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他升官第一夜,把我送上宗祠验身台

裴临川升官后的第一夜,就把验身嬷嬷请进了裴家宗祠。
他要当着满府族老的面,验我是不是清白。
只因他护着的那个女人有了身孕。
而我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刚好可以替她腾位置;
替她背脏名,替她把这桩丑事压下去。
我原本还想等他一句公道。
等他说此事要查清。
等他说谢云昭是他的妻,谁也不能碰。
可最后,裴临川看着案上的处置文书,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验明再说。”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不是不知我冤。
他只是觉得,我的名声,我的死活,都该先让给他的前程,和那对母子。
我低头笑了笑。
既然今夜他们非要验我的身。
那我就让满宗祠的人都看清。
今夜先被扒掉体面的,会不会是我。
......
裴家宗祠的门一推开,里头就静了。
满屋烛火亮得晃眼。
族老坐在两侧,旁支女眷挤在后头
供案前摆着戒尺、白绫,还有一只半开的朱漆匣子。
匣边站着个面生的老嬷嬷,手里捧着红绸册。
我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宫里出来的验身嬷嬷。
今夜裴家不是要问话。
是要验我的贞节。
“你还有脸进来?”
裴母一拍桌案,茶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谢氏,你自己做了什么脏事,非要我当着全族的面替你说出来?”
我没看她。
我只看向裴临川。
他坐在右侧首位,穿着深青常袍,脸色平静。
我等着他开口。
可裴临川只是淡淡道:“把门关上。”
祠堂大门在我身后合拢。
裴母冷笑:
“知微,你说。你亲眼看见了什么,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沈知微红着眼站了起来。
“今夜我从小佛堂回来,正看见夫人从西偏门进来。”
“她衣裳乱着,鬓发也散了,身边还跟着个男人。”
祠堂里一下炸开了锅。
“竟真有外男?”
“裴家怎么出了这种事?”
“难怪把验身嬷嬷都请来了……”
沈知微扑通一声跪下,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本不想坏夫人名声。可裴家清名要紧,我实在不敢替她瞒。”
说得真好。
一口一个裴家清名。
我盯着裴临川。
“你信她?”
四下突然静了。
如今我站在裴家宗祠里,等来的却是他一句:
“今夜人多,你先别闹。”
我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裴母见他松了口,声音更厉:
“你自己也听见了。谢氏,你若还要脸,就自己认下失仪,把中馈印信交出来,
明日去家庙静养。裴家还能替你遮一遮。”
我这才顺着她的话,看向供案另一侧。
那边摆着青铜印盒和乌木账匣。
账匣里露出半张纸。
最上头写着八个字。
主母失德,暂收中馈。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今夜他们要拿走的,不只是我的名声。
还有我的掌家权,和我这个正妻的位置。
我又看向裴临川。
“你也觉得,该验?”
他眉心终于拧了一下。
“云昭,先把今夜过去。”
“别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那一瞬,我最后一点等他说公道的心也死了。
裴母立刻喝道:
“来人,把家法请上来!”
两个婆子应声往前。
我身后的青禾脸都白了,下意识想挡到我前头。
我抬手按住她。
“回去。”
青禾一愣。
我盯着供案前那只印盒,声音很轻。
“去把我的陪嫁册、谢家旧印,还有箱底那枚玄铁军牌取来。”
青禾猛地抬头看我。
“现在就去。”
青禾咬着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裴母厉声道:“站住!”
我抬眼看过去。
“母亲不是要审我吗?我人就在这儿,跑不了。”
“还是说,裴家宗祠这样大的阵仗,也怕我一个陪嫁丫鬟回房取东西?”
裴母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祠堂里这么多人看着,她终究没再拦,只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没再理她,只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碎瓷轻轻一响。
我抬眼看着满祠堂的人,慢慢开口。
“好啊。”
“既然今夜要审。”
“那就审个明白。”
青禾刚跑出去,裴母就冷笑。
“取几本账册,就能替你洗干净?”
我没理她。
我盯着那老嬷嬷,忽然问了一句:
“嬷嬷这一趟,是今夜临时请来的?”
她抬了抬眼皮。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裴母脸色一沉。
“你少东拉西扯。若你清白,验了也无妨。若你不清白,裴家更留不得你。”
“母亲说得轻巧。”我看着她
“验的是我的身,丢的是我的命。怎么到您嘴里,倒像掸一掸灰那么容易?”
裴母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临川!”她转头
“你还要由着她闹?”
裴临川终于起身。
“云昭,跟我来。”
他把我带进了旁边偏厅。
门一关,外头那些议论声就都隔远了。
裴临川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晚非要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
“被拖进宗祠验身的人是我。”
“你说我在闹?”
他眉心压了压。
“母亲正在气头上,族老也都到了。你现在硬顶,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所以呢?”
“你先认个失仪。”
“别坐实私通。今夜把事情压过去,明日我会处理。”
我盯着他。
“怎么处理?”
“把验身嬷嬷送走?”
“还是把供案上那份暂收中馈的文书也一并烧了?”
裴临川眼神微微一顿。
我往前一步。
“裴临川,验身嬷嬷是谁请来的?”
“那份文书又是谁点头摆上去的?”
他没答,只沉声道:
“知微是恩师遗孤。”
“御史台的考核文书刚递上去,府里不能在这时候闹出丑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你打算拿我去背锅?”
裴临川抿紧了唇。
“我没想毁你。”
“等风头过去,我会补偿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扛得住?”
他眉心一动。
我却已经看见了他身后那只半开的衣匣。
里头露出半截婴孩穿的红肚兜。
这不是我的东西。
也不是裴母会备的东西。
只能是替孩子准备的。
我抬眼看着裴临川。
“她有孕了,是不是?”
他脸色猛地一沉。
“谁告诉你的?”
裴临川很快又放缓声音。
“云昭,只要今夜过去,我不会亏待你。”
我慢慢后退一步。
“不会亏待我?”
“裴临川,你让人验我的身,再把我送去家庙。”
“这也叫不亏待?”
他伸手要来拉我。
我侧身躲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里。
“谢云昭。”
他声音低了几分
“别逼我。”
这句话一出,我反倒平静了。
“好。”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转身拉开偏厅的门。
祠堂里的烛火一下压了过来。
裴母正等得不耐,见我回来,冷声问:
“说清楚了?”
我走回供案前,抬手把腕上的中馈钥匙摘了下来。
金玉相碰,轻轻一声响。
满祠堂的人都愣了。
我把钥匙放到供案上,抬眼看着裴临川。
“你不是要压过去吗?”
“那就压。”
“可今夜这道门,你们最好能一直关得住。”
我把中馈钥匙放上供案后,祠堂里静了片刻。
裴母最先缓过神,伸手就去拿。
可还没碰到,我已经按住了印盒。
“钥匙可以给。”
“罪名,我不认。”
裴母脸一沉。
“谢氏,你还想嘴硬到几时?”
我没看她,只看向验身嬷嬷。
“嬷嬷若要记,也该记清楚。”
“今夜是主母失德,还是有人借主母失德,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腾路。”
一句话落下去,满祠堂都静了。
沈知微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捂住小腹。
后头已经有人压低声音。
“她真有了?”
“若真有孩子,那今夜这一场……”
裴临川忽然开口:
“都住口。”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屋一下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我以为他至少会请个大夫进来。
可裴临川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眸色发沉。
“谢云昭,够了。”
我忽然笑了。
“够了?”
“被拖来验身的是我,被拿孩子踩到头上的也是我。你现在跟我说够了?”
裴母一把将沈知微护到身后。
“临川,她都疯成这样了,你还由着她胡乱攀咬知微?”
沈知微扑通跪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夫人若恨我,冲我来就是。可这种事若扣到我头上,我还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说完,她真朝供案角撞过去。
裴临川一步上前,把人拦住了。
他手扶在她肩上,连犹豫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忽然一句话都不想再问了。
裴临川把人扶稳,这才转头看我。
“你先回房。”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我盯着他
“她有孕不查了?”
“她做局害我,也不查了?”
裴临川脸色冷了下来。
“我说,到此为止。”
这一句落下来,我连最后那点想听他辩一句的心都没了。
就在这时,青禾抱着陪嫁册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她手里攥着谢家旧印,脸白得厉害。
“姑娘,老夫人房里的刘妈妈正带人往咱们院里搬东西。”
“她们说主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给沈姑娘住。”
满祠堂一下死寂。
我忽然有些想笑。
难怪今夜连钥匙都急着收。
他们连我的屋子,我的位置,我该有的体面,都已经替人分好了。
只差把我这个人,也一并扫出去。
裴母最先变脸。
“一个贱婢,也敢胡说!”
青禾扑通跪下,把陪嫁册抱得死紧。
“奴婢不敢胡说!她们说沈姑娘受了惊,往后住得近些,大人照应着也方便……”
裴母厉声喝她闭嘴。
可已经晚了。
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我接过陪嫁册和旧印,终于又看向裴临川。
“这就是你说的,到此为止。”
裴临川薄唇紧抿,半晌才道:
“主院的事,我会处置。”
他说得越平,我就越明白。
在他心里,我受的这些委屈,都还能往后放一放。
只要他的官声别坏。
我抱紧陪嫁册,转身就走。
“既然主院都要腾给她了。”
“那我总得亲眼去看看,裴家打算怎么搬空我的东西。”
我抱着陪嫁册回到主院时,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
两个婆子在拆我床前的纱帐,妆台上的首饰盒被翻得乱七八糟
连我常用的青瓷熏炉都被挪到了角落。
刘妈妈站在廊下指挥,见我回来,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强撑出笑。
“夫人,老夫人也是怕您今夜受了气,想着先替您把东西归置归置。”
我看着满地狼藉,笑了。
“归置到谁屋里去?”
刘妈妈嘴角一僵。
这时一股苦涩药气漫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
药碗边压着半张方子。
安胎,静胎。
我伸手把那张方子抽了出来。
刘妈妈扑上来就要抢。
“夫人,这是沈姑娘的药!”
这句话一出口,四下全静了。
我捏着那张方子,慢慢抬眼。
“我的主院,我的小厨房,我的婆子在替她煎安胎药。”
“你们倒真是连装都不装了。”
刘妈妈脸色发白,嘴里还想补救。
“不是,不是夫人想的那样,是沈姑娘受惊,大人才吩咐……”
果然又是裴临川。
我没再听她说下去,转身就往宗祠走。
青禾抱着旧印跟在我身后,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咱们真还回去?”
我把药方折好,塞进袖中。
“回去。”
“不是他们要审吗?”
“那就让他们审到底。”
等我再推开宗祠门时,里头的人一个都没散。
裴母坐在上首,见我进门便冷笑一声。
“闹够了?”
“主院也看过了,该死心了吧。”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临川。
他也在看我。
眸子沉沉的,像是已经不耐到了极点。
裴母一拍桌案。
“谢氏,既然你死不认罪,那也不必再耗了。”
“来人,把验身嬷嬷请上来。”
两个婆子立刻应声上前。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
“老夫人,姑娘是清白的,不能验,不能验啊!”
裴母厉声道:
“一个贱婢也配插嘴?拖下去!”
我抬手把青禾拉到身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验身嬷嬷已经到了跟前。
那本红绸册摊在供案上,白布和药瓶摆得整整齐齐。
只差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裴临川,开口问他:
“裴临川,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要验?”
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母盯着他。
族老盯着他。
连沈知微也红着眼,死死看着他。
裴临川站在原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还是开了口。
“先按家法验明。”
这六个字落下来,青禾当场哭出了声。
裴母却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厉喝一声:
“按住她!”
两个婆子立刻扑上来。
我却忽然笑了。
笑得那两个婆子都愣了一下。
我甩开她们的手,从袖中抽出那张安胎药方,抬手拍在供案上。
“验我之前,不如先验验这个。”
裴母脸色猛地一变。
沈知微也白了脸。
可我没看她们。
我只盯着裴临川。
“你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让人验我的身。”
“裴临川,你这官声,果然比我值钱。”
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谢云昭,你住口。”
“住口?”
我笑了一声,反手又把那枚玄铁军牌砸在供案上。
黑沉沉的牌子磕得木案一响。
满祠堂的人都看了过去。
“既然今夜要验清白。”
“那就把认得这枚军牌的人,也一并请进来吧。”
裴临川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
门外那道声音冷得像刀。
“谁敢动谢家的人?”
祠堂门被踹开的那一瞬,满屋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霍骁披着夜色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卫和一个背药箱的老郎中。
我认得他。
谢家旧部里最硬的一把刀。
当年父亲出征前,把他留在京里守过谢家的旧宅。
裴母最先变了脸。
“你是什么人?谁准你闯裴家宗祠!”
霍骁连眼风都没分给她,只大步走到我面前,抱拳低头。
“属下来迟,请姑娘恕罪。”
这一句出来,祠堂里顿时炸了。
裴临川的脸色终于沉了。
“霍统领,裴家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霍骁这才抬眼看他。
“家事?”
“裴大人把谢家嫡女拖进宗祠验身,也敢叫家事?”
他抬手一指供案上的军牌。
“谢家军牌一出,见牌如见主。今夜不是属下要插手,是裴家先动了不该动的人。”
裴母厉声道:
“她既嫁进裴家,就是裴家妇!”
“裴家妇?”
霍骁冷笑
“那也轮不到你们这样糟践。”
他说完,侧身让出一步。
“张郎中,劳你了。”
那老郎中拱了拱手,上前接过供案上的药方,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安胎方。”
“黄芩、白术、阿胶,专安三月上下的胎。”
祠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三月?”
“真是有孕了?”
“那今夜这一场到底是审谁?”
沈知微脸白得像纸,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裴母还想硬撑。
“一张方子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她伪造的!”
我还没开口,张郎中已经抬起了头。
“药方不是伪造的。”
“这是城南回春堂的方子,老朽亲手开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开方那日,陪着来抓药的,就是裴府的人。”
这下连裴母都僵住了。
后头那几个旁支女眷再也压不住声。
“回春堂的方子都出来了……”
“裴府自己的人去抓的药?”
“那岂不是一早就知道她有孕?”
我站在供案前,看向裴临川。
他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却还是没看我。
他先看的,是沈知微。
直到这时,他还在想怎么把她从这场局里摘出来。
霍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裴大人好手段。”
“府里藏着个有孕的恩师遗孤,舍不得动。”
“就拿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来背锅。”
裴临川终于开口:
“霍统领,慎言。”
“慎言?”
我接过话,盯着他笑了笑
“裴临川,验身嬷嬷是你点头请的,主母失德的文书是你默许摆的,
连我的主院都已经在替她腾了。到了这一步,你还要别人慎言?”
满祠堂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临川身上。
这一次,他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裴母忽然一把将沈知微护到身后,尖声道:
“就算知微有孕又如何?她是临川恩师遗孤,受了委屈,我们裴家护着她也是应当!”
一句话落下,霍骁忽然笑了。
“护她?”
“所以就该先毁了谢家姑娘?”
“老夫人这心,倒偏得叫人开眼。”
裴母被噎得脸色铁青。
裴临川却像终于缓过了神,沉声道:
“今夜到此为止。”
“都散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第一次落到我脸上。
可霍骁已经抬手拦在我身前。
“晚了。”
他看着裴临川,一字一句道:
“军牌既出,谢家旧部、京中故交、连带该知道的人,都已经在来的路上。”
“裴大人想压,也压不住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府管家跌跌撞撞冲到门口,脸都白了。
“大人,外头来了好些人。”
“有谢家旧部,有都察院同僚,还有……还有宫里传话的内侍。”
裴母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裴临川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今夜若只是关起门来的家丑,他还能压。
可一旦惊动都察院和宫里,这就不再是裴府后宅的事了。
这是他官声上的一道裂口。
霍骁站在我身前,语气冷冷的。
“裴大人不是最爱体面吗?”
“那就让外头的人都来看看,你这份体面,是拿什么垫起来的。”
裴临川盯着他,声音沉得发冷。
“霍骁,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骁没答。
他只是侧过身,看向门外。
下一瞬,一道高大身影踏着夜色走了进来。
黑色鹤氅压着一身寒气,腰间佩刀,眉眼冷硬。
我看清那张脸时,指尖猛地一颤。
谢玄旌。
我以为早就战死沙场的长兄。
他一步一步走到供案前,目光先落在那本红绸册上,又落在验身嬷嬷手里的白布上。
最后,他看向我。
那一瞬,我才忽然发现,自己今夜一直挺得笔直的背,竟在这一眼里生出一点酸。
“昭昭。”
他嗓音很哑,却很稳。
“哥哥回来了。”
满祠堂死寂。
裴母嘴唇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不是死了吗……”
谢玄旌连看都没看她。
他抬手拿起供案上的军牌,缓缓转身,看向满屋裴家人。
“谢家军牌在此。”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欺负谢家的女儿?”
一句话砸下来,几个族老脸色都白了。
刚才还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旁支女眷,这会儿头都不敢抬。
裴临川终于上前一步。
“兄长,此事有误会。”
他倒改口改得快。
谢玄旌冷冷看着他。
“误会?”
“验身嬷嬷请进来了,主母失德的文书摆上来了,连我妹妹的主院都腾给外头那
个女人住了。”
“裴临川,这也叫误会?”
每一句,都像耳光。
裴临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却一句也驳不出来。
霍骁这时又将那张安胎药方递到谢玄旌手里。
“将军,方子和郎中都在。”
“裴家这是想拿姑娘的清白,给另一个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腾名分。”
谢玄旌低头扫了一眼药方,再抬眼时,眸子已经冷得像结了冰。
“好。”
“很好。”
他忽然抬手,一把将那本红绸册掀翻在地。
白布、药瓶、册子,哗啦一声全砸了下去。
满祠堂的人都被这一声惊得一颤。
裴母“啊”地叫了一声,捂着心口往后退。
沈知微也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软在地上。
偏偏谢玄旌连看都不看她,只盯着裴临川。
“我妹妹下嫁裴家,是来给你做正妻的。”
“不是来给你们母子、给你府里这个贱人,当垫脚石的。”
“今日我既回来了。”
“这笔账,就一笔一笔算。”
祠堂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都察院的人和宫里内侍已经到了廊下。
裴临川看着门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他终于明白,今夜不是后宅失火。
是他自己的前程,被人亲手点着了。
天刚亮,裴府的账房、库房和主院,就全被谢玄旌的人守住了。
裴母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坐在厅里直发抖。
她想摆老夫人的架子。
可霍骁把刀往门边一横,连她身边的婆子都不敢再往前半步。
我坐在主位,把陪嫁册一页页翻开。
“东街绸缎铺,两间。”
“城南粮行,一处。”
“西郊庄子,两座。”
“还有这些年补进裴府亏空的现银、药材、人情往来。”
我抬头看向裴临川。
“这些,都是谢家陪我带进来的。”
“如今我要全部收回。”
裴母脸色一白。
“谢氏,你嫁进裴家这么多年,早就是裴家的人了,哪有现在翻旧账的道理?”
我笑了笑。
“昨夜你们要验我的身时,可没同我讲过这个道理。”
裴母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临川终于开口:
“云昭,账可以清。”
“可你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又是这句。
我忽然觉得厌烦。
“裴临川,昨夜你让人验我时,怎么不问问自己何必?”
他脸色微变。
我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另一本册子推到案上。
“这是这三年你借谢家旧部走通的路子。”
“哪一位替你递过折子,哪一位替你引过门路,哪一位替你在都察院里周旋过,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情分,今天起,也一并收回。”
裴临川的手终于攥紧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一旦收回去,伤的不只是银子。
伤的是他好不容易堆起来的**根基。
裴母这才慌了。
“临川,你说句话啊!她怎么能说收就收?”
谢玄旌站在我身后,冷冷道:
“凭什么不能?”
“谢家的银子、人情、门路,难道还要留着给你们母子踩我妹妹的脸?”
裴母气得嘴唇直抖,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顶。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沈知微披着外衣,被丫鬟扶着站在廊下,眼泪掉个不停。
“裴大哥,我害怕……”
她这副样子,若放在从前,裴临川早就走过去了。
可今天,他只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再护她一次,他就真的什么都护不住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可笑。
昨夜他为了她,把我送上验身台。
今天真到了要折前程的时候,他连看她一眼都开始犹豫。
这就是裴临川。
爱也要体面。
护也要算值不值。
我合上陪嫁册,淡声开口:
“把主院、库房、账房钥匙都交出来。”
“再把沈知微的东西从我屋里搬出去。”
“她用过的、碰过的、住过的地方,我嫌脏。”
这最后一句落下,沈知微脸色刷地白了。
她像是终于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廊下,哭着去看裴临川。
“裴大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太怕了,太怕别人知道孩子的事,太怕你受牵连……”
她不说还好。
这一说,厅里几个旁听的管事脸色都变了。
等于当众认了。
裴临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挣扎也没了。
“来人。”
“把沈姑娘送去偏院。”
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昨夜他还肯为了她毁我,今天却会亲口把她送出去。
她红着眼,声音都劈了。
“裴大哥!”
裴临川没再看她。
我也没兴趣再看。
我只把谢家旧印重新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这只是第一笔。”
“裴临川,昨夜你递给我的刀,我会一把一把,还给你。”
当晚,裴临川第一次来了偏院。
我正在清点最后一箱陪嫁首饰。
青禾蹲在地上整理册子,见他进门,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姑娘,我去外头守着。”
我点了点头。
门一关,屋里只剩我和裴临川。
他站在灯下,看着我把一支支簪子、一块块玉佩放回匣中,半晌才开口。
“云昭。”
我没抬头。
“裴大人深夜来偏院,有事就说。”
这一声裴大人,让他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把最后一只金镯放进去,合上匣盖,这才看向他。
“那我该怎么说?”
“像昨夜那样,站在验身嬷嬷面前,等你发落?”
裴临川喉结滚了滚。
“昨夜是我失了分寸。”
“知微有孕的事,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忽然笑了。
“你没想到?”
“裴临川,验身嬷嬷是你点头请的,主母失德的文书是你默许摆的,主院也是你
让人给她腾的。”
“到了现在,你同我说一句没想到?”
他脸色一寸寸发白。
“我承认,我昨夜是想先把事情压下去。”
“可我从没想过真毁了你。”
又是这句。
没想过真毁了我。
好像他把刀捅进来,只要没捅死,就还能算手下留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裴临川,你知道昨夜我站在宗祠里,最想听你说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出声。
“我想听你说,谢云昭是我的妻。”
“谁也不能动。”
“可你说的是,先按家法验明。”
屋里一下静了。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裴临川的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狼狈。
“云昭……”
“别这么叫我。”
我打断了他。
“昨夜那六个字出口的时候,你我之间,就已经断干净了。”
他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手指都收紧了。
“你真要同我走到这一步?”
我点头。
“不是我要走到这一步。”
“是你亲手把我送到这一步。”
裴临川沉默了很久,忽然从袖中拿出一只锦盒。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那支凤钗。”
“前阵子坏了,我让人重新修了。”
“你收下,好不好?”
我看着那只锦盒,连碰都没碰。
他大概真以为,女人的心伤透了,还能靠一支钗补回来。
“裴临川。”我轻声问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明白,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手僵在那里。
我替他说完。
“你以为我要的是首饰,是主院,是中馈,是你那句我会补给你。”
“可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你昨夜没有给我的那一句。”
“信我。”
这两个字一落下,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知道,他终于懂了。
可已经晚了。
我站起身,把那只锦盒推回去。
“拿走。”
“以后我的东西,你不必再送。”
“我的路,也不必你再管。”
裴临川盯着那只被推回来的锦盒,眼底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裂开。
好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若我说,我后悔了呢?”
我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裴临川。”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事后的后悔。”
我说完这句,转身去取架上的披风。
裴临川下意识往前一步。
“你要去哪儿?”
“回谢家。”
我将披风系好,终于再没看他一眼。
“从今往后,裴府的门,我不会再进第二次。”
三日后,和离书送到了我手里。
裴临川亲笔写的。
字迹还是和从前一样端正。
可我看着那张纸,只觉得讽刺。
当年他求娶我时,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婚书。
如今到了散的时候,倒也一样整齐。
青禾替我研墨,我提笔落了名,没有半分停顿。
墨迹干透那一刻,我与裴家的最后一点牵扯,也就断净了。
谢玄旌站在一旁,看着我把那封和离书折起,缓声问了一句:
“可要我替你出气?”
我笑了笑。
“哥哥,最重的一刀,他已经自己捅进去了。”
“剩下的,不必我们再替他补。”
这三日里,裴家的事已经传遍京中。
宗祠验身、恩师遗孤有孕、主院腾房、正妻和离。
一桩比一桩难看。
都察院那边先压下了裴临川的考核。
宫里也递了话下来,说裴府治家不严,先闭门思过。
他最看重的官声,到底还是裂了。
而沈知微,听说被送去城外庄子那夜,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踩着我就能上位。
可裴临川连前程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给她名分。
这才是她应得的下场。
我将和离书收进匣中,抬头看向窗外。
谢家旧宅已经重新开了门。
院里的海棠树还活着,风一吹,满枝细叶都在轻轻摇。
像我离开那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回来,不是寄人篱下。
是堂堂正正回自己的家。
这三日里,我把陪嫁册、旧印、铺契、庄票一件件重新归拢。
哪些是谢家的,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年里被裴府借走又装作天经地义的,我全
都重新记了一遍。
青禾在一旁替我誊写新册,写着写着忽然红了眼。
“姑娘,咱们总算回来了。”
我抬手替她把笔扶稳。
“是啊。”
“以后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了。”
窗外风吹过海棠枝叶,沙沙作响。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很轻。
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挪开了。
出门那日,裴临川还是来了。
他站在谢家旧宅门外,像是几日没睡,眼底全是红血丝。
手里还攥着那只我没有收下的锦盒。
我从台阶上走下去时,他看着我,嗓音都哑了。
“云昭。”
我没停。
他却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若那夜我说的是信你,不验,你还会不会走?”
我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平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裴临川。”
“你到现在还在问如果。”
“可我那一夜站在宗祠里,等的从来不是如果。”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锦盒,忽然想起从前他也曾把最好的东西捧到我面前,哄我一笑。
可惜,人一旦变了。
再拿什么来补,都不像了。
我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你那夜没有站到我这边。”
“以后,也不必再站了。”
说完,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外头有人低低喊了我一声。
可我没有再掀帘。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谢家旧宅的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而裴临川,就站在那扇门外,站在他亲手毁掉的旧梦里,再也进不来了。

他升官第一夜,把我送上宗祠验身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