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保送名单改姓,教导主任撤销资格
同桌保送名单改姓,教导主任撤销资格
三年第一,保送的不是我。
公示栏前,白纸黑字写着保送名额:陈思琪。
我的同桌。
年级第十五。
每次考试比我低八十七分的那个人。
我站在公示栏前,周围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我。
没有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录音笔。
它已经开着了。
1.
我叫苏念。
高三六班,学号一号。
年级第一。
不是偶尔第一。
是从高一入学考试开始,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十八次考试,次次第一。
成绩单我妈都留着。
一张一张,用文件夹夹好,放在柜子最上面。
她说,这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我妈叫赵秀兰。
在菜市场卖鱼。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
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和鱼鳞割的口子。
我爸以前在工厂上班,三年前工厂倒闭,现在跑网约车。
白班、夜班,什么单都接。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小区。
六楼,没有电梯。
我的房间四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
桌子是我爸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桌腿短了一截,垫了三本旧课本。
我就在这张桌子上,考了三年第一。
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
闹钟定五点半。
周末没有休息。
寒暑假没有出去玩过。
我妈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年。
“念念,咱家没有钱,没有关系。”
“你只有成绩。”
“成绩就是你的命。”
我信了。
我拼了三年。
三年里,我的同桌叫陈思琪。
她爸叫陈国栋,开房地产公司。
陈思琪上课打游戏。
作业让我帮她抄。
月考前跟我说:“念念,给我看看选择题呗。”
我没给。
她不生气,笑嘻嘻的。
“行,你真是个书呆子。”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十五。
不算差。
但跟我差了八十七分。
八十七分。
语数英理综加起来,每次都是这个差距。
我以为这八十七分,就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有钱。
我有成绩。
各走各的路。
高三上学期,学校分到一个保送名额。
直接保送到S大。
S大。
全国前五的大学。
是我做了三年的梦。
老师们私下都说,这个名额是苏念的。
班主任刘老师跟我说:“放心,没人比你更有资格。”
保送的条件我全部满足。
成绩年级第一。
品行优良。
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
没有任何违纪记录。
我以为稳了。
我妈也以为稳了。
她那天破天荒去超市买了一只鸡。
“等保送名单下来,妈给你炖鸡汤。”
名单下来了。
不是我。
是陈思琪。
我站在公示栏前。
旁边的同学看我一眼,又看一眼名单。
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看了三遍。
白纸黑字。
保送推荐人选:陈思琪。
年级排名:第十五。
推荐理由:成绩优异,品行端正,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省级一等奖?
陈思琪?
她连物理课本都没翻完过。
我转身往教导处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把口袋里的录音笔打开了。
2.
教导处的门半开着。
我敲了敲。
“周主任,我想问一下保送名单的事。”
周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泡着茶。
他抬头看我一眼。
“苏念?”
“什么事?”
“名单上写的是陈思琪。”
我站在他对面。
“我想知道原因。”
他放下茶杯。
“哦,这个事。”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
“你的保送资格,被取消了。”
我愣住了。
“取消?”
“为什么?”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
是一张处分通知。
上面写着:
“高三学生苏念,于2025年10月期中考试中,存在考试违纪行为(夹带纸条),经查实,给予记过处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我看着那张纸。
“我从来没有作弊。”
周建军靠在椅背上。
“白纸黑字。”
“监考老师当时就记录了。”
“按照学校规定,有记过以上处分的学生,不具备保送资格。”
“所以你的名额,调整给了符合条件的陈思琪同学。”
我攥着那张纸。
手在发抖。
“我没有作弊。”
“这份处分,我从来没见过。”
“也没有人通知过我。”
周建军皱了皱眉。
“这是学校内部流程,通知不通知,不影响处分效力。”
他看着我。
“苏念,你是好学生。”
“但规矩就是规矩。”
“你回去吧。”
“高考好好考,一样能上好大学。”
我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年。
十八次年级第一。
妈妈凌晨四点的冻疮。
爸爸跑到半夜的网约车。
四平米的房间。
垫着课本的桌子。
所有这些,被一张我从没见过的处分通知,一笔勾销。
我走出教导处。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刘老师,您之前是不是拍过一张原始保送名单的照片?”
三分钟后,刘老师回了消息。
“拍过。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能发给我吗?”
3.
刘老师把照片发来了。
我放大看。
那是三周前的保送推荐名单初稿。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推荐人选:苏念。
年级排名:第一。
推荐理由:成绩优异,品行端正,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
日期是十一月三号。
公示栏上的名单,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
中间差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名单上的名字,从苏念变成了陈思琪。
推荐理由里的“省级二等奖”,变成了“省级一等奖”。
而我,多了一份从天而降的处分。
我去查了学校的处分公示记录。
每学期的处分通知,都会在教务处公告栏张贴一周。
我翻遍了这学期所有的公告记录。
没有我的名字。
我又去找了十月期中考试的监考老师——数学组的王老师。
“王老师,十月期中考试,您有没有发现我考试违纪?”
王老师愣了一下。
“你?”
“没有啊。”
“你那场考试考了148分,我印象很深。”
“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王老师。”
我走出办公室。
手里攥着手机。
录音笔在口袋里,一直开着。
我现在知道了。
那份处分是假的。
从来没有公示过。
监考老师根本不知道。
是有人凭空捏造的。
谁有权力在学校系统里添加一份学生处分?
谁有权力修改保送推荐名单?
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偷走了我的名额?
教导主任,周建军。
但我不知道的是——
为什么?
放学后,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学校后门对面的奶茶店。
坐在窗边。
我看到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学校后门。
车牌号我认识。
陈思琪的爸爸,陈国栋的车。
车门打开,陈国栋下来了。
西装,皮鞋,手里提着两条烟。
他没走正门。
绕到学校后面的小门,有人给他开了。
开门的人,我看得很清楚。
周建军。
他接过那两条烟,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办公楼。
我端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
两条烟。
当然不只是两条烟。
我把奶茶放下。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陈国栋从学校后门进去的照片。
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我存好照片。
然后给手机里一个号码发了消息。
“表姐,你现在还在报社吗?”
4.
我表姐叫赵敏。
在省报当记者。
跑教育线。
她回我消息很快。
“在啊,怎么了?”
“我有个事想问你。”
“保送名额如果被人篡改了,应该找谁?”
电话打过来了。
赵敏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还在收集。”
赵敏说:“你先别声张。”
“这种事,如果只是找学校,他们会内部消化。”
“你需要的是实锤。”
“有实锤了,我帮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查陈思琪的竞赛证书。
公示名单上写的是“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我参加的也是这个比赛。
省级二等奖。
我很清楚获奖名单。
因为一等奖只有三个人。
我都认识。
没有陈思琪。
我找到了竞赛官网的获奖公示。
一等奖三人。
名单里没有陈思琪。
二等奖十一人。
名单里没有陈思琪。
三等奖二十八人。
名单里也没有陈思琪。
她根本没有参加过这个比赛。
那份“省级一等奖”证书,是假的。
我截了图。
存好。
第二天,我在学校图书馆碰到了陈思琪。
她看到我,笑了笑。
“念念!”
她走过来。
“名单的事我听说了,你别难过。”
她拉着我的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学校综合考虑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关心”。
“你成绩这么好,高考肯定没问题的。”
我看着她。
她的手很软。
指甲做了新的款式,粉色亮片。
我想起她上课打游戏的样子。
想起她让我帮抄作业的样子。
想起公示栏上那个“省级一等奖”。
我笑了笑。
“嗯。谢谢你。”
我没有说别的。
因为我在等。
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放学后,我去了教务处档案室。
我跟管档案的张老师说,我要打印自己三年的成绩单,申请其他大学的自主招生。
张老师没有多想。
帮我打印了。
十八次考试。
十八次年级第一。
平均分比陈思琪高八十七分。
我把成绩单叠好,放进书包。
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查了三年前的保送记录。
三年前,这个学校也有一个保送名额。
原始推荐人选是一个叫张晓雯的学生。
但最终保送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父亲,是当时学校的赞助商。
经手人——教导主任,周建军。
张晓雯后来高考失利。
去了一所普通二本。
我找到了张晓雯的社交账号。
她的签名写着:
“有些事,永远不会忘。”
我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学姐,你好。我是你的学妹。我想跟你聊聊三年前保送的事。”
当天晚上,她回复了。
“终于有人问了。”
5.
张晓雯跟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
她哭了三次。
三年前,她也是年级第一。
保送名额本来是她的。
突然有一天,教导主任找她谈话,说她“综合素质评分不达标”。
名额给了另一个同学。
那个同学的父亲,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她去找过校长。
校长说:“学校的决定是综合考量。”
她妈妈去教育局投诉。
教育局说:“学校有自主推荐权。”
没有人帮她。
她高考那天发着高烧。
考了个普通二本。
到现在还在那所学校读研。
她说:“苏念,你一定要留好证据。”
“他们会毁掉的。”
“三年前我没有证据。”
“所以我输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四平米的房间里。
垫着课本的桌子上,摊着十八张成绩单。
我想起妈妈的冻疮。
想起爸爸深夜才回家的脚步声。
想起那句话:“念念,你只有成绩。”
我的成绩。
被五十万买走了。
不。
不只是五十万。
陈思琪的竞赛证书是假的。
我的处分是假的。
名单被篡改了。
三年前还有另一个受害者。
周建军干了两次。
他把两个学生的命运,卖了。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
原始名单照片。
竞赛官网截图。
监考老师的证词录音。
陈国栋进学校后门的照片。
张晓雯的证词。
三年成绩单。
我发给了表姐赵敏。
赵敏看完,沉默了很久。
“够了。”
“但你还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周建军自己说出来的话。”
“有他亲口承认的录音或对话,这个事才能做成铁案。”
我想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第二天,我找到了妈妈。
“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周建军。”
“告诉他,我们家愿意接受现实,不追究了。”
“但有一个条件。”
妈妈看着我。
“念念,你想干什么?”
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她。
处分是假的。
证书是假的。
名单被改了。
三年前还有别人被这样对待。
妈妈坐在床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那双手满是裂口和老茧。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
“你说怎么做。”
“妈听你的。”
6.
第二天下午,我妈去了学校。
她穿着卖鱼时的那件灰色棉袄。
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她敲了教导处的门。
“周主任,我是苏念妈妈。”
周建军看了她一眼。
“赵女士?请坐。”
我妈坐下来。
把橘子放在桌上。
“周主任,保送的事,我来是想说——”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不追究了。”
周建军的表情松了松。
“赵女士深明大义。”
“苏念成绩好,高考一样能考出来。”
我妈点点头。
“但是——”
她看着周建军。
“那个处分,能不能撤了?”
“影响孩子高考报志愿。”
周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嘛……”
他放下杯子。
“处分已经入了系统了。”
“不好操作。”
我妈的眼圈红了。
“周主任,我一个卖鱼的,我不懂这些。”
“我就知道我女儿没有作弊。”
“十八次第一,她要是会作弊,她不至于每天学到半夜一点。”
周建军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赵女士,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陈思琪她爸,你知道吧?”
“学校新操场、新实验室,都是他捐的。”
“校长那边也点了头。”
“我也是执行。”
他叹了口气。
“你女儿确实优秀。”
“但这个社会,有些事就是这样。”
“你们家没有钱,没有关系。”
“闹也闹不赢。”
“还不如认了,好好准备高考。”
我妈低着头。
眼泪掉下来了。
“那处分……真的没有办法?”
周建军想了想。
“这样吧。”
“我想办法,把处分的措辞改一下。”
“从‘记过’改成‘警告’。”
“警告不影响高考。”
“但你们不能再提保送的事了。”
“行吧?”
我妈抹了一把眼泪。
“行。”
“谢谢周主任。”
她站起来,弯了弯腰。
然后走出了教导处。
走到走廊尽头,她掏出手机。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录到了。他全说了。”
我妈的棉袄口袋里。
有一支录音笔。
是我放进去的。
但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有人敲了我家的门。
我爸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一个拿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西装男人是陈国栋。
中年女人是他的律师。
陈国栋没进屋。
他站在门口。
看了一眼我家的客厅。
十五平米。
掉了漆的墙。
二手沙发。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
“苏师傅,保送的事,我听说了。”
“你们家闺女成绩好,我很佩服。”
“但有些事情,过了就过了。”
“我这边可以出五万块钱,算是给孩子的补偿。”
“你们不要再闹了。”
“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爸没说话。
陈国栋看着他。
“苏师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
“你们闺女还要高考的。”
“万一学校那边做点什么,影响了她高考,你说——”
“值得吗?”
他旁边的律师递上来一张纸。
“这是和解协议。”
“签了字,五万块今天就到账。”
我站在卧室门后面。
听得清清楚楚。
五万块。
他花了五十万买一个保送名额。
给我五万封口费。
我的三年。
我妈的冻疮。
我爸的夜班。
十八次年级第一。
在他眼里,值五万。
我爸站在门口。
他没接那张纸。
他说:
“你走吧。”
陈国栋愣了一下。
“苏师傅,你想清楚——”
“我说,你走吧。”
我爸的声音不大。
但很硬。
陈国栋看了他几秒。
笑了笑。
“行。”
“那就别怪我没给过你们机会。”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楼道里,声音越来越远。
我爸关上门。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
“念念。”
“你想怎么做?”
“爸支持你。”
我看着他。
“爸,我需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后天学校开家长会。”
“你和妈都去。”
7.
家长会是周建军提议开的。
名义上是“期末动员暨保送名单公示确认会”。
实际上——
是给陈思琪的保送走完最后一道手续。
只要家长会上没有人提出异议,公示期结束,名单上报教育局。
就再也改不了了。
周建军的安排很周密。
他提前在教师会议上说了苏念的“违纪记录”。
部分老师已经开始相信了。
他还暗示陈国栋在家长群放了风——
“苏念这个学生心理不太稳定,压力太大了。”
“听说作弊被抓过。”
“名额给陈思琪是学校综合考量。”
有几个家长已经在群里附和了。
“是啊,成绩好也不一定适合保送。”
“综合素质也很重要。”
“陈思琪家条件好,视野开阔,也是优秀学生。”
我看着家长群的截图。
笑了。
周建军有他的筹码。
他有学校系统的权力。
他有陈国栋的钱。
他有舆论的先手。
他有家长们的惯性站队。
但他不知道我有什么。
家长会前一天晚上,我做了最后的准备。
第一,把所有证据备份了三份。
U盘一份,云盘一份,发给表姐赵敏一份。
第二,联系了张晓雯。
她同意出面作证。
她写了一份手写的证词,拍照发给了我。
第三,我给教育局纪检信箱发了一封举报信。
附上了所有证据的电子版。
举报信的标题是:
“关于XX中学教导主任周建军涉嫌收受贿赂、伪造学生处分、篡改保送名单的实名举报”
第四,表姐赵敏已经写好了稿件。
只等我这边确认,随时可以发。
第五,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陈思琪的闺蜜,林可欣。
林可欣不喜欢我。
但她更不喜欢被利用。
我没有找她说什么。
我只是把陈思琪发给另一个朋友的微信截图,给她看了看。
那条微信是陈思琪发的。
内容是:
“搞定了。名额是我的。哈哈哈哈哈。我爸真的牛。”
“苏念那个书呆子还来安慰我呢,笑死。”
“等保送确认了,我请你们吃饭。”
林可欣看完。
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会说的。
所有的棋子,都到位了。
家长会,明天下午三点。
我坐在四平米的房间里。
看着那张垫了课本的桌子。
然后,我把录音笔充满了电。
可以了。
8.
家长会在学校报告厅开。
两百多个家长。
台上坐着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
还有周建军。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最中间。
面带微笑。
很镇定。
我和爸妈坐在第七排。
妈妈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不是卖鱼那件灰棉袄。
她特意洗了头。
爸爸穿着跑网约车的那件黑色夹克。
手放在膝盖上。
有一点紧张。
我握了握他的手。
“没事。”
会议开始了。
校长先讲了一通期末动员。
然后周建军站起来。
“下面,我公布今年我校保送推荐名单。”
“经学校推荐委员会综合评定——”
他清了清嗓子。
“保送推荐人选:高三六班,陈思琪。”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陈国栋坐在第一排。
鼓掌鼓得最响。
陈思琪坐在他旁边。
低着头,一脸谦虚。
周建军继续说。
“保送推荐需要经过公示期。目前公示已满一周,期间没有收到任何有效异议。”
“因此——”
“我。”
我站起来了。
两百多个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我。
“我有异议。”
报告厅安静了。
周建军看着我。
表情没变。
“苏念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我走到过道上。
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周主任,我想问一个问题。”
“保送的标准是什么?”
周建军笑了笑。
“综合评定。成绩、品行、竞赛成绩、综合素质。”
“好。”
我点头。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十五,谁的成绩更好?”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周建军的笑容收了一点。
“苏念同学,成绩只是参考因素之一——”
“那竞赛成绩呢?”
我打断他。
“陈思琪的简历上写的是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对吗?”
周建军点头。
“对。”
我拿出手机。
打开了竞赛官网的截图。
“这是全国物理竞赛省级获奖名单。”
“一等奖三人。”
我念了三个名字。
“没有陈思琪。”
“二等奖十一人。”
“没有陈思琪。”
“三等奖二十八人。”
“还是没有陈思琪。”
我看着周建军。
“陈思琪的一等奖证书,是哪来的?”
报告厅开始有嗡嗡的声音了。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
“苏念同学——”
“这个事情是有误解的——”
周建军也赶紧接过话。
“苏念,你不要在公开场合散布不实信息。”
他看着台下。
“苏念同学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她因为保送名额的事情,心理受到了一些影响。”
“大家理解一下。”
他转向我,压低声音。
“苏念,你坐下。”
“你有考试违纪处分在案。”
“你不具备保送资格。”
“不要闹了。”
有家长开始点头。
“是啊,坐下吧。”
“别闹了。”
“有处分就是有处分。”
我看着周围的目光。
同情的。
不耐烦的。
怀疑的。
我爸的手攥紧了。
我妈低着头。
我知道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那个“闹事的人”。
好。
“周主任。”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我有考试违纪处分。”
“对吗?”
他点头。
“白纸黑字。”
“那我问你。”
我看着他。
“十月期中考试的监考老师是数学组的王老师。”
“王老师说,她从来没有记录过我违纪。”
“也从来没有人通知她有这份处分。”
“这份处分,从来没有在教务处公告栏公示过。”
“系统里的记录,是十一月五号录入的。”
“恰好在保送名单初稿确定之后。”
“周主任——”
我一字一顿。
“这份处分,是你自己编的。”
报告厅彻底安静了。
周建军的脸白了。
“你——”
“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你一个学生,你懂什么!”
“处分是经过流程的!”
“你不要在这里——”
“那我再放一段录音。”
我掏出手机。
按下了播放键。
周建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很清楚。
“赵女士,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陈思琪她爸,你知道吧?”
“学校新操场、新实验室,都是他捐的。”
“校长那边也点了头。”
“我也是执行。”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听。
录音继续播。
“你们家没有钱,没有关系。”
“闹也闹不赢。”
“还不如认了。”
我按下暂停。
看着周建军。
“这是你昨天在教导处对我妈妈说的话。”
“你说名单是因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你说陈国栋捐了钱。”
“你说我们家没有钱没有关系,闹不赢。”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主任——”
“五十万。”
“你卖了多少个学生?”
周建军站在台上。
嘴唇在哆嗦。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国栋也站起来了。
他脸色铁青。
“你——你录音?”
“你这是违法的!”
我转向他。
“违法?”
“伪造学生处分违不违法?”
“伪造竞赛证书违不违法?”
“行贿五十万买保送名额违不违法?”
“你跟我说违法?”
陈国栋张了张嘴。
旁边的律师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坐下了。
我转回来,看着台上所有的人。
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
“今天所有人都在。”
“我把话说清楚。”
“我考了三年第一。”
“十八次考试,次次年级第一。”
“平均分比陈思琪高八十七分。”
“我的竞赛证书是真的。”
“她的是假的。”
“我的成绩单是真的。”
“我的处分是假的。”
“三年前,还有一个叫张晓雯的学姐,也被这样操作过。”
我把手机举起来。
“所有证据,我已经提交给了教育局纪检信箱。”
“和省报记者。”
“如果有人想毁掉这些证据——”
“放心。”
“我备份了三份。”
报告厅里没有人说话。
两百多个家长,两百多双眼睛,全部盯着台上。
周建军的脸,像是被人抽了两巴掌。
白的。
青的。
一阵一阵的。
陈思琪坐在第一排。
她低着头。
手在发抖。
我看着她。
“陈思琪。”
她抬起头。
眼圈红了。
“念念,我——”
“你说你不知道。”
我打断她。
“那这条微信是什么?”
我把截图投到大屏幕上。
是陈思琪发给朋友的那条消息。
“搞定了。名额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我爸真的牛。”
“苏念那个书呆子还来安慰我呢,笑死。”
报告厅里响起了抽气声。
陈思琪的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白了。
“我……”
她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
没有笑。
也没有哭。
“陈思琪。”
“三年同桌。”
“你让我帮你抄作业的时候,知道你爸在帮你买我的名额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理她。
我转向台上。
“我说完了。”
“教育局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
我走回座位。
坐下。
我妈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握得很紧。
报告厅门口。
有人推门进来了。
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人,胸前别着教育局的工作证。
他看着台上。
“请问,谁是周建军?”
9.
那天的家长会,没有按计划开完。
调查组进场之后,会议暂停了。
周建军被带到了隔壁的会议室。
校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坐在台上,一句话没说。
陈国栋想走。
调查组的人拦住了他。
“陈先生,我们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
“请配合。”
陈国栋的律师在旁边小声说了什么。
陈国栋坐回去了。
脸色铁青。
报告厅里炸了锅。
家长们的声音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保送是买的?”
“五十万?”
“那个处分是假的?”
“天哪,这种事就发生在我们学校?”
有个家长站起来。
“苏念家长在吗?”
我妈站起来了。
那个家长看着她。
“赵女士,你家孩子受委屈了。”
“三年第一,被人这样对待。”
“换了我,我受不了。”
我妈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转。
另一个家长说:
“学校应该给个说法!”
“保送名单必须重新审查!”
“对!”
“还有三年前那个张晓雯!”
“也得查!”
声浪一波一波的。
我坐在座位上。
没有动。
我看着第一排空出来的两个位置。
陈国栋和陈思琪已经被带去了隔壁。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班主任刘老师。
她站在我旁边。
眼睛也红了。
“苏念。”
“对不起。”
“我早就应该站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
“刘老师,您给了我那张照片。”
“够了。”
调查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学校停了周建军的职务。
调查组查了学校的保送档案、财务记录、学生处分系统。
结果出来了。
第一:苏念的处分记录系伪造,系统操作记录显示,录入人是周建军本人,录入时间是保送名单初稿确定后第二天。没有任何监考老师的违纪报告,没有任何公示记录。处分不成立,立即撤销。
第二:陈思琪的“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证书,经与竞赛组委会核实,系伪造。陈思琪本人未参加该比赛。伪造证书的费用为八万元,由陈国栋支付给一个中间人。
第三:周建军个人银行账户在名单篡改前一周,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转账。转账方为陈国栋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
第四:三年前的保送案,经初步核查,情况类似。受害学生张晓雯已提交书面证词。
调查组的结论:
周建军涉嫌受贿、滥用职权、伪造公文,移交纪检监察部门处理。
陈国栋涉嫌行贿,移交公安机关立案。
陈思琪的保送推荐资格,立即取消。
保送名额,重新评定。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在教室里做题。
班上同学的目光跟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他们看我的眼神是怀疑。
“听说她作弊。”
“听说她心理有问题。”
“听说她闹事。”
现在——
“苏念,你太牛了。”
“一个人干翻了教导主任。”
“你怎么想到录音的?”
我没有理会。
继续做题。
下午,陈思琪来教室收拾东西。
她搬走她的书。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了。
“念念。”
我抬头看她。
“我……”
她的眼睛肿着。
哭过很多次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爸做了那些事。”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
没说话。
然后我拿出手机。
打开那条微信截图。
“搞定了。名额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我爸真的牛。”
“苏念那个书呆子还来安慰我呢,笑死。”
我把手机转向她。
“你不知道?”
陈思琪的脸僵住了。
“我……”
“陈思琪。”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用演了。”
“也不用哭了。”
“你的眼泪,不值钱。”
她站在那里。
手里抱着书。
嘴唇在抖。
说不出一个字。
我转过头。
继续做题。
她走了。
教室很安静。
没有人送她。
10.
一周后。
教育局正式发文,撤销陈思琪的保送推荐。
保送名额经重新评定,推荐人选为:苏念。
年级排名第一。
品行优良。
全国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
无任何违纪记录。
我妈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收摊。
她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站在鱼摊旁边。
哭了。
旁边卖菜的大姐问她:“秀兰,怎么了?”
我妈摇摇头。
“没事。”
“高兴的。”
同一周,周建军被免职。
教师资格证被吊销。
纪检监察部门正式立案调查。
我后来听说,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有人帮忙。
同事看他,都绕着走。
他在学校干了十四年。
最后一天,他是自己搬着纸箱走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没跟他打招呼。
门卫也没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陈国栋的事情更大。
行贿五十万的事立了案。
但这只是开头。
公安机关在查他的银行流水的时候,发现了更多问题。
他的公司偷税漏税。
金额不小。
税务部门介入了。
他的房地产项目也被重新审查。
听说有几处楼盘的手续有问题。
陈国栋到处找人。
找律师。
找关系。
但没有人接他的电话了。
以前他捐钱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
现在,所有人都说“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他找过我爸。
在我家楼下堵他。
“苏师傅,这个事情是不是可以协商一下——”
我爸看着他。
“陈先生。”
“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说,五万块。”
“你还说,我们家没钱没关系,闹不赢。”
“现在你来找我协商?”
陈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师傅,我那天——”
“你走吧。”
我爸说。
“我们家的门,你进不了。”
“你的事,跟法院说去。”
陈国栋站在楼下。
站了很久。
然后走了。
他的黑色奔驰停在老小区的巷子里。
很宽的车。
巷子很窄。
他倒了三次车才出去。
陈思琪转了学。
去了另一个区的中学。
听说她去的那个学校,也知道了这件事。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她受不了。
她的社交账号上,以前全是美甲、奶茶、旅行照片。
现在全删了。
签名改成了一个省略号。
"……"
林可欣跟我说,陈思琪给她发了消息。
“可欣,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
“告诉大家我真的不知道。”
林可欣没回。
她把截图发给了我。
“你自己看。”
我看了一眼。
没说话。
不需要说什么了。
有些代价,不是道歉能抹平的。
三年前被顶替的张晓雯,也得到了消息。
她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
“三年了。终于有人把这个盖子揭开了。”
“谢谢那个叫苏念的学妹。”
“她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下面几千条评论。
大部分是骂周建军的。
也有人骂教育系统。
也有人骂陈国栋。
我看到了一条。
“苏念,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公平的。”
我没有回复。
我坐在四平米的房间里。
打开书。
高考还有四个月。
保送是保送。
高考还是要准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知道保送名额是我的了。
它本来就是我的。
11.
事情的后续,比我想象的大。
表姐赵敏写的报道发出去了。
标题是《三年第一的保送生,被五十万“买”走了名额》。
文章发出来第一天,阅读量过了百万。
评论区炸了。
“这种教导主任应该终身禁入教育行业。”
“五十万买断一个孩子的未来。”
“十八次年级第一,给你改姓。这不是小说,这是真事。”
“那个卖鱼的妈妈凌晨四点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看到这里我哭了。”
教育局很快回应了。
周建军被开除党籍。
移交司法机关。
涉嫌受贿罪。
三年前的张晓雯案,也被重新调查。
调查结果确认,三年前的保送同样存在利益输送。
教育局宣布,对全市保送推荐制度进行专项整治。
张晓雯接受了采访。
她在镜头前哭了。
“三年了。”
“我以为没有人会管了。”
“我以为这就是命。”
“谢谢苏念。”
“如果三年前有人帮我,也许我现在在S大读书。”
我看了采访视频。
没有哭。
但我想起了一件事。
高三那年,我也差点放弃。
妈妈被陈国栋威胁的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做饭。
我听到她在哭。
她以为我在房间没听到。
她一边切菜一边哭。
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和哭声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差一点就去签了那份和解协议。
五万块。
算了。
不闹了。
让他们赢吧。
是我爸那句话拉住了我。
“念念,你想怎么做?爸支持你。”
如果那天我签了。
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周建军会继续当他的教导主任。
三年后,又有一个学生会被卖掉名额。
陈国栋会继续用钱买他女儿的路。
而我——
可能就是下一个张晓雯。
所以我没有签。
保送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
是个周末。
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我妈在做饭。
我去开的门。
牛皮纸的大信封。
S大的校名印在上面。
烫金的。
我把信封拆开。
通知书也是烫金的。
“兹录取苏念同学为我校2026级本科生——”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
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拿过通知书,看了半天。
然后她把通知书举起来,对着光看。
“是真的。”
“念念,是真的。”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爸也看了。
他摸了摸通知书的边角。
“念念。”
他说。
“值了。”
12.
九月一号。
我站在S大的校门口。
书包里装着一支笔、一个本子、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已经关了。
不需要了。
新生报到的队伍很长。
有人拖着行李箱。
有人抱着被褥。
有人身边跟着父母。
我也是。
我妈穿着新买的衣服,不贵,但是干净。
她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爸开着他跑网约车的那辆车,把我的行李送到了宿舍楼下。
行李不多。
一个箱子。
一个书包。
一袋水果。
一叠成绩单。
我妈非要带上。
“这是你三年的本事。”
“放着。”
“万一以后有人不信,你就拿出来。”
我笑了。
“妈,不会了。”
她看着我。
“也是。”
“不会了。”
我走进宿舍。
四人间。
比我家那个房间大多了。
桌子不用垫课本。
桌腿是齐的。
我把东西放好。
坐在床沿上。
拿出手机。
上面有一条消息。
是张晓雯发的。
“学妹,恭喜你。”
“好好读书。”
“替我们都好好读。”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
校园很大。
阳光照在梧桐树上。
有风。
我想起一年前。
站在公示栏前。
白纸黑字。
名字不是我的。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
名额会回来的。
因为它本来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