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杀鸡儆猴,姐姐考上常青藤全家却悔疯了
用我杀鸡儆猴,姐姐考上常青藤全家却悔疯了
姐姐逃学早恋,爸妈却把成绩优异的我绑进了不良少年矫正中心。
美其名曰杀鸡儆猴。
“姜玥,看看他,再不听话,就把你也送过去。”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探望我。
第一年我被打穿耳膜,满脸是血地扒着铁窗求救。
爸爸却指着我教育姐姐。
“看你弟弟,现在还听不懂人话,你要是敢这样,就和他一个下场。”
第二年我被打断双腿,他们又说。
“瘫在床上哪有半点男孩样?没看见我和姐姐来看你了吗?真是不孝。”
第三年我被灌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激素,整个人肿得白白胖胖。
教官说:“那玩意儿以后废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欺负别的女孩儿。”
姐姐拿着常青藤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一家人喜气洋洋地站在铁笼外面。
“小屿,你姐考上了常青藤,你的任务完成了,爸这就接你回家。”
我眨着浑浊的眼睛,困惑不解。
“小屿是谁?他们都叫我矮骡子啊。”
……
“你在说什么胡话?”
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脑子里把那“小屿”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搜。
没有。
他们在里面从来不叫我这个。
陈教官从身后靠过来。
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刚好卡在外人注意不到的位置。
他弯下腰,声音像虫子爬进耳朵。
“出去之后管好嘴,否则后果你清楚。”
直起身时那张脸已经换了笑。
“姜先生别急,孩子们在里面用编号管理,刚出来需要适应。小屿同学这三年进步特别大,我们都舍不得他走。”
爸爸绷着的脸缓了缓:“行,先带回去。”
他转头看我。
“听见没有?你叫姜屿,爸接你回家了。”
我点头。
妈妈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门槛,绷成一块铁板。
“我错了!”
我膝盖已经弯了一半,反射从脊椎里窜上来。
姐姐从妈妈身后伸手揽住了我的胳膊。
“站好,不用跪。”
她的声音很低。
跟三年前在学校跟人打群架的那个少女判若两人。
爸爸拍了拍姐姐的肩,连带着瞥了我一眼。
“看看,你姐要是当初像现在这样省心,至于花三十八万让你弟弟替她受这罪?”
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得意。
“一个常青藤,一个改好了脾气。现在效果也不错。”
上车的时候我不敢坐。
我最怕小黑屋了,那安全带像极了捆绑我四肢的绑带。
三四个人围在我身边,肆无忌惮地扯开我的衣服。
“我……我能去后面吗?”
爸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爬进后备箱,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把脸埋进膝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很不舒服,却又很兴奋。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挂着红色横幅。
“恭贺姜玥考入常青藤。”
底下用小号字贴了一行:“欢迎小屿回家。”
饭桌摆了满满一桌菜。
“坐。”爸爸拉开主位的椅子。
我走到桌边没有动。
教官没说可以坐的时候坐下去,后果是扇嘴巴。
扇到嘴角出血为止。
“愣着做什么?”
试探着坐下去。等了三十秒。没有人打我。
筷子拿在手里抖得厉害,三年里我都没碰过这种东西。
吃饭用手,用铁盆,趴在地上跟其他人抢。两分钟内吃不完会被打。
我放下筷子,抓起盘子里的排骨塞进嘴里。
骨头磕到牙齿,嘴唇磕破了皮。
铁锈味和肉味搅在一起。
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但胃里有了东西。
筷子拍到桌面的声响让所有人都看过来。
是爸爸。
“姜屿,你在干什么?”
我攥着排骨的手僵住,砰的一声椅子弹倒,我站得笔直。
“报告,我在吃饭!”
“够了!”爸爸掌心拍在桌面上。
“我花了那么多钱,你给我学会了用手抓饭吃?”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额头磕到桌脚。
“我错了,不该用手,我改。”
我拿起骨头,趴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地面,像狗一样熟练地啃着食物。
这时候应该能换来一声夸奖吧。
客厅只剩空调的声音。
姐姐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弟弟他……”
“别说了。”
爸爸揉了一下太阳穴,声音降了几度,眼神示意姐姐把我拉起来。
“起来,好好吃饭。”
“爸知道你在里面受了点委屈,但你看你姐现在什么样?”
“说明爸的方法没错。以后听话,放心,不会再送你回去了。”
他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我的脸。
那种审视的眼神,我在陈教官脸上见过无数次。
“还有你,姜玥,好好看你弟弟今天的样子。”
“你要是对不起他这三年的牺牲,爸还有第二个管理所等着你。”夜晚,我看着蓝色的大床陷入了迷茫。
“小屿,你怎么睡在地上?”
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听到声音往墙角缩了缩,抱紧双臂。
床垫太软了,身体陷下去的感觉像被人按住。
里面睡的是水泥地,冬天冷能从脊椎钻进内脏,但至少是硬的。
硬的东西不会吞掉我。
“上床睡,地上凉。”
我固执地摇摇头。
她强行把我抱回床上。
等她关了门又无声地滑下来,缩回角落。
后背抵着墙才能闭眼,这是在那里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第二天早饭,爸爸坐在主位打电话。
“老张啊,是,接回来了。你别说,效果真不错。”
“以前他姐那脾气你知道的,自从把弟弟送进去,这丫头立马老实了。常青藤的录取通知书就在桌上摆着呢。”
他的语气里有盖不住的得意。
“你想想,一个孩子特训三年,换一个常青藤。你上哪找这么好的投资?”
一个孩子特训三年。
只是特训吗?
我坐在椅子上,拨弄碗里的粥。手不抖了,因为整条胳膊都是麻的。
姐姐放下碗:“爸,能不能别在电话里跟人说这个。”
“说什么了?我说事实。”
“小屿在旁边。”
爸爸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儿子,是检阅一件作品。
“小屿自己也明白,他的付出是有意义的。”
他换上一种他认为温和的口气。
“小屿,你姐考上常青藤你高不高兴?”
我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下午的时候姐姐端着一盘水果进我的房间。
门虚掩上,她蹲到我面前。
“小屿,你在里面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攥紧被角。
走之前陈教官说的那句话像刻在骨头里。
“挺……好的。”
“你说话一顿一顿的。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呆住了。
毛寸短发,身形利落,隐隐露出紧实的肌肉。
穿着运动服在球场上肆意奔跑。
那,是我吗?
不是吧。
陈教官说我以前是个贱骨头,这辈子就该当个矮骡子。
我最多只能是男人们的玩具而已。
“一……一直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屿,你身上有伤吗?”
有,很多。
双腿被打断后接回去的骨头是歪的,左耳几乎听不见声音。
小腹有大片紫黑色的淤痕,是每一次走出小黑屋,我自己拿棍子打的。
还有更深的。那些连自己都不敢看的地方。
“没……没有。”
她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能把袖子卷起来给姐看看吗?”
我往身后藏。
“姜玥!”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你在你弟弟房间做什么?少去招惹他。教官说了,刚出来的孩子不能刺激,要循序渐进。”
姐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一句。
“苹果甜,你吃点。”
门关上了。
客厅里爸爸的声音隔着墙闷闷地传来。
“你看你现在多好,安安稳稳考上常青藤,这不就是爸最大的心愿?”
“你弟弟受的罪都是为了你。以后等他适应了,送他出国读个书,两个大学生,多好。”
我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甜吗?
不知道。
舌头好像也坏了。
妈妈又进来,拿起一块递给我。
“小屿,你爸说周六办个家宴,庆祝你姐考上大学。大伯二叔都来,你也出来见见人。”
爸爸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到时候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周六傍晚。
亲戚还有爸爸几个合作伙伴陆续到了,客厅里人声嘈杂。
我站在楼梯拐角不敢下去。
超过五个人聚在一起意味着围着训话。
“小屿,下来。”
看着爸爸瞪起的双眼,我又想起教官那张脸。
我怯生生走到客厅中央,爸爸把手搭在我肩上,脸上挂着得意。
“来来来,都看看小屿。三年没见,是不是脱胎换骨了?”
大伯笑着上下打量我。
“哟,白胖了不少,文文静静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那可不。”爸爸拍了拍我的肩。
“以前他姐那个样子你们都知道,我就是把他往矫正中心一送,姜玥立马就老实了。你看现在,常青藤的录取通知书。”
他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横幅和通知书复印件。
“一石二鸟。”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来,小屿,跟大伯打个招呼。让大家看看你现在多懂事。”
我张了张嘴。
“大、大、大伯好。”
“你看这多好,说话都斯斯文文的。以前那个疯小子可没人喜欢。”二婶笑着凑过来拉我的手。
我缩了一下。
“小屿在里面学了什么啊?才艺有没有?给大家表演一个?”
“对对对,表演一个。”几个人跟着起哄。
爸爸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意思。
“小屿,给大家背首诗也行。”
我嘴唇动了几下。
我脑子里只剩下每天都背的那行字,“我是牲口不配做人”。
“背……背不出来。”
爸爸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这孩子怕生,别催他。”
他对着人群摆了摆手,目光却剜了我一刀。
“坐下吧,待会儿吃完饭好好表现。”
二叔喝了两杯,声音变得大起来。
“老姜,你这儿子真的转了性了。你当初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被逼的嘛。”
爸爸第三次添茶,语速松快。
“你不知道那时候姜玥什么样——逃课,打架,早恋。说了不听,打了也没用。”
“后来老张给我推荐了这个管理所,我就想了,罚她没用,不如让她看看别人被罚是什么样。鸡杀给猴看嘛。”
“所以就把弟弟送进去了?”
“对,效果立竿见影。”
堂哥端着茶壶,从我身后靠了过来。
他探出身子,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
“别碰我!”
我触电般猛地站起来。
茶壶被撞倒,碎了一地。
一道道目光刺过来。
堂哥愣在原地。
“我没……我就递个水……”
爸爸脸色阴沉。
“小屿,人家给你递水呢。”
二婶赶紧打圆场。
“没事没事,小伙子害羞……”
她说着伸手想摸我的头。
五根手指从头顶按下来。
我双膝习惯地一弯,蹲在地上,抱着头,缩成最小的一团。
“我听话了,不要打,不要打我!我会跪的,我跪!”
膝盖撞上地砖,额头一遍遍磕到地面。
“我背,我是牲口,我不配做人,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
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悬着不动。
十几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够了。”
爸爸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起提。
“你在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你要丢人丢到什么时候!”
“教官我错了,我什么都听!”
我眼前没有爸爸。
只有水泥墙,铁栅栏,日光灯刺穿瞳孔。
“放开他!”姐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挡在我和爸爸中间,把我护到角落里。
“别碰他,越碰越严重。”
客厅里乱成了一团。
几个合作伙伴面面相觑,已经有人开始找外套了。
“今天……今天散了吧。”
妈妈的声音发着抖。
“不好意思,孩子……孩子不太舒服。”客厅安静了很久。
爸爸坐在沙发上没说话,烟一根接一根。
妈妈收拾着满桌的残局。
我还蹲在角落,身体止不住发抖。
“姜屿。”
爸爸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你今天很高兴?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闹一通,我的脸往哪儿搁?”
“爸你别……”姐姐想开口。
“闭嘴,我在跟他说话。”
他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怨我。”
“没有,我不敢……”
我把头摇得很快。
“你不怨我你闹什么?我做的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一回来就给我掀桌子。”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
“人家问你话你喊什么?递个水你叫什么?满地打滚磕头,你当着我合作伙伴的面演的哪出戏?”
“你知不知道老周一出门就在群里发消息说我儿子是个疯子?”
他弯下腰,手指戳着我的额头。
“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毁了这个家吗?”
妈妈放下碗,蹲在我身边。
“小屿,你爸脾气急,但他说得也有道理,他也是为你好。”
“你都这么大了,该体谅体谅他。”
她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年,你爸有多牵挂你。他每个月都给管理所打电话,每个月都看他们发来的你的视频。”
“看完跟我说,小屿在里面挺好的,白胖了,也安静了。”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劝慰。
“你要学会理解你爸,他心里比谁都苦,只是不说。”
心里苦?
他心里苦。
他看着视频里那个安安静静抄东西的男孩,然后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儿子挺好的。
他不知道画面外面是什么。
是教官拿着鞭子,是打光,是装饰好的墙面背板。
那一切都是摆拍而已。
算了,他应该也不想知道。
“好了,看来你还是不懂事。”
爸爸走向走廊尽头,打开了一扇门。
“进去冷静冷静。明天要是想不明白,我只能把你送回去。”
我的腿钉在门口。
和那间小黑屋一模一样。
“不……不要……”
“进去。”
“求你了不要关我……不要关小黑屋……”
“什么小黑屋?你又说胡话。让你反省反省怎么了?你姐小时候不听话我也关过,进去!”
“不要……”
“爸!你不能……”姐姐从客厅走过来。
“你也想反了是不是?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爸爸一只手推开姐姐,另一只手推了我一把。
“爸……”
我踉跄着跌进去,肩膀撞上了一摞纸箱。
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
锁舌旋转的声音咔哒一声。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要……不要关!”
我失去了一切,只剩眼前闪过一幕幕恐惧到心底的画面。
那带着倒刺的鞭子,嵌入皮肤的电夹。
还有一群一边脱裤子,一边淫笑着向我逼近的男人。
客厅里隐约传来爸爸的声音。
“让他安静安静,闹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是姐姐的声音。
“爸,你赶紧把门打开,他不能待在那种地方!”
“我教自己的儿子你少插嘴,滚回你房间去。”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知道,没有人会来开门了。
黑暗里开始出现陈教官的声音。
“不听话?那就关到你听话为止。”
所有人的声音。
“矮骡子,矮骡子。叫爹,叫爹……”
后背抵上了墙壁。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根电线。
家里和那个地方还是不一样的。
在那个地方我想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成功。
那时候我还抱着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一切就会好的。
现在我回来了。
爸爸把我关进了另一个小黑屋。
一切还是一样的,只是我有了选择死的权利。
妈妈说他是爱我的。
是我蠢,体会不到那种父爱。
电线从顶部衣架穿过。
收紧的时候勒住我的脖子。
脚离开了地面。
我本能地挣扎了两下。
不再动了。
再睁眼,是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
左手扎着针管,连着输液袋,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喉咙里像灌了碎玻璃。
“他醒了。”
妈妈的脸凑过来,眼睛红肿。
姐姐站在床尾,她双手缠着绷带,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扯断电线的时候被铜芯割的。
“小屿,”妈妈的手指小心的搭在我没包绷带的手指上,“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嘴巴张开,说不出话。
门被推开,女医生走进来,表情很沉。
“家属出来一下。”
妈妈擦着眼泪跟了出去。
我盯着天花板,灯管的光让我想起那间审讯室,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不关,眼睛被灼到流泪也不关。
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妈妈崩溃的哭声。
接着是爸爸的声音。
“怎么可能,你再说清楚,会不会是搞错了?”
女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姜先生,你确定是他的亲生父亲?我从医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被伤害成这样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秒。
“他有陈旧性股骨骨折,愈合畸形,右耳鼓膜穿孔,右手无名指远端缺失,创口为非医疗切割。”
“生殖器及肛周有大面积陈旧撞击伤,生殖器官经药物和物理双重摧残,已永久失去生育能力。”
“全身多处陈旧疤痕,分布和形态符合长期人为施虐特征。”
“你儿子不是被教育了三年,他是被虐待了整整三年。”
门外安静了很长时间。
爸爸的声音完全变得嘶哑。
“你……说什么……永久失去生育能力,他进去的时候才十五岁,你说的双重摧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儿子在那个地方被刻意实施了绝育,考虑到他当时的年龄,这涉嫌严重的刑事犯罪,我们有义务报警。”
“我还需要了解一件事,今晚你儿子是在什么环境下做出这个行为的?”
沉默。
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关在……家里的杂物间……没有灯……”
“是谁关的?”
更长的沉默。
“是我。”
爸爸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以为……我只是想让他冷静一下……”
“你儿子身上有长期禁闭造成的创伤反应,他在那个机构里被反复关在密闭黑暗的空间作为惩罚。”
“你今晚对他做的事,和他们一模一样,他的自杀行为是被直接触发的。”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
是爸爸的拳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每个月都看了视频,他好好的,陈教官跟我保证过的!”
“我不管你看了什么视频,你儿子身上的伤,骗不了人。”
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尖。
“我的小屿……我的小屿……”
走廊里还有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
门被推开。
姐姐走进来,脸色灰败,嘴唇没有血色。
她走到我床边,很轻的握住绷带外面的手。
“小屿。”
我歪了一下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气流从被勒伤的嗓子里挤出来。
她低下头,有水落在了我的绷带上。
“不会再有任何人碰你了。”
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爸爸站在门口撑着门框,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看着我,嘴张了几次。
“小屿,爸……”
我缩了一下。
嘴唇无声的翕动了几下。
姐姐看着我的口型,沉默了两秒,然后替我说了出来。
“他说……不要再关小黑屋了。”“小屿,你能把袖子卷起来吗?”
精神科的诊室里灯光很柔,对面坐着的女医生姓周。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姐姐,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把袖子推上去,右手手腕一道很深的旧疤,第三年割的,铁片很钝,血流了一地。
周医生没有露出我预想中的那种表情,她只是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姜屿,你能告诉我,在里面的时候你给家里打过电话吗?”
“打过,七次。”
“接通了几次?”
“三次。”
“接通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指甲开始扣手心,嗓子里的疼从声带往上蔓延。
“我求他们接我回去。”
“家人怎么回复你的?”
“爸爸说教官告诉他我不服管教,让我继续待着。”
“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收走了,陈教官让我跪在全体面前,问我家里怎么说的,我说家里让我听话,他对其他人讲,你们看看,他爸妈都不要他了。”
“打完电话之后呢?”
“被加倍惩罚,从那之后没人再敢打电话,因为他们会拦截,只有教官审核过的才能接通,每次通话他们都在旁边听着。”
周医生写完一段,抬头看我。
“你家的号码换过吗?”
“没有,妈妈说从来没换过。”
诊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医生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里,下次我们可以再聊一些。”
出了诊室,姐姐一路没说话,车开到一半,她把车停在路边。
“小屿,那些电话,我一个都不知道。”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移动的路灯。
“爸也不知道吗?”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我回去问他。”
那天晚上我缩在角落里听隔壁书房的动静。
“打过电话,陈教官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有没有主动打过电话问他的情况?”
“每个月都打,教官每次都说一切正常。”
“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三年,一千多天,你自己的儿子,你一次都没怀疑过?”
沉默了很久。
“我怀疑过。”
爸爸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年你妈说想去看看小屿,我没让。”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妈去了,小屿一闹,你妈心软,就把人接回来了,你那个时候正关键,高二,正在冲刺,鸡还没杀完,猴子就松了,功亏一篑。”
姐姐没有再说话。
书房的灯灭了。
深夜的时候,隔壁传来很轻的声音,是姐姐在打电话。
“帮我查新远行为矫正中心,创办人,资质,涉案记录,所有的。”
停顿。
“用我自己的钱,他不需要知道。”
她的声音跟三年前判若两人,不锋利,但沉。
我把被子裹紧,指甲扣着地板的缝隙。
姐姐也是被那三年吓出来的,她的乖不是真的乖,是恐惧。
和我一样。
我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鸡,她是站在笼子外面被迫看着的猴。
我们都是那个教育方法里碾碎的零件。“姜先生,你确定要看这些吗?”
律师把一叠文件推到姐姐面前,上面夹着好几个家庭寄来的材料。
姐姐花了一周联系到三个受害者家庭。
第一个是男孩,十四岁进去,十六岁出来,现在二十一,住在精神病疗养院,他的母亲说他出来之后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第二个是男孩,进去一年半后在里面自杀身亡,他的父母至今认为是抑郁症,跟矫正中心无关。
第三个也是男孩,出来后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辗转联系上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
“你弟弟还活着,运气比我好。”
姐姐把这些材料摊在饭桌上。
爸爸看了第一页就把纸推开。
“查这些有什么用,小屿已经回来了,好好治病就行了。”
“治什么病,”姐姐的声音压的很低,“爸,那个地方根本不是矫正中心,连办学资质都没有。”
“当时陈教官给我看过所有证件。”
“假的,2019年就被吊销了执照,之后一直非法运营。”
爸爸的脸色灰了一层。
“那是别的学校的问题,新远是老张推荐的,他家孩子也送过去,出来不也好好的?”
“老张的儿子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就接出来了,小屿待了三年。”
“你弟弟性格倔,陈教官说他不服管教需要延长!”
姐姐站起来,一字一字重复爸爸的话。
“他不服管教,需要延长。”
“爸,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服管教,因为他在反抗,他打电话求救,他自杀,你以为他在里面做什么,上网课?”
“你不要跟我喊!”
“这是他的医疗报告,全部看一遍,看完你再告诉我,一切正常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楼梯拐角偷听。爸爸翻报告的手突然停下,开始发抖,纸张攥出了褶皱。
“不可能。”
他的不可能变了,之前是笃定的否认,现在像恳求。
“我的儿子怎么会……他进去时才十五岁……”
沉默很久。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别告诉她。”
“爸,您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要瞒,是怕你妈受不了。”
“小屿受得了,妈就受不了?”
爸爸缓慢地合上报告,像在盖一口棺材。
“你想怎么做。”
“报警,起诉,让那个地方关门,让陈教官和所有动过手的人坐牢。”
爸爸闭着眼睛,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力气小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对外面不要说是小屿。”
姐姐盯着他。
“你到现在还在想脸面。”
爸爸没反驳,手撑在桌面上,青筋分明。
“我是在想你弟弟以后怎么活。”
“姜屿同学,你能描述一下在新远矫正中心期间遭受的对待吗?”
公安局的笔录室里灯光很白,对面坐着一个女警员,录音笔搁在桌面上。
爸爸坐在我左边,妈妈坐在右边。
“可以。”
“从你记得的第一件事开始。”
“进去第一天他们剃了我的头发,陈教官说,只有人才配留头发。”
“然后呢?”
“第一个月罚抄,抄不完不给饭,吃饭用手,趴在地上吃,两分钟内吃不完一个铁盆的东西,会整个人被按到盆里。”
妈妈在旁边把指节攥到发白。
“第三个月我系鞋带慢了,陈教官让我把手伸出来。”
我看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
“用铁剪子从关节剪的。”
妈妈的呼吸声变得尖锐。
“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打了电话求救,没有用,被打了一顿之后,陈教官对所有人说,他爸妈不要他了。”
女警员一直在记录。
“第二年的情况呢?”
“第二年七月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因为我不肯给一个教官下跪叫爹。”
“七月之后呢?”
“七月之后有很多人开始进我的房间。”
录音笔转了大半圈。
“不让我穿衣服,他们说我爸交的三十八万够他们分了,不是学费,是嫖资。”
爸爸的手猛地攥住了椅子的边沿。
“后来他们给我灌绝育药,又用物理手段摧残,陈教官说要给我调理身体,让我彻底断了念想。”
女警员站起来,“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爸爸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塞了碎玻璃,“让他说完。”
他看了我一眼,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在看我。
可太晚了。
我继续说。
“第三年我吞了攒的药,被发现后灌了洁厕剂催吐,声带烧伤了,从那之后说话就是现在这样,一顿一顿的。”
“有一次我用铁片割了手腕,没死成,之后双手被绑在铁床上,失去了行动自由。”
“最后一年我不再反抗了,他们做什么我都没有反应,像一个木头人,坐在那里不动,直到爸妈来接我。”
录音笔停了。
女警员合上笔录本,“够了,你非常勇敢。”
我不觉得自己勇敢,在里面勇敢的人都死了。
出门的时候爸爸扶着墙走在最后。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肩膀剧烈的抖了一下,然后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
转过来的时候,那张脸像是被人从中间用锤子敲裂了。
妈妈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搀着往前走。
像两棵枯了的树。“被告陈某,犯故意伤害罪、强奸罪、组织卖淫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
姐姐从法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庭上做了陈述,她说她三年来每次跟着爸妈去矫正中心都觉得不对,但她不敢说,因为害怕说了自己也会被送进去。
“我的懦弱,是他所有灾难的帮凶。”
这是她在法庭上的最后一句话。
判决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妈妈打了很多电话,没人接。
凌晨两点她自己推门进来,衣服上有泥和草的痕迹,头发乱成一团,眼神涣散。
“你去哪了?”妈妈拦住她。
“新远。”
“那里已经封了……”
“我翻墙进去的。”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里面的墙上有字。”
她看着我。
“小屿,你在墙上刻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刻的是,姜玥是我姐姐,她会来接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害怕。
“一共刻了两百三十七遍,我数了。”
妈妈捂住嘴。
“你不要去那种地方了……”
“我还看见了那间小黑屋,”语速开始变快,“一米二乘一米五,没有窗,地上有暗色的痕迹,还有抓痕,很深。”
“姜玥!”
“墙角有一团铁丝,你知道铁丝是干什么的吗?”
“够了!”
她没有停。
“绑手用的,系在水管上,人只能蹲着或者跪着,一跪就是几天。”
她的眼睛开始看向某个我们都看不到的地方。
“小屿在那种地方待了一千零九十六天。”
手指开始刮自己的手背,一下,两下,第三下刮出了血。
“如果我没有逃学,没有早恋,他就不会进去。”
妈妈抓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听妈妈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她甩开她的手。
“爸现在走楼梯都喘,妈每天哭到半夜,那到底是谁的错?”
她看着我。
“小屿,你恨不恨我?”
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什么是恨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扫落在地。
“你连恨都不会了,他们把你连恨都打没了,你知道你以前什么样吗,你拿着卷子在我面前炫耀,你跟我抢遥控器,你骂我是笨蛋。”
声音越来越碎。
“可你现在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吃饭要人允许才敢动筷子,晚上蹲在墙角睡觉。”
她蹲下去,手抱着头。
“我考了常青藤又怎样,我拿什么还你那三年。”
那天之后她开始整夜不睡,怕黑,灯不敢关,走路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洗手,反反复复,水龙头下面的手搓到通红脱皮。
第十四天凌晨妈妈发现她不在房间。
桌上留了一张纸。
“我有一千零九十六天没有陪小屿,从今天开始去替他把剩下的日子补完。”
警方在新远矫正中心的废墟里找到了她。
她把自己锁在了那间一米二乘一米五的小黑屋里,蜷缩在角落,姿势和我一模一样。
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听话了,别打他,打我。”“玥儿,妈来看你了。”
精神科病房的窗户是封死的,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外面模糊的天光。
姐姐坐在床边,手指不停的在扶手上划,一笔一画,看不见墨,也没有笔。
她在写那句话:姜玥是我姐姐,她会来接我。
这是她唯一还在运转的程序。
我住在同一家医院的另一层,每周三下午妈妈会带我去看她。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妈妈,再看一眼我。
“他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几口?”
“大半碗。”
点点头,继续划她的字。
爸爸来的次数不多,心脏装了支架之后整个人佝偻下来,头发全白了。
有一次他来看我,带了一袋橘子,坐在床边很认真的剥,手在抖。
“小屿,甜不甜?”
咬了一口,“尝不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橘子汁顺指缝流下来,好一阵才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继续低着头一颗一颗的剥。
“爸以前总说自己的方法没错。”
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
“你妈跟我说过好多次想去看你,我不让,我怕她去了,你一闹,你妈心软把人接回来,你姐正冲刺,鸡还没杀完,猴子松了,功亏一篑。”
他剥完第二颗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到最后,儿子废了,女儿也疯了。”
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
“小屿,爸该死,爸是畜生,他们是明着害你,爸是亲手签了字把你送进去的。”
我看着他。
记忆碎片里他有很多张脸,签字那天的笃定,铁窗外教训姐姐时的威严,看视频时的安心。
和现在这张碎掉的。
“爸。”
他抬头,眼眶全红了。
“我不恨你。”
他等着我的下一句,像等判决书。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了。”
他整个人垮下去,额头抵着病床边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后来妈妈给我写了一封信,很多页纸上重复着一样的话,对不起。
我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纸上有她的泪痕。
可是妈,你每次站在铁窗外面的时候你有机会带我走。
你没有。
你们一个比一个害怕打破那个秩序。
而我是秩序底下被碾碎的那一个。
某天下午阳光很好,护士把我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小男孩,大概十来岁。
他偏过头看我:“哥哥你也住这里吗?”
点了一下头。
“你是被谁送来的?”
“我自己走进来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那你可以自己走出去吗?”
院子外面围墙不高,大门敞着。
阳光落在地面上暖得发烫。
身体想动,可脚好像粘在了轮椅上。
走出去之后是什么呢?
矫正中心的门也会打开,接我的是另一个牢笼。
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第三个铁笼等着我。
小男孩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也走不出去,我们可以一起等。”
“等什么?”
“等想走的那天。”
我看着他。
嘴角艰难地,翘了一点。
“好,一起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