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外公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死人。
他为了和白月光双宿双栖,用一场假死污蔑外婆杀夫。
外婆被关进监狱二十年,外公带着外婆的嫁妆和那个女人逃去了香港。
一个成了大律师,在法庭上说正义。
一个成了慈善家,在闪光灯下谈慈悲。
外婆则在牢里生下了妈妈,一辈子背着杀人犯的罪名。
妈妈靠百家饭长大,她没有上过一天学,磨破了双手也供我读完大学。
两代人,烂了两双手,把我一步步举出大山。
五十年后。
我已经是港区最高院的常任法官。
坐在法官席上,面前是五个涉嫌谋杀案的少年。
前四个铁证如山。
第五个男生,现场只有他的半截指纹,而且他有完美的时间证人,连警方都表示他嫌疑最小,谋杀罪名不成立。
我翻看他的资料。
家属信息那一栏,霍礼韬,是我的外公。
看着他相似的眉眼。
在律师申请无罪当庭释放时,
我轻轻敲下法槌。
“本席决定,驳回被告无罪申请,本席建议律政司以故意杀人罪正式起诉被告。”
1.
“方官,您是不是宣判错了?”
辩方代表律师再次说道:“我当事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律政司也放弃对我当事人进行谋杀罪名的指控。”
我抬头。
看向被告席上的霍思行。
他神情惫懒,无所谓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那个人,我在外婆抚摸了五十年的照片上看过。
我又重复了一遍。
“经过多方证据考量,本席决定驳回被告无罪辩护申请。”
全程哗然。
霍思行从作案动机到作案时间,都找不到任何嫌疑。
连律政司都已经放弃指控,今天的无罪释放只是走个过场。
原本神色轻松的霍思行,此刻也微微蹙眉。
他看了我一眼。
语气不屑。
“果然女人就是麻烦,何律师,我爷爷让你来,可不是吃干饭的。”
何律师擦了把额头的汗。
“方官,根据我当事人......”
我打断了他的话。
“关于这起案件,本席已经详细看过控辩双方提交的资料。”
“霍思行无罪申请,不允通过。”
随着我声音落下,他身边的狱警也重新给他带上手铐。
霍思行神色大变。
全然没有刚才的轻松。
他猛地拍向面前的玻璃挡板。
“你知不知道我外公是谁!”
我淡淡抬眼。
“法庭是最讲究公平所在之地,犯错就要受罚。”
透过他那张脸。
我似乎看见五十年前的霍礼韬。
“就算是你外公,也不会是例外。”
我敲下法槌。
“三天后开庭,审理霍思行谋杀安静”
“律政司尽快准备。”
霍思行脸色涨红,被带下去前仍傲慢道:
“我外公可是霍礼韬,律政界的传奇!”
“我外婆还是有名的慈善家。”
“你一个小法官,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霍家在港城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霍礼韬。
港区法界的传奇人物,从无败绩的大律师。
无数学法人心中仰望的高山。
自他从业以来,就没有败诉的案子。
可他同时也是一个骗子。
他用假死将我外婆钉在“杀夫”的罪名上,让我外婆蒙受了五十年的冤屈。
这一槌。
外婆已经等了太久了。
2.
我刚下庭。
律政司的直属上司戴官就闯了进来。
“你看看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扔给我一个平板。
视频里,霍礼韬刚刚宣布,他将重新出山任霍思行的代理律师。
“于公而言,我从业几十年,一直坚信法律是正义,是不让受害者蒙受不白之冤。于私,思行是我唯一的孙子,我清楚他的品行,而且不论是现场物证还是时间证人,思行绝对没有犯罪。”
视频最后。
霍礼韬定定看向屏幕。
浑浊的双眼露出一丝精光。
“我霍礼韬也是从籍籍无名走到今天,我只有一句话,年轻人需要爱惜羽毛,一步错,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这句话,他是对我说的。
网上的评论也是一边倒。
【霍老爷子可是法律界的传奇啊,有他出马的案子包能赢啊!】
【这个案子影响很恶劣,从一开始我就关注了,霍思行明显就是无辜的,犯罪现场检测到他的指纹,都是因为另外的犯罪嫌疑人把他手机偷了带进去的。】
【支持霍老出山维持正义,这女法官年纪轻轻就是常任法官了,可想而知都是睡上位的。】
【期待霍老的法庭打脸名场面,我一定要申请到旁观席!】
......
戴官很生气。
“霍思行他既不具备犯罪动机,又有完整的时间线证人,就连另外四名嫌疑人都作证霍思行早早离开,你为什么要抓着他不放。”
我收起面前的档案材料。
“戴官,这起案子现在是我负责,按理我是不需要,也不能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案件详情。”
我声音平静。
“我只坚持一点,霍思行有罪,而法院是维持公平正义的地方,我不能放过他。”
戴官眼底怒气更甚。
“你这次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市民对我们的信任度,而且律政司的案件也是有定案率的考核的。”
“要是你再一意孤行,连我都保不住你!”
他递给我一个地址。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我已经约了霍老,你亲自去他家赔罪,至于霍思行的案子,三天后的审理上,你依据法律事实,照常判他无罪就行。”
我同意去见霍礼韬。
不是赔罪。
我只想想看看,看看那个不惜假死也要让自己妻子背上杀夫骂名的凶手,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3.
霍礼韬住在港城半山,有名的富人区。
刚进到霍家别墅。
就看见一位保养得宜的贵太太走了过来。
她经常活跃在各类电视媒体上,是港圈有名的慈善家。
许淑华。
霍礼韬就是为了她,假死脱身,将我外婆陷害入狱。
她保养得很好。
一双手虽然经受了岁月的风霜,但明显是从未碰过一点家务的手。
不像外婆,手上全是在监狱劳作留下的伤口,还有被狱友虐打的伤疤。
我们三代人磨破了手。
终于在这里见到了她。
许淑华自顾自坐下,她微微抬了眼皮。
“你就是给思行判罪的法官?看着年轻,是睡上去的吧?”
她喝了一口茶。
“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们霍家在港城的地位你也清楚,让一个人消失有千万种法子。”
“淑华,在这吓唬小辈做什么。”
背光的阴影里,霍礼韬缓缓走出。
五十年过去。
他胖了些。
面上挂着和蔼亲切的笑,完全不似外婆照片上的冷漠疏离。
“坐。”
佣人上了茶具。
霍礼韬慢悠悠给我分了一杯茶。
“我和我爱人年轻时候忙着事业,快四十了才有了我们第一个孩子,可是那孩子命不好,结婚后意外车祸,就留下思行这一个。”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等他回来,我让他上门给你道歉。”
我将茶推了回去。
“霍老,我不爱喝茶。”
霍礼韬眸色一冷,随即笑了笑,“是,这都是我们老辈子的玩意了,那想必这些东西,方官应该感兴趣。”
他抬抬手,身后跟着的保镖送上来一个行李箱。
“都是一些土特产,不值钱。”
“我如今年纪大了,眼睛里也见不得沾血的事了,我查过你,从山里走出来不容易,想爬的更高我也理解,这些东西能让你吃一辈子了。”
我站起身。
“霍老,我肠胃不好,吃不下这么多,三天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先告辞了。”
霍礼韬的声音带着怒气:
“你到底图什么!开个价!”
我站住脚步。
我图什么?
我图他家破人亡。
图他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价,哪怕已经过了五十年。
“就图恶有恶报。”
这一次。
既是为了法律的公义。
也是为外婆,讨这笔五十年前,他欠下的债!
4.
霍礼韬确实很有手段。
第二天一早,一场针对我的大型围剿就开始了。
先是我的出身学历被扒了个底朝天。
再到我判决的每起案件。
不知怎么就冒出一些当事人现身说法,控诉我罔顾正义,经常胡乱判案。
网友讨论的热度空前高涨。
【才三十岁就是常任法官了,要说背后没点什么权色交易我可不信,而且还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多少精英家庭都没能培养出一个常任法官,给她当上了。】
【像是法官这种位置还是别让女人当得好,她们情绪不如我们男的稳定,会因为一些个人感情判案,影响法律的公平公正。】
【最近霍家的案子不就是她判的,霍思行明明就很无辜,她非要用谋杀罪起诉对方。】
更有人找到我家地址,对着大门泼红油漆。
我赶回家的时候。
外婆蜷缩在沙发上,她拿着一张照片,身体都在颤抖。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这些年,外婆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
监狱里长达二十年的折磨,出狱后村子里的流言蜚语。
早就把她折磨得神志不清。
“礼韬,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在哪,我害怕。”
我抱着外婆,鼻头发酸。
她入狱的第一年,同牢房的是一个杀过人的大姐大。
外婆身子瘦弱,一直被她们欺负。
半夜不让睡觉,饭菜也全部孝敬上去。
她当时不知道霍礼韬蓄意陷害,心里笃定霍礼韬还会回来,只要他回来,就能还她清白。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外婆不怕,我带你去找外公好不好?”
外婆灰败的眼神里有了光。
“好好,我们找礼韬赵礼韬。”
她像个孩子一样乐呵。
“有礼韬在,就没人欺负我了,礼韬说过他要保护我一辈子的。”
霍礼韬其实是被外婆养大的。
他是孤儿,被外婆捡回家。
外婆比外公大五岁。
像姐姐又像妈妈一样照顾他,供他吃喝,供他读书。
外婆当年是村子里的一枝花。
求亲的人很多。
霍礼韬刚考上大学,就迫不及待求外婆嫁给他,带着外婆去打了结婚证明。
可他上了大学。
就嫌弃外婆没文化。
嫌弃外婆总是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去接他,全然忘了家里的钱都留给他大学生活。
他分明可以离婚,可以净身出户。
却偏偏为了他和那个女人的名声,假死出跑,还将外婆陷害进监狱。
还卷走了外婆的房子和钱。
外婆在我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妈妈拿来毯子给外婆盖上,担忧地看向我:
“这样做,真的能成吗?”
我看向睡梦中仍旧紧皱眉头的外婆,
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放心吧,这笔血债,是时候讨回来了。”
网上的事件热度持续发酵。
为了维护律法在市民心中的形象。
我被暂时停职。
新的法官接替我的工作。
这场案件起初因为情节恶劣轰动全城。
后来又因为牵扯法官判案不公引发热议。
今天,九大官媒同步直播。
网友们也是早早守在直播间。
【虽然今天霍思行的案子只是走个过场,但是能看见霍老出山也值了。】
【霍老可是我爸爸那辈的偶像,听说只要是他接下的案子,哪怕死刑都能打成无罪。】
霍思行案件审理当天,霍礼韬果然亲自下场为他辩护。
法庭的上半场,霍礼韬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对面的检控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中场休庭时,
面对记者的提问。
霍礼韬志得意满:“我相信法律的公平,当然我更相信我孙子霍思行的清白,这起案子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霍律,半场开庆功宴,可是大忌。”
我穿着法官袍走出。
手里拿着最新的红头文件。
“经过委员会重新评估,我在本次案件中处理并无失职,我将重新担任这起谋杀案的主理法官。”
“同时警方和律政司也刚刚提交了最新证据。”
我看着被告席上神色轻松的霍思行。
“霍思行,你比谁都清楚,你真的无辜吗?”
5.
从我出现开始。
网上直播间的评论区就没停下过。
【怎么又让这个女人出来了?前段时间不是停职了吗?果然是律政妲己,估计背后好几个干爹吧。】
【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霍思行这个案子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这案子我从头跟到尾,就是这女的故意找事,期待霍老在法庭上狠狠打她的脸!】
我重新坐上法官位置。
辩护律师是霍礼韬,被告席是霍思行。
曾经外婆也坐在被告席上。
可当时的她孤立无援,没有人信她,也没有律师替她辩护。
她只是一直重复着:“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礼韬。”
纪律宣读完毕后,正式开庭。
霍礼韬缓缓站起身。
他将整个案子分析得很透彻。
从案件发生到被害女生死亡,所有的犯罪行为都只是另外四个犯罪嫌疑人产生的。
“事实就是,罪案现场只有我当事人的指纹,还是在其中一名嫌疑人偷走的手机上发现。”
“而且,那四名嫌疑人对于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我当事人也有时间证人,嫌疑人死亡时,他正在酒吧喝酒通宵,并无作案时间。”
我看向人证。
“本席再次提醒,在法庭之上提供虚假口供,将构成伪证罪,是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的。”
证人是个酒吧,他再次将那晚见到霍思行的经过说了出来。
“法官大人,那晚霍先生喝得很醉,他出门的时候我扶了一把,我能记这么清楚,是霍先生给了我一万块的小费。”
“你撒谎。”
我拿出警方最新提供的证据。
“证人,根据这份出入境记录,本月25日晚上,你去了澳门赌钱,直到早上七点才乘坐第一班船回来。”
“试问你在赌钱的同时,又怎么会扶住喝醉的被告?”
酒保慌乱道:“是,是我记错了,不是通宵,是我去澳门前看见了霍先生,对,是我记错了。”
我笑了笑,“证人,看来你的时间观念很有问题,你在25日那晚根本没有去过澳门,那晚你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向老板请假在家休息。”
那酒保还在解释。
可是他的证词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霍礼韬脸色微变。
原本这酒保是最直接洗清霍思行嫌疑的时间证人,现在酒保诚信度出现问题,陪审团一定不会再次采纳他的口供。
他稳了稳心神。
“法官打人,就算证人有记忆错误,那也不能代表我当事人有犯罪事实,并且本案的其余四名嫌疑人都表明,我当事人当时并不在场。”
“那也不代表他没有参与作案。”
我示意工作人员放出一段视频文件。
画面里。
霍思行的脸很清楚。
“你们现在把她衣服扒了!”
“敢拒绝我,我就让她试试当你们这种垃圾的女人的滋味。”
“不好了霍哥,她,她没气了。”
“那就烧了。”
“霍哥......她,她还活着,还会动。”
......
一字一句,将霍思行的罪行披露。
历时七天的少女被杀案,终于真相大白。
我关闭了视频。
“这份视频文件经过视相专家和声纹专家比对,和被告容貌以及声音相似度接近99%,而且也经过多位专家证明,没有任何剪辑痕迹。”
霍礼韬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在他身后,霍思行大喊道:
“爷爷,我是无辜的,那个视频是伪造的,那里面不是我,我没有,你快反驳啊,霍礼韬,你快说啊,你说我是无辜的!”
刑讯之外的网络上。
【我去,这什么禽兽,我一直以为他是无辜的,原来真正的凶手是他。】
【估计那几个人不说他在现场,是被霍家封口了吧。】
【我不信霍礼韬不知道他孙子做的错事,一想到这样的人是法律界的权威,我都不敢想之前有多少这样的案子。】
【幸好有法官坚持正义,不然这个幕后凶手就要逃了。】
我落下一槌。
“被告霍思行逼迫他人实施的犯罪行为,已经符合谋杀罪的构成要件,被告可被控谋杀罪。”
“本席正式宣判。”
“根据港城法例第212章第2条,18岁或以上人士被裁定犯谋杀罪,必须一律判处终身监禁。”
6.
霍思行并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还在叫嚣,“是你,你故意整我,那个贱女人算什么,我爷爷一定会救我的!”
我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霍礼韬。
不。
他永远等不到了。
我敲下一槌。
法庭瞬间安静。
我站起身,走下法官席,脱下我的法官帽和法官袍。
“各位,今天在庄严的法庭之上,我还有一起案件需要审理。”
“这起案件横跨五十年之久。”
“但我相信,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五十年的案子?已经过了追溯期了吧?】
【到底是什么案子,法官都把法官袍脱了?】
【我真的好奇了,不过五十年前的话,听说因为技术的不完备,确实有很多冤假错案。】
我继续道:
“这起案子发生在五十年前的一个山村里。”
“村子里的一个女人被指控谋杀亲夫。”
“因为证据链并不完备,在多方考虑下,她被判入狱二十年。”
“她在监狱里生下了和丈夫的孩子。”
“而她的丈夫,却在纸醉金迷的香港,拿着自己妻子的钱,重新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这个故事,我说得对吗?”
我看向霍礼韬,他眼底逐渐染上积分恐惧,“霍老?”
网上瞬间炸了。
【这事情和霍老有什么关系?五十年前,时间年龄都对得上,该不会霍老是那个假死陷害妻子的男人?】
【我先保留意见,毕竟霍老和他夫人真的很恩爱,没看到证据前,我不乱发言。】
【也许霍老只是知情人呢,虽然霍老孙子不是东西,但是毕竟自己亲孙子也理解,这些年霍老也帮助不少请不起律师的穷苦人打官司,也捐了不少钱,大家不要因为一个案子就否定霍老。】
霍礼韬撑起身子。
他嗫嚅着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谁?”
我和外婆长得很像。
这么相似的一张脸。
他居然到现在都没认出来。
我看向一直坐在旁观席角落里的身影。
“现在,请上本次案件的原告受害人,沈华英女士。”
我话音刚落,霍礼韬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从人群里走出的外婆。
外婆两边脸颊上有几道很深的伤。
走起路来,当年在监狱里被打残的一双腿,还是一瘸一拐。
但是她脸上还是挂着乐呵呵的笑。
她不断地问向身边的妈妈。
“礼韬呢?不是说我们要找礼韬吗?”
直到。
霍礼韬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昔年的回忆排山倒海涌入。
外婆混沌的双眼一瞬间清明了许多。
“你!是你!”
“你没死啊?你怎么没死啊!”
外婆拖着一只腿,用她最快的步子走到霍礼韬面前。
她一双手揉搓着霍礼韬的脸。
眼泪落下。
“你怎么没死啊!”
“你害得我好苦啊,你怎么没死啊!”
外婆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霍礼韬慌了神。
他直接推开外婆。
“你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我扶住外婆。
她拍了拍我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霍礼韬。
“你不认识我?”
“那你认不认识把你带回家收养的沈华英?”
“那你认不认识供你读书,给你吃喝的沈华英?”
“那你认不认识,在你考上大学那天,你在村头榕树下说要和她结婚的沈华英!”
外婆锤着心口,一字一句,声声泣泪。
【所以,那个陷害妻子的男人真是霍老?】
【仅凭一面之词,我还是不相信霍老是那样的人,而且我见过霍夫人,真的是很温柔的老奶奶,我感觉他们都是好人。】
【也是,这年头碰瓷的那么多,霍家那样的身家,想来分一杯羹的人估计不少。】
外婆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皱巴巴的,
泛黄的,
结婚证明。
上面清楚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霍礼韬,沈华英。
7.
记者的闪光灯照个不停。
从不失态的霍礼韬慌乱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只是名字一样,这个人不是我!”
这时,旁观席上也站起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她头发雪白,银丝却泛着细腻的光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手腕上套着翠水的镯子。
是许淑华。
她是和外婆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她家里穷没有衣服穿,是外婆省了新料子给她做的衣服。
她被家里要卖给傻子家,都是外婆喊来了村支书和警察帮忙。
可到头来,她勾搭上了霍礼韬,两个人一起谋算了外婆的一辈子。
许淑华挽上霍礼韬的胳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这位大姐,我和礼韬是结发夫妻,我们一直在港城长大,至于你说的那些村子里的事情,估计是认错人了,你要是生活困难,缺钱就和我们开口,我们可以给你,但你要是用这种方式讹诈,我们霍家也不是让人揉捏的软柿子。”
外婆的眼神越发清明。
她看着眼前两人伪善的脸,突然笑了
“我认错人了?”
她一步步走近霍礼韬。
“我假死的丈夫,他小时候调皮,爬上树掏鸟蛋,却被归巢的大鸟在眉毛边啄了个口子。”
外婆直接扯下霍礼韬的眼镜。
他的眉毛确实从后半段裂开。
霍礼韬哆嗦着嘴,“所有人都知道我眉毛缺了一块,这是我小时候跌倒的,你这个疯子,再无理取闹我要报警了。”
“我是疯子?”
“那我还记得,我丈夫左手手臂上被热水烫伤了,还记得他后背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霍礼韬,你还敢说我认错人了嘛!”
外婆步步逼近。
“我家里还一直留着你从小到大写过的字。”
“我听知意说,现在科技很发达,有什么笔迹专家,对一下就知道了。”
霍礼韬连连后退。
最后,外婆拿出了她珍藏多年的照片。
那是她精神混沌时看了五十年的照片。
是她在监狱里,苦熬下去的信念。
她一直以为,丈夫会回来的。
她没想到,枕边人竟然是将自己送进地狱的恶魔。
“这是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兴奋地拉着我去镇上拍的。”
“霍礼韬,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华英,我一定要找一个好工作,以后让你过上好日子。”
“霍礼韬,你知不知道,你假死那天我刚刚查出我怀了孕,你知不知道我在监牢里生下了我们的女儿,我连看她一眼都不行,她就被抱走了。”
“我刚生完就被送回了狱里,那里好冷,那里的人都打我,我到今天身上还疼着。”
“而你呢,你那时在做什么!你抱着这个女人拿着我的钱在香港快活吧!”
“霍礼韬,许淑华,我对你们俩还不好吗?”
面对外婆的控诉。
霍礼韬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了。
【没想到高风亮节的霍老是这样的人,还有那个霍夫人,还什么慈善家,虚伪恶心的老叁。】
【肯定是怕自己功成名就,妻子来打秋风,这才想着一劳永逸,弄死妻子呗。】
【既要又要吧,那个年代离婚名声不好听,而且他们俩是出轨搞一起,说不定前途啊钱啊全没了,又想要名声又想要钱。】
【报应不爽啊,老东西把自己的妻子送进监狱,多年后,自己的孙女把自己的孙子送进监狱。】
8.
霍礼韬这时才有了一些反应。
他眼角湿润。
“华英,不是我,是这个女人,当年是她逼迫我的。”
“我那天晚上喝醉了酒,和她发生了关系,她说我要是不这样做,她就举报上去,让我被抓走吃枪子。”
霍礼韬着急地拉住外婆的手,“我是没有办法啊华英。”
“霍礼韬,你这个混蛋,明明是你说离婚会影响你的前途,你还说那房子那个钱都是沈华英的,离婚你肯定要净身出户,所以你才做了一出假死!”
“什么我勾引你,要是你没那个意思,你能和我一起吗?现在爆出来了,你就想推我去死,霍礼韬,你别妄想!”
昔日镜头上的伉俪如今厮打在一起。
我扶着外婆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狗咬狗的模样。
记者的闪光灯拍个不停。
这可是本年度最轰动的报道了。
随着当天新闻的广泛传播,加上网上的讨论热度。
霍礼韬当年假死造假身份,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
次日,官方媒体宣布了对霍礼韬的调查情况。
确认了霍礼韬假死行为,明确了霍礼韬造假身份的事实,同时取消了霍礼韬的律师从业证以及他在高校任职的荣誉教授岗位。
我同时将霍礼韬那日贿赂我的录音证据递交上去,廉政公署也紧急开始调查。
这一查。
直接查出了霍礼韬做过的不少阴损事。
他之所以是不败神话。
全都是和律政司一位已经退休的高官合作。
这些年他经手的很多案子。
有的销毁证据,恐吓人证。
或者直接拿钱砸人。
此事一经公开。
很多当年被霍礼韬冤枉的人都站了出来。
还有身在牢狱里的,他们的家属也申请重新开庭。
无数案件被重新审理。
网上也掀起浪潮,许多人自发给政府写信,或者去政府前静坐。
要求重罚霍礼韬。
几天后,霍礼韬的案子在高级法院审理。
主审法官恰好是我。
随着法槌的落下。
“本席宣判,霍礼韬判处终身监禁。”
旁观席上,外婆脸上带着笑意。
不再是神志不清的笑。
她眼底清明。
这场欠了五十年的债,终于讨回了几分利息。
至于许淑华。
她这些年在外的慈善家形象,其实是借助慈善项目转移慈善捐款。
那些所谓的捐款,大部分都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经过廉政公署的调查。
最后判许淑华补足全部慈善金额,同时判许淑华二十年有期徒刑。
她如今的年纪。
估计到死都走不出监狱了。
9.
霍礼韬被送进监狱后。
他的第一探视人写的是外婆的名字,他也多次申请想见外婆一面。
我将这个事情告诉了外婆。
“外婆,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外婆想了一夜,她最终决定去见霍礼韬一面。
监狱的探访室。
隔着玻璃,霍礼韬拿起电话。
“华英,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霍礼韬头发被剃光,原本富态的脸如今两颊瘦削。
他眼下有厚重的乌青。
“对不起,我当年没想过,会让你那么苦。”
“我其实算准了的,我假死,但是警察找不到我的尸体,虽然做了证据让你有嫌疑,但是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情况下,你最多也就关几个月。”
“华英,我是真的想好好和你过日子的。”
外婆只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暌违了五十年的忏悔。
霍礼韬自嘲一笑,“华英,我这后半辈子都要在牢里了,就算是还了欠你的了,也很公平。”
许久后。
一直沉默的外婆缓缓开口。
“霍礼韬,这并不公平。”
“公平不是你打我一巴掌,我给你一巴掌。”
“因为我从没有过要害你的心思,但是我却受到了伤害,而你都是快死了人了,你的后半辈子,算什么?”
外婆挂断了电话。
探访室里,霍礼韬情绪激动地拍打着玻璃。
他被狱警按在玻璃上时,口中还喃喃念着对不起。
他根本不会后悔。
他只是想让自己良心好过,霍礼韬,一直都是骨子里自私的人。
那天,外婆走出监狱。
她抬头看着天。
“知意啊,你看,这天真蓝。”
暌违五十年,外婆终于走出了那座监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