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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满春山关残月


【第1章】
被囚禁在军区女子监狱的第三年,姜明月终于被放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再用极端方式反对霍庭深兼祧两房,甚至还将管家权主动交出。
就连亲眼见到身为军区团长的丈夫霍庭深和寡嫂顾霜儿在床上翻云覆雨也毫无反应。
人人都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霍夫人。
可她却平静地跪在霍老太太面前,开口请辞道。
“奶奶,请您看在我被囚三年的份上,准我带着安安离开。”
霍老太太听到孙子的名字,眼神闪烁片刻,踌躇着开口。
“明月,霜儿也是可怜人,庭深大哥牺牲了,庭深也只是想给她个孩子傍身,也好延续大房的香火…”
姜明月垂眸,打断了霍老太太未尽的话。
“我知道,只是心意已决。”
霍老太太看着如今形销骨立的女人,良久后缓缓叹出一口气。
“罢了,你从小养在霍家,如今便好聚好散罢。”
姜明月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起身径直上了楼,迫不及待地朝着儿子的房间走去。
却在房门推开的下一秒,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只见原本自己精心给儿子布置的房间如今却变成一室空荡!
就在这时,一旁保姆房内的八卦声传来。
“听说了吗?二少奶奶被放出来了,要是她知道自己刚走儿子便被送去少管所还不得崩溃?”
“是啊,小少爷那时才三岁,不过是替自己母亲不平,出言冲撞了大少奶奶,便被二少爷送走,也太可怜了。”
“是啊,就连小少爷的房间也给清空,说是要留给大少奶奶当作婴儿房…”
姜明月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炸开。
她的安安!
那是她喝了多少碗汤药才怀上的孩子!
刚一生下来,便因为先天不足进了抢救室,医生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精心养着。
可霍庭深竟然为了顾霜儿,将得来不易的孩子送去少管所!
姜明月猛地冲向霍庭深的房间,准备去问个清楚!
却在冲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只听男人低沉又满是情欲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当初你说是安安的命格克兄弟,不利你生养,所以我才将安安送走,如今我们也行房三年,怎么还没怀上?”
门外的姜明月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冻得她遍体生寒。
三年前,霍庭深的大哥出任务牺牲,霍庭深为了让大房的香火延续下去,便提出由自己来代替,给顾霜儿留一个孩子。
她以死为要挟,疯狂的想要阻止这场荒谬的替兄生子游戏。
可霍庭深却觉得是她不懂规矩,将她关在女子监狱内让她好好反省。
被囚禁的三年,她受尽折磨。
在那里,她不再是团长夫人,而是人尽可欺的阶下囚,
每日送来的馒头稀饭被女囚扣在地上是家常便饭,被顾霜儿收买的人拳脚相向更是稀疏平常。
甚至隔三差五便被绑在电网上电击到抽搐不止。
如今她终于学乖了,却发现自己从前的反抗如同一个笑话,甚至从未影响过霍庭深的决定半分。
甚至霍庭深还将她唯一惦念的孩子也要夺走!
姜明月一把推开房门,看着床上衣冠不整的男人,颤抖着质问道。
“霍庭深,你怎么忍心将安安送去那种地方!”
“他的身体你不是不清楚,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霍庭深眼底闪烁一瞬,别过头去,晦暗不明的开口。
“是安安做错了事,冒犯了霜儿,就算你想让他出来,也要霜儿的同意。”
霍庭深看着姜明月,几乎做好了她不依不饶的准备。
毕竟姜明月从年轻时起便是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铁娘子,性格向来刚烈。
可这次,姜明月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替安安道歉,这样可以吗?”
霍长宴眉头一皱,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何必做出这副模样,霜儿又不是会为难人的性格…”
霍庭深皱着眉头,可目光扫到姜明月身上,却忽然顿住。
只见女人摇摇欲坠地跪在地上,骨节分明的脊背比之从前瘦了不知多少。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半晌后轻声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姜明月身边,伸手将她扶起。
“好了,这样吧,毕竟你曾经也是妇科圣手,你去替霜儿调养身体,等霜儿有了孩子,我保证我们一家三口还和从前一样,嗯?”
姜明月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男人伸出来的手,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可他们的家,早在他和顾霜儿圆房的那一日,便散了。
【第2章】
霍庭深看着姜明月避开的手,神色一僵,语气淡了下来。
“去吧,给霜儿看看。”
说罢转身出了房门。
姜明月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只见斜倚在床榻上的顾霜儿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襟,眼角眉梢都是慵懒和餍足。
“劳烦弟妹替我看看,这几日总觉得腰酸,也不知是不是有了。”
姜明月垂着眼走上前,刚要搭脉,目光却在扫到顾霜儿脚踝是猛地一滞。
那枚雕着并蒂莲的玉坠,是她十八岁生日时,霍庭深亲手给她戴上的定情信物。
他说,这辈子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好看吗?”
顾霜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得妩媚。
“庭深说这玉养人,非要我戴着,只是戴在手腕上碍事,便改成了脚链。”
她晃了晃脚,玉佩叮当作响。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弟妹既然出来了,也正好来看看安安的近况。”
姜明月霍然抬头。
只见顾霜儿摸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里,瘦得皮包骨的男孩蜷缩在墙角,神情呆滞,头发被剃了个精光,就连模糊画质都挡不住身上的淤青和鞭痕,
“管教的人说,你儿子就连挨打时还在妈妈,让你救他呢哈哈哈”
姜明月只觉得耳边轰然炸响,浑身血液倒流。
顾霜儿看着姜明月此刻的模样,得意地收起照片,随即摆弄着指甲,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出言不逊,总要长长记性,你放心,顶多断几根骨头而已…”
话音未落,下一秒,姜明月已经猛然扑上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竟敢!你竟敢让安安受这种折磨!”
顾霜儿被掐得满脸涨红,可眼底却满是笑意。
下一秒,身后暴喝声响起。
“姜明月!”
紧接着姜明月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哐当一声,她的额头重重砸在桌几边角,鲜血从额头滴下,模糊了双眼,却依旧挡不住霍庭深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你是不是疯了!”
姜明月撑起身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伸出手,颤抖着看着霍庭深。
“庭深!安安被顾霜儿命人打得快没命了,求你,把安安救出来好不好?”
霍庭深眉头狠狠皱起,眼中却满是嘲弄。
“姜明月?我看你是关得时间太久得了失心疯了!霜儿心地善良,甚至连荤腥都不沾,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姜明月自顾自地爬起身来,看向霍庭深,一个劲的喃喃着。
“你信我,我真的看见了…”
霍庭深看着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在监狱关了三年,情绪不稳,我不怪你。”
他叹了口气。
“回去休息吧,等霜儿成功怀孕,我便接安安回家。”
姜明月张了张嘴,想开口辩解,可霍庭深却再不给她机会,径直揽着顾霜儿离开。
血水混着泪水,将男人决绝的背影盖过。
姜明月如同失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她调理身体要孩子时,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她喝药喝到吐,扎针扎到整条胳膊都没有好地方。
而那个最重视子嗣的男人却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
“明月,听话,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而在她坚持生下孩子后,那个在部队里雷厉风行的霍团长日夜不停地照看着孩子和自己,从不假手于人。
他说,“这是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不想让任何人分担。”
为什么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姜明月用手捂着胸口,如同被潮水淹没般的窒息感灭顶而来。
可现在没有时间留给她怀念从前。
姜明月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子,额头的血糊住了半边眼睛,可她却顾不上擦,跌跌撞撞地冲向少管所。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将安安救出来!
【第3章】
少管所内,姜明月终于在最深处的禁闭室内找到了安安。
可看到安安的那一刻姜明月却几乎落下泪来。
早已已经年过六岁的孩子,如今却瘦弱得和三岁孩童无异。
听到声音,蜷缩在角落里的小人儿艰难地抬起头,露出肿得青紫一片的脸。
“…妈妈?”
男孩微弱的声音如同利刃一般,生生剜进姜明月的心脏。
“是妈妈,安安,妈妈来接你了。”
姜明月扑过去,颤抖着想抱起儿子,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只见安安的胳膊正以诡异的角度垂着,肋骨处一片淤青,好似来一阵风便会将他吹得散架一般。
“妈妈,别哭…”
安安的脸色惨白,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安安不痛,安安只是有点困了…”
姜明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拼着一口气,抱起怀中的孩子,不顾保安的阻拦径直向外冲去。
她跌跌撞撞直奔大院内的部队医院,却在医院门口被拦住。
姜明月看着被封锁的医院,不管不顾地就想往里冲,却被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拿着电棍拦在了外面。
“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傅团长清场了吗?还敢往里闯,不要命啦?”
“就是,要说这顾霜儿小姐还真是好命,傅大少爷生前将人宠到天上,现如今傅团长也紧张得不行,连检查身体都要把医院清场。”
姜明月神色一僵,她猛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被警卫员层层包裹住的二人。
只见霍庭深正小心翼翼地揽在顾霜儿的腰后,低头耳语着,而顾霜儿则是娇羞地捂着小腹,等待检查。
为了顾霜儿的备孕检查,霍庭深竟然封锁了整家医院?
可他的亲生骨肉,如今却奄奄一息地躺在她的怀里!
姜明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保安,朝着霍庭深奔去。
“霍庭深!救救安安!他快不行了!”
可霍庭深看着骤然出现的女人,眉头却狠狠皱起。
“姜明月,你有完没完?”
霍庭深眼底满是不耐。
“你伤害霜儿在先,我们没有追究已经是对你的体谅,你还敢闯进医院,在这里散布谣言?”
男人迈出一步,俯身看着姜明月,沉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姜明月,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
姜明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困她自由,夺她血肉,如今却说是对她太好了?
她回过头,看到不远处被她放在地上的安安呼吸愈发微弱。
下一秒,便却被闻声赶来的警卫摁在地上。
姜明月再也顾不上其他,拼命挣扎嘶吼着。
“霍庭深!你看一眼!你看一眼安安,他快不行了…”
可话音未落却被霍庭深猛地打断,男人眼底愈发不耐。
“姜明月,为了阻止霜儿做检查你还真是煞费苦心,诅咒儿子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说话间,男人带着一众医护向检查室内走去。
而姜明月却被人拖着扔了出去。
医院的铁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安安被这巨大的声音惊醒,勉强睁开了眼睛。
“妈妈…”
姜明月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儿子气若游丝的模样,心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妈妈,安安好痛,为什么爸爸不抱一抱安安…”
姜明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年幼懵懂的稚子解释。
解释他的爸爸如今眼里再也没有他,也没了他的妈妈。
滚烫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砸落在孩子逐渐冰冷下去的脸上,姜明月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着。
“安安不怕,妈妈带你去别的医院,对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可部队大院本就在郊区,她去哪里找第二家医院?
天空阴暗下来,雨水漱漱而落。
姜明月顶着大雨,站在路边无助地求助着来往的人,却无一人驻足。
雨越下越大,姜明月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笼罩着,看着怀中呼吸渐无的孩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忽然间,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姜明月惊得身体一抖,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攥住了手指。
“妈妈别怕,安安在,安安是小男子汉,会保护妈妈…”
可随着话音落下,孩子那青肿的双眼却缓缓阖上。
“别睡!安安,求你了…”
可下一秒,安安的小手无力地松了开来,软软地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安安?安安!”
姜明月疯狂地摇晃着怀里小小的身体,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在医院门前空地上。
她颤抖着手,在大院的西北角亲自挖了个坑,将安安埋在里面。
直到天黑,她才晃晃悠悠地往家属楼内走去,可还没等她进门,只听头顶上方霍庭深冰冷的声音响起。
“少管所那边说你把孩子带走了,我警告你,立刻把孩子送回去,否则别怪我再也不让你见到安安!”
倾盆的大雨打在姜明月的脸上,男人声音还在继续,可姜明月恍若未觉般和男人错身而过。
“安安别怕。”她攥紧手中安安留下的半截衣袖,低声喃喃道。“妈妈带你回家。”
【第4章】
第二天天一亮,整个军区大院都炸开了锅。
只听广播里,姜明月声声泣血的控诉着霍庭深的行径。
从兄弟共妻,到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进少管所磋磨。
每一个字,都让霍庭深这位名震部队的团长名声扫地。
直到她最后一个字说完,门应声被霍庭深一脚踢开。
男人怒气冲冲地抓起姜明月的胳膊,眼底泛起滔天的怒意。
“姜明月!你是不是疯了!”
姜明月抬起头,只见霍庭深眼中阴鸷一片。
“霜儿作为烈士遗孀本就不易,你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姜明月忽然笑出声来。
“霍庭深,她不容易,那我呢?”
幼时,她的父母作为霍老爷子的警卫员牺牲,于是无依无靠的她便被寄养在霍家。
她被同学欺凌,被朋友嘲笑,说她是寄人篱下的吸血虫。
而漫长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年少的霍庭深将她挡在身后,高声宣布她是他的人。
可现在,他却也成了她的噩梦。
霍庭深被女人反问得身体一僵,下意识松开手来。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冷冷扔下一句“去跟我给首长澄清事实,并且给霜儿道歉。”便匆匆离去。
姜明月被霍庭深的警卫员押着来到了指导员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大院里的首长和指导员正襟危坐,面色复杂的看着姜明月。
而霍庭深站在她身后,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姜明月扫视了一圈,忽然笑了。
霍庭深或许忘了,在曾经他没有出现的日子里,就算被众人欺凌,她姜明月也依旧咬紧了牙关,将所受过的凌辱悉数奉还!
而如今,更是没有受制于人的道理!
“报告各位首长!关于我今早公开发表的言论,今天我在此以霍团长夫人的身份正式声明。”
姜明月吐出一口气,弯了弯唇角。
“一切属实!”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哗然!
霍庭深眼神倏地凌厉起来,长腿一迈,一把攥住姜明月的手腕,咬牙切齿道。
“姜明月,你是不是疯了?”
姜明月迎上男人的目光,露出嘲讽的神色,霍庭深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地。
“好,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不顾夫妻之情!”
说罢,男人直起身来,面对着脸色不虞的指导员,幽幽开口。
“报告首长!是这样,我夫人最近由于受到了心里创伤变得精神失常,我想向组织申请带她去进一步治疗。”
说着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医院开局的证明单。
上方的指导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不过切记,不要让这件事情影响扩大。”
【第5章】
霍庭深轻飘飘的一句话,加上那份开具的医院证明,瞬间堵住了悠悠众口。
之间的霍家荒谬事在家属院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姜明月的口诛笔伐。
“霍团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样都能容忍姜明月在家里胡闹,真是深情好男人。”
“之前骂人的还不出来道歉,不知全貌就对霍团长指指点点!”
甚至还有几个文艺团的小姑娘背后偷偷唱衰姜明月。
“你们觉不觉得,守寡的嫂子和婚姻名存实亡的团长小叔,其实也很般配。”
“是啊,都怪这个姜明月占着霍团长夫人的位置,真是晦气…”
而此时的姜明月却被绑在了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无论她如何解释、哭喊、反抗都无济于事。
电极片贴在太阳穴,直至她被电击到口吐白沫才停止。
期间她也尝试挣扎,却被几个男人摁着,狠狠扇了两个嘴巴。
“呸,还敢顶嘴,顾小姐可说了,要好好治治您的病!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被折磨得几乎失去人形时,顾霜儿却来了。
女人穿着手工缝制的旗袍,聘聘袅袅地踱步而来,掩唇开口道。
“听说弟妹在这里治疗得很辛苦,我真是不忍心,便来看看你。”
姜明月别过头,不想看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而顾霜儿却不甚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听说你儿子死了,我怕庭深伤心,便没告诉他这个消息,不过我找大师算过了,你儿子命中不吉,不适合葬在祖坟。”
“所以呀,我打算让他回归于天地间。”
顾霜儿说着,眯了眯眼睛,俯身凑近,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也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洒了呢…”
“啊!闭嘴!你给我闭嘴!”
姜明月崩溃地嘶吼,扑上去想掐住穆芷柔的脖子,却被早已守在一旁的警卫员狠狠按住。
下一刻,熟悉的电极再次贴上她的颅顶。
强烈的电流涌遍全身,姜明月瞬间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意识模糊间,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霍庭深看着她这般模样,不忍地别过头去。
“明月,别怪我,舆论影响到了我的仕途,我总要给首长一个交代。”
说罢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声音开口。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霜儿她怀孕了。”
霍庭深垂下眸子,声音干涩。
“这件事情不宜让外人知道,所以我们两个商量着,让你来照顾她直到生产…”
男人弯下腰,轻轻抚开姜明月鬓边濡湿的碎发,轻声道。
“听话,这样我也好有理由放你出来,嗯?”
良久之后,霍庭深才听到低低的一声从女人口中飘出来。
“…好。”
等姜明月回到霍家后,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和哭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逆来顺受的乖巧。
【第6章】
顾霜儿说自己孕反严重要人日夜不眠的照顾,姜明月便衣不解带地守在顾霜儿身旁,半步都不离开。
顾霜儿借着宫缩腹痛将姜明月推下楼梯,姜明月便顶着满头的血默不作声的爬起来,连一个不是都没说。
甚至就连顾霜儿说要用蛇胆入药滋补身体,姜明月也心甘情愿地去将毒蛇捉住,哪怕吓得浑身颤抖也没有松手。
霍庭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倔强又不服输的小姑娘,仿佛真的在接二连三的打压中,折断了脊梁。
就在一日顾霜儿不小心打翻滚烫的汤碗后,霍庭深终于忍不住,偷偷将姜明月拉到一旁,眼底复杂地开口。
“明月,你不必这样,若是你实在忍不了,我可以再换别人来。”
可姜明月却垂下眸,摇了摇头,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的过去,就在一日电闪雷鸣中,顾霜儿发动了。
产房外,霍庭深看着带着手套,面色平静为顾霜儿接生的姜明月,心底莫名慌乱。
这些日子,姜明月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寡嫂生下丈夫的血脉,可姜明月却不哭不闹,如同没事人一般。
他试图在女人脸上找到一丝的愤怒或痛苦,可是都没有。
就在这时,产房内的婴儿啼哭响起,下人贺喜的声音整齐传来。
“恭喜大少奶奶,为霍家添一男丁!”
霍庭深猛地站起身,径直迈入产房内,他扫了一眼孩子那张嗷嗷待哺的小脸,随后却落在一旁垂手站着的姜明月身上。
霍庭深掩唇清了清嗓子,走到姜明月面前,低声安抚道。
“明月,辛苦你了,一会我便将安安接回来,待你将孩子检查结束,我们一家三口便可以团聚了。”
姜明月接过襁褓,看着房间内用异样眼光看着她却又不敢明说的众人,扯唇笑了笑。
“恭喜。”
说罢,她转过身向外走去。
只是在谁也没有见到的角落里,姜明月眼神陡然一变,看着怀中的孩子,神色晦涩下来。
她走到检查室门前,却在下一秒被人用尖刀顶住下颚。
……
霍庭深接到姜明月和孩子一同被绑架的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他顾不上雷雨,径直开车冲向海边悬崖。
海崖边,姜明月被黑衣男人抓着,站在摇摇欲坠的崖边,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霍庭深扶着顾霜儿一步一趔趄地赶来,身后还带着一众警卫员。
“你是谁!你要什么都可以,快把姜明月和孩子放了!”
黑衣男人哈哈笑了两声。
“放了?你做梦,霍庭深,我如今只给你一个选择,孩子还是妻子,你只能选择一个。”
说着将另一只手的襁褓伸了出来,往悬崖外晃了晃。
这般动作顿时让霍庭深脸色惨白。
顾霜儿则是一把抓着男人的衣袖,哭喊着。
“霍庭深,那是我们的孩子,是霍家的骨血,救救他!你还没有给他起过名字阿…”
而霍庭深看着摇摇欲坠的姜明月,咬紧了后槽牙。
“可是明月她…”
“那是她活该!是她带着孩子被绑架的,一定是她和绑匪勾结,想要害死咱们的孩子!”
霍庭深身子一颤,抬起头时眼底泛起怀疑和审视。
姜明月却忽然笑了。
“活该?你们害死我的孩子,如今这般,不就是报应吗?”
姜明月看着男人没反应过来自己话中含义的模样,咧嘴大笑起来。
“怎么,做不出决定?霍庭深,你害死安安,如今便让我替你做这个选择,血债血偿!”
说着猛地扑向男人手中的那个襁褓,猛地伸出手,作势就要去夺。
顾霜儿猛地尖叫一声,而霍庭深则是下意识掏出怀中的配枪。
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姜明月,霍庭深死死拧着眉头喝道。
“姜明月!别轻举妄动,你是想要毁了我们这个家不成?!”
“我们的家?”
姜明月凄厉的笑了,眼中却满是痛苦和绝望。
“霍庭深,我们的家,早就被你毁了阿!”
一句话,如同利刃一般,狠狠扎进霍庭深的心里,他刚要开口反问。
可就在他迟疑的一刹那,姜明月眼底露出决绝之色,口中喃喃自语着。
“安安,别怕,妈妈来陪你了…”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将怀中襁褓向崖外扔去。
“不要!!!”
霍庭深目眦欲裂,扣着扳机的手指骤然向内收紧。
“砰!”
子弹穿透姜明月的胸膛,炸出血色的花,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姜明月瘦弱的身体向后倒去,径直摔下了悬崖。
然而,就在女人跌下去的下一秒,却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怀中包裹散落在地,只见襁褓中,赫然是一个假人玩偶!
【第7章】
霍庭深持枪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抹瘦削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团长!霍团长!”
保姆王妈抱着个襁褓,气喘吁吁地跑来。
“可算找到您了!方才夫人经过婴儿房,突然把小少爷塞给我,让我赶紧抱走…”
霍庭深瞳孔骤然一缩。
“不…”
霍庭深踉跄着冲向崖边,却被顾霜儿一把拽住。
“庭深!就算如此,也是她引来的歹人!是她咎由自取…”
“你错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霍庭深回头,只见霍老太太身后带着被保镖押着的黑衣男人走上前来。
“绑匪抓到了,是以前被顾霜儿无故责罚的下人,怀恨在心,想报复。”
霍老太太看了眼瘫软在地的顾霜儿,又看向霍庭深,摇着头开口道。
“他交代,他原本只想绑架顾霜儿一个人,却没想到是姜明月抱着孩子出现。”
随后,一声沧桑的叹息声响起。
“都是孽缘啊…”
霍庭深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所有血色。
就在这时,霍庭深神色一滞。
只见刚刚姜明月跳崖的位置,赫然躺着一个护身符。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曾经自己给安安亲自去求得的,安安从未离身过。
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名警卫员匆匆跑过来。
“霍团长,我们在大院角落里发现、发现了您儿子傅安安的尸体…”
后面的话霍庭深听不清了。
他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眼前天旋地转。
安安?安安怎么会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院,姜明月痛哭流涕哀求他的模样。
霍庭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片光怪陆离的梦里,他看见了十年前的姜明月。
那时她刚被接到霍家,瘦得像个豆芽菜,眼睛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被霍家旁支的孩子推进池塘,浑身湿透,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把她捞上来,解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
“你为什么不哭?”
她抬起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哭有什么用?”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她像悬崖边生长的野草,越是被风雨吹打,越是拼命扎根。
他也逐渐被她这股倔劲吸引。
婚礼那天,他亲手给她戴上那枚祖传的戒指,许下一生的诺言。
“明月,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红着眼眶笑,说。
“霍庭深,你要是敢负我,我就跑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
他说好。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为了所谓的香火,亲手把她关进地下室。
他为了顾霜儿一句“安安命格克兄弟”,把三岁的孩子送进少管所。
他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名声,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任由她被电击到口吐白沫。
后来她跪在他面前,求他看一眼奄奄一息的儿子,却被他扔进雨里。
“明月!”
霍庭深猛地从昏睡中惊醒,下意识伸出手去,可身旁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记忆逐渐回笼,他甚至顾不上穿鞋,疯了般冲出去,直奔悬崖边。
【第8章】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骇人声音,浪花翻涌在海平面上。
霍庭深就这样沿着海岸线找了三天三夜。
霍老太太和顾霜儿轮流来劝,可却无法撼动男人分毫。
直到第四天清晨,霍老太太来了,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安安的骨灰。
霍庭深终于停下翻找礁石的动作,接过那小小的盒子时,男人的手却颤抖的厉害。
他还记得那个刚出生时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小家伙,是他亲手将他放进在襁褓里,每天眼都不眨的看着,小家伙每次生病他都会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安安身体见好后,他更是亲自照顾,硬是把自己练成了全能奶爸。
安安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喊“爸爸”…
他全都记得。
可如今,也只剩下这些渺茫的记忆。
霍庭深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安安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全都不没了。
他亲手设计的儿童床没了,姜明月熬夜缝补的布娃娃没了,安安最爱的那些画本,通通都没了。
霍庭深踉跄着走进去,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面前闪过。
安安发烧的夜晚,他抱着孩子在客厅走了一整夜。
安安第一天上军区的幼儿园,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他蹲下来哄了半小时。
还有姜明月。
她调理身体的时候,那么长的针扎进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说“没事”。
后来安安出生了,她笑着对他说,这辈子圆满了。
霍庭深猛地睁开眼,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
墙面上,被人用粉笔画上歪歪扭扭的三个人。
旁边用拼音歪歪斜斜地写着。
爱爸爸和妈妈。
霍庭深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想起霍老太太刚才说的话。
“安安常年被人殴打,连饭都吃不饱,六岁的孩子,遗体火化后骨灰只剩一捧,死因竟然还是内脏破损,医治不及时。”
霍庭深猛地扯住自己的头发,怎么会这样?他明明交代过,安安要专人照顾,要好好养着。
霍庭深猛地站起身。
他忽然想起姜明月曾经说顾霜儿找人教训安安。
可他当时却没有信,他说顾霜儿一心向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霍庭深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身冲出房间,直奔顾霜儿的卧室。
却在走到顾霜儿卧室门外时,骤然停住了脚步。
只听女人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联系我。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座机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只听顾霜儿得意地轻笑一声。
“姜明月死了,那个小畜生也死了。现在整个霍家,只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唯一继承人。”
“如今只要你不说,这孩子不是霍庭深的这件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霍庭深如遭雷劈般,被死死钉在原地!
【第9章】
顾霜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慵懒的得意。
“你是不知道,那个姜明月有多蠢。我让人在女子监狱打了她三年,她居然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有她那个儿子,我让人每天打一顿,不给饭吃,那小崽子居然撑了三年才死,也是命硬。”
她轻笑一声。
“我那天去检查也是特意选的日子,断了她们娘俩的后路,没想到霍庭深还真答应封锁医院了,哈哈哈…。”
笑声未落,只听下一秒,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顾霜儿猛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对上了霍庭深那双嗜血的双眼。
顾霜儿手中话筒“啪”地摔在地上,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来了…”
霍庭深没有说话,却一步一步走进来,浑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顾霜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强扯出一抹笑。
“庭深,你听错了,我、我在跟朋友开玩笑呢…”
“开玩笑?”
霍庭深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孩子不是我的,也是开玩笑?”
顾霜儿脸色惨白,却还在强撑着。
“庭深!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你大嫂!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这孩子当然是你的呀。”
话音未落,却猛地被男人死死掐住脖子。
顾霜儿的脸瞬间涨红,双手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
“大嫂?”霍庭深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咬牙道。
“你也配?”
霍庭深一把从婴儿床里拎起那个正在熟睡的孩子,大步往外走。
“你干什么!”顾霜儿疯了般扑过来,“那是你的孩子!”
霍庭深却一脚把她踹开,把孩子递给助理。
“去让老太太看看,究竟是不是我们霍家的种。”
吩咐完,霍庭深转过身,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顾霜儿,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现在,轮到我们算账了。”
说罢他俯下身,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往外拖去。
女人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可霍庭深充耳不闻,一路把人拖到了地下室。
接下来的三天,顾霜儿从尖叫到咒骂,从咒骂到求饶,从求饶道微弱的呻吟,却始终没有松口。
霍庭深就坐在旁边,就这么空洞的看着曾经同床共枕的女人被折磨。
第四天,助理终于带着结果回来了。
“傅总,老夫人说了,霍家的孩子大腿根处都会有一个不明显的印记,会随着时间而慢慢变淡,但那个孩子…很明显,不是您的。”
霍庭深猛地起身,一把掐住顾霜儿的脖子。
“还不说?”
顾霜儿浑身是伤的瘫在地上,早已没了三天前的趾高气扬。
她此刻最后的希望破灭,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我说,我都说…”
她自暴自弃的交代了一切。
“我就是恨她…”她哭着说,“凭什么她一个孤儿能成为霍家主母,成为霍家唯一继承人的母亲?我哪点不如她?我就是要让她生不如死…”
霍庭深靠着墙壁,只觉得无比可笑。
自己为虎作伥,帮着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害死了自己的发妻和唯一的骨血。
就在这时,顾霜儿忽然癫狂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也是蠢,你还不知道吧,你患有弱精症!生育能力几乎为零!”
“而安安,是你这辈子可能有的唯一的孩子!”
【第10章】
姜明月是在一个小渔村醒来的,睁眼时已经是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姑娘,你醒啦?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还好我们老两口去打鱼把你救下…”
渔民打扮的陈大娘絮絮叨叨的说着,眉眼间都是关切。
另一个大爷也端着汤碗凑过来。
“是啊姑娘,快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可姜明月接过汤碗,却面上一片茫然。
“我是谁?这是哪?”
大爷和大娘的话音戛然而止,齐齐看着姜明月。
而姜明月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抱住了头,痛得太阳穴边的青筋都迸发起来。
“姨姨,你没事吧?”
一双温热的小手附在了姜明月的手上,姜明月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猛然落下泪来。
可她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抱着大娘家的小孙子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歇。
姜明月就这样留了下来。
她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帮着陈大娘做饭、洗衣、收拾院子,偶尔跟着陈大爷去海边补网。
只是偶尔看到陈大娘家的小孙子时,总会不自觉的落下泪来。
“姑娘,你咋了?”
姜明月却茫然地看着手上的泪水。
“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陈大娘心里叹口气,也不再问。
一日又一日过去。
忽然在一个傍晚,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姜明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在看到她的下一秒,眼眶骤然变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明月…”
姜明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男人头上,宋晏怔愣在原地,半晌才发出声音来。
“你…你不记得我了?”
姜明月摇摇头,眼神警惕,试探着问道。
“我们认识吗?”
男人放下手,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忘了?小时候你把我套麻袋里,摁进水沟,差点把我淹死。”
……
门外,宋晏的朋友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出来,啧啧两声。
“你怎么跟她说的?”
宋晏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青梅竹马。”
朋友一口烟呛进嗓子眼,咳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你?你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从小暗恋人家不敢说,还带头欺负人家。”
宋晏垂着眼,半晌才开口。
“那时候不懂事,没想到出国留学的这几年,竟然被霍庭深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抢了先机。”
他回过头,透过院门看着里面正和大娘告别的姜明月,喃喃自语道。
“如果我回来早一点,一定不会让她受这些委屈。”
朋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就在这时,姜明月收拾好东西走了出来。
“阿晏?我们走吧。”
宋晏看着面前肖想了一整个青春的女孩,喉结滚了又滚。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拉住姜明月柔软的掌心,轻声道。
“走吧,我们回家。”
【第11章】
军区大院,团长办公室。
霍庭深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成堆的文件散落一地。
几个警卫员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半个月,你们告诉我,人找不到?”
“团长,我们真的尽力了,海边都找遍了,但是…”
“但是什么?”
警卫员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但是…昨天在海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霍庭深的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眼神阴鸷一片。
“你说什么?”
霍庭深攥紧的手青筋暴起,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人,拔腿就往外冲。
车子一路狂奔,霍庭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车刚停稳,霍庭深便猛地冲进去,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张盖着白布的床。
霍庭深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手颤抖着伸出去。
“庭深!”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霍庭深回头,对上霍老太太苍老的脸。
“孩子,别看了。”
霍老太太的眼睛也是红的,声音颤抖着,“明月走的不体面,给她…留些余地吧。”
说着,霍老太太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看了,身形和特征…和明月完全吻合。”
霍庭深看着那份宣判死刑的白布,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轰然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额头。
“庭深?”
霍庭深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含着担忧的眼睛。
只见姜明月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睡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俯身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
“做噩梦了?”
她伸出手帕,轻轻拭去他额头的冷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霍庭深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将面前的女人抱进怀里。
“明月…明月…”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劫后余生一般。
“还好你没事,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的噩梦…”
姜明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我在呢,别怕。”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的身体扑过来,抱住了霍庭深的腿。
“爸爸不怕!安安在!”
霍庭深低头,只见安安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牙。
霍庭深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松开一只手,把儿子也捞进怀里,把老婆孩子一起紧紧抱住。
“爸爸你哭了?”
“没有。”
霍庭深的声音闷闷的,强忍着胸腔的热意开口。
“爸爸没哭。”
姜明月笑了笑,伸手揩去他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开口。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安安在旁边学舌道。
“爸爸羞羞,安安都不哭鼻子,爸爸都是团长了竟然还哭鼻子!”
霍庭深破涕为笑,把儿子的小脸亲了又亲。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晒得霍庭深心里暖融融的。
真好,他的明月还在,他的安安还在,一切都还可以重来。
他可以好好弥补,好好爱他们,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庭深?”
“庭深,醒醒。”
霍庭深猛地睁开眼。
只见霍老太太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可算醒了,昏迷了一天一夜,吓死奶奶了。”
霍庭深愣愣地看着她,下一秒猛地坐起来。
没有姜明月,也没有安安。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漆黑的夜。
“明月呢?”他抓住霍老太太的手,“安安呢?”
霍老太太的眼神闪烁着,眼神晦涩的看着他。
【第12章】
霍庭深的手慢慢松开了。
记忆逐渐回笼。
盖着白布的尸体,那份递来的DNA鉴定,安安的骨灰。
一切都是真的。
他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半晌后,他再次睁开眼,眼睛里却满是骇人的风暴。
霍庭深一把掀开被子,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庭深!你去哪儿?”
霍庭深却径直走到地下室。
铁门打开,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顾霜儿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披散,衣服破烂,满身污垢。
不过一周时间,她早已不是那个珠光宝气、趾高气扬的霍家大少奶奶。
她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裤脚。
“庭深,庭深我错了,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霍庭深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放过你?”
他轻声嗤笑一声。
“我的明月死了。我的安安死了。”
他看着她,慢慢勾起嘴角,却笑得让顾霜儿整个人毛骨悚然。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放过你?”
就在这时,助理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霍团长,您要的东西。”
文件上,是姜明月曾经的狱友供诉出来的全部事情。
从这些字里,霍庭深仿佛再次看到了被囚禁在监狱里的姜明月。
只见姜明月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
有人走进来,把一碗东西扔在地上,碗里的饭已经发馊长毛。
只见姜明月爬过去,刚伸出手,一脚踹在她肩上,把她踹翻在地。
然后是一鞭子,又一鞭子。
可她却没有哭,只是蜷缩着,把身体抱得更紧。
那是姜明月。
三年前的她,恣意又倔强。
可随着一页又一页纸张翻过,姜明月从食不果腹变成被绑在椅子上电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她经常发高 Ṗṁ 烧,烧得神志不清,却在黑暗里,望着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霍庭深的手在抖,眼眶更是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把掐住顾霜儿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你看清楚了吗?”
霍庭深丛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她受的每一鞭,每一顿饿,每一次电击,都是拜你所赐。”
顾霜儿被他掐得满脸涨红,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
“既然你敢做,那就来承担后果。”
霍庭深松开手,把她甩在地上,退后一步。
“来人,按住了。”
顾霜儿被按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挣扎,鞭子就落了下来。
“啊!”
“我错了,庭深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她…”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鞭子落下,求饶也逐渐变成了咒骂。
“霍庭深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干净吗?她是你亲手关进去的!你现在装什么情深!”
霍庭深充耳不闻,只是冷冷地看着。
一鞭又一鞭,血肉模糊。
直到她骂得声嘶力竭,瘫在地上只剩下呻吟,他才抬起手,让保镖停下。
“别让她死了,慢慢来,日子还长。”
他慢慢蹲下来,声音很轻。
“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孩子在我手里。”
顾霜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孩子不是霍家血脉,可你品行不端,教养不出什么好东西。”
霍庭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孩子毕竟生在霍家,我会好好养他,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缓缓勾出一抹笑。
“不过…”
“你这辈子,休想再见到他一次。”
顾霜儿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霍庭深不再看她,转身走出地下室。
身后,铁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第13章】
夜色迷离,城内灯红酒绿的酒馆里。
霍庭深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就在他跌跌撞撞起身去厕所时,却听到隔壁包厢声音传来。
“可惜了霍庭深那个夫人,长得是真带劲。”
“听说人已经死了?要不是霍庭深从小盯得紧,我还真想尝尝什么味儿。”
话音未落,一阵哄笑声响起。
“你尝什么尝,人家能看上你?”
“那可不一定,她要是不嫁霍庭深,跟了我,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下一秒,“砰”地一声响起。
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酒瓶已经砸在说话那人头上。
玻璃碴子瞬间飞溅开来。
“你他妈谁啊!”
那人抬起头,对上霍庭深的眼睛,后面的话却全卡在嗓子眼里。
只因眼前的那双眼睛如同从地狱来的罗刹一般阴鸷嗜血。
霍庭深一言不发,抄起第二个酒瓶挥起。
第二天,霍庭深打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部队内瞬间炸了锅。
“他疯了!这个时候打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升职考察期内!”
“马上召开大会,必须让他给个交代!”
可霍庭深却径直去了报社。
男人穿着一身军装,却难掩苍白的面色,面对着蜂拥而至的记者,他垂下眼,对着话筒淡淡开口。
“今天,我只说一件事。”
“三年前,是我把我的妻子姜明月关进了地下室。”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这三年里,她挨饿,挨打,被电击,被折磨。”
“我们的儿子死在六岁那年,在少管所被人殴打,不治身亡,也是我间接导致。”
霍庭深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而我,一直到她死后,才知道真相。”
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对不起她。”
“是我亲手毁了她,也毁了我们的家。”
与此同时的大洋彼岸。
姜明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目光落在送来的国际报刊上。
新闻照片里是那个男人鞠躬的身影。
她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泪水竟然骤然滑落。
她下意识抬起手,按在胸口上,痛得她俯下身来,可脑海中却一片迷茫。
宋晏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目光落在她手上,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了?”
他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不动声色的将报纸扔在身后。
“不舒服?”
姜明月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就是在家待久了,有点闷。”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都说了我身体好多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出去?”
宋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笑了。
“急什么,最好的医学院,我托人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能入学。”
姜明月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宋晏你对我真好!”
女人笑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他怀里,却没有看见宋晏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苦涩。
宋晏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
远处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可他却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偷来的时光。
【第14章】
姜明月这个名字,在入学第一周就传遍了整个校园。
只因为那个从不收徒的教授破天荒收了个学生,还是个东方美人。
校园里不断有人蠢蠢欲动。
这天姜明月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金发碧眼的男生拦住。
“林,有没有荣幸请你喝杯咖啡?”
姜明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
宋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唇角微微扬起。
“不好意思,她咖啡因过敏。”
金发男生看着眉目锋利的男人,又扫过姜明月腰上的那只手,讪讪地走了。
姜明月无奈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咖啡因过敏了?”
宋晏低头,眼神无辜,“刚才。”
“…你这是滥用私权。”
“我这是宣示主权,宝贝。”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直到那一天。
“不行。”
宋晏罕见地冷下脸,语气生硬。
姜明月看着手里的邀请函,那是国内一场高规格的学术交流会,主办方通过教授辗转联系到她,希望她能回国参加,做一场专题演讲。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为什么不行?”她皱起眉,“这对我的学术生涯很重要。”
宋晏没说话,而是站在窗边,低下头,用手拢着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眉眼。
姜明月看着他,从一开始的不悦变成了疑惑。
这么久以来,宋晏从来没有反对过她任何事。
她要学医,他安排。
她要来瑞士,他陪着。
她熬夜写论文,他端茶倒水守着。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坚决地反对自己。
姜明月看着男人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倏地软下一块。
“宋晏。”
她的语气软下来,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就同意我参加吧,好不好?”
宋晏没动,却狠狠吸了口烟。
姜明月却透过烟雾看到那双微微发红眼睛里,满满都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个机会,我真的特别想要…”
宋晏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泛红的脸颊。
他长长舒了口气,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却箍得姜明月几乎喘不过气。
“明月。”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沙哑得厉害。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姜明月被他说得有点懵,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人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没安全感?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放心,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毕竟,”
她仰起头,眼睛弯弯的。
“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啊。”
宋晏刚松懈下来的身体骤然一僵。
姜明月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宋晏看着她,良久,慢慢松开手。
“没什么。”
他轻声道。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我永远支持你。”
哪怕,你不再属于我。
……
国内的学术交流会上。
姜明月一身得体的套装,长发挽起。
她从容又自信地讲解着自己的研究成果,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得台下频频点头。
报告结束,掌声雷动。
几个医学界的大拿围上来,交换名片,约着会后详谈,姜明月依旧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却在看到这一幕时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这么出现在面前。
她光彩照人地站在那里,和记忆里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判若两人。
霍庭深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明、明月?”
【第15章】
“姜明月!”
霍庭深一把推开人群,猛地攥紧姜明月的胳膊。
“你没死,你为什么活着却不告诉我?!”
姜明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全是惊愕和茫然。
“你是谁?”
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猛地兜头浇下来。
霍庭深愣在原地,薄唇颤抖着半天才找回声音。
“我是谁?”他的声音发颤,“我是你丈夫啊…”
丈夫?
姜明月看着眼眶通红,脸色憔悴的男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却又随时都会碎掉。
可她脑子却里一片空白。
她拼命地搜刮那些残存的记忆,可带来的却是一阵眩晕和痛楚
她往后退,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宋晏挡在她身前,眼神冷得骇人。
“霍庭深,离她远点。”
霍庭深的目光落在宋晏揽着姜明月的那只手上,瞳孔猛地收缩。
宋晏。
年少时整天跟在姜明月身后,揪她辫子、往她书包里塞东西,惹得姜明月见他就躲。
可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小子看姜明月的眼神,根本不是讨厌。
“是你。”
霍庭深的声音冷下来,“是你把她藏起来的?”
宋晏冷哼一声,揽着姜明月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立刻上前,把霍庭深隔开。
“宋晏!”
霍庭深在身后挣扎着怒吼。
“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你告诉她你是谁了吗?你就是个骗子!我才是他的丈夫!”
残存的声音飘过来,落入姜明月的耳中,她下意识回头,却感觉到揽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微微低下头,敛住眼中神色。
一直到回到住处,关上门,姜明月才抬起头,看着宋晏。
“宋晏。”她的声音很轻,“我到底是谁?”
宋晏身体一晃,片刻后慢慢低下头,单膝跪在她面前。
“明月。”
他握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以前发生过什么,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好吗?”
姜明月看着他。
从海边醒来后,第一个找到她的就是宋晏,后来他照顾她,陪她,护她,什么都依她。
可是刚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却如同一根尖刺般扎进她的心里。
“宋晏,我要知道真相。”
宋晏看着她良久,却并未起身,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告诉你。”
一个小时后。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房间里。
宋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个红印。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眼前浑身颤抖的女人,却轻轻握住她的手。
“疼不疼?”
啪嗒一声,姜明月的泪水砸落,烫化了宋晏的心脏。
“你骗我…”
她的声音破碎,“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晏的眼眶也红了,却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明月,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想起来,怕你回去,怕你…”
“你走吧。”
姜明月指着房门,神色坚定。
门在身后关上,宋晏靠在墙上,半晌没动。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只见霍庭深站在走廊尽头,脚下散落一地烟头。
四目相对的下一秒,霍庭深冲过来,一拳砸在宋晏脸上。
宋晏没有躲,反手一拳还回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谁也不肯退。
“是你把她藏起来的!”霍庭深的拳头带着恨意,“是你让她忘了我!”
“忘了你活该!”宋晏回击,眼眶通红,“你他妈怎么对她的?你配让她记得你吗?”
“她是我妻子!”
“可她差点死在你手里!”
两人滚在地上,谁也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给我去死吧!”
【第16章】
霍庭深和宋晏同时回过头,只见顾霜儿正站在走廊尽头。
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发更也被剃得参差不齐,再无从前的半分模样。
可她手里的汽油桶却哗哗的漏出,汩汩的流了一地。
“顾霜儿!”霍庭深瞳孔骤然一缩,“你疯了!”
“疯了?”
顾霜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流了一脸。
“对啊,我疯了,不是你逼疯的吗?”
她把汽油桶往前一扔,桶滚落在两人脚边,汽油溅了一地。
“霍庭深,你看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把我关在地下室,让人打我、折磨我,不让我见儿子!他才刚出生!”
她的声音尖锐,如同地狱的恶鬼。
“可我呢?我为了姜明月那个该死的假死消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结果呢?结果她活得好好的,还回来了!”
“只可惜你棋差一招,没算到我能逃出来吧!”
她指向姜明月的房门,眼睛里全是怨毒。
“可她、她凭什么活着?既然她假死害我至今,那今天,我便让她真死一次,而你们,就去给她陪葬吧!”
说罢,她举起另一只手,直见手中攥着的正是一只打火机。
“都给我去死吧!”
她松手。
打火机落下。
“轰!”地一声,火舌瞬间窜起。
走廊的一切在刹那之间被火焰吞噬。
热浪扑面而来,霍庭深和宋晏本能地往后退。
姜明月你间房外异响,拉开房门可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热浪,下一秒便被两个身影猛地扑倒在地。
只听轰的一声,头顶刚刚站的位置被火苗瞬间冲破。
宋晏用身体护住她,带着她往窗户的方向滚。
火舌舔过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停,抱着她一路滚到窗边。
姜明月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挣扎着抬起头,“宋晏…”
“别说话。”
宋晏的声音沙哑,手却稳稳地扶着她。
“窗户,快,爬出去。”
话音未落,身后的火苗却已经窜了出来,窗帘瞬间被烧着。
“跑啊!你们跑啊!我看你们往哪儿跑!”
浓烟滚滚,温度越来越高,呼吸也逐渐困难起来。
霍庭深猛地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向玻璃。
“快出去!”
宋晏看着两层楼高的高度,咬牙,猛地跳了下去,在楼下草地上翻滚一圈,才堪堪稳住身体。
随后立刻站起身来,伸出手,做出迎接状。
姜明月还在愣神之际,却被一把攥住。
霍庭深一把拉过姜明月往窗边带去。
“快,你先走!”
姜明月被他推到窗边,却突然停住了。
她回头,只见霍庭深的脸被烟熏得漆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身后的火海已经吞没了半个房间。
“那你怎么办…”
“走啊!”
霍庭深把她往窗外推,宋晏跳到外面接住她,把她从窗户里拖出去。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响动三人抬头一看只见那根支撑窗框的房梁,已经被烧的松动。
“快走!”
霍庭深话音未落的下一秒,只听“咣当”一声!
重若百斤的房梁轰然砸下,眼看就要砸到姜明月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霍庭深猛地扑过来,撑在姜明月头顶!
猩红的血渍洒在姜明月脸上,姜明月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身影,喉咙里忽然挤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霍庭深!”
【第17章】
下一秒,无数记忆碎片如同烧红的钢针一般扎进姜明月的头颅里。
姜明月痛呼一声,软软的晕了过去。
一切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如同挥之不去梦魇般笼罩着她。
姜明月仿佛又回到了安安去世那个雨夜,她无助又绝望的跪到在路边,悲痛欲绝。
下一秒,她仿佛又回到了悬崖边,眼睁睁看着霍庭深扣动扳机。
“明月?姜明月!”
就在意识沉浮之际,一个声音将她从无边的噩梦中唤醒。
宋晏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出现在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姜明月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说不清的复杂。
小时候那个总是捉弄她的男孩,却千里迢迢将她找回,甚至不惜骗自己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她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宋晏也从未做逾矩之事,就算两人以男女朋友相称也从未越过线一步。
他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可他骗她,也是真的。
姜明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一片平静。
“他呢?”
宋晏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晦涩的开口道。
“隔壁,重症监护室。”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后背大面积烧伤,医生说…就算治好,也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姜明月没说话,掀开被子下床,宋晏见状想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姜明月走到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窗后,她再一次看到了霍庭深。
只见霍庭深趴在病床上,整个后背缠满纱布,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男人脸色惨白的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醒不过来的噩梦。
姜明月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她十六岁爱上的少年,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却再也激不起她心底一丝涟漪。
姜明月推开门,走进去。
床上的人似乎是察觉出了什么,缓缓掀起眼皮,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仿佛松了一口气。
“明月,还好你没事…”
姜明月却并未吭声,眼神晦暗如墨。
霍庭深对上她的眼神,神色一颤。
“你都…想起来了?”
姜明月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
霍庭深嘴唇动了动,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喘息片刻,眼眶却慢慢红了。
“对不起。”
“明月,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鬼迷心窍。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我不知道安安他…一步错,步步错,我…”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姜明月却没分给他半个眼神,而是目光落在窗外。
她看着落在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线,轻声开口。
“霍庭深,你说,我们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霍庭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记得你第一次抱安安的样子,你连用力都不敢,抱着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还记得你红着眼睛说,这辈子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霍庭深。
“可是你把我一关就是三年。”
“也是你,把三岁的安安送进少管所,到死都没去看他一眼。”
霍庭深的眼眶猩红,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进枕头里。
“你相信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从来没有对顾霜儿动过心,从来没有,我心里一直是你…”
姜明月却嗤声一笑?
“说爱我的是你。三年没有来看过我的是你。害死安安的,也是你。”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面色苍白你男人。
“霍庭深,我真的看不懂你。”
霍庭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起来,一丝血迹从唇角流出。
姜明月看着那片猩红,眼神却没有一丝波动。
“你今天救我是真,可这桩祸事,却也是你招来的,我不欠你的。”
霍庭深胸腔一滞,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问道。
“你…要和我两清?”
姜明月却忽然笑了。
“两清?霍庭深,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拿什么跟我清?”
霍庭深的脸色瞬间褪尽。
姜明月却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随之而来的,是身后崩溃又压抑的哀嚎。
走廊里,宋晏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姜明月在他面前站定,抢先开口。
“谢谢。”
宋晏心里一慌,下意识想伸手拉她。
“明月…”
姜明月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弯了弯眼睛。
“只是我的路,以后要自己走。”
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窗外天光乍破,带着暖意的微风吹起她的发丝。
姜明月一步走一步,坚定的走向新生活,再未回头。

云满春山关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