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们光芒万丈,而我是家里的透明人
第一章
我们家有一个微信群,叫“幸福一家人”。
群成员有我爸、我妈、我哥、我弟、我妹。
还有我哥的金毛、我弟的布偶猫、我妹的荷兰猪。
每个宠物都有自己的账号。
只有我不在那个群里。
有一次我问我妹:“能把我拉进去吗?”
她正在给荷兰猪剪指甲,头都没抬。
“那个群只加家里人,你进来不合适吧?”
我看着她怀里那只咕咕叫的荷兰猪。
那只猪在群里有专属的发言位。
而我这个亲姐姐却不配进群。
1.
我爸妈是商界精英和医学专家。
我哥是电竞顶流。
我弟是天才少年。
我妹是千万粉UP主。
就连我妹养的那只荷兰猪,都有三十万粉丝。
只有我,是全家唯一没有微博认证的人。
哦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存在感。
有一次我妹在B站发了一个视频,标题叫《猜猜我家有几口人》。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出来我爸、我妈、我哥、我弟、我妹。
还有那只荷兰猪、那只布偶猫、那只金毛。
八张照片,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我。
弹幕有人问:“晚晚,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呀?”
我妹的回复飘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哦,她不算是家里人。”
不算是家里人。
我叫了二十年“妹妹”的人,说我不算是家里人。
热搜挂了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亿。
我妹的团队没有澄清。
他们不仅没有澄清,还发了一条公关稿,标题是《关于林昭晚直播言论的说明:系节目效果,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节目效果。
我拿着手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凉的。
从心里往外的凉。
第二章
2.
我们家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传统:每周六晚上全家聚餐。
饭桌是长方形的,能坐十二个人。
座位从来没有变过。
我爸坐主位。
我妈,我哥,我弟,我妹分别坐在他两侧。
然后是我妹那只荷兰猪。
那只荷兰猪有一个专属的增高椅,放在我妹旁边,笼子开口对着餐桌。
我妈说这样“小葵能感受家庭氛围”。
我哥的金毛趴在我哥脚边,有自己的定制坐垫。
我弟的布偶猫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也有一个软垫。
三只宠物,三个专属位置。
比我贵重。
至于我?
我坐在最末尾。
那种临时搬来的折叠椅,塞在角落,桌边都够不着,每次夹菜都要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了,提前半小时到餐厅,把折叠椅搬到了我妹和荷兰猪之间。
我想,我总该比一只荷兰猪更配拥有一个正常座位吧。
六点半,全家人陆续落座。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到了主位。
我妈坐下来,看了一眼座位,皱了皱眉。
“汐汐,你坐那边去。”她指了指角落。
我说:“妈,我就坐这儿行吗?折叠椅坐着腰疼。”
我妈说:“那个位置是小葵的。它习惯了。”
习惯了。
一只荷兰猪习惯了那个位置,所以我要让着它。
我说:“它一个笼子放地上也行吧?”
我妈还没开口,我妹先急了:“小葵会害怕的!它从来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我弟跟着说:“姐你别闹了,就一顿饭。”
我哥:“快点坐过去吧,一会儿菜凉了,Max(金毛)都饿了。”
我爸:“听你妈的。”
五个人,五句话。
没有一个人觉得让一只荷兰猪占着正常座位、让我坐折叠椅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们。
我妈的眼神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那种眼神是你为什么要在这件小事上浪费大家时间?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是跟一只荷兰猪争座位。
我是想坐在你们中间。
我是想被当作家里的一员。
但这些话说出来,谁又会在乎呢?
“好。”我说。
我把折叠椅搬回角落,坐下来。
那顿饭,我夹菜的时候还是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
没人看我。
他们聊我哥的新战队、我弟的竞赛、我妹的商务报价。
我妈偶尔低头看一眼笼子里的荷兰猪:“哎呀小葵今天吃得好香。”
我哥给金毛夹了一块肉。
我弟把布偶猫抱在怀里喂三文鱼。
我坐在折叠椅上,一口一口吃米饭。
菜够不着,就不夹了。
吃完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
我妈上楼头也没回:“汐汐,把快递拿上来,是小葵的新笼子配件。还有你哥的狗粮和你弟的猫罐头,都在门口。”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抱着三个快递上楼,经过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家庭相册。
是我妈最近刚做的,精装烫金封面。
我翻开。
第一页:我爸在公司上市时的敲钟照。
第二页:我妈领科技进步奖的合影。
第三页:我哥捧起世界冠军奖杯。
第四页:我弟在奥数颁奖台上。
第五页:我妹抱着荷兰猪拍的写真。
第六页:全家福我爸、我妈、我哥、我弟、我妹,金毛蹲在我哥脚边,布偶猫趴在我弟怀里,小葵被抱在我妹怀里。
五个人,三只宠物。
没有我。
我合上相册,放回茶几。
抱着快递上楼,把荷兰猪的新笼子配件放在它的专属角落,把狗粮倒进金毛的储粮桶,把猫罐头放进布偶猫的零食柜。
回到自己的房间。
朝北的、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十平米的小屋。
关上门,脱掉外套,躺下,关灯,睡觉。
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在乎。
第三章
3.
我妹林昭晚,她从没把我当成这个家里的人。
她上小学时,我见过她填家庭信息表。
家庭人口那栏,她工工整整写了5。
爸妈笑着问她都有谁。
她掰着手指头甜甜地数: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我自己。
一群人笑作一团。而我这个亲姐姐就坐在边上。
没有人纠正她。
有一次,我的快递寄到了家里。
她对着快递盒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抬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里面是我等了一整年的爱豆签名专辑。
我去垃圾站翻了整整一天,回来后质问她。
她怀里抱着那只荷兰猪,冲我无所谓地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垃圾吗?”
那一刻我捏着手里烂掉的快递盒,突然就明白了在她心里,我就是一件碍眼的垃圾。
我哥林星野,比我妹好一点。
至少他还记得自己有我这么个妹妹。
他打游戏到凌晨三点,会给我发微信:煮碗面。
我煮了端上去,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只会说一句:“放这吧”。
连句“谢谢”都没有。
仿佛这就是我该做的。
不止他。
在这个家里。
取快递、晾衣服、倒垃圾、遛狗、铲屎。
这些没人愿意做的事。
都是我的工作。
初中那会儿,班里同学迷上了电竞。
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时,我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我哥。”
全班都笑了。
“真会吹牛,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和野王一个姓就能碰瓷吧?”
“林月汐平时不声不响的,想不到虚荣心这么强。”
我哭着回去跟我哥要签名。
他眼睛盯着屏幕,头也没抬:“你留着能有什么用啊?”
我又去找我妈。
她没听完就不耐烦地皱起眉:“林月汐,你的虚荣心怎么这么强?”
我爸放下杂志,跟着说:“送你去上学是让你读书的,你在同学面前瞎炫耀什么?”
最后我两手空空回了学校,一直被嘲笑到初中毕业。
后来有次打扫我哥房间,亲眼看见他在一张签名照上写着:To 雪糕。
雪糕,小区里的另一只狗,Max的好朋友。
那一刻,我握着手里的扫帚,笑得很悲凉。
原来我的面子,在他那里还不如一只狗。
我弟林泽辰呢?
他是整个家里最嫌弃我的人。
他7岁拿下少儿编程大赛冠军,10岁发表第一篇SCI论文,15岁已经拿到了物理奥赛金牌。
我站在他旁边就像一道没打光的背景板。
有一次他站在客厅里,歪着头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某种认真的困惑。
“姐,我觉得你可能被抱错了,你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家里的人。”
后来,我在他桌上翻到我的亲子鉴定报告,基因匹配率99.99%。
他在空白处用红笔批了一行字:表型与家族均值偏离度过大,原因待查。
我去找他,把报告拍在桌上,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我只是确认一下,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和我们不一样吗?”
后来他拿下国际金奖,学校办表彰大会,他站在台上,把话筒接过来:“我想请我的家人上台。”
我爸上去了,我妈上去了,我哥上去了,我妹上去了。
他还蹲下来,把那只布偶猫抱上了台。
主持人看着第三排角落里的我,问:“还有吗?”
他说:“没有了,那个是我们家的保姆。”
台下掌声雷动,相机闪成一片。
他们几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目光扫过我,又轻描淡写的移走。
我低下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没哭。
因为已经习惯了。
第四章
4.
我的爸妈。
我不是没有试过讨好他们。
小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把成绩单给我爸看。
他在打电话,瞟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打电话。
那张成绩单后来被他随手夹在一本杂志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弟考了奥数金牌那天,我爸推掉了所有应酬,开了瓶红酒,在饭桌上说了十几遍“我儿子真争气”。
我在旁边给我爸倒酒。
他端起酒杯的时候,从我头顶上方看过去,看到的是我弟的脸。
他没有看我。
从来没有。
我妈是外科主任,拿过国家科技进步奖。
她救过很多人,但从来没在我生病的时候陪过我。
大四寒假,我高烧四十度,一个人去她工作的医院挂急诊。
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我妈就是这医院的医生。”
护士帮我打电话到手术室。
我妈说:“等我做完手术再说。”
那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在急诊输液室等了六个小时,烧得迷迷糊糊,药水滴完了没人换,回血流了很长一截。
一个路过的护士看到,帮我把针拔了。
我躺在急救室看见她白大褂都来不及脱,匆匆往医院外面走。
没有问我疼不疼。
没有问我吃了没。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我妹的最新视频《小葵感冒了,心疼死妈妈了》。
视频里她抱着那只荷兰猪,眼眶红红的,我爸妈都围在她身边。
播放量三百万,评论区全是“晚晚别哭”“小葵加油”。
我在急救室里,一个人。
我的爸妈、亲妹妹在心疼一只荷兰猪。
第二天推开家门。
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茶几上堆着宵夜的碗筷,地上有打翻的垃圾桶。
我刚想回房躺下。
我妈的声音先传进来:“昨晚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小葵没事。”
然后是林昭晚,软软地撒娇:“妈,小葵今天能吃草莓吗?”
他们走进客厅,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没收的满屋狼藉。
我妈皱起眉:“林月汐,家里乱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
我告诉她:“我昨晚在医院。”
她打量了我一眼:“怎么了?”
“高烧四十度。”
“我有拜托护士给你打过电话。”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关心,但她没有。
她只是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你这么大的人了!我一天天事情这么多,哪里记得住!”
我看着她:“可你没忘了去陪那只猪。”
我妈眉头皱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没有愧疚,只有不耐烦。
“你是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吗?和小葵争风吃醋?你就这点出息?”
就这点出息。
我听见胸口有东西裂开的声音,很小,很轻。
然后,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崩了,我脱口而出:
“是吗?你放着女儿不管,去心疼一只猪,你真的觉得这样没有问题?”
“既然在你心里,我还没有一只猪重要,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怎么不直接让小葵做你女儿?”
她愣住了。
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林月汐!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成天抱怨别人不把你当回事,那你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活得像个废物?”
我爸阴沉着脸站在旁边,拳头攥着,怒喝道:“赶紧给你妈道歉!”
林昭晚抱着荷兰猪,歪着头看我,满脸嫌弃:“不就是发个烧吗?至于闹成这样?”
他们三个人,一只猪,并排站在一起,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而我站在他们对面。
隔着不到两步,像隔了一整个银河。
这一刻,我看着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家人,突然很想笑。
然后我扯了扯唇角,开口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既然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那我就搬出去好了。以后你们就当我这个废物死了,也省得碍你们的眼。”
第五章
5.
我听见我妈笑了一声。
是那种极为不屑的冷笑。
“林月汐,翅膀硬了是吧?拿这个威胁我?”
我爸和我妹也都皱了皱眉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轻蔑。
我妈还想开口说点什么,这时候,我妹突然尖叫一声,“不好了!小葵好像有点发烫!”
爸妈连忙都围了上去,“还是再去医院看看吧!”
门砰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
谁也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外面零下十几度,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一个人拖着那个掉漆的行李箱离开,没有再回头。
……
我搬回了宿舍。
宿舍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听见的安静。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孤独。生活反而轻松了很多。
不用再帮人打扫卫生,不用再给人拿快递,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去迎合一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就这样,十五天过去了。
我哥打来电话。
那头键盘敲得劈啪作响,他丢过来一句:“去遛一下Max。”
我说:“不在家。”
他顿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待在房间?”
“我从家里搬走了,以后你自己遛。”说完我挂了电话。
他没再打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离开家满三十天的时候,我妹的电话来了。
不是关心我过得怎么样,开口就是:“你把小葵的衣服收哪去了?我找不到。”
我回她:“找不到就自己想办法。我不是你雇的保姆。”
然后挂了。
第四十五天,我弟也打了过来。
“听说你从家里搬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确认今天星期几。
我说“嗯”。
他仅仅停顿了一秒,说:“那我把你房间改成猫窝了,反正也是空着。”
不是商量,是通知。
“随你。”我说。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回答一个陌生人。
从那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打来电话。
我给自己找了份兼职,开始一边上课一边攒钱。
还注册了一个博客,闲暇时在上面写写东西。
没有什么热度,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有一个角落是属于自己的,就够了。
半年后,我毕业了。
本地的同学几乎都回了家,只有我没有回去。
我在市里转了好几天,最后在老城区的胡同里租了个单间,一推门就堆满杂物和废品的那种,胜在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九百块。
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独居老太太,跟我住同一个院子。
我和她讲价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最后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让了一百块。
条件是整个院的卫生归我。
我咬咬牙,应了。没办法,我实在太穷了。
搬进去那天,是我生日。
我打了好几盆水,把那个简陋的小窝里里外外收拾干净。
然后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
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新闻APP弹出一排推送,全是我爸的新闻。
他又完成了一家公司上市,敲钟照片里,我们全家都站在他身旁,衣香鬓影,每个人眼里都是熠熠的光。
我没有点开。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划亮火柴,点亮那根孤零零的蜡烛。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房东奶奶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吃完把碗刷干净给我送回去。”
然后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院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那碗面,埋头吃了一口,烫得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煮长寿面。
第六章
6.
一个月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四千。
老板美其名曰弹性时间,其实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命,手机一响就得打开电脑。
但我还是坚持更新博客,断断续续地写,写那些普通人的心酸和被遗忘的瞬间。
有一天,我在上面发了一句话
【在那个家里,热闹是属于他们的,我像一个多余的摆设,除了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
那条下面的评论区突然炸了。
几千条留言,都说感同身受。
他们顺着这条博客看到了我其他的内容,不少人都说,在我的博客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有了水花,而是发现,这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和我一样的人,被遗忘在角落里,却还在努力活着。
想到这些,我开始更加用心的记录。
春天来到的时候,我把房东奶奶在院子里堆的纸箱和瓶子卖掉。
用那点钱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站在一旁冷冷地问我:“会种菜吗?”
我摇头,笑着看她,“您教我呗?”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再回来时,她带回几包菜种,把工具往我手里一塞:“占了我的院子,你可得学会了!”
我们种下的菜苗在那个夏天大丰收了。
与此同时,我的博客粉丝也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每条下面都有几万转发和评论。
私信消息的红点,从几个变成几十个,又变成几百个上千个。
直到某天,我妈不知道在哪里刷到了我的博客。
她终于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林月汐!就那么点事,至于你跑到网上去说?你是不是成心的?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我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回她:“我没有针对任何人,我只是在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说:“你不是觉得自己没问题,心虚什么?”
她一时说不出话,憋了好半天才来了一句,“你简直心理扭曲!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我把电话挂断了。
又过了半年。
院子里的菜地已经被我打理得有模有样了。
西红柿挂了果,小白菜一茬一茬地长,我又买回来一些花草摆在墙角,整个小院变了个样。
房东奶奶和我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了。
虽然她对我依旧没多少笑容,但每次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她都在院子里给我留一盏灯。
厨房灶台上放着给我留的饭,用纱罩扣着,有时候是半盘饺子,有时候是一碗搁了红枣的粥。
我也会给她送些东西。
羊绒围巾,厚棉袜,加绒的棉拖。
每次她都皱着眉,无比嫌弃:“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的花钱!”
但我没错过她说话时眼眶红了。
第二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的粉丝数突破了千万。
我成了别人口中“知名的情感大V”。
有平台邀请我参加一个访谈节目,我答应了。
节目里,我用自己的视角剖析了很多普通人在原生家庭中受到的伤害。
主持人询问我的原生家庭,我只是笑了笑,没有提那些遭遇。
我在节目上说:“有些伤口可以写给自己看,但不能拿来消费。”
节目播出后,林昭晚第一个急了。
第七章
7.
起因是有人把我们的照片放在一起,发了个帖子:
“你们看,这个林月汐是不是和林昭晚长得有点像?”
一个是千万粉丝的情感博主。
一个是千万粉的UP主。
一时间,评论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人顺藤摸瓜,有人抽丝剥茧,把多年前的一篇报道也翻了出来。
那是林昭晚的一场直播回放,有人问她有没有亲姐姐,她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哦,她不算是家里人。”
当时的舆论被一份声明压了下去《关于林昭晚直播言论的说明:系节目效果,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现在,这份声明被人重新贴出来,下面的评论翻了天。
【我靠!我觉得真的是她亲姐!】
【心疼汐汐,如果是真的也太惨了!生在这样窒息的家里。】
【林昭晚平时视频里那么温柔善良,她不会这么恶毒吧?】
……
全网都在等一个回应。
而我正忙着给院子里的西红柿浇水。
后来,林昭晚打来了电话。
我接起时,她的声音几乎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是不是你搞的鬼?现在大家都在议论我们,你满意了?”
“我在节目上,从来没有提过你。”我平静地说,“你自己当初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带着哭腔的“你”,后面的话被挂断的忙音吞掉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拧开水管。
水流细细地浇在泥土上,渗下去,一点痕迹都没留。
房东奶奶从屋里探出头,皱着眉喊我:“浇个花浇那么久,水不要钱啊?”
我冲她吐了吐舌头,把水关掉,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当天晚上。
不速之客还是找了过来。
爸妈他们找过来的时候,那辆劳斯莱斯根本挤不进这条狭小的胡同。
最后车停在路口,他们一行人下车,踩着坑洼的地砖走过来。
我给他们开门。
他们站在门口,看见这个巴掌大的院子
几盆花草,一小块菜地,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哥最先皱起眉头,那表情像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里便宜。”我说。
他们的神情僵了一瞬。
然后,我妈直入主题,语气像在给下属布置任务:
“因为你,晚晚已经在家里哭了一天了。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赶紧去回应一下。”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该回应什么?”
“回应我不是她的亲姐姐?”
“还是回应她对我很好?”
我妈的脸色僵住了。
我爸不耐烦地皱起眉,声音里是我从小听到大的那种理所当然:
“林月汐,家里到底哪里苛待你了?大别墅住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成天在不满些什么?”
我笑了,笑得很轻。
“你说大别墅那是你们的。我那个房间是北向的杂物间改的,冬天没暖气,夏天西晒。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哦,对了,现在已经改成猫窝了。”我看向我弟,“我走了四十五天之后改的。”
我弟脸色变了,嘴巴张了一下:“你又没说不同意!”
我没有看他,继续看着我爸。
“你说好吃好喝可从小到大,我吃饭的时候,从来够不着菜。”
“我坐在最末尾的角落,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那些菜摆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没有人在意过,就连家里的狗吃的都比我有营养。”
“够不着不会自己换个位置?”我爸听完后,不耐烦的皱起眉头,像是觉得我不可思议。
“我换过。”我平静地说,“你们不让。说小葵习惯了那个位置。”
这句话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面。没有人接。
我哥咳了一声:“就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要把晚晚毁了?你怎么这么能计较?”
第八章
8.
我直直地看向他。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我给他煮过无数碗面的人。
“你直播到凌晨三点,我被你从被窝里叫起来给你煮面。只有一次,我的手不小心入了镜有粉丝问那是谁,你说是家里的佣人,新来的,面都煮不好。”
他的脸色变了。
我又看向我弟。
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开始闪躲。
“你小学的时候,下雨天我去接你放学,你嫌和我一起走丢人,把唯一那把伞拿走,还跟你同学说我是你家司机的女儿。我淋着雨走回家,在楼上烧了两天。那两天,你心里有一丝愧疚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替他回答,“你没有。你来敲过一次门,是嫌我没去给猫铲屎。”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衬衫轻轻晃动。
“类似的事情,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在发生,你们只是习惯了我的退让。现在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不配合,就成了计较这就是你们的逻辑。”
他们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我最后看向我妈。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
但现在,我想说了。
“你上次说,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我看着她微微收缩的瞳孔,声音很轻,很平,“其实你说的是真话。你没想把我生下来。”
她表情变了。
我继续说:“怀我的时候,你正在事业上升期,你吃了药,是我自己命硬,还是活了下来。”
“后来,为了不打乱你的职业规划,离预产期还有整整一个月,你就做了剖腹产。我没发育好,在保温箱里住到满月。你甚至不愿意为我多等那一个月。”
我妈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
那不是我熟悉的傲慢或愤怒,而是一种被揭穿后的褪色。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蓄在眼眶里,像攒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在生下我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放弃我了。不是吗?”
院子里安静的连风都停了。
房东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自己屋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葱,却没有出声。
我转过身,把那扇掉漆的木门拉开。
“你们回去吧。我不会趁机控诉,但也不会回应。我能做的只有这样。”
他们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房东奶奶在屋里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还杵那儿干啥?锅里有面,自己盛去,还等我给你端啊?”
我回过头,灶台上的铁锅盖着盖子,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
第九章
9.
后来,我爸用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声明。
大意是我们家庭成员和睦,我的博客只是人设效果。
但他很快就被打脸了因为他连一张有我的全家福都拿不出来。
不只是这样。
我的初中同学也在网上发现了这件事。
他们在评论区真切的质疑:
【靠!林月汐真的是林星野的妹妹?那他怎么连一张签名都不肯给?】
【就是啊,我们还以为林月汐在吹牛,笑话了她好几年!】
我哥的账号沦陷了。
我弟的同学也站出来了:
【所以,这不是他们家司机的女儿?】
【上次颁奖典礼,他亲口说这是保姆啊!想不到竟然是亲姐姐!】
评论区彻底炸了锅。
过去的蛛丝马迹被一条条翻出来,拼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们那些公关稿、那些漂亮的声明,在那张网面前不堪一击。
舆论发酵了整整半个月。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终于认认真真去翻看了我的博客。
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哪一篇,也许他们都看了。
林昭晚最先联系我。
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私信,说以前是她不懂事,说看了我的博客哭了一整夜,说马上就是她十九岁生日了,问我能不能去她的生日会。
她说:“姐,我这次真的想请你来,位置给你留最好的。”
我回她:“不用了。你的生日会向来只请家里人,我不是。”
我哥也寄来了东西。
一个快递盒,打开是一盒签名照,每一张上面都写着“To 汐汐”。
还附了一张便签:以前的事,哥对不住你。
我看了看那张签名照,忽然想起那年在同学面前被嘲笑的日子,想起在他桌上看到的那张写着“To 雪糕”的照片。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和小区里另一只狗拥有了同样的待遇。
我把签名照收进抽屉最底层,没有挂出来。
我弟发来一封邮件,措辞像他写SCI论文一样严谨。
他说他重新审视了过去,承认自己身上存在问题,并郑重邀请我去参加他下个月的学术成果发布会,“以家人的身份坐在第一排”。
我回了他一句话:“我一个司机的女儿,就不抢了。”
我妈开始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
不是以前那种命令的口气,而是小心翼翼的,问吃饭了没有,天冷加衣服了吗。
她甚至说要给我买一套房子,“离爸妈近一点,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我爸也在电话旁边附和,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汐汐啊,以前是爸爸不对,你是个好孩子,爸爸知道。”
我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也没有反驳,但胸口那个裂开过的地方已经没有感觉了。
它结了痂,长了茧,不疼,也不暖。
我拒绝了他们所有人。
不是因为我还在恨,而是因为我太清楚了
他们不是真心后悔,他们只是怕失去自己身上的光环。
找我,只是修复光环成本最低的办法。
他们甚至不用真的做什么,只要我点一下头,说一句“都过去了”,一切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不会再牺牲了。
第十章
10.
我在小院里过得很好。
西红柿又结了果,绿油油的菜一茬接一茬地长。
我又开辟了一块花圃,把房东奶奶爱看的月季移到了她窗根底下。
她嘴上嫌我多事,第二天却搬了把藤椅出来,坐在月季旁边摘菜。
后来我把和她的故事也写进了博客里。
写她端来的那碗长寿面,写院子里那盏为我留的灯,写她骂我大手大脚时红了的眼眶。
那篇博客的阅读量破了纪录。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留言是:“原来家不是生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粉丝突破五千万的那天,我被邀请参加一个颁奖典礼。
平台要将“年度最具影响力博主”的金牌颁给我。
聚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我穿着自己买的礼服走上去,台下掌声如潮。
主持人笑着问我:“林月汐,家人今天有来到现场吗?”
我说:“有的。”
台下有几个人微微动了动。
我看见他们了我爸、我妈、我哥、我弟、我妹,坐在靠前的位置,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准备迎接一个和解的结局,一个可以被所有人截图转发的好故事。
主持人微笑:“邀请家人上台吧。”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站在台下,等着他们喊我的名字,而他们一一从我面前走过,抱起猫,牵起狗,揽住彼此的肩,唯独没有看我。
我收回目光,看向后排角落。
房东奶奶穿着我买的那件深红色毛衣,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我走下台,牵起她的手。
她小声嘟囔:“叫我来干啥,我又不会说话。”
我把她牵到聚光灯下。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举起话筒:“这是我亲自挑选的家人。没有血缘,但有温度。”
全场安静一秒,然后掌声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我侧过头,看见奶奶正拼命把脸往我肩膀后面藏,耳根都是红的。
但她攥着我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原来家不是被生在哪,而是爱被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