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摄政王府有个全京城都知道的秘密。
侧妃犯错,王妃受罚。
苏折月又一次冲撞刚继位的小皇帝后,我自觉地跪在王府门口的青石板砖上。
习惯又麻木地向谢临川请罪认罚。
他揽着苏折月的腰,随口嘱咐:
“没有教导好侧妃,就罚你跪六个时辰。”
后来年复一年。
谢临川和苏折月儿女双全。
我的膝盖跪出了厚重的茧。
不到四十岁就撒手人寰。
临死前,谢临川守在我床边问我还有什么遗言。
我看向不远处的女儿。
苏折月的儿子犯了错,我的女儿在替他受罚。
最后一颗泪落下,不甘地闭上眼。
再睁眼,我回到谢临川年轻时的庆功宴上。
这次我抢先他一步跪在皇帝面前。
“臣女心仪三皇子多年。”
“求陛下赐婚。”
......
话音落下,气氛死寂。
直到我跪得膝盖发麻,才有人扣住我的手腕。
是谢临川。
他跪在我身旁,眸光坚毅:
“陛下,全京皆知臣的未婚妻行迹疯迷,臣没想到她会在这等场合发疯,请陛下谅解。”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挣脱他的钳制。
他异常用力,面上还能风平浪静继续请旨。
“秦婉疯迷,怕是不能做臣的正妻。”
“所以臣想陛下给我和户部侍郎家的嫡长女苏折月赐婚。”
“苏小姐为正妻,秦婉为妾。”
我喉咙一紧,下意识看向谢临川。
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成为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前世,他跪在这里。
求的是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赐婚圣旨。
光阴流转,半生已逝。
他也决心弥补前世的错误,求娶心上人为妻。
我用力扭转手腕,不惜让腕骨发出渗人的碎裂声。
开口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臣女,愿意用全族军功换取我和三皇子的婚约。”
说着,我取下悬挂在腰间多年的玉佩,双手奉上。
十年前,边关大乱,数十万蛮夷剑指京城。
是秦家阖族将命填了进去,才保住家国。
那场战役持续了六年。
秦家,也只剩我一人。
皇帝赐给我的玉佩,是感念我家满门忠烈,也是给我一个诺言。
前世苏折月犯下大错。
皇帝怒极,要杀她泄愤。
是谢临川逼我跪在祠堂,抢走了我的玉佩保下苏折月的命。
那时的痛意贯穿前世今生。
我不想再受一遍了。
所以我再次重重叩首。
这次我要用这个诺言,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我和谢临川身上打量。
我抬手,拔下发髻上的簪子。
站起身,走向一旁惊疑不定的苏折月面前。
“这是我和谢临川指腹为婚时,父辈们交换的信物。”
“现在,它是你的了。”
说完,我又回到谢临川身侧,自顾自地拽下他腰间的鸳鸯佩。
对上他努力遏制怒意的视线,轻笑一声:
“谢大人,这个,也还给我吧。”
他紧咬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质问:
“秦婉,你是不是疯了?”
“想嫁给三皇子,你也不看看三皇子是否会要你!”
他猛地凑近,声音小的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我知道你也回来了。”
“难道你不记得三皇子出家了?”
“你嫁给一个和尚守活寡吗?”
我微微侧目,不为所动:
“守活寡也比不到四十岁早死好。”
这句话,几乎是和他撕破了脸。
他怒极反笑,直接对上首沉默的皇帝拱手:
“陛下,秦婉失心疯了。”
“臣先把她送回家。”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出去。
直到上了马车,他的怒意才毫不犹豫的宣泄。
“秦婉,我们两个指腹为婚,婚约持续了十几年。”
“你秦家的人都死绝了,整个京城的人都说你是丧门星,你以为会有人要你?”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做妾。”
“以后等我成为摄政王,会给你一个侧妃的位置。”
他脸色铁青,叽里咕噜说了很多。
我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在他终于说累了之后轻声开口:
“你没看到吗?”
“陛下已经接了我的玉佩。”']'2
他违逆婚约求娶苏折月的事传遍京城。
如果我忍气吞声只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谢临川目光沉沉,冷嗤一声:
“秦婉,别在这里装疯卖傻。”
“陛下接了你的玉佩又能怎么样?”
“以后,我会是摄政王,跟着我你能享受无限尊荣,为什么非得嫁给一个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三皇子?”
我和他对视,语气讥诮:
“摄政王?谢临川,如果没有我你能当上这个摄政王吗?”
前世皇帝病重,六位皇子蠢蠢欲动。
谢临川手握兵权,是各个皇子拉拢的对象。
拉拢不成就开始以权势压人。
最后是七皇子挟持苏折月,用她的命逼谢临川造反逼宫。
谢临川陷入两难,最后竟然将我推了出去。
时至今日,他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
他说:“你是武将世家出身,不会轻易有危险,可月儿胆子小,身子弱,受不了的。”
“婉婉,你委屈下,用你自己把月儿换回来。”
我不肯,他就让人捆了我,直接送到了七皇子面前。
七皇子性格暴虐。
谢临川一天不肯投向他,他便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打我十鞭。
直到抑制不住的鲜血从身下涌出。
我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我痛不欲生,几次三番想随着孩子去死。
可身在敌营,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我就这么痛苦的熬着。
硬生生熬了三个月,才被大获全胜的谢临川救出去。
还没等我倾诉苦楚,就看见小腹隆起的苏折月来到我面前。
她依偎在谢临川怀里,眼底满是挑衅。
“听说姐姐肚子里的孩子被打没了。”
“你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就来了。”
“临川已经答应我把孩子记在你名下,以后这个孩子就代替你的孩子成为临川的嫡长子。”
谢临川也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陛下得知我为了救驾主动将你推入危险,夸赞我忠君爱国。”
“他定了年纪还小的十二皇子为储君,准备封我为摄政王。”
他只顾着苏折月的孩子和即将成为摄政王的喜悦。
全然忘了是我和孩子的命为他换来了锦绣前程。
谢临川蹙起眉,语气轻飘飘的;
“前世你是有功劳,可重来一世,难道我不会提前部署吗?”
“秦婉,不要任性。”
前世今生的愤怒瞬间击垮我的理智。
我控制不住拔高声音:
“谢临川,我受够了。”
“你喜欢苏折月就去娶她,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
他目光平静,声音淡漠:
“我自然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的把月儿娶进谢府。”
“而你,前世就是我的,我不可能让你嫁给别人。”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他将我扯下马车。
不顾我的剧烈挣扎将我扯进谢府,直勾勾冲着祠堂的方向走。
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那些贯穿前世今生的痛苦,委屈和痛恨朝我兜头砸下。
我挣扎着,扯着嗓子嘶吼。
可他恍若未闻,径直将我扔在蒲团上。
“在这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踉跄着爬起来想冲出去。
可门关的太快。
我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缝隙消失。
隔着一道门,我清楚的听见了谢临川的声音。
他说:
“关好她,等苏姑娘过门后再放她出来敬茶,行妾礼。”']'3
我背靠着门,胸膛剧烈起伏。
无尽的怒气蚕食着我的理智。
刚准备继续砸门,就听见祠堂后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抬眼望去,一个身穿夜行衣蒙着脸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摸腰,摸了个空。
才想起来,重活一世,现在的我没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
他靠近,我屏息凝神。
就在我忽然要尖叫时他猛地冲上来。
抬手重重劈在我脖颈后。
我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再睁眼,我已经到了个陌生的地方。
心脏重重一跳,迅速翻身下床。
抬眼就对上了一道威严的目光,还有他手中那枚佩戴了多年的玉佩。
“朕要问清楚,你要嫁给老三,是在和谢临川赌气还是真心实意。”
我屈膝跪下,声音夹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严肃。
“我是真心的。”
“三皇子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这话没有弄虚作假。
十年前,父母兄弟出征,我也随着他们去了战场。
那时督战的,就是三皇子。
父母遭敌人暗算身亡,兄长身受重伤。
我不得已穿上铠甲,顶替他们继续征战。
利箭即将刺穿我的胸膛时,是三皇子拉了我一把。
再有,便是前世。
那时他已经落发为僧。
我被七皇子囚禁流产,血流不止。
当时的我在七皇子眼里已经是个没用的废人。
只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裹了草席扔进乱葬岗。
是他这个世外之人,不顾危险直奔七皇子府塞给我救命药。
直到七皇子落败,他将我交给谢临川后才又回了寺庙。
皇帝目光沉沉看了我许久。
随即重重按了下我的肩膀,将玉佩还给我。
“回家等旨意吧。”
“秦婉,你家满门忠烈从未让朕失望过,你也别让朕失望。”
这话说的我一头雾水,但我还是应下。
被送回秦府时,秦府大门敞开。
看门的小厮满脸憋闷,看着府内咬牙切齿。
我愣了下,走上去询问:
“怎么回事?”
小厮看见我,像是看到救命稻草。
指着门内:
“小姐,谢大人太过分了,竟然领着苏家姑娘来了!”
我烦躁地拧起眉,抬脚顺着小厮指向的方向去。
谢临川揽着苏折月,指向谢府的方向。
“秦府和谢府比邻而居。”
“等我们成亲后可以将两府打通,把这里建成你的后花园。”
他又接连指向几个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要建成苏折月喜欢的建筑。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指尖落到了祠堂上。
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到时候秦婉给我做妾,这些牌位随便放在谢府的哪个角落就行了。”
“祠堂也砸了重建。”
苏折月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望去,面露嫌恶。
“确实要砸了重建。”
“秦家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说不定就是风水不好呢。”
我听见这话,气得眼前一黑。
随手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就砸了上去。
谢临川反应快,直接用自己的身子挡在苏折月身前。
石头砸在他的额角上,几乎是瞬间,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我死死盯着他,咬着牙:
“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指手画脚?”
“滚出去!”']'4
谢临川眯起眼,抬手抹了下额角的血。
他盯着我,声音冷厉:
“你怎么出来的?”
“和你没关系,滚出我家!”
我毫不怯懦地回怼他。
现在我已经得到了皇帝的亲口承诺,根本不需要忍气吞声。
我和谢临川无声对峙。
苏折月柔弱的声音忽然炸响:
“秦婉,你这么能这么对临川?”
“他是你以后得夫君,你这样是大不敬!”
我挪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挂着虚伪的笑,和前世别无二致。
薄唇不断张合,刺痛我耳膜的声音不断炸响:
“你跪下和临川认错吧。”
“秦婉,未婚前就得罪了自己的夫君,那你以后得日子该怎么过啊?”
她的声音不断和前世重叠。
逼我下跪,逼我女儿下跪。
我用力掐住掌心,用痛意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挥手叫来小厮,声音冷到极致:
“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以后他们敢迈进秦府一步,就打断他们的腿!”
谢临川脸色骤变,盯着我的眸光晦暗不明。
“秦婉,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你以为这是在秦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我的心脏陡然停跳。
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周遭的家丁没有一张我熟悉的脸。
“你做了什么?”
我死死盯着谢临川,滔天的怒意席卷而来。
他走近我,声音轻的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
“秦婉,重来一次,我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偏离的意外出现。”
“我和月儿的婚期就在三天后,等我们成亲后,我就会命人把你抬进谢府。”
“别想着反抗,秦府的下人早就被我换了。”
他挥了挥手,几名家丁掏出麻绳。
不由分说地将我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粗粝的麻绳一圈圈缠住我的手腕。
火辣辣的痛意蔓延至全身。
我咬着牙,凄厉的嘶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临川,你会后悔的!”
这时,苏折月忽然笑了下。
她揪着谢临川的袖子晃了晃,撅起嘴撒娇:
“临川,她骨头这么硬,以后入了府会不会爬到我头上啊?”
谢临川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
“让她跪下。”
小厮的手大力按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肯屈膝。
他们便抬脚,狠狠踹向我的膝窝。
膝盖不受控制坠地。
剧烈的痛意和屈辱感弥漫全身。
我气红了眼,却痛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谢临川揽住苏折月的肩膀,面无表情的和我错身而过。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进我的耳朵。
“在这跪三天,你就能想清楚了。”
“秦婉,不要惹我生气。”
我没看他,视线落在苏折月路过时随手丢下的小小纸团上。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才颤着手拿起,打开。
看清上面的内容,我瞳孔骤缩。
【秦婉,这辈子我取代了你的位置,以后你只配在我面前跪着。】
原来,她也重生了。
我将纸条捏进掌心,无声扯了下嘴角。
我不会走前世的老路,这也不是我们这场戏的终章。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隔壁谢府早早就挂满红绸,敲锣打鼓。
我忍着膝盖的胀痛走到门口。
看着他满面春风的走,又喜气洋洋的迎回苏折月。
他踢开轿门,将盖着红盖头的苏折月抱下轿子。
回眸间和我对视,无声开口:
“秦婉,等我明天迎你进门。”
我定定看着他,忽然笑出眼泪。
“谢临川,你没机会了!”
他怔了下,还没缓过神。
一道身影捧着圣旨疾驰而来。
“陛下册封三皇子为太子!秦家女秦婉为太子妃!”']'5
敲锣打鼓的声音瞬间静止。
我缓缓屈膝准备下跪。
只是膝盖还未落地,一只手就用力将我拉起。
我抬眼,就对上了一双温润带着笑意的眸子。
“秦姑娘,你不必跪。”
三皇子陆知衍用力托着我,扶我坐在下人早就搬出来的凳子上。
他目光一转,看向隔壁喜气洋洋的谢府。
最终,将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谢临川脸上。
似有若无的轻嗤声响起:
“圣旨在此,谢大人为何不跪?”
谢临川和陆知衍对视,眼底的光明明暗暗。
最终还是放下苏折月,咬着牙屈膝跪地。
圣旨正式宣读。
内官的声音尖锐却并不刺耳。
我意识有些游离,目光无意识落在谢临川和苏折月颤抖的手上。
脑海思绪不停。
三皇子为什么成了太子?
前世根本没有这种事情啊。
我移动目光,恰好对上陆知衍的视线。
他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向上扬起。
和我记忆中的人全然不同。
前世我只远远见过他几面。
真正有接触的时候,他已经出家。
那时他的嘴角也挂着笑,可多数是平和的。
现在,好像真的很高兴?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微微弯下腰。
“秦姑娘有很多疑惑?”
我愣了下,点头。
他笑起来,眼睛亮极了:
“下次见面,我再说与你听。”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惩治这群以下犯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一队禁卫军冲出来冲进秦府,将这些天逼着我下跪的下人们一股脑压了出来。
他们没有手下留情。
一群下人被压着下跪。
凄厉的喊声震天响,口口声声喊着谢临川的名字。
“谢大人,救救我们!”
“我们是谢府的下人啊!”
“我们做这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啊!”
谢临川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站起身,看向陆知衍:
“三皇子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陆知衍和谢临川对视。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谁都不肯想让。
谁都没有出声。
还是刚刚宣旨的内官冷声呵斥:
“放肆!”
“谢大人,你眼前的人是当朝太子!还有,谁允许你起来的?”
谢临川的呼吸骤然粗重。
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他攥了下拳,深呼吸一口气才又弯下膝盖。
平静的声音藏不住怒气。
“太子殿下。”
“秦婉是臣的未婚妻!”
我听见这句话,止不住的犯恶心。
陆知衍更是沉下脸色。
“谢临川,你放肆!”
“你是不是忘了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站在你身后?”
谢临川的身子僵住,苏折月轻微的啜泣声不断传来。
我站直身子,缓步走到谢临川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原来这个角度看你,是这个样子的。”
“谢临川,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已经娶了你梦寐以求的人,有什么不高兴呢?”
他看着我,呼吸颤了颤。
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又抬脚。
陆知衍走到我身边扶住我。
我露出感激的笑容,缓慢又坚定地站在苏折月面前。
她盖着红色的盖头,看不清表情。
但垂在身侧的手被她死死掐住,鲜血落在地上成了血花。
我重新复述了纸条上的内容。
嘴角露出得意讥讽的笑容。
“苏折月,现在,是你只配在我面前跪着了。”']'6
空气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还是陆知衍拉住我的手,语气柔和: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是你的伤。”
“回府吧,你府里的下人被卖了,我把他们全部买回来了。”
“去看看?”
我眼眶一红,急忙点头。
那群人说是下人,其实并不是。
当年我全家都上了战场,那群受伤退下来的士兵都在府里荣养。
我视他们为叔伯,他们待我如亲生。
前世我嫁给谢临川时,他发誓会和我一起赡养他们。
可没多久,苏折月进门。
她性子骄矜,捂着鼻子嫌弃他们是大字不识的兵痞。
找到机会就加倍责罚。
我虽可以护住他们,可难免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到了最后,我没有办法。
只能给他们一笔养老的钱,把他们送出府。
这辈子,他们更是被我连累,竟然被卖身为奴。
我红着眼回府,眼泪控制不住往下砸。
陆知衍叹了口气,掏出帕子一点点擦干我的泪。
“是我不好。”
“三天前得知你家中人被卖,寻找他们的踪迹耗费了几天功夫。”
“不然你不会受尽折辱。”
我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抹干泪。
“你怎么知道他们被卖了?”
“他们,没受苦吧?”
他没说话,指了指我身后。
那些隔了两世才再次相见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
不顾膝盖处传来的痛意扑通一声跪倒。
抓着面前人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李叔!”
李叔也红着眼,一下下拍着我的肩膀。
“姑娘快起来吧,我们这些人没受什么苦。”
“你是未来太子妃,可不能跪我。”
我摇着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前世,谢临川执意迎娶苏折月为侧妃。
我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本想着,以后等她进府,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不打扰也可以过下去。
可苏折月不安分,进府第二天就说自己丢了镯子。
污蔑是李叔所为。
竟然直接将李叔的腰生生打断。
等我得知消息赶到后,李叔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他痛得脸皱成一团,看见我时还是下意识挤出笑。
“别担心,姑娘。”
“我没事。”
“战场上......尸山血海都挺过来了......我养养,养养就好了。”
可下一瞬,他的手骤然滑落。
在我眼前断了气。
我攥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李叔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崩溃,但还是柔声细语安抚着。
直到陆知衍看不过去,用力将我扶起来。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
“秦姑娘,李叔他们需要休息,你的伤也需要看。”
“御医就等在外面,你的膝盖耽误不得了。”
说到这,李叔的视线才落在我的膝盖上。
跪了三天,我的膝盖已经肿胀不堪。
他看不见伤口,却清晰地看见了我裙摆处的磨损。
他的声音气得发颤。
“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没事的。”
这样的痛,对我来说其实已经司空见惯。
只是这个时候,我的膝盖还没跪出茧子。
所以格外疼一些。
陆知衍沉下脸,声音也有些冷:
“这样都叫没事,那什么叫有事?”
我愣了下,没说话。
他不由分说将我打横抱起。
把我放到床上后才将御医叫进来。
剪开我膝盖处的不了,红肿发紫泛着血丝的膝盖落入他眼底。
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
我看了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其实还好,不算很痛。”
他看着我,眼底是隐忍到极致的怒火。
似乎忍了又忍:
“这样都不算痛,那什么时候算痛?”
“秦婉,被他送到七弟手上时,痛吗?”']'7
我猝然抬眼。
陆知衍眸光深深,似乎穿透前世今生。
我不受控制地蜷缩手指。
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们四个都回来了?
别人呢?
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
他欲言又止,最后抓起我的手: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四个。”
“秦婉,过去发生的事情,未来不会再发生。”
“你别怕。”
我呼吸颤了颤,点了下头。
但还是轻声开口:
“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前世的所有事情。”
他看着我,眸中满是深情:
“因为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出家的。”
“是你成亲后,我才想出家的。”
“当年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等有机会可以说出口时,你已经不能再听了。”
他声音落寞,随即又抬眼看向我。
“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他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
“之后要发生的事情很多,我们得防患于未然。”
“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解决完一切来找你好吗?”
我点头答应。
他看着御医帮我处理好伤口后才大步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怔许久。
脑海里的思绪不停。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密集,我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找不出头绪。
直到天暗下去,蜡烛点燃。
我听到一声很轻的落地声。
紧接着,是窗棂被推开。
谢临川翻身入内,直愣愣冲到我床前。
他看着我,咬牙切齿:
“为什么会这样?”
“陆知衍为什么好成为太子?”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这个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冷笑一声:
“我能做什么?”
“谢临川,你现在是什么反应?”
“恼羞成怒?”
我撑起身子,直勾勾盯着他满是怒气的眼睛。
“太子之位定下,前世的祸乱就不会发生,你没有机会诛杀逆党,也没有机会救下陛下。”
“自然也当不成摄政王。”
“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失去一切,你高兴吗?”
他看着我,拳头捏的吱吱作响。
“秦婉,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才是你的丈夫!”
“即便这次的过程和前世不一样,难道我就不会拨乱反正吗?”
他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两簇火焰。
全部都是对权利的欲望。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忽然明悟。
前世我一直在纠结,他爱的到底是我还是苏折月。
现在我忽然明白了。
他爱的是权力。
没有权力时,遵守婚约娶了我。
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后,空有一个正妻好像彰显不出他的尊贵。
所以他就像京城里那些酒囊饭袋脑子空空的贵族一样。
娶侧室,纳小妾。
在他眼里,女人只是他掌控权力后,为他增光添彩的一环而已。
“谢临川,你可以去试试。”
“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成仙往日荣光。”
“我当然可以。”
他抬手掐住我的下颚,语气低到几乎呢喃:
“小婉,你等着吧。”
“我会重回摄政王的位置,再次把陆知衍扔回寺庙。”
“不,我要杀了他。”
“到时候我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8
我气笑了。
他怎么有脸和我说什么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的声音几乎凝结成冰:
“谢临川,你嘴里的和和美美就是牺牲我和我的孩子去哄苏折月开心吗?”
“那样的和美,你自己享受吧。”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我知道前世月儿做的有些过分。”
“你放心,这辈子,我会护着你。”
“你只需要等事成之后,享一辈子清福吧。”
他说的笃定,似乎已经有了计划。
我微微眯眼,语气软了三分。
“你已经有计划了?”
见我态度软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下来。
“对。”
“上辈子小皇帝登基,陛下给他留了一套自己的班底,我并不能掌握整个朝堂。”
“今天,我去见了七皇子。”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揪住被子。
他的声音没停。
“现在的七皇子刚刚有夺嫡的心思,我已经投靠了他。”
“小婉,凭借你们秦家在军中的声望和我的兵权,我们完全可以将他扶到皇位上做一个傀儡皇帝。”
“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他一字一顿,面上满是野心。
我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被子。
他竟然选择和七皇子合作。
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死在他手上,谢临川怎么敢?
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转头看我,笑容没变:
“你觉得怎么样?”
我闭了闭眼,努力压下翻涌的恨意。
声音柔和:“可以。”
“你的计划很好。”
“谢临川,我很期待。”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我的脸颊。
“我就知道,你最听话。”
“乖乖等着吧。”
说完,他得意地笑了几声,原路返回。
谢府红烛未熄,微弱的烛火照亮了我的窗棂。
我深呼吸一口气,看向暗处。
陆知衍留给我的暗卫,就藏在那里。
“都听见了吗?”
“去告诉陆知衍吧。”
暗卫离开,我才躺回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陆知衍的回信。
【我已知晓,不必担忧。】
松了口气,暗卫又开口。
“殿下说要我送您去城外的庄子上。”
“他要采取行动,怕伤到您。”
我愣了下,点了点头。
然后,暗卫将手中的兵符塞给我。
冰冷的温度落在我的指尖,抬眼对上暗卫意味不明的视线,我忽然笑起来。
然后紧紧攥住。
“现在就启程。”
带着人踏出府门时,和苏折月撞了个正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嫉恨一闪而过。
最终还是咬着牙向我行礼。
我没理她,和她擦肩而过。
错身的瞬间,我听见了她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等临川的计划成功,以后你还是要在我手底下讨生活的。”
“秦婉,这是你的命运,你逃不过的。”
我攥紧手中的兵符。
尖锐的棱角刺痛我的掌心。
我手里拿着兵符,拿着谢临川梦寐以求的权利。
有这样的权利,什么样的命运我不能反抗呢?
我笑起来,声音却冷到极致。
“既然你觉得我得意不了多久。”
“那我就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无限得意。”
“来人,苏折月对我出言不敬,让她跪在这里,三天三夜不能起身。”']'9
苏折月不肯。
我就像前世她对待我那样,叫人踹弯了她的膝盖。
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
在庄子上的日子平静到近乎诡异。
我知道,如今的平静只是表象。
接收到陆知衍信号时,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开。
我穿着十年前父母亲手为我打造的轻甲,带着京防军攻打紧闭的城门。
他们或许以为胜券在握,门轻而易举打开。
我带着人马直奔京城。
此时的谢临川和七皇子已经围了大殿。
陆知衍护着惊慌的皇帝和谢临川对峙。
“谢临川,你这是在造反。”
“你想死吗?”
谢临川看着陆知衍,眸底的厌恶不加掩饰:
“造反?”
“我只是在拨乱反正。”
“陆知衍,按照你原本的命运,你现在早就是寺庙里的和尚了。”
“是你搅乱了一切!”
陆知衍语气平静:
“我搅乱了什么?”
“谢临川,这是你的报应。”
“你们今晚不会成功的,还会死在这里。”
谢临川不信。
他自觉算无遗策。
举起剑对着陆知衍,对着皇帝。
“死的只会是你们。”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破空而来的利刃刺穿了他握剑的手。
他痛得冷汗大颗大颗滴落。
回眸,看见我后瞳孔骤缩。
他咬牙切齿:“秦婉!”
我勾了下嘴角:“谢临川,惊喜吗?”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站在他身旁的七皇子双腿发软,瞬间跌坐在地。
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震天响。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大势已去。
之后的一切都很混乱。
等外面重归寂静后天已经亮了。
皇帝筋疲力尽,挥挥手将所有事情交给陆知衍处置。
离开大殿,陆知衍主动开口:
“前世的事情,你要了结。”
“他活不了了,你去见见他吧。”
我点头答应,没有犹豫就去了关押谢临川的牢狱。
谢临川和苏折月被关在一起。
我走近时还能听见两个人的争吵声。
“谢临川,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前世的你时摄政王,为什么这次不行?害得我现在都要跟着你一起死!”
“你就是个废物!”
谢临川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嘲讽:
“你勾引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苏折月,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两个人越说越难听。
我觉得恶心,快步走进去打断。
谢临川看见我的身影,眼睛亮了下:
“小婉!”
“你有法子救我出去是不是?”
“你现在手里有兵,你把我救出去,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到时候,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我们两个的。”
到了现在,他还在幻想。
我轻嗤一声:
“凭什么?”
“谢临川,你早就该死。”
他抓住监牢的栏杆,语速极快:
“是,我是该死。”
“前世我确实对你不好,但你也要为我们的孩子想一想。”
“她那么可爱,你忍心她不能来到这个世上吗?”
“只要你别让我死,救我出去,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好好在一起!”
说完,他抓住苏折月的头发,用尽力气把她拖到我面前。']'10
苏折月的尖叫不断回荡在我耳边。
“你不是讨厌这个贱人吗?”
“你杀了她报仇,以后我们两个的生活里就不会有她出现了!”
我看着眼前的谢临川,疯迷癫狂,好像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
前世压在我身上的那座大山,就这么轻易的,轰然倒塌。
我长舒一口气:
“谢临川,你真恶心。”
“这辈子,你必死无疑。”
“你被砍头的时候,我会去看。”
“虽然你这样的人,多看一眼我都恶心,但我要亲眼看着你的下场。”
说完,我转身离开。
陆知衍就在门口等我。
他看着我,面露笑意:
“现在放下了吗?”
我一时无言。
前世的屈辱我忘不了。
死前,我唯一的女儿还跪在冷硬的青石地板上。
她才十几岁,已经和我一样麻木。
在我看来,谢临川和苏折月,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陆知衍轻声开口:
“他们不会死的那么轻易。”
“秦婉,你前世的样子,我还记得。”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没有听清。
和陆知衍告别后,我回了家。
之后的日子渐渐平静下来。
陆知衍常来,除了哄我开心外还会时不时说一说谢临川和苏折月的现状。
皇宫里折磨人的法子很多。
他们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他们行刑的前一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再次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榻上。
身体无力,是可以感受到的虚弱。
女儿跪在外面,咬唇啜泣。
苏折月用帕子捂着鼻子,面露嫌恶。
“就这么死了?”
“真不禁折腾。”
谢临川愣在原地,一颗泪划过脸颊落在我手上。
我动不了,胃里却翻江倒海的恶心。
后来,一道素色身影闯进来。
他眼眶泛红,眸底满是恨意。
然后扬起手,露出宽大袖袍里隐匿的匕首,毫不犹豫捅 进谢临川的心脏。
苏折月尖叫,却也没能逃出去。
彼时已经出家的和尚抱起我,艰难地踉跄走出去。
路过女儿身边,女儿拉住他的僧袍。
“殿下,大师。”
“我娘太苦了。”
“求你超度她,让她有个好的来生,不要再遇见我爹。”
陆知衍木讷地转动眼珠,点了点头。
后来过了很久,和尚老去,在我的墓碑前圆寂。
死前,他写下最后的祈愿。
“若有来生,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心脏剧烈疼痛。
睁开眼,天光大亮。
李叔敲了敲我的房门。
“姑娘,行刑的时间到了。”
我整理好,赶往刑场。
刽子手手起刀落,谢临川的头颅落地。
咕噜噜滚了两圈,瞪大的双眼和我对视。
我盯着他,扯了下嘴角:
“你活该。”
说完,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微风骤起。
陆知衍站在不远处,温润的脸上挂着浅笑。
“大仇得报,开心吗?”
遥遥相望,我笑起来。
“前世,不是有个傻和尚替我报仇了吗?”
“陆知衍,我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