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脑溢血进了ICU,急需二十万救命。
我翻箱倒柜找不到存折,急得给儿子打电话。
他不仅挂断电话,还发来一个拼多多“砍一刀”链接。
“妈,帮我砍个寿衣,九块九包邮。”
“老头子早死早超生,别耽误我还赌债。”
看着屏幕上的廉价寿衣,我彻底心死。
我转头低价贱卖了干了半辈子的建材铺子,交齐了手术费。
等老伴醒来,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1.
“脑溢血,情况极度危险。先去交二十万手术费,马上安排开颅。”
我签了字,连滚带爬往家跑。
家里有个死期存折,整整五十万。
那是老张起早贪黑攒下的养老本钱。
床头柜的抽屉被砸得稀烂,锁头掉在地上。
里面空空如也。
门窗完好,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
只剩下儿子张建业有家里的钥匙。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嘟了一秒,挂断。
再打,挂断。
连打三次,全被按死。
老张还在抢救室等钱救命。
我急得直跺脚,手指哆嗦着给他发微信。
“建业,你爸脑溢血在抢救!你是不是把存折拿走了?快把钱送来医院救命!”
手机震动,张建业回消息了。
一个链接弹出来。
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赶紧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件黑红相间的衣服。
商品标题赫然写着:“拼多多砍一刀,九块九包邮优质寿衣。”
我愣在原地,这...这是...什么
紧接着,张建业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音全是哗啦啦的麻将声。
“老头子都那样了,还救什么救?早死早超生。”
“那五十万存折我拿去还赌债了,剩下的钱正好给我小舅子交首付。你赶紧帮我把这寿衣砍一刀,九块九包邮直接寄医院去,省得我再去买。”
“别烦我打牌。”
冰冷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字字诛心。
这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养大的儿子。
老张为了给他买婚房,大热天去工地扛水泥,落下一身病。
现在老张躺在ICU生死未卜,他拿走救命钱,发来九块九的寿衣链接。
我点开微信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儿媳赵招娣十分钟前发的。
配图是一张保时捷卡宴的方向盘照片,背景是高档售楼处。
文字写着:“老东西终于要爆金币了!我弟的婚房首付终于有着落了。
“今天必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希望老天保佑,人赶紧走,别浪费医药费。”
下面还有张建业的点赞回复。
“老婆说得对,今晚去吃米其林。”
我死死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痉挛。
我瘫坐在满地狼藉的卧室地板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张在医院等着开颅,我的亲生儿子和儿媳在售楼处庆祝他赶紧死。
我把这辈子所有的心血都砸在这个儿子身上。
为了他娶媳妇,我和老张掏空家底。
为了他所谓的创业,我们一次次填窟窿。
换来的就是一件九块九包邮的劣质寿衣。
眼泪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没有用,老张还在等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拿出手机,拨通了街对面同行老王的电话。
“老王,我那个建材铺连货带门面,你之前说想盘下来是吧?”
老王那边有些犹豫。
“秀兰啊,你那铺子至少值两百万,我现在手头紧……”
“八十万。”
我打断他。
“一口价八十万。半小时内全款打到我卡里,铺子就是你的。”
老王惊得声音都变了。
“你疯了?八十万?你等我,我马上转账!”
老张的开颅手术做了一天一夜,命保住了。
转入普通病房后,我不眠不休的守了三天三夜。
我悬着的心刚放下一点。
砰!
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建业和赵招娣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他们满脸戾气。
两人连眼角都没扫一下病床上还在昏迷的老张,直奔我而来。
张建业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老太婆,你是不是把建材铺卖了?谁让你卖的!”
赵招娣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那铺子可是留给我弟结婚用的本钱!你凭什么偷偷卖掉?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想把钱全吞了?”
我被张建业勒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养大的儿子。
这就是我们当祖宗供着的儿媳。
张建业用力晃着我,口水喷在我脸上。
“老王说你八十万就把两百万的铺子贱卖了!”
“你脑子进水了?”
“老头子开个颅花个三十万顶天了,剩下的五十万呢?赶紧拿出来!”
赵招娣在一旁翻着白眼,满脸贪婪。
“就是,我弟看中了一套大平层,首付还差五十万。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别耽误我弟结婚。我弟可是我们老赵家的独苗,他的婚事比天大!”
张建业恶狠狠地瞪着我,手上的力道加重。
“听到没有?赌场的人放话了,今天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
“老头子反正废了,半死不活的花那么多钱干嘛!还不如拿来救我!”
我心里一片冰凉,看着这个无比陌生的儿子,只感觉人生无望。
啪!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建业被打偏了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红指印。
病房里瞬间死寂。
张建业捂着脸,眼珠子通红,面目狰狞。
他暴怒地扬起拳头,对着我的脸砸下来。
“你个老东西敢打我?老子弄死你!”
“住手!干什么呢!”
查房的护士端着托盘冲进来大声呵斥。
张建业的拳头停在半空。
护士跑过来挡在我身前,怒视着张建业。
“这里是医院!再闹事我报警了!”
我静静看着张建业发疯。
推开护士,掏出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点开张建业发来的语音。
“老头子都那样了,还救什么救?早死早超生。那五十万存折我拿去还赌债了,剩下的钱正好给我小舅子交首付。你赶紧帮我把这寿衣砍一刀,九块九包邮直接寄医院去,省得我再去买。别烦我打牌。”
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全看过来。
“这是亲儿子吗?畜生不如!”
“拿亲爹救命钱去赌,还发寿衣链接,造孽啊。”
“这女的更不要脸,拿公公的救命钱去给弟弟买房,什么东西!”
“这种儿子就该天打雷劈!”
病友们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张建业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狡辩,“我那是气话!你赶紧把五十万拿出来,不然我今天不走了!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不帮我谁帮我?”
赵招娣双手叉腰,还在帮腔。
“就是,老头子半死不活的,钱留着也是浪费。”
我冷眼看着两人,直接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保安,302病房有人闹事。”
保安很快赶到。
我指着张建业和赵招娣。
“把这两个人轰出去。”
张建业破口大骂,拼命挣扎。
“你疯了?我是你亲儿子!你连亲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了?你把钱给我!”
我盯着他冰冷的说。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张秀兰和你张建业,断绝.......母子关系。”
“以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们老两口没有任何关系。”
“滚!”
夜深老张睁开了眼。
他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我凑过去,握住他粗糙的手。
“张建业把存折偷走了。”我开口,声音发哑。
“他拿去还赌债了。他还给你买了九块九包邮的寿衣,直接寄到医院。”
老张干瘪的嘴唇剧烈抖动起来,浊泪顺着他眼角砸在枕头上。
他突然剧烈挣扎,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血瞬间飙了出来。
他又去拔头上的引流管。
“你干什么!”我死死按住他的手。
他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不活了……我没这个儿子……”他含混不清地哭喊,拼命挣脱我。
我死死抱住他,眼泪砸在他脸上。
我们拼死拼活拉扯大的儿子,要逼死他亲爹。
他拿去给小舅子买房,拿去赌。
这时候,隔壁床传来响动。
七岁的小男孩趴在床边。
“爷爷,吃糖。”
他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隔壁老头嘴里。
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孙子的头。
老张的动作停住了,盯着那个小男孩。
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别人家儿孙绕膝。我们家儿子盼着亲爹早死。
老张反手抓住我。
“秀兰。”他嗓音嘶哑。
“我们再生一个。”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再生一个?
我五十二岁了。
早就绝经了。
高龄产妇,这是拿命在生!
“老张,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老张指着床底下的旧皮鞋。
“拿出来。”
我弯腰把鞋拿出来。
他让我撕开鞋垫。
里面夹着一张破旧的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十万。”
老张看着我。
“我偷偷干零活攒的。本想留着给建业买车。”
他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被子上。
“秀兰,我不能绝后。我死也不甘心把家产留给那个畜生!”
他眼里全是哀求。
我紧紧捏着那张卡。
十万块。
这是老张的血汗钱。
张建业拿走五十万救命钱去赌,去讨好赵招娣一家。
却不知道他爹鞋底还藏着爱他的十万块!
我捏着那张卡,慢慢点了头
“好。”
“我们去省城。做试管婴儿。”
哪怕拼上这条老命,我也要生。
我绝不让张建业和赵招娣拿到我们家一分钱!
就在这时。
我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居委会王主任。
“张大姐!大喜事啊!”
王主任的声音透着激动。
“上面正式下发文件了!你们家棚户区那两套老院子,全划进拆迁范围了!”
......
拆迁进度进行的很快。
我就签了个字,那边就把钱打来了,足足有八百万。
整整八百万。
我看着短信上那串数字,反复数了三遍小数点前面的零。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浑身发抖。
老张的手术费有着落了,试管婴儿的钱也有了。
我们老两口后半辈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我高兴不到三秒钟。
一个念头劈下来——消息绝对不能让张建业知道。
我立刻给王主任回了电话,反复叮嘱他别往外说。
王主任满口答应。
但我低估了消息的传播速度。
第五天,张建业来了。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给老张喂粥。
张建业提着两箱牛奶,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
赵招娣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塑料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我扫了一眼,过期三个月。
“妈!爸的气色好多了啊!”
张建业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殷勤地凑过来。
“我这几天一直惦记你们,工作太忙走不开……”
五天前你让保安架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赵招娣更绝。
她蹲到老张床边,抓着老张的手就开始抹眼泪。
“爸,是我不好,上次说话太冲了您别往心里去。”
“您是建业的亲爹,我们当儿媳妇的,哪有不孝顺的道理?”
老张把脸扭向墙壁,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放下粥碗,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就看着他们演。
张建业演了二十分钟的孝子,终于绷不住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妈,拆迁的事儿我听说了。”
“多少钱啊?”他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没多少。还在走流程。”
赵招娣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
我扫了一眼。
过户申请表、委托授权书,打印得整整齐齐。
她是有备而来。
“妈,我寻思着这事儿您年纪大了也跑不动,不如把户口本给我,我去帮您办手续。钱直接打到建业账户上就行,省得您操心。”
我差点笑出来,这是当我老糊涂了?
“户口本丢了。”我面不改色。
“前阵子搬东西弄丢的,我正准备去补办。”
赵招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张建业坐不住了,他凑到我耳边声音急切。
“妈,你别瞒我了,八百万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先给我两百万,债主那边真等不了了。他们说下礼拜再拿不出钱,要卸我一条胳膊。”
他撸起袖子给我看。
左小臂上一道新鲜的刀疤,结着暗红色的痂。
“这是上周他们给的警告。妈,那帮人是真下手啊!”
我盯着那道疤。
上回是五十万。现在变两百万了。
我要是真给了,下次他开口就是五百万。
我叹了口气,装出心疼的样子。
“行吧。明天我去银行办转账,你们先回去。”
张建业眼睛亮了。
赵招娣也长舒一口气,马上换上了笑脸。
“妈就是妈,关键时刻还是心疼儿子。”赵招娣拉着我的手直晃。
他们走了。
牛奶和花都留在床头柜上。
我把过期牛奶扔进垃圾桶。塑料花也扔了。
老张转过头看我。
我没说话,弯腰从床底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病历本,银行卡,身份证,结婚证。
老张的换洗衣服,常用药物。
其余的,全不要了。
凌晨三点,一辆黑车停在医院后门。
我扶着老张上了车。
他半边身子还不利索,我把他安顿在后座躺好。
“省城,直接走!”
第二天上午十点,张建业和赵招娣兴冲冲赶到医院。
302病房的床铺干干净净,人去楼空。
他们疯了一样打我电话,但都是空号。
张建业冲回房子一脚踹开门,屋里空了。
什么都没有。
他翻遍了整个房间,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掏了。
什么都没找到。
赵招娣瘫坐在地上开始嚎。
张建业抄起凳子把窗户砸了,又把桌子掀翻,踩烂了地上的旧相框。
相框里是他五岁时骑在老张脖子上的照片。
他一脚踩上去,玻璃碎了一地。
那天整栋楼都听见了他的嘶吼——
“八百万!老东西你把八百万藏哪了!”
省城的房子是全款买的。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我站在售楼处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是害怕。
五十多岁了,我从来没有一次性用过这么多钱。
过户手续办完,我和老张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老张拄着拐,半边身子还是不太灵便。
他嘴歪着说了一句话,我听了三遍才听清。
“值了。”
我没接话。
转身去了省人民医院生殖中心。
挂号的时候,前台护士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眼神我懂——52岁,来生殖中心?
我把身份证往窗口推了推。“挂专家号。”
医生翻完我的检查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张女士,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做试管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二十分之一。
我肯定的点点头,“做。”
陈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让护士拿来一摞知情同意书。
每一页最后都有一行加粗的字——本人自愿承担一切风险。
签完字那天下午,我打了第一针促排卵针。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没吭声。
护士教我怎么自己注射,我练了三次就学会了。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给自己来一针。
肚皮左边扎完扎右边,右边扎完再回左边。
一周之后,两边的皮肤全是淤青,一片连着一片。
老张每次看见我掀起衣服准备扎针,就把脸扭过去。
他不敢看。
但他比我清楚,这是我们最后的路。
那个白眼狼不认我们了,我们得给自己生一个。
促排到第十二天,B超监测显示有四个卵泡发育。
陈主任说可以安排取卵了。
取卵那天,我死死攥着床单一声没吭。
二十分钟后,护士告诉我,取了三个卵。
第二天,实验室打来电话。
三个卵子,两个不成熟,一个受精失败。
全军覆没。
我放下电话,在病床上蜷起来。
我一晚没睡,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我不配。
养了三十年的儿子要卸我的骨头吃我的肉,我想重新生一个,连这条路都给我堵死。
老张摇着轮椅进来,看见我缩在床上。
他一句话没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慢慢覆上我的后背。
“算了。”他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别遭这个罪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又坐在了陈主任的诊室里。
“再来一次。”
陈主任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确定。”
第二个促排周期,换了方案加了剂量。
针从每天一针变成了两针。
肚皮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皮肤了,我开始往大腿上扎。
移植那天,我躺在手术室的床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忽然觉得恍惚。
这辈子我进过几次手术室?
生张建业那次难产大出血,现在又躺在这里。
上一次是把那个白眼狼带到世上。
这一次,我要把命运抢回来。
陈主任把胚胎送进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酸胀。
然后就没了。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才是真正的煎熬。
我不敢动。
整整十五天,我平躺在床上,吃饭躺着,喝水躺着,上厕所都让老张扶着去。
我怕翻身,怕咳嗽,怕打喷嚏。
每咳一声我就觉得胚胎要掉出来。
老张那半个月瘦了十斤。
他拄着拐,一只手端饭一只手扶墙,从厨房到卧室走得摇摇晃晃。
有两次他自己摔了,爬起来饭菜洒了一半,重新去盛。
第十四天的晚上,我开始出血了。
完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老张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他嘴唇哆嗦话说不出来。
第十五天,早上七点。
医院抽血等结果。
三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老张坐在我旁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
报告单从窗口递出来,我接过去。
上面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HCG:1286。
翻倍了。
陈主任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
“恭喜你,怀上了。”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站在走廊中间。
老张拐杖撑着地面,一下一下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我把脸埋进老张的肩窝里,哭出了声。
老张也在哭。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音。
“好……好……”
这个孩子,不欠任何人。
我们也不再欠任何人。
孕五月。
省城。
江景房的落地窗前,阳光很好。
老张端着熬了三个小时的鲫鱼汤走过来。
他的腿脚比之前利索不少,但走路还是有点跛。
我靠在沙发上喝着汤,手覆在隆起的肚皮上。
我停住动作,老张紧张地盯着我。
“踢我了。”我说。
老张眼圈红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想摸又不敢摸。
这五个月我们没回过老家,日子安稳得不真实。
手机震动。
老家表妹发来几段视频。
画面很暗,张建业被几个男人死死按在水泥地上。
刀光一闪,一截血淋淋的左手小指飞了出去,滚到墙角。
张建业惨叫的声音很刺耳。
我胃里翻滚,马上关掉。
表妹发来语音。
“姐,建业欠了高利贷还不上了,手指被砍了。”
“还有个事。赵招娣她弟买房付不起首付,女方退婚了。赵家老两口带着赵招娣,把建业堵在死胡同里。”
“赵家人骂建业是个废物,连小舅子的首付都搞不定。赵招娣她爸拿钢管,硬生生砸断了建业的右腿。”
“他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天天在街上翻垃圾桶。”
我又点开第二段视频。
张建业头发打结,衣服黑得看不出颜色。
他瘸着一条腿,趴在烧烤店后门的泔水桶上,双手抓起半块发霉的披萨,拼命往嘴里塞。
旁边有野狗冲他吠。
他转过头,呲着牙冲野狗吼,护着手里的馊食。
活该。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周三。
老张扶着我去省城高档私立医院做四维彩超。
我们从电梯出来,迎面走来几个男人。
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大片纹身。
他正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破医院,收费这么黑。”
我没理会,侧过身避开他们,走进了B超室。
探头在肚皮上滑动。
屏幕上出现了宝宝的脸,鼻子挺挺的小手正放在嘴边吸吮。
“是个健康的宝宝。”医生笑着说。
我眼泪砸在枕头上。
老张握着我的手,哭得发不出声音。
下午回到家。
刚躺下,表妹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姐,出事了。”
微信弹过来几张截图。
是高利贷光头的朋友圈。
“省城私立医院就是高级,看个病都得交两千押金。老子也来开开眼。”
配图是一段十秒的视频。
视频的背景里,清清楚楚拍到了我和老张。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老张小心翼翼地搀着我。
表妹在电话里喘着粗气。
“姐,光头的小弟拿着这视频去街上找建业,故意恶心他。”
“他说,你妈在省城住几万块的医院生二胎,你在这吃馊水。”
“建业看到视频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抢了手机,死死盯着视频里的你。眼睛全红了。”
“他认出那家医院的标志了,查到了地址。”
表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说,凭什么他活成一条狗,你们却在享福。”
“他说要去找你们,把那个杂种剖出来。”
我摸着肚子,手脚冰凉。
短暂的恐惧过后,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敢来。
他竟然还敢来。
三十年的血汗被他吸干,连这条命都差点搭进去。
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新的指望,他还要来毁掉。
我站起身。
老张慌了,赶紧扶住我。
我推开他的手走到厨房,拿出一把刚磨过的剔骨刀。
“老张。”我盯着那把刀。
“他要是敢碰我肚子一下,我就剁了他。”
十月怀胎。
我挨了一刀,生下一个六斤八两的男婴。
老张喜极而泣。
他砸出全部积蓄,包下省城最顶级的月子中心套房。
二十四小时专人看护,出入刷脸。
悬了五个月的心,总算咽回肚子里。
满月这天。
月嫂端来刚炖好的鲫鱼豆腐汤,放在床头柜上退了出去。
我靠在软枕上,抱着小宝喂奶。
小宝砸吧着嘴,睡得很沉。
走廊上猝然爆开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女人的惨叫,重物砸墙的闷响。
老张脸色大变,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挡在床前。
砰。
套房的实木双开门被暴力踹开。
玻璃碎屑飞溅。
张建业满身恶臭,瘸着一条腿,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满臂纹身的壮汉,手里全拎着钢管。
张建业左手缺了根小指,右手死死攥着一把红漆剥落的消防斧。
他眼珠子凸出布满血丝。
“老不死的。还真躲在这生小杂种。”
他目光锁住我怀里的小宝,五官扭曲。
“我在垃圾堆里跟野狗抢食,你们在这住**套房。凭什么。”
他一瘸一拐地逼近。
举起消防斧,一斧头劈在婴儿床的护栏上。
小宝被巨响惊醒,哇哇大哭。
我把小宝死死按在怀里。
“建业你疯了,这是你弟弟。”
老张大吼,冲上去夺斧头。
“去你妈的弟弟。老子才是你们的儿子。”
张建业一脚踹在老张肚子上。
老张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张建业踩住老张的胸口。
举起斧头,斧刃对准老张的脑袋。
“老东西。八百万拆迁款全交出来。”
“把银行卡密码给我,不然我先劈死这老绝户,再把那小杂种摔成肉泥。”
老张死死抱住张建业的大腿。
冲我大喊:“跑。报警。”
门被堵死,我无路可退。
小宝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张建业不耐烦了。
斧头往下压,老张额头渗出一条血线。
张建业吼道,“拿钱!快点!”
我把小宝护在身下,左手摸到床头柜上那碗刚端进来的鲫鱼豆腐汤。
张建业正要推开老张来抢孩子。
我端起瓷碗,对着他那张狰狞的脸狠狠泼了出去。
“啊——”
滚烫的浓汤连着鱼肉。全砸在张建业脸上。
他捂着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满地打滚,脸上的皮瞬间烫得通红起泡。
“贱人,我杀了你。”他瞎摸着去捡斧头。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黑色防弹背心的安保人员冲进房间。
手里拿着防暴棍和电击枪,这是省城顶级的月子中心。安保系统全省第一。
电击枪滋滋作响。
四个纹身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电翻在地。
带头的安保队长一棍子砸在张建业的后背上。
张建业趴在地上,被两个安保死死按住肩膀,脸贴着地上的碎玻璃。
他还在挣扎咆哮。
“放开我,那是我妈我要拿回我的钱。”
安保队长一脚踩在他那条断腿上。
骨头嘎嘣作响。
张建业翻着白眼痛得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抱着小宝,跨过一地的狼藉。
走到张建业面前。
他被烫烂的脸贴着地板。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个老婊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警笛声刺透了月子中心走廊的死寂。
几名全副武装的巡捕冲进**套房。
张建业被压在地上,脸上透着血水。
他一看到巡捕,立刻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嚎。
“巡捕同志!救命!杀人了!”
他连滚带爬,拖着那条断腿扑过去。
死死抱住带队巡捕的小腿。
“这毒妇要弄死我!你们看看我的脸!”张建业指着自己烫烂的脸,又指着我。
“我是她亲儿子!她霸占我爸的建材铺,私吞我家几百万家产!”
“现在躲在这里生野种,把我赶出家门!”
“我来找她要回属于我的钱,她居然用滚开的汤泼我!她要杀人灭口!”
带队巡捕皱起眉头,看看张建业凄惨的模样,看看被斧头劈断的婴儿床。
最后盯着我。
“你是他继母?”巡捕问。
老张捂着肚子想解释。
张建业抢先嚎叫,“她就是个图我家产的婊子!巡捕同志把她抓起来!枪毙她,把我的钱全都还给我!”
他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老张。
“还有你这个老绝户!你跟这毒妇合谋坑我!”
“八百万拆迁款你们一分不给我!你们不得好死!”
老张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冷笑出声,把怀里还在抽泣的小宝递给老张。
转身走向行李箱拉开拉链,拿出一个黑色平板电脑。
我走到巡捕面前,点开第一个视频文件夹。
屏幕亮起。建材铺财务室的监控画面。
张建业鬼鬼祟祟摸进办公室,拿一把螺丝刀暴力撬开抽屉。
把里面的三万现金和几张存折全部塞进裤裆。
视频左下角时间显示,就在他被赶出家门的前几天。
张建业脸色变了,梗着脖子狡辩。
“那是我家的钱!我拿我家的钱怎么了!老子拿天经地义!”
我没理他,切到第二页。
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扫描件。
“巡捕同志。”我声音发沉。
“这是过去五年,我替他偿还地下赌场高利贷的流水。一共三百二十万。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和赌场放贷人的收条。”
巡捕的脸色变了,低头看向张建业的眼神多了一分鄙夷。
我继续划动屏幕。
“这是他老婆赵招娣,带着十几个娘家人堵在建材铺门口,拿杀猪刀逼我给她弟弟买车的转账记录。四十五万。”
“这是他打断老张肋骨的医院验伤报告。”
“这是他伪造建材铺公章,在外面骗取货款的合同复印件。”
铁证如山,一桩桩,一件件。
带队巡捕眼神从最初的同情,彻底变成了极度的厌恶。
张建业急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抢平板。
“你放屁!这些都不算!老张的东西全是我的!你个外姓人凭什么管!”
带队巡捕一脚踹在张建业的肩膀上,把他重新踹回一地碎玻璃里。
“老实点!”巡捕厉喝。
我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张建业。
“张建业,你拿走的每一分钱在法律上叫职务侵占。你撬抽屉拿现金,叫盗窃。”
我转头看向巡捕。
“巡捕同志。我正式向警方报案。”
“张建业涉嫌职务侵占罪、盗窃罪。以及今天蓄意破坏安保系统,涉嫌入室抢劫和敲诈勒索罪。”
“监控录像、银行流水、人证物证。我全部整理好了。随时可以移交检方。”
张建业懵了,他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撒泼打滚就能要到钱。
他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剧烈挣扎。
“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来要拆迁款的!”
“老东西!你说话啊!我是你亲儿子!你真要送我坐牢吗!”
老张捂着渗血的额头,背过身去。
两个月后。
案件正式开庭。
我花了八十万,请了省城胜诉率最高的刑辩律师团队。
张建业的辩护律师找过我三次。
想庭外和解,我连门都没让他进。
法庭上。
张建业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
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看到旁听席上的老张,他扑通一声跪下。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救救我!我不能坐牢!”
“你跟法官说,这是咱们的家务事!钱都是你自愿给我的!”
他哭得撕心裂肺。
老张坐在我身边气的浑身发抖,看着张建业一声不啃。
赵招娣作为证人被带上法庭。
她一上来,直接指着张建业的鼻子开骂。
“法官!都是他逼我的!”
赵招娣扯着嗓子干嚎。
“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去建材铺闹事!”
“那些高利贷全是他自己赌输的!他还去嫖!拿家里的钱养外围女!”
“我弟弟买车的钱,是他为了封口主动给的!”
张建业猛地抬起头,“烂货!你放屁!”
他拖着断腿想扑过去打赵招娣,被两个法警死死按住。
“你弟弟结婚的彩礼钱也是我出的!你个吸血鬼!”
“你还出主意让我弄死那老绝户和小野种!你说弄死他们,拆迁款就全是我们家的!”
赵招娣脸色煞白。
“你别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说老东西活太久了挡财路!”
两人在法庭上狗咬狗,互相揭发。
把这些年干的龌龊事全抖搂了出来。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互相谩骂的回音。
我的代理律师站起身,递交了最后一份证据。
大屏幕亮起,是张建业的微信聊天记录。
就在他带人砸门的前一天。
他给一个卖殡葬用品的微商发信息。
“给我定两套寿衣。一老一小。”
微商问:“尺寸多少?”
张建业回:“随便。反正都要被砍成肉泥。包个骨灰盒就行。”
不仅如此。
他还把商品链接发到了他的狐朋狗友群里。
“兄弟们,帮我砍一刀!明天送那对母子下地狱!拆迁款到手请大家会所嫩模!”
全场哗然。
法官再次敲响法槌,“肃静!”
张建业瘫在被告席上,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不再装可怜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拿自己家的钱犯什么法!那是老张家的钱!我是老张家的种!”
“你个外姓人凭什么霸占我的家产!”
“我就是没弄死你!等我出来,我杀你全家!”
法官当庭宣判。
张建业犯职务侵占罪、盗窃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
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并处罚金五十万。
张建业双腿一软,彻底瘫在地上。
赵招娣因为涉嫌敲诈勒索共犯,被当场羁押。
她尖叫着被拖走。
庭审结束,我立刻向法院提交了强制执行申请。
追回这些年被张建业挥霍和侵占的三百二十万。
张建业的钱远远不够还债。
他彻底背上天价债务。
十年后出来,迎接他的只有还不完的债和还不清的利息。
我走出法院大门,老张抱着小宝站在台阶下等我。
小宝冲我咯咯直笑。
二十年。
小宝拿着京大的录取通知书递给我。
他长得高大挺拔。性格阳光。
“妈,我考上了。”
老张拄着拐杖走过来。拍着小宝的肩膀。
“好小子!争气!”
老张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但精气神养回来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江边打太极。
除夕夜。
市中心顶层旋转餐厅,一桌年夜饭要价五万八。
我包了临窗最好的位置。
服务员端上澳龙,小宝细心地剥好虾肉放在我碗里。
餐厅巨大的液晶电视里播放着本市的晚间新闻。
“受极端暴雪影响,我市加大街道清扫力度……”
镜头扫过天桥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影闯入画面。
老张夹菜的手顿住了,我也停下筷子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穿着破烂的军大衣,头发花白拖着一条瘸腿。
是张建业,他出狱了。
十年刑期出来后背着天价债务。
他彻底沦为乞丐。
新闻画面里,张建业正趴在雪地里,死死护着怀里几块烂纸皮。
几个黄毛混混围着他踹。
“老东西!敢抢我们的地盘!”
张建业满脸是血。还不忘张嘴咬住一个混混的裤腿。
“这是我的!老子以前可是大老板!老子有几百万!”
混混一脚踹在他脸上。
张建业吐出两颗带血的牙,纸皮被抢走。
我冷眼看着屏幕。
老张低着头扒了一口白米饭,什么也没说。
小宝把一杯温水递给老张。
“爸爸,喝水。”
老张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我转头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是一家低端养老院的后巷。
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正蹲在雪地里。
她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里面装满黄白之物。
是赵招娣。
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拐杖,狠狠抽在赵招娣背上。
“倒个尿盆磨蹭半天!想冻死我!”
赵招娣被抽得一个踉跄,屎尿泼了自己一身。
她不敢还嘴哆嗦着爬起来,继续拿抹布擦地。
当年她作为共犯被判了三年。
出来后只能嫁给一个大她三十岁的瘫痪老头。
靠给人家当免费护工换口饭吃。
旋转餐厅转到了正对大街的角度。
张建业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翻出半个发霉的馒头,拼命往嘴里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
正好对上二楼落地窗内的我。
张建业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西装革履的小宝,盯着满脸笑容的老张,盯着穿着高定羊绒衫的我。
他扔掉手里的发霉馒头。
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满眼贪婪。
他拖着那条断腿,发疯一般冲向餐厅大门。
“开门!那是我爸!那是我家的钱!”
“让我进去!我是老张家的独苗!”
他趴在厚厚的防爆玻璃上,脸被挤压变形。
他用力拍打玻璃,“把钱给我!老东西!你凭什么吃香喝辣!”
“我是你亲儿子!”
他眼里的贪婪逐渐变成绝望。
保安冲了出来,两根防暴棍狠狠砸在他背上。
张建业被打得跪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我们。
眼泪混着鼻涕,冻结在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
他张大嘴巴倒在地上。
老张端起酒杯。
“小宝,祝你前程似锦。”
小宝举起果汁与老张碰杯。
“谢谢爸爸。”
我端起面前的红酒。
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曳。
我看着窗外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张建业。
看着远处一身屎尿的赵招娣。
我仰起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