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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
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遗孤沈春君就去补办了自己的高考录取通知书。
藏在灶台下三个月。
今天她终于带着它,来到了京市大学的新生报到处。
可她刚颤着手,将录取通知书递进去。
下一秒,证书就被人狠狠夺了回来。
随后,冰冷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
“沈春君?”
“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市?你就这样跑出来,江姨谁照顾?”
沈春君浑身一僵。
她机械地转过身,看着这个上辈子她伺候、仰望了一生的男人。
师长贺淮序一身挺阔的军装,望着她的眉眼冷峻如风雪。
这种眼神,上辈子的沈春君看了几十年,无比熟悉。
在拜堂成亲后,她满脸羞涩接近他时,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说话:“军营的事务繁忙,但我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回来,跟你传宗接代。”
在她扛不住饥荒,带着儿子来京市找他时,他就是留下儿子后,用这样的眼神呵斥她回家:“你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村妇,来这里除了拖累我,还能干什么?”
在她忙碌一辈子,带大了孙子,想报团去桂林时,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质问:“你连退休金都没有,哪来的钱出去,再说你出去玩大半个月,这一大家子,谁来管。”
这种眼神,如附骨之疽。
望上一眼,就让沈春君灼热的胸腔如同死尸一般停滞。
上辈子,沈春君当了六十年师长夫人。
却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才知道。
原来,她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1977年的高考,京市大学录取了她。
她并不是像贺淮序所说的,那样没用。
此时,她揪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讷讷说话。
“我......来上学。”
“上学?”贺淮序身边立着的江若晚发出了一句惊呼。
她穿着沈春君一辈子都没穿过的碎花洋裙,如上辈子一般高贵优雅。
但此时的她却满脸苍白,用手紧紧扯着贺淮序的袖子。
贺淮序的眉头瞬间拢起。
“上什么学?你一个一辈子只会围着灶台转的村妇,拿着一张不知道去哪办的假证,就跑来京市闹笑话吗?”
他一脸冰霜,不顾沈春君的抵抗、抢夺,径直抬高手,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成了碎片。
望着一地碎纸屑,沈春君目光猩红。
她嘶哑着开口:“不是假证......这是我考的。”
“你考的?”贺淮序像是听到了笑话,冷嗤后,转头看向招生办的老师。
“我是淮北军区的师长贺淮序,这是我老家亲戚,一直在我家当保姆,大字不识几个,通知书是假的,我这就带她走,别耽误你们工作。”
四周围观人的目光瞬间变质。
“长得挺老实,竟然是个骗子?”
“还想冒充大学生,真是为了进城不择手段啊。”
沈春君的心口,像是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
她怔怔地望着贺淮序身旁,柔弱如娇花的江若晚。
上辈子,贺淮序一句江若晚一家对他有恩,她就扛起了照顾瘫痪江母的责任。
任劳怨任打骂,一照顾就是三十年。
他说她是村妇,留在京市只会给他添乱。
却把江若晚带在身边,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不让她报团去桂林,要她照顾一大家子。
却不管是公务出行,还是退休后环游世界,始终与江若晚形影不离。
所以百年后,他提出江若晚是他终生灵魂伴侣,要跟她合葬,理由也那样充分。
连她熬了三天三夜生下的儿子也说:“妈,几十年了,你放过爸爸吧,他跟江姨,蹉跎了一辈子。”
一辈子?
她用一辈子,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
他们的一辈子是蹉跎。
那她的一辈子呢?
她以为他只是冷淡,却不知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妻子,而是一个保姆。
是她傻,没有贺淮序的插手,谁敢用她的录取通知书为江若晚铺路。
可沈春君不甘心。
“老师,这是我的介绍信,你可以查一下录取名单,我才是沈春君。”
沈春君拿出介绍信时,江若晚的脸色瞬间惨白。
贺淮序把沈春君狠狠扯到了身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在闹什么,就算录取通知书是你的,你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农村,能干什么?”
“听话,我不让你上学,是为了保护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这还不够吗?”
沈春君的泪,无声垂落。
一句明媒正娶,他就可以夺了她的录取通知书,骗她没考上,然后让江若晚顶了她的身份上学。
一句为她好,他就可以把她拘在贺家一辈子,做牛做马做免费保姆。
难怪,他那些部下到家里,都喊她阿姨。
她问过,却被贺淮序呵斥,说她小肚鸡肠。
沈春君冷泪串串,张口欲语,却哽咽无言。
下一秒,招生办主任被这一片嘈杂惊动,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贺淮序。
“贺师长,这是怎么了?”
看到熟人,贺淮序脸上寒霜稍霁:“一点小事而已。”
他牢牢揪住沈春君,推了推身边一脸惨白的江若晚。
“快去办入学,我们先回去,我会安排好司机在门口等你。”
沈春君却不愿意。
她直直地看着招生办主任:“我才是沈春君,录取通知书是我的。”
招生办主任推了推眼镜,左右打量着,满脸狐疑。
“沈春君?不是贺师长您的妻子吗?上次陪首长吃饭,他老人家还夸您一家都思想觉悟高, 您的妻子不仅根正苗红,还凭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京大的录取通知书,这两位,到底是哪一位......”']'2
“她不是。”贺淮序直接打断了招生办主任的话。
他伸手,极自然地揽过身边江若晚的肩膀。
声音沉稳:“这才是我的爱人,沈春君。”
贺淮序的话,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锤定音,切断了沈春君所有的希冀。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脏深处像有一把生锈的刀,每跳一下,都磨着血肉。
钝痛麻痹着全身。
她看着贺淮序。
一身挺阔的军装,眉目清俊,眼神却像在对她说:你不配。
“贺师长,您确定吗?”
“确定,朝夕相处的妻子,我怎么可能认错,她叫沈大丫,大字不识一个,一直在照顾我病重的家人,大概是劳累过度,癔症犯了,才拿着偷来的信纸到处胡闹。”
“撕拉——”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封介绍信一把夺走后,撕得粉碎。
招生办主任点了点头,热情地跟江若晚说话。
“那嫂子跟我来吧,我找人给嫂子办入学,顺便带嫂子熟悉校园环境。”
随着江若晚被招生办主任带走。
贺淮序扯着沈春君上车,一路开回了他在京市的家。
军区大院里的一个独栋小洋楼,门口站着卫兵。
贺淮序把沈春君扯到了楼上的卧室后,狠狠甩在了地上。
“沈春君,你真的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闹着一场,有可能毁了若晚一辈子,她家庭成分不好,难得盼到这个机会,可以到京大上学,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差点就被你毁了,你......”
“真是一个无知妇人,愚蠢至极。”
沈春君重重摔在地上,额间磕出了血。
她没喊疼,只是抬眼望他。
“我毁了她一辈子?”
沈春君说话的声音像在哭:“那是我的成绩,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名字。”
“你骗我,说我高考落榜,却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去为江若晚改变命运,现在还怪我差点毁了她?”
“她家庭成分不好,是我欠她的吗?我爷我爹娘还有我哥,都是在前线打战送了命,你怎么不怜惜我,是烈士遗孤......”
“住口!”
贺淮序皱眉,居高临下俯视她,“名额的事,我会从别的地方补偿你。”
“若晚是知识分子,她不能去参加高考,不过是因为她被家庭成分拖累,但凡她能去,绝对比你考的分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倍。”
“她读了书能为国家做贡献,你呢?你占着名额除了虚荣还有什么?我都说了,我会养你一辈子,师长夫人的名分也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沈春君看着他许久。
眼泪无声划过脸庞,她却突然笑出了声。
贺淮序眉头皱得死死的。
许久,他屈尊降贵地俯身,扶她坐在床沿:“好了,既然来京市了,就住几天再回去。”
“我让人去乡下把江姨接过来,你就这样跑来,谁来管她?”
沈春君的沉默,被当成了妥协。
贺淮序面色稍霁:“你看你哪有时间去读书,安稳在家里享福多好。”
“听话。”他诱哄:“你不是一直喜欢若晚那样的裙子吗?明天我带你去百货大楼买。”
沈春君愣愣地抬眼。
原来,他知道她喜欢。
可上辈子,她却到死也没穿上一次他买的洋裙。
她想笑,泪却先滑落。
半晌,她站起身,擦干净了脸,往外走。
贺淮序扯住她的手,“你还想去哪里?”
沈春君的声音很轻:“放心,我不会去学校了,介绍信、录取通知书都被你撕了,我去了也没用。”
“你不是要派人去接江姨吗?我去买点菜回来。”
走出军区大院许久后,沈春君进了一个电话亭。
她是不会再去京大了。
但她想看看,如果她把学籍调走,江若晚还能安然地顶着她的身份畅快人生吗?
“顾爷爷,我是沈建国的孙女沈春君,我参加了高考,成绩达到京大的录取线,但我一直记得爹娘对我的教导,我想请顾爷爷为我调一下学籍,去解放军军事学院上学,报效祖国。”
“你这丫头,终于想起你顾爷爷,行,我老班长的孙女真争气,爷爷来安排,你安心等着,五天后,爷爷派部队的车来贺家接你去学校......”
挂断电话,沈春君转身往贺家走。
介绍信被撕,她在京市无处落脚。
最重要的是,她就要在贺家等着。
等五天后,军车上门接她,亲手撕烂贺淮序的脸。']'3
回到贺家,已经是黄昏。
沈春君刚进门,迎面就是一盆污水。
“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
沈春君一抬头,就看到了江若晚的妈妈,江姨。
她坐在轮椅上,面色铁青。
平日里矜贵的眉眼,此时因愤怒而扭曲。
颤抖的手指着沈春君,声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贱蹄子,为了来京市享福,一声不吭就把我扔下,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还想上学?你一个只会侍候人的村妇上什么学?你看你那笨样子,是我不嫌弃,才把你带在身边,像你这样,从前在我们江家,只配洗恭桶。”
沈春君一身污臭,狼狈至极。
她抬手,极慢地抹去脸上的污水,语调平静:“不用你嫌弃。”
“以后,我不侍候了,你找你女儿吧。”
她话落,场面瞬间死寂。
江姨满脸错愕。
而一旁安静的江若晚,终于有了动作。
她一边心疼地给江姨顺气,一边哀求地看着沈春君。
“春君,都是我的错,你别跟妈吵了好吗?她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你今天在学校闹了一场,回来还要气她,把她气坏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妈在家里是怎么哭的?快跪下,给妈妈道个歉,她一向喜欢你,只要你道歉,她就原谅你了。”
沈春君看着面前这对母女,却是笑了。
她荒诞:“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
沈春君的声音无比讥诮。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照顾她、孝顺她,难道不应该是你的责任吗?”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江若晚身子一晃,眼眶瞬间通红,像是受了莫大的折辱,下一秒眼泪就要滑落。
“这些年,妈妈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你,你怎么能这样......”
沈春君荒谬:“我跟她非亲非故,照顾她这么多年已是我仁至义尽,凭什么还要我为她端屎端尿一辈子?江若晚,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住口!”
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贺淮序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走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最后几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快步走到趴伏在江姨轮椅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江若晚身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后。
转头,拧着眉瞪视着一身污水的沈春君。
“你一来京市,就要闹得鸡犬不宁吗?”
沈春君的眼穿过众人,看向屋内摆放在窗户纱帘旁的那台进口钢琴。
钢琴上面,青花瓷瓶里插满了沾着露水的进口玫瑰。
隔着不远,有一个躺椅,上面随手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有了她为贺淮序跟江若晚当牛马,他们的生活,确实是岁月静好。
沈春君一时失神。
直到听到贺淮序的吼声:“你发什么愣,听到我说话了吗?”
她呆呆地问了一句:“什么?”
贺淮序怒气冲冲:“你把江姨丢下,她因为你受了多少罪你不知道吗?如果你不去学校闹,如果你不偷偷跑出来,江姨至于在老家没人照顾?”
他狠狠掐住了沈春君的手臂。
“跪下,给江姨道歉。”
沈春君站在原地。
被污水湿透的身体,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但她的背脊却笔直,看向贺淮序的眸中,一片死寂。
“我没做错。”她的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跪?”
贺淮序的眉头拧成了结。
在他的印象里,沈春君一直都是唯唯诺诺。
一看他就脸红。
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乡下女人。
今天,不仅跑去学校闹事,竟然还敢忤逆他?
无名的火气,从贺淮序的胸腔烧上了头。
“你真不跪?”
他的声音充满冰冷的警告,眼里也满是厌烦。
许久,他像是终于受够了沈春君的沉默。
迈开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沈春君,你依附于我,吃我的,住我的,不过让你代替我伺候一下江姨,有那么难吗?”
“你说她跟你非亲非故,你没有义务?那我现在告诉你,在我心里,江姨就是我妈,你这是不孝,知道吗?”']'4
话音刚落,贺淮序宽大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沈春君削瘦的肩上。
他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肩膀重重一压。
砰——!
沈春君的双膝,狠狠砸在坚硬的泥地上。
钝痛瞬间从腿蔓延,钻进五脏六腑。
她闷哼一声,无意识的泪喷涌而出。
久久,她的唇勾出讽刺至极的笑。
“贺师长。”沈春君的声音很轻,“这样,你满意了吗?”
贺淮序的心头,一股没由来的烦躁上涌。
但没等他开口训斥。
沈春君已经站起身,朝着二楼主卧方向走去。
“淮序......”
江若晚温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轻扯着贺淮序的袖口,欲言又止半天。
“明天就是我的入学庆功宴,到时候家里要来那么多客人,今天我还邀请了招生办王主任来做客。”
“春君,现在......名义上是家里的保姆,如果她还住在二楼主卧,被人看到了......”
“我的入学资格不说,要是连累了你的名声,影响了你的前途可怎么办?”
贺淮序点头:“幸好你想得周到。”
江若晚迟疑了很久,再次开口:“现在,唯一的办法,也只能委屈春君几天,让她先住在一楼的杂物房。”
“是小了点,但是离妈的房间近,也方便春君起夜照顾。”
贺淮序赞许称是后,冲着沈春君命令:“听见了吗?”
“如果不是你这个见识短浅的村妇跑到学校去闹,也没这么多事,能让你住在杂物房,还要多亏若晚的主意。”
沈春君的脚步停滞在台阶上。
久久后。
她轻声应答:“好。”
话落,她调转方向。
走进了那个阴暗、逼仄,连一张床都没有的杂物房。
第二天清晨。
杂物房的门被直接推开。
斜靠在稻草上将就了一夜的沈春君,头痛欲裂。
她顺着光,抬眼望去。
就看到了一身笔挺军服的贺淮序。
“去百货大楼买裙子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今晚家里要给若晚办一个考上京大的庆功宴。”
贺淮序将几张肉票、粮票还有十块钱递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
“你去买点好肉好菜,晚上请了好几个邻居大婶帮忙,你早点回来搭把手。”
“若晚这几天为开学的事累坏了,她最爱喝你炖的鸡汤,你记得杀一只鸡,给她熬汤喝。”
沈春君直直地看着他。
江若晚最爱鸡汤,她怎会不知道。
上辈子,只要有江若晚出现的宴席。
她必定是在厨房里,伺候那一锅需要四个小时文火炖煮的汤。
只是,上辈子的贺淮序还会哄她,说是他喜欢喝。
现在,倒是连掩饰都不屑了。
贺淮序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来气。
他强压着不悦,一副大发慈悲模样喊来了警卫员小李。
“你刚来京市,也不认路,让小李今天陪你去,顺便帮你提提东西。”
沈春君忽然很想笑。
什么不认路,什么帮着提东西。
贺淮序根本就是怕她再去闹。
怕她卷铺盖逃跑,派个人来明目张胆地监视她罢了。
她忍着眩晕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贺淮序手里的钱票。
声音干哑:“知道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沈春君低垂着头,掩盖住了眼底的嘲弄。
办入学庆功宴?
好啊。
确实该办,最好是大办特办。
把整个军区大院的人都请来,办得人尽皆知、风风光光。
只有站得越高,四天后军车来接她时,他们才会摔得越惨。
傍晚,军区大院。
贺家的独栋小洋楼里,欢声笑语阵阵。
江若晚的升学宴,办得无比风光。
几乎整个大院的人都来了,桌子从厅里摆到了大门口。
宾客络绎不绝。
没有位置的,都要站在门口道一句:“恭喜啊,贺师长的妻子可真了不起,沈春君妹子听说还是烈士遗孤,可真争气。”
而厨房里。
沈春君却呆坐在小凳上。
灶上氤氲的烟雾,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上辈子的贺家,是不是也像今日一样张灯结彩。
在她弯着腰,在田里播种的时候。
在她忙碌在灶台,伺候着江姨的时候。
贺淮序是不是也这样,把属于她的荣誉,冠在江若晚头上。
而她呢?她蠢得像一头老牛。
在乡下的一亩三分地,把自己熬干,都不敢惊扰他半分。
生怕给他添晦气,生怕误了他的前途。
多么讽刺可笑。
柴火浓烟滚滚,呛入了沈春君的胸肺,也呛红了她的眼。
耳边,却突然炸响江姨的尖利叫骂。
“贱蹄子,让你干活你在这享福,若晚要喝鸡汤,汤好了没?”
沈春君本就因低烧而昏沉。
听到动静,下意识就站起身。
可她刚凑近那锅滚烫的鸡汤,后腰就被狠狠一撞——
“一个只配洗恭桶的下贱胚子,也敢跟我女儿抢做大学生,我废了你的手。”']'5
沈春君猝不及防。
身体瞬间失重往前倾。
倒下的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右手。
下一秒,她整条左手臂重重贴在了滚烫的陶土锅上。
皮肉瞬间被烤焦。
“啊——!”
沈春君发出凄厉的惨叫。
手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她身后的江姨,眼底却满是不甘。
她恶毒地盯着沈春君完好无损的右手后,即刻抡起手里的拐杖,朝她砸去。
“贱蹄子,还想抢我若晚的前程。”
沈春君猛地抬起右手,抓住拐杖后,狠狠砸在了江姨的身上。
瞬间——
江姨整个轮椅被掀翻,摔在地上后,哀嚎:“你这是要杀了我老婆子啊。”
下一秒,厨房门被狠狠撞开。
“妈......”
江若晚带着哭腔扑到了江姨身上。
贺淮序目眦尽裂:“沈春君,你简直丧心病狂。”
“你居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手。”
他像是看不到沈春君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越过她,抱起地上的江姨转身就走。
一片混乱中,宾客散尽。
贺家的洋楼渐渐死寂。
沈春君呆立了许久。
手臂上的血水,滴滴落下。
真疼啊!
可她好累,浑身都提不起劲。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春君机械地转身,朝外走去。
夜风刺骨,她在卫生所军医可怜的眼神里。
做完了伤口消毒跟包扎。
沈春君没有回贺家,而是在卫生所走廊的椅子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
她刚走出卫生所大门,就撞见了寒气逼人的贺淮序。
他猩红的眼,落在她包着厚厚纱布的手臂上后,迟疑了半秒。
但开口时,却仍是质问。
“毁了若晚的升学宴,把江姨送进医院,你现在高兴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疲惫:“沈春君,我已经答应过你,录取通知书的事情我会补偿,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闹呢?”
沈春君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贺淮序往她手上塞了一张结婚证。
“你不就是怕我抛弃你,怕自己没名分吗?你一直想要的结婚证,我托了关系,连夜办出来了,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师长夫人的位置给你了,这回你可以安分了吗?可以陪着江姨回老家,好好照顾她了吗?”
沈春君死寂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结婚证上。
当看到那张盖着钢印的,他跟江若晚的黑白照片时。
她惨白的唇,扯开了荒诞至极的笑。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
一样的结婚证。
一样写着她的名字,却贴着江若晚的照片。
那时的贺淮序说:“你不在京市,办结婚证又急着要照片,幸好若晚愿意帮忙拍照,等以后,我们再去照相馆拍一张换上去就好了。”
因为这句“换上去”,她心心念念地,把这张贴着江若晚照片的结婚证,藏了一辈子。
可最后换来的。
却是贺淮序说:“春君,我欠了若晚一辈子名分,现在她去世,我应该还给她了。”
他不顾她的歇斯底里,以“写错名字”为由,把女方名字改成了“江若晚”。
现在想来,这结婚证不过是他为帮江若晚夺走她身份,提供的一份证明罢了。
沈春君越笑越大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你笑什么?”
贺淮序死死拧着眉,熟悉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但沈春君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松开了抓住结婚证的手。
任由那张崭新的结婚证,飘落到一地污水里。
她不顾贺淮序的勃然大怒。
慢慢走过他身边。
再慢慢地,跟他擦肩而过。
身后是贺淮序气急败坏地嘶吼:“沈春君,你求之不得的结婚证我给你了,你不要,以后就别后悔。”
沈春君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朝前走。
可她单薄的身躯,早已透支过度。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软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贺家那间潮湿的杂物房。
她浑浑噩噩,意识昏沉。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正准备坐起身,门就被重重推开了。
满脸慌乱的贺淮序往她怀里塞了一把花后,扯着她的手,就往外拖。
“沈春君,快......快跟我走,若晚不小心毁了绝密文件,惹了大麻烦。”
“你跟我去帮她,只要你咬死你不识字,最多就关几天教育一顿,你一辈子就在家里灶台转,但若晚不一样,她有大好前途,你必须替她认下来!”']'6
而此时,贺家的独栋小洋楼,里外都是大院的家属。
看热闹的人把洋楼四周,都围得水泄不通。
庭院里,保卫科科长带着荷枪实弹的警卫员,脸色无比阴沉。
他手里攥着几张印着“绝密”红章的纸,死死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江若晚。
“同志,请你立刻跟我走一趟,到科里去交代,你为何要损毁边防部署图。”
江若晚吓得脸色惨白。
她低声喃喃:“我......我不知道,那上面的字,我没看清,我以为是报纸,随手拿去包了玫瑰花。”
“笑话。”保卫科科长冷嗤:“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你是京大的高才生,你跟我说你字都没看清?”
“带走,别跟她废话了,这罪名说大了就是叛国罪,要吃枪子的。”
江若晚魂飞魄散,她一边抵抗一边凄厉尖叫。
“淮序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要上大学啊!”
就在这时,贺淮序扯着高烧未退的沈春君,站到了保卫科科长面前。
“不关我妻子的事,一切都是这个保姆干的。”
他捏住沈春君的肩膀,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她是我从老家雇来的保姆,是个文盲,是她不小心把绝密文件拿出来给若晚包了花。”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沈春君被贺淮序一路拖着过来,眼前早已阵阵发黑。
眩晕想吐,耳畔嗡嗡作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捧他强塞给她的玫瑰。
包住根茎的纸上,印章红似血,还有《绝密》二字。
她突然发出阵阵惨笑。
为了江若晚。
他不仅毁了她的前程,夺了她的姓名。
如今,竟然是连她的命也要吗?
“沈大丫,你还不好好交代。”
贺淮序蹲下身,在她耳边低语、蛊惑:“沈春君,只要你帮了若晚这一次,我让你住在京市,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住在一起吗?我同意了。”
“你目不识丁,不知者无罪,坦白从宽,听到了吗?快说话。”
他猛地推了沈春君一把。
沈春君本就虚弱到了极点。
这一推,她重重跌到地上。
小腹一阵撕裂的痛——
下一秒,濡湿从她的下身蔓延。
四周死寂了几秒后,瞬间爆发出更大的音浪。
“天啊,这乡下女人是跟谁搞破鞋,搞出了野种,真不要脸。”
“对,真是不知检点的烂货,‘绝密’文件肯定也是她破坏的,不用查了,贺师长的夫人我们都认识,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一定是这个小破鞋,把她拉去游街、浸猪笼,吃枪子。”
......
各种各样恶毒的咒骂充斥在耳。
恶心的浓痰吐了沈春君一身。
她却痛得几乎要断气,根本没有一丝力气为自己辩解。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揪住了贺淮序的军裤。
她直直地,望向他那因震惊而骤缩的瞳孔。
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告诉......他们,我,没有搞破鞋,孩子,是......你的,我,没有!”
贺淮序的身体猛地僵住。
向来冷硬的眼里,浮起一丝不忍跟犹豫。
他下意识就要弯下腰,把地上的沈春君扶抱起来。
可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江若晚。
此时却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死死扯住了贺淮序的衣角。
她哭得满脸是泪,白色的裙子都染上了尘埃。
“淮序,救救我,我不能被带走......”
贺淮序刚要弯下的腰,硬生生停了。
短暂的死寂后。
他一根根地,掰开了沈春君抓住他军裤的手,站直身子,面向保卫科科长。
“她,承认了。”
“是她做的,你们把她带走吧。”
沈春君僵直在半空的手,慢慢垂落。
她躺在地上,静静地承受身上骨血在剥离的痛。
痛到极致,她怔怔地望着天花。
空洞的眼里,一滴泪都没有。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把这敌特分子带回科里。”
几名警卫员大步上前。
粗糙的麻绳,把沈春君紧紧勒住。
她却像死了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
但——
就在沈春君即将被拖出院门的这一秒。
三辆军绿色大吉普,一辆打头开路,两辆缀在后头守护。
中间一辆白底牌照的红旗轿车。
车速缓慢,但姿态霸道地刹停在了贺家的小洋楼前。
警卫员打开车门。
一位随意披着军装外套、满头银发的老首长,从车上踩了下来。
“春君丫头,爷爷来接你了。”']'7
贺家原本喧闹的小洋楼,渐渐鸦雀无声。
但还是有几个大院里的军官夫人,认出来顾老首长的身份。
她们纷纷凑到脸色惨白的江若晚身边,讨好地低声安抚着她。
“丫头,别怕,顾老首长那可曾是你那英烈爷爷的老部下,他来了,就谁都不能欺负你了。”
“对,站起来丫头,婶子给你拧条毛巾擦擦手,有顾老首长为你做主,这京市,你横着走都成。”
她们亲昵地簇拥着江若晚,想尽办法跟她套着近乎。
却无人知道,江若晚此时瑟瑟发抖的原因,恰恰来源于刚踏入大厅的顾老首长。
老首长板着脸,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这一屋子不认识的人。
最后,视线落在了贺淮序身上。
“贺家小子,春君丫头呢?你们这是一大帮人,在搞什么玩意儿?”
群众里马上有拍马屁的人,推着江若晚往老首长面前凑。
“顾老,春君丫头在这呢,她刚被吓坏了,都怪地上这个小破鞋保姆。”
说话的人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吐在了捆着麻绳、趴伏在地上的沈春君身上。
正巧,把顾老首长的目光,引了过去。
这一看。
他就看到了沈春君那张酷似老友的脸,以及她身下不住蔓延的鲜血。
身经百战的顾老首长,瞬间红了眼眶。
他浑身的血,直冲到了头顶,暴喝一声,当场就拔出了枪。
“妈了个巴子,谁干的,是哪个龟孙子胆子这么大,给老子站出来......”
保卫科科长直接吓尿了。
他连滚带爬,上前敬礼后,
结结巴巴地解释:“老首长,这......是破坏军机的文盲敌特,不仅如此,她,她还搞破鞋......”
砰——
保卫科科长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顾老首长一脚踹在了心窝,狠狠撞上了院子里的花坛。
“放你娘的狗屁!”
老首长气得浑身发抖,他一边指挥着警卫员为血泊里的沈春君松开麻绳,把她小心地抱上红旗车。
一边指着在场人的鼻子怒骂。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崽子,你们全家是敌特,她也不可能会卖国。”
“小杨,把这些人,全部给我登记下来,竟敢污蔑烈士遗孤是敌特,给我查,狠狠地查三代,我看你们才是敌特。”
“她爷,她爹娘,她的三个亲哥哥,全都在鸭绿江边被炸成了碎肉,她是我们淮北军区满门忠烈的遗孤沈春君,你们好大的胆子啊,把她欺负成这样......”
顾老首长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哽咽。
群众一片哗然,那几个刚簇拥着江若晚的夫人们,都面面相觑,面色煞白。
特别是刚才那个为了邀功,朝地上沈春君吐了一口痰的人,此时更是颤抖着死死拽着江若晚。
“春君,你快给老爷子好好解释一下,她怎么会是烈士遗孤,烈士遗孤不是你吗?这一切,可不关我们的事。”
顾老首长猛地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了江若晚。
“是你告诉这些人,你是春君丫头的?”
江若晚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我我我”了半天,都吐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顾老首长也没耐心听,冷着脸一挥手,就让警卫员提拉起了她。
“把她带回去,好好查一查她冒充遗孤,到底是什么目的!”
“不......”江若晚吓得魂飞魄散,她一边挣扎一边惨叫:“淮序,你快救我......”
贺淮序正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一大摊血。
被江若晚的求救声惊醒,他本能地向前一步,把她护到了身后。
“顾爷爷,您听我解释,不关若晚......”
顾老首长怒火冲天,狠狠一拳,就砸在了贺淮序的脸上。
下一秒,他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上了贺淮序的太阳穴。
“解释个巴子,我就问你,别人不认识春君丫头,你不认识吗?你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
“贺淮序,如果不是看在你是贺家独苗,老贺年纪大受不得刺激,老子今天就一枪毙了你。”
“现在老子没空听你放屁,我要送春君丫头去军区医院。”
老首长收回枪,看向贺淮序的眼神冰冷肃杀。
“你最好祈祷春君丫头能活下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那个死爹活过来都保不住你。”']'8
话落,老首长转身大步上车。
红旗轿车呼啸而去,只留下一院子的死寂。
围观的群众散作一团,每个人都怕惹祸上身,飞快地离开了现场。
贺淮序瘫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一直都是沈春君下身染血,被抱上车的画面。
她的脸惨白得像死了一般,唯一能让人感觉到她生命迹象的。
是她下身一直涌出的血。
从小洋房的厅里,一直蜿蜒了长长的一条血路。
鲜红如地上那捧进口玫瑰。
她说:那是他的孩子。
贺淮序不知道心里的酸涩是什么,只觉得很空。
身体很空,脑子很空。
像是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判断力,只剩下本能。
所以在顾老首长留下的警卫员强行要把江若晚从地上拽起来,带回去隔\\离审查的时候。
贺淮序仍旧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地站起身,将她护在了背后。
警卫员神情无比严肃。
“贺师长,请你立即让开,包庇敌特分子如同叛国,再不让开,我们就要动手了。”
江若晚被警卫员按在枪上的动作,吓得浑身瘫软。
她死死揪着贺淮序身上的军装,拼命往他身后缩。
“淮序,不是我自己要假扮她的......你说话啊!”
“还有那份机密文件,我也是冤枉的,我真的以为那是你放在桌上不要的旧报纸,我只是想拿来包一下花而已。”
“你快说话啊淮序,我妈还瘫在医院,我要是被当成特务枪毙了,我们江家就绝后了,你当年发过誓,说会替我死了的爹照顾我们一辈子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抓走啊。”
贺淮序空洞的眼,定在江若晚满脸残泪的脸上许久后。
终于有了焦距。
“不是你的错......”
他喃喃开口。
对,不是若晚的错。
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同志,录取通知书是他给她的,顶替沈春君的名字,也是他出的主意。
若晚不过是不小心把文件当作废纸,她有什么错?
也不是他的错。
他不让沈春君去上学,都是为她好。
她一个村妇,人情世故都不懂,去了京大也是闹笑话。
他给她师长夫人的名分,把她留在家里享福、安稳过日子,这难道有错吗?
一切都怪沈春君不知好歹。
如果不是她虚荣,非要把事情闹大,还搬来了顾老首长,哪有这么多事。
他都已经跟她打了结婚证,她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跟他商量?
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她是高兴了,出风头了,却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甚至,如果她刚才乖乖听他的话,把破坏机密文件的罪名认下来,不要挣扎胡闹,那个孩子怎么会保不住。
一切都是沈春君咎由自取,是她自己作的。
贺淮序眼里的挣扎,消失殆尽。
心里最后的一丝愧疚,也被他狠狠掐灭了。
他轻拍江若晚的手安抚后,向前一步。
语气理直气壮:“若晚她什么都不懂,文件是我没放好,她只是拿错了而已。”
“至于冒充遗孤,也是大院里的人自己误会了,若晚胆子小,不过是不敢出声解释罢了。”
“组织上有什么审查,冲我来就好,一切责任我一力承担,先把若晚放了。”
......
三天后,沈春君在军区医院醒来。
看到她睁开眼,一直看护着她的警卫员,就立即去通知了顾老首长。
顾老来得很快,看到沈春君时,满眼都是心疼。
“丫头,你可算醒了,大夫说你失血过多,孩子没了身子也损伤得厉害,以后得好好养着,至于贺家那个狗崽子......你放心,爷爷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沈春君一脸平静地跟顾老首长道谢。
贺淮序做的,何止这些?
他还拿着偷她的录取通知书,把江若晚送进了京大。
但她一句也未提,只是轻声说:“顾爷爷,不用了。”
顾老首长一愣:“不用?丫头,他那么作践你,还害得你连孩子都没了......”
“顾爷爷,您帮我调学籍,又亲自来接我,已经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剩下的事情,我要亲自动手。”
沈春君唇边淡笑,眼神无比坚定。
“比起讨公道,我更需要顾爷爷尽快送我去解放军军事学院报到......”']'9
军区大院这边,贺淮序为了保护江若晚,认下了所有的罪名。
不管审讯人员如何审,他都是坚定地回应。
“这一切与江若晚无关,是我没有保护好绝密文件,假冒遗孤,只是一个误会,大院的人会错认,只是因为我的私心,我想照顾江若晚,仅此而已。”
就连贺老爷子深夜赶来,恨铁不成钢地怒吼:“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损毁机密文件等同敌特。”
“春君是烈士遗孤更是你媳妇,你眼睁睁看她流产还纵容别人欺负她,她肚子里是我们贺家的骨肉啊,你......你这个畜生,我打死你。”
贺淮序都只是垂下眼,回应:“组织的一切处置,我都认。”
三天后,贺淮序被降职成为营长的消息,炸响了整个军区大院。
从师长直降营长,整个淮北军区,史无前例。
走出军纪委大门的时候。
为贺淮序奔波了几天的贺老爷子,终于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摔到了他脸上。
“你这个畜生,我这辈子带兵打仗没丢过脸,今天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贺淮序眉目森冷,站在原地。
“你还觉得你没错是吗?”贺老爷子又狠狠踹了他一脚:“跟我去一趟老顾家,春君如果不原谅你,你就等我抽死你。”
但,贺家爷孙俩,到了顾家,却扑了空。
不仅见不到沈春君,就连顾老首长都不在。
警卫员看向贺淮序的眼,带着不屑。
不管问什么,都是“无可奉告”。
贺淮序脸色难看:“顾爷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春君是我的爱人,她就算要闹,也该有个限度,顾爷爷这样插手我们两口子的事,也不恰当吧。”
“畜生,你给我闭嘴。”贺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
贺淮序却转身拖拽着他离开:“走吧爷爷,沈春君躲不了一辈子的。”
“她除了贺家还能去哪,顾爷爷跟她非亲非故,难道还能收留她一辈子,等到她走投无路了,她就知道,那些有我庇护的日子,她过得多自在。”
贺老爷子的嘴唇颤抖许久,最终化为一句叹息:“你会后悔的......”
而此时大院里的贺家小洋楼前,更是一片狼藉。
江若晚的妈妈江姨,刚被卫生所的护士用轮椅送回来。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洋楼房门紧闭。
张口就大喊:“沈大丫,你这个贱蹄子,把我害得进了卫生所,现在连门都不给我开了?你这个贱丫头,看我等下怎么收拾你。”
但下一秒,几名面容冷峻的警卫员就在她身后呵斥:“喊什么?”
“贺淮序被降为营长,没资格住这栋师长级别的洋楼了,军区现在依法收回,给你们半个小时时间收拾私人物品搬去后面的筒子楼宿舍,别在这吵吵嚷嚷。”
江姨满脸错愕。
“不可能,淮序是师长,我女儿说要让我住小洋楼享福的,筒子楼那种地方,我不搬......”
“搬不搬,可由不得你说,别跟她废话了,把东西都丢出来,赶紧把洋楼贴上封条,回去交差。”
就在这时,江若晚也回到了洋楼。
一看到她。
大院里本来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妇人们,就立即冲了过来。
尤其是那几个那天为了讨好江若晚,向沈春君吐过浓痰的中年妇人。
一人狠狠推了江若晚一把。
“就是这个丧门星,一个贱胚子,也敢假扮烈士遗孤,可把我害惨了,我家里男人把我一顿好打。”
另一急红眼的妇人,一把扯住江若晚的头发,一口唾沫就呸了上去。
“烈士遗孤你都敢冒充,害得我们跟你一起瞎了眼,要是我家那口子被你连累扒了军装,老娘就来撕了你。”
一巴掌狠狠甩上了江若晚的脸。
“不要脸的破鞋,鸠占鹊巢的烂货。”
她被推摔在泥地里,吓得尖叫:“我没有......放开我......”
贺淮序刚回到大院,看到就是这一幕。
“你们干什么!”
他怒喊一声,冲向前推开那些家属,把江若晚扶起来,护到了身后。
贺淮序余威还在。
妇人见状纷纷退开,站得远远地骂骂咧咧。
江若晚哭得梨花带雨:“对不起淮序......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贺淮序心头燥烦,但还是安慰她:“没事,这不关你的事。”
江若晚擦去泪,下垂的眼里闪过精光:“淮序,现在怎么办?”
“你师长的位置没了,明天京大开学,我还能去吗?”
贺淮序愣了半秒,像是没想到江若晚关心的重点,居然是还能不能去上学。
她甚至都没看一眼,他三天没换洗衣物的周身狼狈。
也没关心一句,他这三天有没有吃好睡好。
但他还是压下内心的异样,回答:“能。”
“你入学都已经办好了,结婚证上的照片也是你,我都安排好了......”']'10
贺淮序的话,让江若晚松了一口气。
她眉眼间的神色更温和了。
“那就好,我只是怕因为我的一时疏忽,连累了你。”
“淮序你放心,去了京大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等着毕业后跟你一起并肩作战, 报效祖国。”
“困难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一起大步迈过去。”
但是,江若晚的信心满满,却在推开筒子楼的房门时,毁于一旦。
破旧的楼房里,充满着霉味跟尘埃。
没有独立厨房跟卫生间,没有宽敞明亮的大厅。
逼仄的两个房间,还是安排住处的人看在贺老爷子的面子上,考虑到贺淮序要照顾所谓的乡下亲戚,给安排了一个两房。
可所谓的房间,却只能堪堪放下一张床,连转个身都嫌拥挤。
当天夜里,光是伺候江姨上厕所,江若晚就几乎累断了腰。
第二天,做早饭时。
她更是对着公共厨房那个破旧的蜂窝煤炉子,直掉眼泪。
一顿简单的早饭,她就弄得满脸黑灰,手上烫出了无数水泡。
一锅粥熬成了一团黑炭。
当江若晚端着那锅散发着焦苦味黑粥过来时,贺淮序想起了沈春君。
每次他回去乡下老房子,第二日清晨她就会煮上清粥小菜。
白色的粥花,腌得流油的咸鸭蛋,还有几碟当季的脆口小菜。
贺淮序喉间翻滚。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就听到江若晚低声哭:“淮序,对不起,我太笨了,连顿早饭都做不好......”
贺淮序压下心中烦躁。
安慰:“这些粗活本就不该你干,你是大学生,以后是要为祖国做大贡献的。”
江若晚垂下了眉眼,低声迎合:“可是我担心妈还有你,早饭后,我就要去京大报到了。”
“你要忙军营的事情,妈又瘫在床上,谁来照顾她啊?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如果,春君在就好了,厨房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擅长。”
她抬起头,双眼带着委屈的红肿。
“淮序,春君去哪了?你能不能把她找回来,如果有她在,妈有人照顾,我们回来也能吃上一口热饭。”
贺淮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了那天沈春君浑身浴血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
但念头一转,他又想起昨天顾老首长的警卫员,一口一个‘无可奉告’。
贺淮序声音很闷,带着莫名的气。
“别管她,顾老首长能收留她几天?等她熬不住就乖乖回来了。”
“你们家对我有恩,她是我媳妇,帮我照顾江姨,本就是应该的,不过......”
贺淮序语气稍稍严肃:“你跟江姨说,沈春君这次回来后,让她不要再对她呼呼喝喝了,还有,她一直喜欢你身上这样的裙子。”
“你有空了,就去百货大楼给她挑两条,她回来看见,就会消气了。”
江若晚垂下眼,温柔回应:“嗯,我都听你的”
只要她能顺利去京大上学,沈春君就会一辈子被她踩在脚下。
沈春君现在闹得再厉害,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回来给她妈端屎端尿。
江若晚的柔弱,取悦了贺淮序。
他语气放柔:“走吧,我先送你去京大,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你尽管安心上学。”
“等陪你参加完开学典礼,我就再去顾家一趟,把沈春君找回来。”
但令贺淮序跟江若晚没想到的是,他们刚走到京市大学的礼堂门口,就被核对身份的工作人员拦住了。
“你是沈春君?”
江若晚一脸无措,但还是点头称“是”。
工作人员皱起眉头,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沈春君同学的学籍,早就被军方当作绝密档案调走了,她本人也在几天前就在解放军军事学院办理了入学。”
轰——!
江若晚脑中那根弦,终于彻底断开。
周边围观师生的指指点点,让她无地自容。
她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我真的是沈春君。”
工作人员将登记册重重拍在桌面上,厉声呵斥:“哪来的误会?”
“京大招生办早几日就接到了军委的红头文件,也彻底注销了‘沈春君’这个名字在京大的学籍,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拿着假证件,跑到京大来上学,好大的胆子。”']'11
江若晚吓得脸色惨白。
她死死抓着贺淮序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淮序,你快跟他们解释啊......”
贺淮序却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一样,呆在原地。
解放军军事学院?
那个在他的印象中,只会在厨房,围着灶台转的村妇沈春君。
居然去了解放军军事学院?她何德何能?
而且,她就不跟他商量一句吗?
她这样自以为是,一走了之,把他置于何地。
若晚这边的烂摊子又怎么办。
心里的烦躁跟慌乱,不停地翻涌、交杂,几乎要把贺淮序逼疯。
那种失控的惊慌,更是如同一只大掌,死死揪住了他的神智。
不可以。
沈春君不可以去上学。
她是他的妻子,一辈子都应该在他的身边,听他的指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她竟敢背着他,私下做了这么大的决定。
他不同意。
他今天就要去解放军军事学院,把她带回来。
想到这,贺淮序终于回神。
他掩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在围观师生的指点中挺直脊梁。
他冷着脸将江若晚拉到身后,语气凌厉。
“这位同志,说话要负责任,学籍的问题是一场误会,我会亲自去查证的。”
说完,他转头拉着江若晚:“若晚,既然今天有误会,我们先回去,等事情查清楚了再来。”
工作人员的阻拦,他一概不理,拽着江若晚的手大步走出了京大校门。
回到筒子楼。
逼仄的屋子里,江若晚再也绷不住了。
她瘫坐在矮凳上,崩溃地嘶声低泣:“完了......我上不了大学了。”
“淮序,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为什么我的学籍会被调走,为什么沈春君那个贱丫头能去解放军学院。”
江若晚如泼妇般的样子,让贺淮序眉头拧成了结,可他没来得及说话。
江若晚就站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臂。
“淮序,你不是答应我,让沈春君照顾我妈吗?她抢了我去上大学的位置,我妈怎么办?”
“你今天,就去找她,你让她退学......”
虽然贺淮序心里本来就是这个打算,但江若晚的话,却让他心里不舒服极了。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晚,沈春君站在夜风里,周身都是狼狈。
她一脸死寂的嘶吼:......江若晚,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贺淮序眉头紧锁。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江若晚,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他张了几次口,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
就在这时,里屋却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造孽啊,老天爷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掏心掏肺地对一个贱蹄子好,结果人家反过来抢了我若晚的大学生名额。”
江姨拍着床板,嚎啕大哭:“我这老太婆,活着还有什么用,我不如去那学校门口,一头撞死算了,老头子,你走得太早了,留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
“当初你要不是为了救淮序,怎么会大冬天地进去盐卤池,落下一身肺痨,最后活活咳死......”
江若晚呜咽一声,跑到江姨床前,边哭边安慰:“妈,别哭了,你身体不好。”
但下一秒,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在屋内弥漫。
浑黄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顺着床板,淌了一地。
江姨脸色铁青,一下子忘记了哭嚎。
江若晚也急急站起,像是怕沾惹到污秽。
“妈,你......你怎么能直接就......”
她死死捂着鼻子,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嫌恶:“这一地都是,怎么办?”
江姨把她的嫌弃全部看在眼里,她哆嗦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江若晚却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地,冲出了房间。
她扯住贺淮序的袖子,理所当然:“淮序,你现在就去把沈春君找回来。”
“她伺候惯了妈妈,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擅长啊,只要她自动退学,你再把我的学籍调回去京大。”
“她把妈带回去乡下照顾,我们就又能像从前一样了,最多......你不是说她喜欢我那样的裙子,我都送给她。”
贺淮序僵在原地。
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充斥了他全身。
各种念头纷杂无章,让他暂时无法理清。
他想跟江若晚说:这是你亲妈,只是让你照顾几天,你就受不了?可这些事情,沈春君做了整整七年啊。
但,贺淮序什么都来不及说。
房门就被砸得“砰砰”作响。
贺淮序强压下郁躁,转身拉开了门。
两名面容冷酷的军区警卫员,语气冰冷。
“贺营长,首长命令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军区纪委办公室。”']'12
军区纪委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贺淮序刚进门,就看到了穿着一身笔挺深绿军服的沈春君,她站得笔直,身影纤细却挺拔。
从前的麻花辫子,已经绞成了齐耳短发。
那张以往总是低垂的脸,如今高高扬起。
冷白色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映衬得她整个人清冷、疏离,却又明丽照人。
贺淮序的心口像是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余韵不止。
在他的印象中,沈春君就是一个农村妇人,无知、愚蠢。
不像江若晚温文知礼,能跟他侃侃而谈。
沈春君只会下地种田,围着厨房的灶台转悠。
衣服永远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身上一股散不去的烟火气。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但下一秒,一个装满茶水的搪瓷缸就重重砸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贺老爷子的拐杖就狠狠抽到了他头上。
“畜生......”贺老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我今天来这一趟,我还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混账事。”
“春君,你是我贺家的孙媳妇,有爷爷在这里为你做主,你想要怎么惩罚这个兔崽子,你跟爷爷说......”
沈春君转头,面色平静地看着贺老:“贺爷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力量,一句话,就切断了自己跟贺家的关系。
“我今天来,是想让军区领导为我做主,解除跟贺淮序的军婚。”
贺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微颤许久后,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贺淮序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春君,低声斥责:“解除军婚?”
“沈春君,你闹够了没有,我不同意。”
沈春君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后,拿出文件摆放在首长的桌前。
“首长,这是解放军军事学院为我开具的身份证明,这上面有我的照片,证明我就是沈春君本人。”
“这份,是贺淮序提交资料申办军婚,领取的结婚证。”
“我实名举报贺淮序,违背军婚,利用职权伪造国家证件,请军区领导为我做主。”
满屋死寂。
许久后,首长狠狠一掌拍在了办公桌上,“砰”的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贺淮序,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贺淮序双目聚焦在沈春君的脸上,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沈春君,我......可以解释。”
“这是你跟我私下的事情,你跟我回家,我们关上门慢慢说不行吗?非要闹成这样,”
“之前你做过的错事,我都不计较了,你不想回去乡下,往后就一起住在京市,你跟首长说说,我们自己回家解决,不要因为儿女家事,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
沈春君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再度开口:“请首长为我做主,即刻解除我跟贺淮序的婚姻关系,我还要尽快赶回解放军军事学院。”
首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向贺淮序的眼,失望至极。
这本是他重点看好的干部苗子,现在,全毁了。
他不再犹豫,当众宣读了处分决定:“贺淮序,目无法纪,性质恶劣。”
“即刻起,撤销一切军衔职务,开除党籍 、军籍,终身禁止录用,同时,宣告贺淮序与沈春君同志的军婚登记无效。”
贺淮序浑身僵硬,他站在原地,耳旁只有“军婚无效”四个字一直在回旋。
一次次,带起他耳膜的鼓胀,继而传来巨大的耳鸣“嗡嗡”声。
他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直到沈春君神色平静地敬了个军礼,拿回属于自己的证明文件,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身追了出去。
“沈春君。”
贺淮序一把拦住了她的路,眼中带着他自己都不懂的执着。
“你有怨气、不高兴,可以提可以说,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搞成这样多难堪。”
“就为了那张录取通知书?还是为了那张没有你照片的结婚证?”
沈春君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贺淮序却像是看到了希望,解释:“录取通知书你已经自己用了,结婚证照片我们今天就可以去拍。”
可他的话,却只是换来了沈春君的冷嗤。
“别走,我......”贺淮序急忙向前,跟在沈春君身后。
他红了眼:“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恩。”
“不管是这些年让你照顾江姨,还是我照顾若晚,都是因为江叔七年前为了救我,大冬天跳进去老盐场那结冰的卤水沟。”
“后来没多久,他就活活咳死了,我欠她家一条命,所以,才对她们孤儿寡母格外照顾,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你......”
沈春君终于转过了头。
她的唇边,扯开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笑。
“贺淮序,江老头当年下床都艰难,你真的相信......他能把你从盐池里捞起来吗?”']'13
沈春君的话,像一道巨雷,狠狠劈在了贺淮序的头上。
他脸色难看至极,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春君却没再回应他的话。
她只是用那种看笑话一般的眼,看着他。
满脸满眼都是讥诮。
救命之恩?
原来,这就是上辈子贺淮序从不提及的恩情。
她曾因为无法忍受江姨,而试过问起。
却被他狠狠地斥责回来,他说:“春君,你只要记住,江家是我的再生父母就好,其他的你不用管。”
可七年前那个寒冬腊月,真正毫不犹豫跳下冰冷刺骨的盐池,咬着牙、拼死把他拉回来的人,明明是她沈春君。
那个为了救他,落下病根,生孩子的时候,痛了三天三夜,差点难产死在病床上的沈春君。
多可笑。
贺淮序被她唇边的笑,激得浑身难受。
“你笑什么?”
沈春君眼里都是嘲弄,声音无比讥诮:“笑我痴傻,笑你愚蠢。”
贺淮序的嘴唇不停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沈春君淡淡地说:“是我。”
“是我砸开了冰,为了拉你上岸,在盐卤水里泡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是我一直在你耳边说话,让你别睡,使使劲。”
“你的军大衣吸满了盐卤水,重得我根本无力支撑,最后把你托上岸,我却晕在了卤池旁。”
“如果这就是你口中江家的天大恩情,那我告诉你,你还错对象了。”
轰——!
贺淮序脑中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浑身不可自抑地颤抖。
七年前的记忆卷土重来,他想起,他当时被救后,沈春君紧跟着发了整整一个月的高烧。
可江若晚一家却口风一致地说,沈春君只是不想帮他们家一起挣工分,所以装病。
当时江若晚坐在他病床前,小声地哭。
“淮序,对不起啊,我干不了重活,我爹却因为救你,可能没几天日子了,如果春君不愿意把我们家的活一起干,那就算了,横竖就是批斗,我跟我妈都习惯了......”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愤怒地从医院跑回了家里,把躺在炕上的沈春君一把扯了下来。
看着她面色惨白,满脸不解,他却怒气冲冲。
“沈春君,从今往后你要记住,江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江叔、江姨就是我的亲爹亲妈,如果你对他们再有不敬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贺淮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差点没站住,直到整个人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不......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怎么会是你......绝对不可能......”
沈春君却轻蔑地笑了一声后,利落转身。
在她踏上解放军军事学院的吉普车前,她再次回头,声音冷冰冰。
“贺淮序,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不是最重情重义吗?”
“如果想报答我,你记得好好活着,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久一点,看我怎么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话落,她不再留恋地跨上了吉普车。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军绿色的大吉普扬长而去,卷起尘烟滚滚,模糊了贺淮序的脸。
呛得他咳嗽不止,直到胸肺疼痛、热泪满面。
贺淮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目的,晃晃荡荡。
沈春君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是我砸开了冰......”
“你的军大衣吸满了盐卤水,重得我根本无力支撑......”
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切得他周身不见血,却处处疼痛。
他不清楚盘旋在心脏深处的痛楚是什么,只清楚地意识到:
他后悔,但莫及。
等意识清醒时,贺淮序发现自己回到了大院那间阴暗潮湿的筒子楼。
还没开门,耳边就传来了江若晚歇斯底里的尖叫。
“哭哭哭,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贺淮序被开除军籍了,连这间破屋子明天都要被收回去了,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让你在乡下就把那个贱蹄子弄死,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好,还有脸哭。”']'14
贺淮序放在门上的手,僵在了半空。
但屋内,却紧接着传来了江姨的叫骂:“你冲我吼什么?”
“这一切,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你要是早点笼络住贺淮序,把那贱蹄子赶回去乡下,能惹出今天这么大的祸事吗?”
江姨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阴毒:“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这七年在乡下,我听你的话,折磨沈春君的手段还少吗?”
“大冬天零下十几度,我故意把冰水泼进她的被窝,逼她去结冰的河边给我洗衣服,她冻发了高烧,一双手生满冻疮、流脓,我还逼她去地里刨食,谁知道这贱人的命这么硬,这都死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还有脸怪我,如果不是我把贺淮序寄回来给沈春君的津贴藏起来,全部寄给你当作生活费,你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舒坦?”
“闭嘴,别说了。”江若晚崩溃地嘶喊:“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你没把沈春君看好,她怎么会偷偷跑来了京市,还抢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让我做不了京大的大学生,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江姨嗤笑几声。
咬牙切齿的声音里,透着恨:“我的错?你升学宴那天,我差点就把那贱蹄子写字的右手按进鸡汤里了,可惜她太警觉,只烫烂另一只手臂,你看看你自己,除了一天到晚对着贺淮序耍狐\\媚\\子,还干了什么。”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现在你倒嫌我脏,连帮我擦身都不愿意。”
“想当初在乡下,大冬天我要用热水洗脚,沈春君就得去砸冰给我烧水,我嫌水烫,一脚踹翻盆把她烫脱了皮,她都没吭一声,这么多年为我端屎端尿,你是我亲生的,却比不上那贱丫头对我孝顺。”
“那你去找她啊!”江若晚歇斯底里地怒喊:“你去让她来伺候你啊,你以为我愿意过这种日子?要不是你,我现在就是大学生......”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屋内的咒骂和哭声。
江家母女听到声音,惊恐地回头望向四分五裂的木门。
只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双目猩红的贺淮序,他面容森冷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死死盯着她们的眸子里,满是阴鸷。
“淮,淮序......”江若晚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挤出来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妈她,她生病了脾气不好,我......”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贺淮序伸出手,狠狠地钳住了脖子。
他像一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下一脚就把发出尖叫的江姨狠狠踹在了地上。
过去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贺淮序的眼前慢慢闪过。
他想起自己每次回乡下,沈春君总是一件单薄破旧的上衣,洗得发白、满是补丁。
神情麻木,双手冻得通红、满是裂口。
那时的他,心里对沈春君充满了不满。
明明自己每个月给她寄的津贴,丰厚得足以养起好几个家。
但她总是过得像贫农一般,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苛待她。
不像若晚,靠自己的勤俭都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连他案头的鲜花,都是日日换新的进口玫瑰。
他想起沈春君来京市后,总是沉默寡言、步履蹒跚。
他嫌弃她上不了台面,嫌弃她木讷死板,却不知道她在乡下这些年,日日夜夜被这对恶毒的母女变着法子磋磨,早就失去了对生活的灵性。
或者说,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每次她嗫嚅想要跟他诉说时,都被他粗暴地打断。
他想起流产那天,沈春君躺在冰冷的泥地,身下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她揪着自己的裤脚,求他帮她辩解,求他告诉所有人,她才是他贺淮序的妻子,她没有搞破鞋。
可当时的他,却在犹豫后,为了护住身后的江若晚,将她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啊......”
贺淮序满目猩红,喉咙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
他钳制住江若晚的大掌,一寸寸收紧。
江姨浑身颤抖,趴伏在地上发出惨叫:“救命......要杀人了,快来人啊......”']'15
但江姨的声音,却把贺淮序激得更加失去了理智。
他像疯了一般,一脚又一脚、狠狠地踹在江姨的身上。
直到把她踹得口吐鲜血,软倒在了地上。
这栋军区大院里的筒子楼,本来就是住着军区里的家属,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就有人跑去找了保卫科的人。
几名保卫科的警卫员匆匆而来,拉开了陷入癫狂的贺淮序后,死死将他踩在了脚下。
贺淮序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用力地喘着粗气。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通红的眼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江氏母女。
“贺淮序,你疯了吗?是不是不要命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公然行凶?”
保卫科的新任科长气得浑身发抖。
他上任那天,就听说这姓贺的一家不省心。
害死了他的上一任,现在又要来害他。
这年头,正是严打的时候。
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出了这种事情,明年他的考核该有多难看。
新科长的脸黑如锅底,厉声呵斥:“带走,全部送去派出所。”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回了贺淮序仅存的一点点理智。
去派出所?
不,如果他进去了,如果他成了劳改犯,他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万一有一天,沈春君会原谅他呢?
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那么轻易放过这对毒妇。
贺淮序的眼慢慢沉寂,他挣扎着甩开了踩着他的脚,站起身。
“等等。”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那早已跟汗水融为一体的冷泪。
原本狰狞凶恶的面孔,竟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
“科长,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曾经也是军人,怎么会做公然行凶的事情。”
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科长你可以问问这些邻居,这是我的媳妇,这里很多人都见过她。”
“那瘫在地上的,是我的丈母娘,我今天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酒,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是我一时气急才动的手,这家长里短的事情,就没必要去派出所了吧。”
保卫科科长皱着眉,侧耳听着身旁警卫员的窃窃私语许久后。
松了一口气。
家务事,那就好办了,也不影响他评级。
“当真是这样?”
贺淮序蹒跚着站起身,掏出了那张今天从军区纪委处带回来的早已成了废纸的结婚证。
“你看看,这照片上的人,不就是我跟她吗?”
说完后,他一步步走到江若晚面前。
在众人的围观下,温柔地俯下身子,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若晚,你说是不是?刚才是我脾气上来了,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了。”
贺淮序一只手狠狠钳住江若晚的胳膊,一只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脖颈处的掐痕。
江若晚浑身一僵,吓得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可看着贺淮序那如毒蛇般无情的眼,她吓得,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
保卫科科长皱着眉看着这一地狼藉,既然是家庭纠纷,他们也懒得管。
“行了,你已经被开除军籍,不是我们大院的人了,也别在这给我们惹事,今夜就给我搬走。”
随着围观人群的散去,屋内再次死寂。
贺淮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堆烂泥一般的江姨,还有瑟瑟发抖的江若晚。
死,太容易了。
她们毁了他,害死了他的孩子。
欺骗得他眼盲心瞎,错把明珠蒙了尘。
这辈子,就一起下地狱吧。
第二天一大早,贺淮序就带着江若晚去办了结婚证。
城郊外的棚屋里。
江姨被随意地丢在地上,贺淮序捏着江若晚的下巴,声音冷得冻骨。
“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合法夫妻了。”
“贺淮序,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江若晚害怕地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能干什么?肯定是好好地照顾你跟江姨啊。”
贺淮序慢慢站起身,声音阴冷如鬼:“以后没得到我的同意,你要是敢出这个门半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还有,春君以前在乡下,是怎么干活的,你每天给我干十倍,至于你这个瘫痪的妈——”
“就让她躺在自己的屎尿里,慢慢烂掉吧。”
江姨现在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歪斜的嘴里口水不停地流出来。
地上一滩暗黄色的浑浊慢慢渗出,臭味熏天。
“不......”江若晚歇斯底里地尖叫:“贺淮序你是个疯子,我要去告你,我要离婚。”']'16
而贺淮序,却是满眼戏谑地看她许久后。
大笑着转身,走出了这间矮小的棚屋后,在外面用链条把门牢牢锁死。
......
四年后,深秋。
贺老爷子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因病离世。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直到临死前,都没让贺淮序回家去看他一眼。
京市城郊的革命公墓里,贺淮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头发白了一大半,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如今也被生活的磨难压得佝偻。
他正值壮年,却形容枯槁得如五十多岁的老头。
因为贺老爷子断气前,特地交代:不准贺淮序扶棺。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目送那个对他失望透顶的爷爷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贺淮序低垂着头,滚烫的热泪成串落地。
这四年,他活得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
干的是最低贱的苦力活,吃的是最差的粗糠馒头。
他将所有的悔恨和暴戾,都加倍发泄在了江家母女身上。
江母早在两年前,就咽了气。
而江若晚,则被他打断了一条腿,像条狗般拴在那个漏雨的棚屋。
可,他心里的黑洞,却越来越大。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觉得,他的日子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无数个夜晚,他总是梦见自己意气风发地,从军到了退休。
拿着巨额的退休金,走遍世界各地。
吃的是美食佳肴,住的是五星酒店。
但每每从梦里回到现实,他就会更暴怒、更残忍地折磨江若晚。
是她,毁了他的一切。
此时,贺淮序浑浊的眼,远远地望着墓碑上贺老爷子的照片。
他干瘪的嘴唇嗫嚅半天,一句“爷爷,我后悔了”,却始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墓园入口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
几辆挂着军牌的黑色吉普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两列全副武装的警卫员迅速下车,撑开黑伞挡住绵绵细雨。
一个身穿笔挺军服的身影,缓缓而来。
那是沈春君。
四年光阴,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痕迹。
她走到墓碑前,深深鞠了三个躬:“贺爷爷,一路走好。”
贺淮序躲在远处,死死地盯着她的身影。
四年,他听了无数次“沈春君”这个名字。
解放军军事学院里,最优秀的毕业生。
重大军事科研项目的核心干部。
去年,她更是在边境的炮火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军区最年轻的授勋女将军。
她真的做到了。
她像她自己曾说过的那样。
扶摇直上。
平步青云。
而贺淮序,却如垃圾一样,烂在了他无望的人生里。
他怔怔地、怀念地望着她,久久。
直到沈春君所乘坐的吉普车尾灯彻底消失后,他才双腿一软,跪在泥地。
用满是老茧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绝望的恸哭。
......
贺老爷子离世的第二年。
在一次大型扫黑除恶行动中,沈春君实名举报了贺淮序长期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及虐待妇女。
当警察一脚踹开贺淮序那间散发着恶臭的棚屋时,江若晚被铁链拴在床角,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已经奄奄一息。
就算被立即送入了医院,进行紧急抢救。
也撑不到半日,就断了气。
贺淮序当场被捕。
因手段残忍致人死亡,在那个严打的年代,被依法判处死刑。
一年后,满目荒凉的刑场上。
“砰——!”
当子弹贯穿太阳穴的下一秒,意识昏沉入永夜前一秒——
贺淮序的灵魂像是穿过黑洞,来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寒冬腊月。
他不慎掉入盐池,喝了好几口盐卤水,呛咳得失去了意识。
将要沉入池底时——
他看到了稚嫩的沈春君,她哭得满脸通红。
徒手砸开了薄薄的冰面。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来,抱住了他不住往下沉的身体。
“别怕淮序,我来了,你别闭眼,你使使劲......”
“你别丢下我啊,淮序,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只有你了,你别吓我,我求你,你使使劲好吗?”
贺淮序慢慢睁开被盐卤水呛得通红的眼,牢牢地抱住了自己年轻的妻子。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别怕,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可惜,宿命似乎都认为,他不配有重来的机会。
下一秒——
他的意识,就被狠狠拽回到了现今。
贺淮序的身躯猛地一震,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鲜血在他身下,开出了艳红的花。
他渐渐涣散的瞳眸中,一滴浊泪,落入了尘埃。
带着他永生永世的无法回头的悔恨,彻底归于虚无。
而,另一头。
当贺淮序被执行死刑的消息传来时,沈春君正坐在驶向军区办公室的红旗轿车里。
她静静听完助手的汇报后,放下手中的文件,低低嗯了一声。
汽车一路朝前,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莺飞草长,花红柳绿
虽然寒冬漫长而冷冽。
但春天,还是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