裴若兰坐在左边,换了一身绛红色的褙子,脸上敷了粉,看起来精神极好。
裴若兰的父亲裴尚书也来了。
他坐在客位上,须发花白,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官服没有脱,腰间还挂着上朝的玉佩,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萧承毅站在厅中间,铁甲都没换下来,靴子上还沾着演武场的沙土。
我一进门就知道了。
这不单是审问,这是宣判。
萧老夫人冷着脸说,跪下。
我没有跪。
她又说了一遍,跪下。拐杖在地上猛地捣了两下。
我看了萧承毅一眼。
他没有看我。
我问,母亲让我来,是想说什么。
裴尚书咳了一声,说,顾氏,你毒害嫡子的事,太医那边已经记了档。若是报到顺天府去,那就不是将军府的家务事了。
我说,我没有做过。
他说,证据确凿。念在你是将军原配的份上,我们不报官,只做府内处置。
我问,什么处置。
裴若兰低着头,声音发颤,她说,姐姐,我实在不忍心说这话。但为了瑾哥儿的安全,你不能再待在将军府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承毅,继续说,将军,我的意思是,不如把姐姐的身契发还,让她离开将军府。
身契发还。
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把我当一个使完了的奴婢打发出去。
将军府的原配,大战之前穷得极苦的时候陪着他啃树皮的原配,怀了十个月胎拼了三天命生了一个儿子的原配,他们要把我像甩一件旧衣裳一样甩出去。
我看着萧承毅,喊他的名字,萧承毅。
他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很淡,说,念慈,你自己也看到了。你待在府里,对瑾哥儿不好,对你也不好。
我问,你信了。
他说,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裴尚书说得对,这件事报到府衙对谁都没好处。
我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走。
他没有否认。
裴尚书抬了指头,说,走是便宜她了。依我看,顾氏的出身本就不配将军府的门第,这些年将军念旧情留着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毒害嫡子,光是发还身契不够,应该发卖到庄子上去做粗使丫头,一辈子不许回京城。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看守,冲进了前厅。
她扑到我前面,满脸是血。嘴角是被人打裂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哭喊着,你们凭什么。她是原配,她才是正正经经明媒正娶进来的人。你们要发卖她。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裴家的管事嬷嬷一把捂住春桃的嘴往外拖。
春桃拼命挣扎,布鞋被拖掉了一只,光着脚在地上蹬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整个前厅,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
萧老夫人嫌烦,别过了脸。裴若兰低着头摆弄手上的镯子。裴尚书用茶盖撇着茶沫,连眼皮都没抬。
萧承毅看了春桃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清了。
所有人。
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低下去或者别过去的眼神。
我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今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轻。
我说,萧承毅。
他看过来。
我说,你给我的那一百两黄金,我确实花了。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裴尚书放下茶杯。裴若兰的手停在镯子上不动了。
我说,不过不是花在我身上。
我直起腰,看着他们。
我说,你们要发卖我也好,发还身契也好,都行。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可能要先接一道旨意。
萧承毅的脸色终于变了,问,什么旨意。
我看着门外。
日头正从前厅的檐角上移下来,一道金色的光打在青石板地面上。
我说,太后的旨意。
前厅里没有人说话。
裴尚书的茶盖歪了,茶水洒在了官服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萧承毅往前走了一步,问,念慈,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门外已经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一道尖利的嗓音。
太后懿旨到。将军府上下,跪接。
前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领头进来的是一个穿藏青色宫服的中年宦官,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
他身后跟了四个带刀的宫中侍卫,腰间佩剑,步子整齐得像一面移动的墙。
宦官扫了一眼厅里的人,目光在裴尚书脸上停了一息,又滑到萧承毅身上。
他说,萧将军,请跪。
萧承毅的膝盖硬了一瞬。他是沙场上跪天跪地跪君父的人,从来没有在自家前厅被人命令过跪。可那卷明黄绢帛代表的分量,由不得他犹豫。
他跪了。
萧老夫人被大丫鬟搀着,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裴若兰跪在她母亲身旁,裴尚书是最后一个弯膝的,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得干干净净。
满厅的人齐齐跪了一地。
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宦官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说,顾氏念慈,太后口谕,免跪。
这三个字落地,连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裴若兰的手指在地砖上缩了回去。
宦官展开绢帛,念得不快不慢。
大意是,太后闻知将军府原配顾氏受屈,嫡子被记于平妻名下,有违伦常纲纪。特降懿旨,准予顾氏与萧承毅和离。将军府即日归还顾氏嫁妆及一切原有之物。另赐御用金簪一支,以表嘉许。
宦官念完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发簪。簪身细长,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懿"字。
他双手递到我面前,说,顾夫人,请接旨。
我接过金簪。
簪子沉甸甸的,稳稳当当落在我掌心里。
比那一百两黄金轻,比那一百两黄金重。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看,是萧承毅的膝甲撞在地砖上的声音。他猛地站了起来,被身旁的侍卫按住了肩膀又摁了回去。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问,念慈,你什么时候去求的太后。
我没有看他,说,将军不必知道。
宦官把绢帛收好,对我欠了欠身,说,顾夫人,太后说了,您若在京中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差人往宫里递个话。
他说完,带着四个侍卫转身就走。
走之前,他扫了裴尚书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可裴尚书的脊背弯得更深了,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前厅的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萧老夫人。
她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声音发抖,说,念慈,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太后搭上关系。
我说,母亲。从今日起,我不是将军府的人了。您以后不必叫我念慈,叫我顾氏就行。
裴若兰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裴夫人,瑾哥儿的事,我们以后再算。
她的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转身往门外走。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满脸的血已经擦干了,右眼还肿着,但嘴咧开笑了一下。
她说,姑娘,不对,姑娘。行李我收好了,就在后门的骡车上。
我说,走吧。
骡车缓缓驶出将军府后门。
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我看见萧承毅追到门口站住了,铁甲在阳光下发出冷光。
他张了张嘴。
骡车拐了弯,他的影子被墙角挡住了。
春桃在车里小声问,姑娘,去哪儿。
我说,永宁街。我之前让你打听的那个小院子。
她问,就是城南带灶房的那间。
我说,嗯。先住下来,别的事慢慢来。
骡车颠簸着往城南去。
我打开锦盒又看了一眼那支金簪。
簪身上那个"懿"字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六年前我用一碗土药汤救下的那个姑娘。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记住了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