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凌晨三点,在外地出差的老公发了条朋友圈。

凌晨三点,在外地出差的老公发了条朋友圈。
“连熬三个通宵,终于抢到一张去大理的软卧票。”
我心下一软。
没想到他为了能够让我回家看望生病的奶奶,会做到这个地步。
第二天,同事羡慕望着我我。
“真想找个想姐夫这样疼老婆的。”
我幸福地笑了笑,刚在对话框打出“老公辛苦”几个字。
他女徒弟小林的朋友圈弹了出来。
一张软卧票截图,乘车人写着林婉清三个字。
并配文:“谢谢师傅的投喂,比心~”
三秒后,老公在下面评论。
“女孩子一个人坐硬座去大理太遭罪了。”
“拿着,别跟师傅客气。”
1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发给周航。
没有质问。
电话在三十秒后打过来。
“看到小林的朋友圈了?”
他语气松弛,甚至带着点笑意,“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她一个人去大理采风,买的站票,十七个小时。你也知道她低血糖,站那么久会晕。软卧多出来的那张......”
“多出来的?”
“嗯,我一共抢了两张。一张给你回大理看奶奶,一张顺手帮她买的。”
顺手?
我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很平。
“周航,我只看到了一张票。小林那张。你说给我的那张呢?”
那头顿了两秒。
“票是抢到了,但后来想了想,你身体比她好,坐硬座也就一晚上的事。那张软卧就先给她了,我再想办法帮你抢”
“五一的票,提前一个月都抢不到。你让我现在再抢?”
“那你晚两天走嘛,过了高峰期票就好买了。奶奶那是老毛病,慢性的,哪有那么......”
“病危通知书,”我打断他,“今天下午发的。”
电话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病危?你之前不是说就是老毛病犯了?”
“我昨晚给你发了三条消息,附了医院的诊断书照片。你一条都没回。”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他那边有翻手机的声响。
“我这几天确实忙,没注意看......但你别急,我问问同事有没有顺路能带你。”
“你之前答应我的,”我尽量让声音不要抖,“你说你亲自开车送我回去。”
“现在不是走不开嘛,项目正到关键期。”
“三年前的除夕。”
他没接话。
“大雪封山,奶奶哮喘发作。你从镇上背着氧气瓶,走了十公里的雪路送到家里。”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闷又重。
“那时候你跟奶奶说,您就是我亲奶奶,以后有我呢。”
电话那头很长的沉默。
“许念,你翻旧账没意思。”
“我没有翻旧账。我在问你,那个走十公里雪路的人,和今天把我的救命票顺手送人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他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不耐烦:“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一张票的事,至于吗?我说了帮你想办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奶奶的主治医生发来的微信:“小许,你奶奶今晚状况不太好,你现在到哪了?”
我的指尖开始发抖。
挂了周航的电话,打开租车平台。从这里开车回大理,最快也要十四个小时。
选好车型,跳转支付页面。
余额不足。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翻开银行App。
周航上个月刚把家庭卡的消费额度调低了。理由是“最近项目要周转资金,咱们省着点”。
五千块的额度,三天前被划走了四千八收款方是某票务平台。
恰好是两张大理软卧票的价格。
2
我没有再给周航打电话。
凌晨四点的汽车站,黄牛蹲在廊柱下抽烟。
“去大理?五一的票?”黄牛上下打量我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倍,现金,不议价。”
我把仅剩的现金掏出来。
他数了数,收进兜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日期是上个月的。
“这是废票。”
“你爱买不买,走了啊。”
他已经转身消失在雨里。
我追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棱上。雨水混着泥沿着小腿流进鞋里。
蹲在汽车站檐下,我给能想到的所有人打了电话。
闺蜜在国外。同事没有车。网约车平台显示“暂无可用车辆”。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周航。
这次他接得很快,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我刚才态度不好,是我的问题。你别自己折腾了,我借老陈的车,连夜开回来送你。最迟十二点到楼下,行不行?”
我说好。
十二点,楼下没有车。
十二点四十,我发了条消息:你到哪了?
已读,没回。
一点十五分,电话终于通了。
接电话的不是周航,是小林。
“师娘!”她声音急促,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楼梯的时候崴了脚,可能是骨裂,师傅送我去急诊了他手机放在车上了,刚才没听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说拍完片子就过去接你,最多再等一个小......”
“让他接电话。”
“啊?师傅在跟医生沟通呢,可能......”
“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窸窣了一阵。周航的声音传来,带着压低的不耐烦:“念念,你听我解释,小林她......”
“你答应我十二点。”
“我知道,但她突然骨裂了,我总不能把人扔在楼梯间不管。”
“我奶奶在病危。”
“我知道!但这也是一条人命,你能不能.......”
“你分清楚,”我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一个崴脚,和一个病危,哪个更急?”
“你能不能成熟点!”他突然吼了起来,“我陪她拍个片子,半小时的事,你就不能等一等?”
“我已经等了四个小时了,周航。”
他没接话。
在那几秒的沉默里,听筒背景音传来小林的声音,娇气的,撒赖的。
“师傅......我想吃城南那家糖炒栗子,你等会儿能不能帮我带一份?脚好疼......”
我挂了电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浑身湿透,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打开12306,刷到一趟凌晨四点二十发车的绿皮火车,无座,中转两次。到大理要二十三个小时。
票价46块。
我用仅剩的额度买了它。
3
凌晨四点,火车站检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
我拖着行李箱,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无座票。膝盖在汽车站磕破的伤口还渗着血,牛仔裤的布料粘在皮肤上,走一步扯一下。
检票口还有三个人。
手机响了。
不是周航,是他们公司的项目总监老方。
“小许!你老公电话关机,你能联系上他吗?”
“联系不上。”
“那坏了小林今晚值班,把数据库的主表连带备份全删了!整个项目的核心数据全崩了!你老公负责的那部分也在里面。”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老公他......他不是用你的笔记本做过异地备份吗?上次你来公司帮忙的时候,我记得你电脑里留了一份镜像。如果那份还在,现在远程传给我,还来得及。如果来不及。”
他停了一下,措辞斟酌了几秒。
“甲方那边会追责,违约金大概在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间。你老公大概率要被行业拉黑。”
一百五十万。
那是周航拼了整整半年的项目,也是我们还房贷的指望。
检票口的队伍只剩最后一个人。
我拉着箱子往前挪了一步。
“小许?你还在吗?”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朝我招手:“这位旅客,请出示车票。”
我站在那里,左手攥着车票,右手握着手机。
工作人员又催了一遍:“请快一点,马上停止检票了。”
我闭了一下眼。
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翻出了笔记本电脑。
就地坐在候车大厅的地上,接上手机热点,登进周航的工作账号。
备份文件很大。网速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
5%。
12%。
广播响了:“各位旅客,K1782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34%。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盯着屏幕。
67%。
检票闸机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
89%。
“检票结束,请未上车的旅客改签。”
100%。传输完成。
我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向已经关闭的闸机。
铁栅栏那边,站台空空荡荡。尾灯的红光正在铁轨尽头缩成一个点,一点,消失。
手机又响了。是姑姑。
“念念......你奶奶......”
姑姑的哭声从听筒里涌出来,尖锐的,破碎的。
“你奶奶走了,她一直撑着,一直看门口,嘴里一直叫你名字,念念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上摔在地砖上。
没有碎,亮着。
姑姑的哭声从地面上传来,空旷的候车大厅把那声音放大又放大,最后嗡嗡地混成一团。
我坐在地上,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背后是关闭的闸机。
没有哭。
只是觉得什么东西断掉了,干脆的,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捡起手机,屏幕上挂着一条朋友圈推送。
周航,三分钟前发布。
一张糖炒栗子的照片,还冒着热气。配文:“终于给笨蛋徒弟买到了想吃的栗子,五一假期就在医院当护工了哈哈。”
定位:大理古城。
4
奶奶的葬礼,是我一个人操办的。
买寿衣,订棺木,跪在灵堂里烧纸钱。姑姑哭到半途晕过去,表哥从外地赶回来帮忙搭了灵棚,只待了一天就走了。
村里帮忙的婶子端了碗姜汤过来,眼神往灵堂外扫了一圈:“你那口子呢?”
“出差。”
“啥出差比丈母娘的妈走了还重要?”
我没接话,把姜汤搁在供桌旁,继续叠纸元宝。
婶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走远了几步,还是飘来一句:“......嫁那么远,到头来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夜里,灵堂只剩我和奶奶的遗像。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整天,我始终没看。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掏出来。
周航的消息从昨天排到今天,一共四十七条。
前面几条还算正常:“念念,奶奶的事我刚知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马上订票回来。”。
中间开始急了:“电话怎么不接?你别一个人扛着。”
最后一条语音,他的声音里带着慌:“老婆,对不起,你别吓我,等我回来一起处理。”
我把手机关机,拔掉了电话卡。
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出门前顺手装的周航的换季衣服。灰色外套,两条领带,他最喜欢的那件格子衬衫。
一件件展开,叠整齐,放进火盆。
火苗舔上衣角,蜷缩,发黑。格子衬衫烧得最慢,领口的扣子在火里崩了一下,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奶奶遗像前的长明灯跳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照片。前年春节拍的,奶奶坐在院子里剥豌豆,皱纹里全是笑。
那天她拉着周航的手说:“小周啊,我这个孙女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对她好。”
周航蹲在她跟前,笑着说:“奶奶您放心,念念有我呢。”
火盆里的灰烬塌了一层。什么都没剩下。
我把电话卡装回去,开机。没有再看周航的消息。
打开了闺蜜芳芳的对话框,发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事。周航五一那几天到底在哪。”
芳芳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到的。
“我让我老公问了他们公司的人。周航这几天根本没去大理。那张软卧票是小林自己发朋友圈装的,车都没上。栗子也是同城跑腿买的。”
“他在干嘛呢?”
“在准备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包了全市最贵的私房菜馆,请了他们整个部门。听说还定了一枚钻戒。”
我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五周年结婚纪念日。
他记得。
在我被黄牛骗钱的那个雨夜,在我跪在候车大厅地上传数据的那个凌晨,在我接到姑姑电话、听见奶奶再也叫不出我名字的那一刻
他在试戒指。在选红酒。在给餐厅发布置方案。
他以为晾我几天,再用一个盛大的惊喜,我就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哭着扑进他怀里说“我原谅你了”。
我放下手机。从包里取出一份空白的离婚协议,是回老家路过县城打印店时顺手打的。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落款日期,写的是今天。奶奶头七。
纪念日当晚,七点整。私房菜馆二楼灯火通明。
周航坐在主位,西装笔挺。桌上摆着进口红酒,墙上投着两人的婚纱照。戒指盒就压在餐巾下面,他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
同事们陆续到了,都打趣他:“周哥,今晚嫂子看到这阵仗,还不得感动哭?”
小林坐在角落,穿着新裙子,举着手机对准门口:“师傅,我帮您录下来,等师娘进门那一刻,绝对是全网最甜的视频!”
周航笑了笑,看了眼表。七点十五。
门把手动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扯了扯袖口。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黄色制服的跑腿小哥,手里托着一个纸袋。
“请问哪位是周航先生?”
笑声慢慢停了。
周航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纸袋。
先摸到的是一个相框。黑色,窄边,殡葬用品店里最常见的那种制式。
里面夹着一张黑白遗像奶奶坐在院子里剥豌豆,皱纹全是笑。
他的手开始抖。
相框底下是一份文件。白纸黑字,离婚协议书。女方栏里“许念”两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落款日期三天前。
二楼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声。
小哥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那位女士让我带句话。”
“她说”
“忌日和纪念日赶一块了,就不祝您百年好合了。”
5
跑腿小哥走后,包间里没人动筷子。
投影还在转,两人的婚纱照一张接一张地滚。
周航盯着手里那个黑色相框,奶奶的遗像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从前每次他进门时一样。
同事老方先开了口:“周航,你岳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周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来说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回头。芳芳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对准了墙上的投影仪接收器。
“这是许念让我转交的。她说,周航喜欢在人前做体面人,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体面是什么做的。”
投影画面被切换了。
第一张: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凌晨四点零三分。
许念跪在地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行李箱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第二张:同一个机位,四点三十一分。
她对着手机跪在地砖上磕头。旁边是紧闭的检票闸机,站台空无一人。
老方猛地站起来:“这是......那天晚上数据崩溃,就是她帮忙恢复的?”
芳芳没理他,继续翻。
第三张:聊天记录截图。发送方是“林婉清”,接收方是系统操作后台。
时间是数据崩溃前四十分钟。操作内容手动删除主数据库全部表项。
不是误操作,是手动删除。
老方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向坐在角落里的小林:“小林,这是怎么回事?”
小林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桌沿上。
她下意识看向周航,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也能”
“你闭嘴。”老方打断她,声音发颤,“一百五十万的违约金,要不是许念的备份,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包间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周航和小林之间切来切去。
芳芳关掉投影,收起手机。走到周航面前,把那份离婚协议书从桌上拿起来,整整齐齐地放进他手里。
“许念让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你那天发朋友圈说在大理当护工,她帮你的公司熬了一整夜。你给小林买栗子的时候,她在火车站的地上给快死的奶奶磕头。”
“你准备戒指的那几天,她在灵堂里烧你的衣服。”
“她说,你这辈子欠她的,不是一张火车票。是她奶奶最后看向门口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等的人,是你。”
芳芳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
周航攥着离婚协议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他拨开挡路的同事,冲出包间,踉跄着往楼下跑。
推开餐厅大门的瞬间,他撞上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圈青黑,像几天没合过眼。
许念拎着一个行李箱,刚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像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然后她越过他,径直走向路边另一辆等着的车。
“念念”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尾灯眨了两下,消失了。
周航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风把第一页吹起来,哗啦啦响。
6
周航连夜开车回了大理。
七个小时的山路,他没停过一次。天亮的时候,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村口。
灵棚还没拆。白幡在晨风里摇,纸灰堆在院门口,被露水洇湿了一片。
他跪在灵位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闷响。
姑姑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他跪了整整一上午。膝盖跪麻了,换个姿势继续跪。
中午的时候,许念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旧的黑色棉服,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放在供桌旁边。余光扫到跪着的周航,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念念。”
她收拾供桌上的残香,换了一把新的点上。
“念念,对不起。”
他膝行两步,想去够她的衣角。
她退后一步,像躲一块脏东西。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不知道奶奶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许念的声音很轻。
他顿住。
“奶奶病危的消息,我给你发了三条微信,附了诊断书的照片。哪一条你没看到?”
“我......那几天确实忙”
“忙着给小林买栗子。忙着包餐厅。忙着准备让我感动流泪的剧本。”
她把最后一根香插进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航,你跪错地方了。你应该跪在火车站,跪在那个检票闸机前面。”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
她拿起供桌上那张软卧票的复印件芳芳帮她从小林朋友圈里截的图打印出来的摊开,放在他面前。
“你给她的糖,是拿我奶奶的命换的。”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
站在门槛外面,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副委屈到极点的模样。
“师娘......我真的不是故意删数据的,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许念连看都没看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翻转过来,面朝小林。
操作日志。手动选择,手动确认,手动执行删除。三次确认,一次不少。
“不是故意的?”
小林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许念收起手机,弯腰,从周航跪着的身前走过。
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箱。
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把箱子翻过来倒在地上。里面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
项链,手表,围巾,口红,一沓电影票根。全是周航这些年送的。最上面滚出来的,是昨晚从餐厅地上捡回来的那枚钻戒芳芳替她捡的。
全部扫进了灵堂门口的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映着奶奶的遗像。
“奶奶走之前跟姑姑说了一句话。”
许念背对着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她说,以后不要让那个姓周的进咱家坟园。”
周航的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整个人往前栽,手撑在地上,指甲划过青砖。
“我不信奶奶她不会”
“你去问姑姑。”
里屋的门帘掀了一下。姑姑站在门后,看了周航一眼,又放下了帘子。
许念拎着行李箱从院子里走出去。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然后拨了中介的电话。
“那套院子,挂出去吧。”
7
半年后。
周航坐在一间写字楼的等候区里。
西装是新买的,但领带系了三次都没系正。秘书在旁边翻着项目书,小声说:“周总,这家基金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要是这轮融资再谈不下来......”
他摆了摆手,秘书不说了。
公司在出事后的三个月里,走了一半的人。老方带着核心团队跳槽,客户陆续解约。小林被开除后,在行业里彻底混不下去了,上个月他在路边看到她穿着骑手服送外卖,两个人都没打招呼。
会议室的门开了。前台引他进去。
许念。
她剪了短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面前摊着他公司的项目计划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周航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请坐,周工。”她抬了一下眼,语气跟招呼任何一个陌生来访者没有区别。
他坐下来。椅子拉得很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刺耳。
“方案我看过了。”许念合上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技术架构有亮点,但财务模型的风险敞口太大,现阶段不符合我们的投资标准。”
“念念。”
“周工,”她纠正他,“请叫我许总。在这间办公室里,我们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
他抿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许总,这个项目我可以重新调整方案。”
“不用了。”她站起来,把计划书递还给他,“这个项目不合格,就像你当年对待婚姻的态度一样,漏洞太多,不值得投入。”
他接过计划书,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立刻收回手,像触到烫的东西。
“还有别的事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太多话,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许念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张,送客。”
门被推开,前台站在外面等他。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许念已经坐回去,翻开了下一份文件。桌角放着一个相框,不大,正对着她的方向。
他看不清相框里的照片。但他认得那个黑色窄边框。
和他在餐厅里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秘书撑着伞等在门口,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没敢问。
周航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低下头,走了。
回到家,空荡荡的客厅里堆着纸箱。那是许念搬走后,他又从各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她的东西。一双拖鞋,几本旧杂志,一包拆了一半的杨梅干。
杨梅干的袋口用夹子夹着,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念念爱吃,多留点。
他坐在地板上,攥着那包杨梅干。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8
又一年五一。
大理的天很蓝。洱海边的风吹起来带着水汽,凉丝丝地贴在脸上。
许念坐在海舌公园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相框。
奶奶剥豌豆的那张照片。阳光照在相框玻璃上,折出一小片光斑,刚好落在奶奶的笑脸上。
“奶奶,大理的风真舒服。你以前总说想来,我一直说等有空带你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相框上的指印。
“杨梅干我带了,你攒的那些,我慢慢吃。不着急。”
身边有游客经过,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相框对着洱海说话,多看了两眼,又走开了。
许念坐了一个下午。看日头从苍山顶上滑下来,把洱海染成橘红色,再一点点暗下去。
起身走的时候,她把相框小心地装回包里,拉好拉链。
“明年还来。”
同一天。
周航坐在一列开往大理的火车上。
软卧。这回是真的买给自己的。
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晃荡。对面铺位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看手机,男孩时不时低头亲她的头发。
周航把脸转向窗户。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老了不止五岁。
前阵子查出胃出血,住了一周的院。出院那天,他拨了许念的电话。
号码是从别人那里辗转问到的。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
他握着手机,攥得手背青筋突起。
“念念,我住院了。胃出血。”
那头安静了两秒。
“医生说要注意什么,你就照做。”
“你......能来看看我吗?就一次。”
又是一小段沉默。
“周航,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小林崴脚,你怎么跟我说的。”
他记得。他吼了那句“你能不能成熟点”。
“你那天觉得崴脚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值得你扔下一切去陪。”
“那现在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我也觉得不值得。”
“周航,我不恨你了。因为你不配。”
电话挂了。
他在病床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护士叫他吃药的提醒。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
窗外的风景开始出现红土和矮山。快到大理了。
他站起来,往餐车方向走。经过八号车厢连接处时,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
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侧脸对着窗户,下巴搁在手背上,短发刚好盖住耳朵。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脚步停住了。
那个侧脸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还有看窗外风景时微微眯眼的习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两步。绕过行李架,看到了那张脸的正面。
不是许念。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陌生女人,正对着窗外拍照。发现有人盯着自己,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请问......有什么事吗?”
周航站在过道里,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认错人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
火车到站是傍晚六点。
大理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报:“各位旅客,欢迎来到大理......”
他走出站台。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挂在苍山的轮廓线上。
和洱海边的那个人看到的,是同一轮落日。
但他不知道。
她也不会知道。

凌晨三点,在外地出差的老公发了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