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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困悔海,她赴春山

他困悔海,她赴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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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困悔海,她赴春山

【正文】

1
端午节,我意外刷到一场跨时空直播,是五年前的我。
「姐妹们!我男朋友刚刚跟我求婚了!」
她幸福地描绘着傅烬言求婚时的热烈。
我只是安静看着,嘴角带笑。
直到手机震了。
傅烬言发来的视频。
画面一片香艳,暧昧的喘息传来,他正搂着新欢疯狂深吻。
我平静地关掉视频,回到直播间。
看着笑得幸福的自己。
我在满屏「白头偕老」的祝福中,打下两行字:
【你和傅烬言,爱到最后也就那样。】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
那两行字刚发出去,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这人心理阴暗吧,嫉妒人家幸福?」
「估计是见不得人家从青梅竹马走到结婚。」
五年前的我坐在镜头前,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大家别生气,不理就好了。」
可下播不到三分钟,我的社交账号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是她。
我点了通过,对面立刻发来了视频通话。
对面的她带着几分防备:
「我从没提过傅烬言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还有,请你不要造谣,他从七岁就开始护着我……」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视频对面憔悴不堪的我,愣住了。
「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客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开门响动。
视频对面的她还在追问。
我便默默将手机镜头翻转,对准了门口。
傅烬言带着她回家了。
他们进门的动作就没停过。
女人被他抵在墙上,高跟鞋踢落在地,两人激烈地接吻。
视频那头,她的脸色褪成惨白。
而我看着这一幕,早就麻木了。
傅烬言每换一次女人,都会拍下一段视频发给我「报备」。
这种羞辱,他乐此不疲地玩了三年。
然后,门口的动静停了。
傅烬言注意到了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我。
他没有收敛,反而搂着女人的腰走过来。
「怎么脸色这么差?我不是早就发视频跟你报备过了吗?」
我看向女人,傅烬言这次换的,是我最好的闺蜜。
陆晚晴娇笑着贴紧了他:
「星眠,就知道你最大度了。」
说完,她勾住傅烬言的裤腰将他往卧室的方向拉。
卧室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来暧昧黏腻的声响。
我再次看向视频,对面的她眼圈红肿,明显已经哭过了。
「我是五年后的你,这就是你的未来。」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厉害。
「他不可能变成这样,他从七岁就开始喜欢我了啊……」
我没有辩驳,只是把刚刚的「报备」视频发给了她。
她看完视频,一脸的难以置信:
「如果他真会变成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还要留下受这种委屈?」
我苦笑。五年前那个依然鲜活的自己,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我坐在沙发上整夜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夜,她发来了一大堆消息。
「晚晴是我最好的闺蜜,她怎么会和烬言……」
「还有,你为什么把自己过成这样?」
「夏星眠,五年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看着这些字眼,疲惫地闭上眼,一条都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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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傅烬言去公司了。
陆晚晴从主卧出来看到我,娇笑着伸了个懒腰。
「在呢,烬言昨晚折腾得太狠了,我这腰到现在还是酸的。」
她抬起手理了理头发,故意露出脖颈间惹眼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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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星眠你放心,烬言他绝对不会跟你离婚的。毕竟你犯的错一辈子都还不清呢。」
陆晚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就算你想离婚,你敢吗?」
是啊,傅烬言不会放过我的。
而且,我也走不了。
爸爸的病,全靠着傅烬言名下的医疗资源,才能勉强吊着命。
我不回答。
陆晚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觉得十分没趣,也离开了。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五年前的我迟迟没等到回复,直接打来了视频通话。
她也像是一整夜没睡,眼圈通红。
刚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有自己的事业,就算他变了心,为什么不直接走人?」
我的沉默,一点点磨灭了她眼里的光。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开始发抖:
「所以五年后,什么……都没了,是么?」
我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把镜头对准两条街外那片废墟。
那里,原来是我的设计工作室。
是我画了一百多张图纸辛辛苦苦做起来的。
可傅烬言给我所有甲方施压撤单,买下整栋楼把它夷为了平地。
视频里的她看到那片废墟,震惊得语无伦次:
「烬言为什么会那么狠心,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你告诉啊!」
我低下头,声音干涩:「你不会想知道的。」
四年前的冬天,傅烬言的妹妹傅念安从高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而我被人设计,和念安的男朋友衣衫不整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傅烬言认定是我不知廉耻,逼死了他亲妹妹。
从那一天起,那个发誓会永远护着我的少年就死了。
他毁掉我的一切,只为了拉着我一起下地狱。
从思绪中回过神。
视频里的她,眼底满是绝望:
「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办法了。」
在长久的死寂中,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但是,你还来得及。」
视频挂断,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屏幕刚暗下去,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爸爸发来的信息:
「星眠,端午节吃粽子了吗?最近过得怎么样?爸爸在医院挺好的,你别太累着自己。」
我干涩的眼眶终于酸软了一瞬。
那些撕心裂肺的伤口,早在四年的磋磨中,彻底失去了痛觉。
如今,我唯一在意的,只有爸爸了。
我来到了医院。
病房里,爸爸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看到我进来,努力笑了一下。
「星眠来了?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跟小时候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瘦了很多。」
「最近工作室太忙了。」我扯出一个笑。
爸爸叹着气,摇了摇头:
「护工都跟我说了,你的工作室……四年前就关了。」
我愣了一下,勉强笑着说没什么大事。
爸爸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
「星眠,烬言他……对你好不好?」
我想说「他很忙」,可这三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爸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我狼狈地抽出手,转身逃出病房。
走廊里,我仰起头用力深呼吸,刚将翻涌的酸涩压下。
主治医生却神色凝重地跟过来:
「夏小姐,您父亲的病情恶化了,他的透析次数需要增加。请您尽快去跟傅总沟通一下。」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医生走后,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只见傅烬言和陆晚晴走了出来。
陆晚晴一手拿着孕检单,一手轻轻护在腹部,嘴角带笑。
看来,傅烬言是陪陆晚晴来做产检的。
我顾不得心痛,走上前拦住傅烬言。
「医生说爸爸的透析次数需要增加,能不能……」
傅烬言瞥了我一眼,陆晚晴拉了拉他的胳膊。
「烬言,快过号了,医生说今天能听到宝宝的胎心呢,我们先过去好不好?」
他没再看我,搂住她的腰朝产科走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比所有羞辱都更深的痛,从胸口撕裂开来。
两年前,长期精神折磨让我患上重度抑郁,只能靠大剂量药物维持。
直到我突然晕倒被送医,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
但因为长期服药,胎儿已经停止发育。
我做了清宫手术,大出血,甚至一度被下病危通知书。
等我从手术台上醒来,给傅烬言打电话。
对面传来的,却是他和女人暧昧的喘息声。
他后来也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存在。
难得地红了眼,抱着我痛哭,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我曾以为,那是他仅存的一丝良知。
可那点微薄的愧疚,甚至都没能撑过一个月。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漠残忍的模样,继续流连在不同的女人身边。
失去骨肉的痛,他早就轻飘飘地翻了篇。
只有我一个人,日复一日地溃烂。
这时,手机震动,是五年前的我。
她问我今天怎么不回消息。
我远远看着产科候诊区电子屏上陆晚晴的名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然后按灭屏幕,拖着麻木的躯壳离开医院。
可我不知道的是,本该在病房里休息的爸爸正扶着墙,红着眼眶颤抖着看到了这一切。
回到别墅,我发现主卧里,我的东西全被清到了走廊。
保姆抱歉地说:「先生说,要让陆小姐住进来。」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收进了杂物间。
当晚深夜,我在杂物间单人床上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护士的声音发颤。
「夏女士……您父亲……他趁值夜护士巡房间隙,自己拔掉了呼吸机的管子。」
「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出别墅,沿着马路往医院疯跑。
碎石子扎进脚底磨出鲜血,好不容易拦到出租车。
在车上,我才注意到了爸爸发来了最后的语音:
「星眠,爸爸不想再做困住你的那根锁链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的女儿,别回头……你自由了。」
我赶到时,病房里安安静静。
白布盖过他的头顶。
我握着他凉透的手,第一次,情绪彻底崩溃。
处理完流程,已经是凌晨四点。
我坐在医院太平间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五年前的我眼睛哭得红肿,她在视频那头陪了我整整一夜。
不然,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来。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大亮。
傅烬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听到动静,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听保姆说你半夜跑出去了,你在发什么疯?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
我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离婚吧。」
傅烬言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笑话,轻蔑地冷笑。
「好啊。你要是敢离婚,你爸在医院的治疗立刻就会断。夏星眠,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跟我闹。」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径直上了楼。
我看着他傲慢离去的背影,心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知道只要我爸还需要他手里的医疗资源吊命。
不管他怎么羞辱我、折磨我,我都不敢离开他半步。
可他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
我最后的一丝牵绊……已经彻底没了。
我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最后一次打开手机,找了五年前的自己。
视频接通。
她的眼眶依然红肿不堪。
「你告诉我,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她一字一顿地问。
我看着她,只说了五个字。
「永远离开他。」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好,我答应你。」
视频挂断。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房子,感觉五年的生活无比荒诞。
不过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
与此同时。
别墅二楼的书房内,傅烬言靠在椅背上。
想着我迟迟没有上楼来求饶。
过去,只要他拿我爸爸威胁,我一定会在十分钟内跟过来,敲门认错。
太反常了。
他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起身想下楼看看。
他一把推开门,快步走下楼梯。
可客厅里寂静,空无一人。
「夏星眠!」他冷着脸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他皱着眉下楼,脚步却猛然僵住。
鞋柜里曾经整整齐齐摆放着我的鞋,全部不见了。
他这才惊觉整个客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沙发上我亲手挑的抱枕没了,茶几上我常喝的杯子没了。
墙上原本挂着结婚照的位置,此刻竟然挂着一幅他从没见过的风景画。
他疯了一样冲上楼,拉开住过的杂物间。
里面空空荡荡,像是从没有人住过。
而整个别墅里,属于我的所有痕迹,竟然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夏星眠!」
他眼底泛起错愕,失控地吼了一声。
保姆听到动静,从厨房小跑出来:
「傅总……夏星眠是哪位?」
傅烬言压着火气,几步跨下楼梯:
「你装什么傻!我太太!刚刚还在这的!」
保姆吓得战战兢兢:
「傅总,您别开玩笑了……我在您家工作五年了,您一直是单身啊……」
傅烬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夏星眠」三个字凭空消失了。
他打给司机、打给律师。
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
「傅总,您没结过婚啊。」
傅烬言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
十分钟前他还觉得万事在掌控中。
现在,他脚下的整个世界,塌了。
可他不敢相信,他像疯了一样在别墅里翻找。
可无论怎么找,这座房子里,根本不存在夏星眠生活过的任何痕迹。
他冲到地下车库,调出物业监控。
物业经理战战兢兢地告诉他:
「傅总,这栋别墅一直只登记了您一位住户。门禁记录里,每天都只有您一个人进出。」
傅烬言不信。
他驱车一路狂飙,直奔医院。
「给我查夏远山的住院记录!」
五分钟后,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傅总,系统里查无此人。我们从来没有接诊过叫夏远山的患者。」
一种超出认知的恐慌,顺着傅烬言的脊椎爬上来。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哆嗦着调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妹妹,傅念安。
在他的记忆里,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念安从高楼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嘟……嘟……」
电话竟然接通了。
一个活生生的、清脆的女声传了过来。
「哥?怎么了?」
傅烬言此时却哽咽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又打电话不说话?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傅念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我下周回去看你啊。」
电话挂断。
傅烬言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念安活着。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她已经死了四年。
他猛地站起来,拨通了陆晚晴的电话。
「晚晴,你知道夏星眠在哪吗?」
陆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疑惑:
「你们不是五年前就分手了吗?怎么突然问起她?」
傅烬言急促地追问:「那你怀孕的事呢?我昨天才陪你做的产检。」
「烬言你到底怎么了?」陆晚晴的声音变成了担忧。
「我没有怀孕啊,而且我们之间又没什么,你为什么会陪我产检……」
她的话音刚落,傅烬言只感觉一阵剧痛刺入大脑。
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楔子一样硬生生砸进他的脑海。
五年前的端午节,他向我求婚成功。
可没几天,我突然决绝地摘下求婚戒指,还给了他:
「烬言,我们不合适。」
他追到我公司楼下,被保安拦住。
他喝到凌晨三点,被朋友扛回家。
这些事他明明从未经历过,但记忆的质感却真实得发疼。
与此同时,旧的记忆依然清晰:
他和我结婚四年,冷暴力不断,那些发过去的恶心视频……
还有念安从楼上坠落的那一秒。
两套完全矛盾的记忆同时存在,把他的脑子撕成了两半。
他强撑着回到公司,把秘书叫进来。
「去查夏星眠最近怎么样了。」
没多久,秘书把一份资料放在他桌上。
「傅总,夏小姐是著名设计工作室的创始人,刚拿了省级设计金奖。」
傅烬言看着那份资料。
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毁掉过我的事业。
傅烬言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他把车停在我原来工作室对面的街道上。
隔着玻璃,他看了过去。
一楼的大门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我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扎着马尾,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客户笑着交谈。
皮肤干净,眼睛明亮。
那是夏星眠。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灰败枯瘦的夏星眠。
是一个活生生的、健康的、在阳光下笑着的夏星眠。
那天我离开别墅后脑袋一疼,失去了意识。
直到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干净柔软的床铺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温和声响。
我猛地起身,意识到这里是我工作室的楼上小公寓。
新时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五年前的端午节,我拒绝了傅烬言的求婚,主动提出了分手。
分手后的第一件事,我便立刻带爸爸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万幸的是,他的病在尚不严重时就被提前查出,得到了最及时的治疗。
那之后的半年,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熬过了最痛的戒断期,删掉了傅烬言所有的联系方式,继续全身心投入工作。
此时,我掀开被子,光脚走到厨房门口。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正端着两碟煎蛋转过身。
「醒了?快去洗漱吃饭。」
是爸爸。
他气色红润,脸上有肉,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
我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爸爸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盘子,「做噩梦了?」
我冲过去抱住他。
爸爸被我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感受着爸爸的体温。
他还活着。
吃过早饭,我下楼去工作室。
「夏总早!」助理小周递过来一杯咖啡,
「下午那个商业综合体方案要终审了,资料都准备好了。」
我接过咖啡,笑着点头:「没问题。」
走进办公室,桌上摆着那座省级室内设计金奖的奖杯。
我却突然想起旧时空里,工作室被夷为平地之后,我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了。
下午三点,小周突然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夏总,楼下有个男的,站了两个多小时了,说什么都不走,指名要见您。」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傅烬言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他神色憔悴,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正抬头盯着我办公室的窗户。
我平静地拉上百叶窗。
「去告诉他,夏总说不认识他。」我坐回办公桌前。
小周下去了。
可傅烬言没有走。
他站在街对面,一直站到天黑。
直到物业觉得影响不好报了警,巡警过来盘问,他才踉跄着离开。
傅烬言等了我好几天,我都没有见他。
直到公司接到了一个大型商业项目的邀约。
甲方指名要我们工作室。
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方案顺利通过了初审。
终审会当天,我进入会议室。
可却看到主位上坐着傅烬言。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可却再没有了曾经在我面前的那种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
这个所谓的大单,不过是他为了见我撒下的一张网。
我没有退缩,公事公办地走完了整个流程。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星眠。」傅烬言站起身,「对不起。我只是……想有个正当理由见到你。」
我收拾文件,冷冷地看着他。
「我今天没有转头就走,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的妹妹傅念安,在这个世界里还活着,对不对?」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在这个世界里,我五年前就跟你断了联系。」
「如果我真是你口中那个水性杨花的罪魁祸首,我为什么没去纠缠他?」
傅烬言瞳孔震颤。
我盯着他,步步紧逼。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场捉奸在床,根本就是有人为了针对我而设的局!」
「因为我提早退出了,那场戏唱不下去了,所以念安才活了下来!」
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彻底砸碎了傅烬言那套自以为是的复仇。
如果我是凶手,念安也应该重蹈覆辙。
但念安活着。
这意味着——凶手根本不是我。
我拿起文件夹,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到底是谁?」
身后传来傅烬言嘶哑到极点的吼声。
「如果不是你,到底是谁害了念安?!」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花了四年时间折磨我,却连哪怕一次都没想过去查证。」
「现在,你该自己去查了。」
我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回到公司,我直接让小周拒掉了这个项目。
小周急了:「夏总,这可是我们全年最大的单子啊!」
「拒掉。」我头也没抬。
我不要他的项目,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的任何东西。
……
傅烬言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到底是谁害了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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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厦,坐进车里。
拨通了私家侦探的电话。
傅烬言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对那件事的调查中。
但我偶尔也会收到他半夜发来的信息。
「星眠,你的工作室做得很好,可曾经它被我亲手毁了……对不起,我怎么能那么对你。」
「我今天路过医院的产科,想起我们的孩子了……」
「夏叔叔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拿他的命做筹码,让你受尽屈辱……」
他的信息,我一条没点开。
他的忏悔是他的事。
我的日子是我的事。
三天后,我在一场行业交流会上,被同行引荐认识了建筑师宋砚清。
他主动约了我吃工作午餐。
饭桌上,他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废话,而是拿出了我那个金奖作品的图纸,做了极其专业的技术分析。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给人一种沉稳踏实的舒适感。
饭后交换名片,宋砚清看着我:「夏总,我们有很多可以合作的方向。」
我笑着点头:「期待合作。」
……
同一时间,傅烬言的办公桌上,放着私家侦探交回的第一批成果。
傅烬言的手指颤抖着,翻开了那份报告。
他凭借着脑海中那个捉奸之夜的记忆,让侦探去查了四年前那家酒店当晚的所有记录。
记录显示在那一天,念安的男朋友确实开了一间房。
而监控显示,凌晨时分用房卡刷开那扇门的女人,看身形并不是夏星眠。
傅烬言把这些调查证据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让人放在了我工作室的前台。
我拿到信封,拆开看了很久。
我脑海里闪过旧时空里那个夜晚的断片感。
头晕、腿软,然后是门被猛地踢开。
傅烬言站在门口,看着衣衫不整的我,眼睛里全是厌恶和恨意。
可现在一切改变了,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和傅烬言分手,彻底离开了他们的世界。
我把信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让前台带了一句话。
「夏总说,她和您只是五年前分手的前任。这些东西放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傅烬言坐在车里,接过被退回的信封。
然后他约了妹妹傅念安见面。
「念安,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傅念安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三年前就分手了。后来听说他……跟陆晚晴在一起了。」
傅烬言攥紧了拳头。
「陆晚晴?」
「嗯,就是星眠姐的闺蜜。」傅念安笑了笑。
「我当时还觉得挺巧的。不过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妹妹,傅烬言的脑子彻底炸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在那个旧时空里,陆晚晴和念安的男朋友偷情,却被念安抓到了证据,就要来捉奸。
为了自保,她给夏星眠下药,制造暧昧现场嫁祸。
念安看到自己被男朋友和好朋友双重背叛后,一时无法接受跳了楼。
接下来的四年里,他把所有的罪责扣在我头上,对我极尽折磨。
而在新时空里,夏星眠提早离开了,念安也没有发现男朋友出轨的证据,陆晚晴也失去了嫁祸的目标。
偷情的事自然收场,念安和男友和平分手,陆晚晴后来顺理成章地跟那个男人走到了一起。
所以,念安活了下来。
整条因果链,指向了同一个人——陆晚晴。
他四年来恨之入骨、折磨到死的人,是无辜的。
傅烬言抓着方向盘。
旧时空那些记忆,像凌迟般将他寸寸割碎。
七岁那年的端午节。
他笨拙地用彩线给我编了一条五彩绳,上面系着一颗小星星挂饰。
天台上,我笑眼弯弯。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星眠,我以后会保护你一辈子。」
结婚那天。
夏远山红着眼紧紧抓着他的手叮嘱:「烬言,星眠没吃过苦,爸爸把她拜托给你了。」
他当时郑重其事地发誓,会用命去爱我,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那是他曾视若珍宝的女孩。
可他后来到底干了什么?
他把我那颗滚烫的真心扔进泥沼里肆意践踏了整整四年。
……
转瞬间,这个世界的端午节快到了。
宋砚清的团队和我工作室联合搞了户外团建。
爸爸也来了。
他跟年轻人坐在一起包粽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宋砚清坐在他旁边,笨拙地学着折芦苇叶。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晚上,宋砚清开车送我们回家。
到了楼下,爸爸借口先上楼,留我们在车里。
宋砚清转过头看着我:「你爸今天挺开心的。他说,他以前最怕你一个人过节。」
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会了。」
深夜,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傅烬言沙哑的呼吸。
「星眠……今天端午。五年前的今天,我跟你求婚。你还记得吗?」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记得。
但记得,不意味着还在意。
半年后,我工作室的团队又扩大了。
爸爸在工作室顶楼的空地上开辟了一个小花圃,每天乐呵呵地浇水修剪。
又一个新项目庆功宴结束后,宋砚清正式向我表白了。
晚上回来,爸爸正在给栀子花松土。
我蹲在他旁边帮忙。
老人突然停下动作,轻声说了一句:「砚清那孩子,挺踏实的。」
我手里的小铲子顿了一下。
爸爸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
直到又是一年端午。
我站在新装修的公寓里,看着宋砚清在厨房里把粽子包得歪歪扭扭。
爸爸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声指挥,两人为了「先折角还是先压叶」争执不下。
我笑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门铃突然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牛皮纸袋,安静地放在脚垫上。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五彩绳,系着一颗星星挂饰。
我把五彩绳拿在手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谁啊?」宋砚清从厨房探出头问。
「没人,送错东西了。」我平静地回答。
我把五彩绳重新放回纸袋里,放在了门外鞋柜最上层的角落里。
后来,小周在办公室跟我八卦。
傅烬言本人以「身体原因」退出了所有管理层职务。
行业里都在传,他的精神状况出了大问题。
他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反复提到一些没人听得懂的旧事。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
他只能带着那个旧世界的记忆,独自在悔恨中腐烂。
我听完小周的八卦,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低头看图纸。
我也想起了曾经那个傅烬言。
那个把我的心血碾碎、用我爸的命威胁我、让我失去孩子的他。
我也想起了更久以前,那个从七岁就开始喜欢我、发誓会护着我的少年。
我已经分不清那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过,也不再需要分清了。
端午节的夜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宋砚清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我肩上。
屋里,爸爸在看电视,夹杂着他爽朗的笑声。
顶楼花圃里的栀子花开了,清淡的香气隐隐飘过来。
我靠在宋砚清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
旧时空的记忆依然在我的脑海里,像一道很深很深的疤。
但那道疤,已经长好了。
我依旧感谢五年前的自己,斩断烂透的因果,替我重写了一个结局。
在这个被改写的新世界里。
我会替那个曾支离破碎的自己,在阳光下热烈而自由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