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我出了车祸，右腿残废。
病床前，苏星澜突然开口：
“车祸是我安排的。”
她指了指我打着石膏的残腿，笑得残忍：
“谁让你惹子谦不开心了呢。断条腿而已，总比让他一直消沉下去好。”
我惊愕地瞪大眼，挣扎着在她的手臂上抓出数道血痕。
她漠然地推开我，像从前那样带着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现在能理解你爸妈了，难怪当年他们要把你送进福利院。”
“你这种性格，确实没有子谦讨人喜欢。”
林子谦是我的亲哥哥。
十五年前，为了救差点被车撞的他，我受了伤。
可他对着爸妈大哭，说是我推了他。
爸妈连夜将满身是伤的我丢到了福利院。
万念俱灰时，苏星澜出现，承诺要做我一辈子的依靠。
可如今，为了同一个人，她要亲手毁了我。
……
好似有人凭空掐住了我的喉咙，苦涩往上涌，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苏星澜慢条斯理地擦掉手臂上的血珠，淡淡道：
“前几天你跟子谦起争执，他抑郁症又犯了，模拟卷都做不下去。”
“子辰，你听话一点，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呢？”
我浑身抖得厉害，断腿处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底溢出的寒气。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的高考？”
苏星澜歪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
“我这不是在保护你吗？”
她伸出手，像从前那样按了按我的肩膀。
那只手，曾经在福利院的深夜里，举着手电筒照亮我的课本。
现在，它正冰冷地压在我的肩头，说着最残忍的话。
“断了腿，你就不能去参加高考了，子谦就能毫无压力地拿市状元。”
“他心情好了，自然就不会再用抑郁症折磨自己，爸妈也不会再把气撒在你身上。”
“子辰，牺牲你一次考试，换全家人安宁。你乖一点，不好吗？”
乖一点。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乖一点。
被送到福利院那天，妈妈红着眼眶说：“子辰，你乖一点，爸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十五年了，他们一直没有来。
在学校里被欺负时，老师说：“你乖一点，别惹事，人家为什么只欺负你？”
就连考上市一中那天，爸爸也只是冷淡地说：
“学费苏小姐会出，你懂事点，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乖了十五年。
换来的却是被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撞断腿。
“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断腿被牵动，剧痛让我整个人痉挛着倒回床上。
“你说过的！在福利院的时候，你说会带我走出泥潭的！”
苏星澜站在那，眉眼疏离地看着我，如此陌生。
也如此让人厌恶。
“苏星澜，你凭什么！”
我低吼出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毁了我的高考！”
苏星澜眉头微皱，冷漠地甩开我。
我的手从她手臂上滑落，无力地跌回病床。
“子辰，你冷静点。”
“你这样激动，对伤口恢复不好。”
她还想说什么，可手机却响了。
苏星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存。
她转身走出病房，声音轻柔：
“子谦，别担心，我在呢……嗯，事情都处理好了，你安心复习。”
苏星澜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看清里面的东西，我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我的准考证。
前几天，苏星澜说怕我弄丢，主动提出帮我保管。
那时我觉得她体贴入微，可现在，我心头一震。
“苏星澜，把准考证还给我！”
我挣扎着要下床，断腿被石膏固定着，稍微动一下就痛得我冷汗直流。
苏星澜平静地站在我面前，甚至带着一点不解。
“子辰，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懂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你不参加高考，子谦才能安心考试。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苏星澜，你把它还给我……求你了……”
我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声声哀求：
“我保证，考完试我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林家，再也不碍你们的眼，好不好？”
苏星澜站在光影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子辰，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打火机在她手指间翻转，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子谦刚才跟我说，他梦见你来考场闹，吓得整晚睡不着。”
“你去了，万一真的刺激到他，他连考场都进不了怎么办？”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
“你安分点，别让我为难。”
我看着那个打火机，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不要！”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
腿部传来剧痛，可我还是拼命往前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子谦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神情恍惚地扶住苏星澜的胳膊：
“星澜，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总觉得弟弟在恨我……”
苏星澜被他撞得手一抖，那簇火苗瞬间舔舐上了准考证。
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瞬间，全部化为了灰烬。
苏星澜愣了一下，低头看地上的灰烬，又抬头看我。
她本想只是威胁，没想真的烧掉。
“子辰，我不是故意……”
“如果弟弟这么恨我，那我把市状元让给他好了！”
林子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断了她：
“我把爸妈也还给他！我去死好了！我去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作势要往墙上撞，苏星澜一把拦住他。
“子谦！别这样！”
一股愤怒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烧光了我所有的理智。
“林子谦，你这个疯子！”
我嘶吼着，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
苏星澜见状，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推，力道极大，将我推得撞向床角。
我往后仰去，后脑勺磕在床沿，眼前一阵发黑。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子辰！”
苏星澜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她朝我迈了一步。
“星澜……”
林子谦在她身后拽住她的衣袖，脸色惨白，看起来摇摇欲坠。
可就在苏星澜看不见的角度，他朝我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
苏星澜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神情不稳的林子谦，脸上的慌乱消失了，再看向我时变得厌恶。
“你非要这样吗？”
“非要闹成这样，你才满意？”
我咳着血，说不出话。
也不想说话了。
林子谦还在苏星澜身边低喘，声音压抑：“星澜，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好害怕……”
苏星澜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扶着林子谦，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出了医院，我打车去了学校。
到了学校，我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里走，直接去了教务处。
班主任王老师正在整理考场安排表，看到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子辰？你怎么来了？”
“王老师，我的准考证被烧了，能不能补办一张？”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打着石膏的腿上，又移开。
“准考证只有一张，考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保管好，你自己粗心弄丢了能怪谁？”
“不是弄丢，是被烧了……”
“苏小姐早就打电话来说了，你出车祸精神受了刺激，可能会来学校闹。”
王老师打断我，语气刻薄：“系统已经关闭了，谁来了也补不了！”
“不是我弄丢的，是苏星澜烧了它……”
“够了！”
王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摔。
“林子辰，我知道你成绩好，但你也不能这样自以为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想把责任推给资助你上学的苏小姐？”
我怔在原地。
五年前，苏星澜刚到福利院。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很快，我和她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她帮我挡过很多次欺负，我被关禁闭的时候，是她半夜撬了锁把我救出来的。
后来有一天，苏家的人来了。
他们找到了丢失多年的大小姐，要把她接回去。
苏星澜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子辰，我会回来的。等我站稳了脚，我就把你接出去。”
她真的回来了。
让苏家资助我上学，学费、生活费全是她出的。
她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带我去吃好吃的，给我买书，陪我复习。
所有人都说，苏小姐是好人，林子辰命好，遇到了贵人。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从没想过，她会背叛我。
还是为了林子谦。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学楼前的荣誉榜前。
荣誉榜上贴着全市模考前一百名的照片。
我的照片在最上面。
第一名：林子辰。
照片里的我笑得自信，像个终于看到光的人。
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照片下面，打着石膏，狼狈不已。
“弟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住了。
转过身，林子谦跟在苏星澜身边，站在几步之外。
看到我的样子，他立刻露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往苏星澜身后退了退。
“弟弟，你怎么能偷偷跑出来，还到处造谣说星澜烧了你的证？”
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
“这就是那个林子辰啊？听说出车祸了，怎么还来学校闹？”
“苏小姐资助他这么多年，没想到养出个白眼狼。”
我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朝林子谦挥过去。
拐杖还没落下，就被苏星澜紧紧抓牢。
她用力一推，我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撞在荣誉榜的玻璃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碎片扎进我的后背，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
我仰面摔在地上，碎玻璃硌在身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痛。
头顶，是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还在笑。
“苏星澜，你连十五年的情分都不顾了吗？”
我躺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在福利院，是你把我从禁闭室救出来的……”
血从后背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你说过要带我走出泥潭的……”
苏星澜却突然嗤笑：“十五年的情分？”
她蹲下来，目光冰冷地看着我的脸。
“林子辰，你以为，当年我为什么会去福利院？”
“为什么偏偏救了你？”
“因为子谦。”
苏星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当年子谦因为你被送去福利院，心里一直有负罪感。”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林子谦脸上。
“我为了让他解开心结，才去福利院找你，故意对你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像随从一样对我唯唯诺诺，以此来证明，一切都是你的错。”
“因为你这种人，天生就不配得到光，只配被踩在脚底。”
我如遭雷击，大脑瞬间空白。
原来，那十五年的救赎、那些深夜里的热牛奶、那些照亮书本的手电筒光……
从头到尾，都不是爱。
只是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哄林子谦开心的游戏。
“送他回医院，别让他影响子谦高考的心情。”
还没等我回过神，苏星澜带着林子谦，转身离去。
两个保镖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
我没有挣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被送回医院，扔回病床上。
护士给我换药的时候，发现后背的玻璃碎片，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伤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
盯着天花板，干涩的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林子辰！”
是我妈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她和我爸站在门口。
我妈冲上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这个自私的东西！”
“你是不是故意弄伤自己来陷害子谦？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子谦心狠？”
我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女人，终于嘶吼出声：
“当年是林子谦推的我！现在也是他让苏星澜撞断了我的腿！”
“你胡说！”
我妈又扬起手，被我爸拦住了。
他一脸嫌恶地看向我：“子谦是你的亲哥哥，他怎么会害你？苏小姐说你精神出了问题，我看也是。”
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又是这样，十五年前没人信我。
十五年后，更不会有人信我。
“叫护士来给他打一针。”
苏星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表情淡漠。
“他精神不稳定，需要休息。”
醒来时，已是深夜。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
我伸手够到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你好，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很轻，怕惊动走廊里的护士。
“苏星澜蓄意谋杀，她安排车撞了我，我的腿断了，高考也参加不了了。”
巡捕很快来了，走进病房，问我情况。
我刚开口说了一半，苏星澜就走了进来，表情很从容。
“巡捕同志，抱歉，我弟弟因为车祸受了刺激，脑子出了点问题，总产生被害妄想。”
她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这是肇事司机的酒驾自首书和赔偿协议，他已经认罪了。”
“这是我弟弟的精神类药物服用记录，他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胡思乱想。”
巡捕接过文件，翻了翻，又看了看我。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林先生，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她撒谎！你们信我！”
我拼命想追出去，连路都走不稳，看起来真的像个疯子。
巡捕走后，病房门被反锁。
苏星澜拿出一根铁链，锁扣扣在我的腿上，另一头拴在病床边。
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俯身拍了拍我的脸：
“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就在这锁到子谦高考完吧，配合点。”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铁链，手却慢慢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块玻璃片。
下一秒，我将玻璃片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割破手腕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那根锁着我的铁链，蜿蜒地流了一地。
意识消散前，回忆开始走马灯。
十五年前，一辆失控的轿车冲过来，我拼死推开了吓傻的林子谦，自己的膝盖却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磨得血肉模糊。
可我等来的不是爸妈的心疼。
而是林子谦躲在母亲怀里，指着我，眼神惊恐：“是弟弟……弟弟想把我推到车底下……”
母亲那一巴掌，扇得我左耳嗡嗡作响，连嘴角的血迹都没人在意。
父亲甚至连夜将发着高烧的我，扔在了福利院生锈的铁门外。
他们抱着林子谦轻声地哄，我在门外淋着冰冷的雨。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血缘是个笑话，我生来就是个不被爱的。
画面一转。
是福利院没有暖气的冬天。
我因为偷藏了半个馒头被护工关进禁闭室，冻得浑身发紫，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掉的时候。
是苏星澜砸开了门。
她把唯一的一瓶热牛奶塞进我怀里，用手捂住我的耳朵。
她说：“子辰，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那些年，我把她当成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信仰。
我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至少我还有苏星澜。
可画面开始加速、扭曲、撕裂。
温柔的苏星澜不见了。
变成了冷漠地看着我的准考证化为灰烬，为了保护林子谦一手将我推开的恶魔。
她嘲弄的声音，和父母当年的咒骂、林子谦得意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扎进我的脑海。
好痛啊。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疯狂旋转、崩塌，最后，统统融化进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血红里。
真好，我终于不用再做她的玩具了。
同一时间，市一中考场外。
苏星澜正撑着遮阳伞，递给林子谦一瓶冰水。
“子谦，别紧张，你安心考。”
林子谦苍白着脸，靠在车边点头。
就在这时，苏星澜的手机疯狂震动。
看到是医院的号码，她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接通后，护士尖叫的声音传来：
“苏小姐！林先生割腕了！流了好多血，您快来！”
苏星澜握着伞的手猛地一僵，指骨发白。
“你说什么？”
短暂的错愕后，苏星澜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嘲弄。
林子辰那种像野草一样在泥潭里都能死皮赖脸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死？
这不过是他在得知无法参加高考后，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罢了。
“告诉他，想死就死远点，别拿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来恶心我。”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掐断了电话。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平静。
她替林子谦整了整领口，语气沉稳：“子谦，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看着林子谦点头走进考场的背影，苏星澜长舒了一口气。
可随着周围安静下来。
苏星澜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
炎炎夏日，她却觉得指尖莫名发凉。
护士的话，一直在她的心里回响。
她烦躁地扯开领带，试图把林子辰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就是装的，他那么依赖我，怎么可能舍得死……”
她喃喃自语，强迫自己镇定。
可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脚下的烟头落了一地。
心底的不安疯长蔓延，勒住了她的呼吸。
她突然想起昨晚把铁链锁在他腿上时，他那双死寂到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星澜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疯子！”
苏星澜低咒一声，狠狠碾灭烟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连闯了六个红灯，疯了一样朝医院飙去。
一路上，她还在自欺欺人。
可当她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时，血液瞬间冻结。
满地的红。
我倒在血泊里，脸色惨白，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从来都冷静自持的苏星澜，第一次如此慌乱。
她疯了一样扑过来，双手颤抖地捂住我的手腕，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里溢出。
“林子辰！你给我醒醒！谁允许你死的！”
她双眼猩红，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连赶来的医生都被她这副样子吓退了半步。
抢救室外，苏星澜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浑身发抖。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我只是怕他死了，子谦会内疚，对，只是因为子谦……”
可心脏处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个小时后，我被推回了病房。
命保住了。
麻醉退去，我睁开眼，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苏星澜站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
她看着我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怒火夹杂着后怕猛地窜了上来。
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咬牙切齿：“林子辰，你就这么想死？用死来威胁我？”
我被迫对上她的眼睛。
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我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顺的笑。
“星澜姐，我不死了。”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说道：
“我知道错了，我不闹了，以后我都听话，你别生气，好不好？”
苏星澜浑身一震。
她以为我会恨她入骨，以为我会破口大骂。
可我没有。
我顺从得不正常。
苏星澜松开手，看着我顺从的笑容，心头那股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浓。
高考结束后，苏星澜把我接到了她在郊外的私宅。
说是静养，实为软禁。
在这栋巨大的别墅里，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苏星澜让我吃药，我就一把吞下那些苦涩的药片，连水都不喝。
苏星澜让我去书房给她倒咖啡，我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去，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喊一句痛。
我越是这样毫无怨言，苏星澜的脾气就越暴躁。
她经常会在看着我顺从低头时，猛地砸碎手里的杯子，然后摔门而去。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林子谦来了私宅。
他拿着估分极高的试卷，神色中透着得意。
苏星澜坐在沙发上，林子谦故意坐在她身边，低声说：
“星澜，我估了710分呢，市状元应该是稳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我，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哎呀，弟弟，真可惜你没能参加高考。不过没关系，等我以后进了公司，可以给你安排个后勤的位置，薪水随你开。”
苏星澜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开口。
可还没等她出声，我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拄着拐杖转过身，对着林子谦微微欠身，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哥哥，哥哥真厉害。”
“我这种人，确实只配做些杂活。哥哥能给我机会，我很感激。”
空气瞬间死寂。
林子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阴晴不定，觉得无趣，冷哼一声走了。
苏星澜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我。
她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声音沙哑得可怕：
“林子辰，你非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我低下头，垂眸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它时刻提醒着我那晚的绝望。
我忍着酸涩，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苏星澜，我听话了，你又不满意了？”
连日来的乖顺被这瞬间的尖锐刺破。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撞进她的视线。
苏星澜猛地一怔。
她不敢看我，更不敢看那道疤，抓起外套落荒而逃。
深夜，整个别墅陷入死寂。
我避开监控，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苏星澜的书房。
这半个月的示弱，终于让她对我放松了警惕，不再反锁书房的门。
我打开她的电脑，有密码。
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输入了林子谦的生日。
解锁成功。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压下心头的情绪。
快速翻找起来。
终于，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份是苏星澜给那个肇事司机打款五百万的海外账户流水。
原来我的一条腿，我十年的寒窗苦读，在她眼里只值五百万。
可点开第二份文件时，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苏星澜竟然动用家族特权，高价买通命题组成员，给林子谦泄露了部分高考核心考题！
我死死盯着屏幕，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我在福利院借着微弱的声控灯，熬红了双眼才拼来的成绩。
林子谦只需要苏星澜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偷走。
为了林子谦，她竟然狂妄到藐视法律，敢去偷窃全省考生的公平！
我将这些文件，连同我前几天在杂物间翻找出来的、我被没收的旧手机，一起贴身藏好。
成绩公布那天，新闻都在滚动播报。
林子谦以715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摘得了市理科状元的桂冠。
林家父母大喜过望，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大办升学宴，邀请了所有商界名流。
作为林家的“污点”，父母本严令禁止我出席。
但苏星澜不同意。
以前总是不让我在林子谦面前出现，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非要带我去宴会。
宴会厅里，林子谦穿着定制西装，被父母和宾客簇拥在**。
“林总真是教子有方啊，儿子不仅一表人才，还是个天才少年！”
“就是，不像有些人家，生出个没用的累赘。”
父母满脸红光地应和着，对拄着拐杖、缩在角落里的我绝口不提。
偶尔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宾客路过，看着我的残腿，毫不掩饰地发出嘲笑：
“看，那就是林家那个小儿子，听说嫉妒哥哥，把自己腿弄断了，真是个疯子。”
苏星澜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表面上在和人寒暄，余光却死死锁在我身上。
她以为我会崩溃，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愤怒质问。
可我没有。
我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甚至还对着那些嘲笑我的人礼貌地微笑。
转过头，和苏星澜的目光对上。
她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我看不懂。
但也不想去懂了。
宴会进行到高潮。
林子谦站在舞台**，神情激动地感谢父母的栽培，感谢苏星澜的陪伴。
全场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我端起一杯红酒，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了舞台。
人群安静下来。
父母脸色大变，刚想叫保安把我拉下去。
我已经走到了林子谦面前，举起了酒杯。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大声说道：
“祝哥哥，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林子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以为我终于向他低头了。
可下一秒，我凑到他耳边，轻声吐出下半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哥哥，你的报应来了。”
林子谦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这混蛋说什么……”
苏星澜见状不对，立刻大步跨上台想要抓我的手。
我顺势往后一倒，装作立足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酒杯碎了一地。
“子辰！”
苏星澜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巡捕。
为首的人员举起证件，声音冷硬：
“哪位是林子谦？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确凿证据，你涉嫌在高考中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核心考题，严重违规！”
“你的成绩已被全面冻结，请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全场炸开了锅。
媒体记者的闪光灯疯一样闪烁，对着台上呆住的林子谦狂按。
“什么？市状元是作弊得来的？”
“买考题？这是刑事犯罪啊！”
林子谦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他似乎想故技重施，捂着脑袋露出痛苦状，试图用抑郁症来博取同情：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们逼我，我抑郁症犯了……”
父母慌了神，指着地上的我破口大骂：
“是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搞的鬼？你嫉妒你哥哥，居然敢造谣！”
苏星澜脸色铁青。
她立刻掏出手机，想要动用苏家的力量把消息压下去。
可她的电话还没拨出去，大厅的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林子谦成长纪录片的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音。
是半个月前，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用手机录下的备份。
幸好我没有只顾着沉浸在悲伤中，给自己留了后路。
是我，救了我自己。
录音里，苏星澜高高在上的声音回荡：
【车祸是我安排的，谁让你惹子谦不开心了呢，断条腿而已。】
【断了腿，你就不能去参加高考了，子谦就能毫无压力地拿市状元。】
【牺牲你一次考试，换大家安宁，你乖一点，不好吗？】
录音播放完，宴会厅里爆发出惊呼声。
“天呐！为了让哥哥拿状元，故意买凶撞断亲弟弟的腿？！”
“这哪里是作弊，这简直是犯罪！特权阶级就能这么草菅人命吗！”
“高考本来是一场公平的考试，是给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你们苏家有钱有势，凭什么把别人的命当垫脚石？！”
有脾气暴躁的宾客直接将手里的酒杯砸向林子谦，破口大骂：
“原来是个踩着亲弟弟骨血上位的卑鄙小人！”
“还有这对父母，掩盖亲生儿子的车祸，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父母此刻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媒体记者们瞬间沸腾了，扛着摄像机疯狂往前挤：
“苏小姐！请问录音里的是您本人吗？苏家平时做慈善，背地里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吗？”
“林先生，拿着沾满亲弟弟鲜血的市状元，您晚上睡得着觉吗？”
苏星澜那张永远镇定的脸，终于彻底崩盘。
她焦头烂额地护着神情崩溃的林子谦，躲避记者的镜头。
混乱中，她猛地回过头。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隔着攒动的人群，我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歪了歪头。
用最平淡的语气，无声地说道：“哥哥的状元，好像飞了呢。”
苏星澜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我这半个月的顺从和乖巧，根本不是屈服。
而是蛰伏。
宴会后，林家和苏星澜成了全网唾骂的对象。
林子谦因为承受不住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调查压力，精神状态彻底垮了，整天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林家的公司股票连日跌停，濒临破产。
苏星澜更是被警方多次传唤。
虽然她找了那个拿了五百万的司机顶罪，勉强脱身，但苏家的名誉一落千丈，家族董事会甚至要取消她的管理权。
在疲于奔命、被所有人指责的深夜。
苏星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私宅。
推开门，她看到我正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书，月光洒在我的侧脸上，静谧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苏星澜恍惚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十五年来，真正能让她安心的，从来不是那个需要她不断收拾烂摊子的林子谦，而是永远默默陪在她身边的林子辰。
想到这，她还在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我出面，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下一秒，她红着眼眶走到我面前。
第一次，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身段，半跪在我面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手表。
“子辰……”她声音颤抖，“你帮帮我，帮帮子谦好不好？”
“只要你出面发个声明，说那段录音是AI合成的，说车祸只是个意外，我就送你出国治腿。”
她把礼物递到我面前，眼底满是哀求：
“我以后会补偿你的，子辰。我们忘掉这些，像以前在福利院那样，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礼物，心里只觉得恶心透顶。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伸手轻轻理了理她的额发，就像她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星澜姐，你不是说，十五年的好都是假的吗？你不是说，我只配被你踩在脚底吗？”
我看着她僵硬的脸，轻声笑了：
“想让我发声明，可以。”
“你现在跪在地上，对着我的手机镜头说你心里只有我，说林子谦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只要你录了，我就考虑帮你。”
苏星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良久，她似乎确认了我是认真的，咬了咬牙，真的低声开口。
对着我举起的手机镜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心里只有林子辰。林子谦……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满意地保存视频，这可是压死林子谦最后的一根稻草，等他看到苏星澜这样骂她，一定会疯得更彻底。
我收起手机。
在苏星澜期待的目光中，丢掉了手里的拐杖。
然后，当着她的面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的腿，其实早就在这段时间的隐忍中好得差不多了。
苏星澜错愕地仰起头：“子辰，你的腿？”
我没有回答，将那份礼物摔在了她的身上。
“苏星澜，你的补偿真让人作呕。”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找人顶罪就没事了吗？”
“你电脑里那份海外打款的流水，还有买通命题组的完整证据，我已经全部提交给警方了。”
门外，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灯照亮了苏星澜惨白的脸。
“十五年的情分，我今天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了。”
我提交的证据很完整，足以让相关人员受到法律的制裁。
苏家为了保住名誉，连夜召开董事会，不仅剥夺了苏星澜的继承权，还宣布将她逐出核心管理层。
至于林家，下场更为惨烈。
我顺手把苏星澜痛骂林子谦的视频，发给了他。
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如此羞辱自己，林子谦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真的疯了。
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嚷着说自己是市状元，谁敢靠近他，他就咬谁。
林家公司本就因为丑闻遭到了全网抵制，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
父母卖掉了别墅、豪车，背上了债务，带着神志不清的林子谦搬进了简陋的旧屋。
父亲为了躲债被打断了腿，母亲每天去菜市场捡烂菜叶，还要忍受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他们终于体会到了，我当年被丢在福利院门外时的绝望。
而我则去了国外做了最好的修复手术。
经过半年的痛苦复健，我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奔跑。
我回到了学校，申请了复读。
没有了林子谦的阴影，没有了苏星澜的掌控，我拼了命地学习。
第二年的夏天，我走进了高考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我以721分的裸分，拿下了全省的理科状元，收到了最高学府清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终于，靠着自己，走出了泥潭。
……
三年后。
大学校园外，树荫下。
一个穿着廉价旧衣、神情憔悴的女人，死死盯着校门口。
是苏星澜。
三年的落魄，彻底磨平了她的骄傲。
她在狱中的每一天，都在靠回忆我曾经对她的好来续命。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肯低头，我就还会像以前那样原谅她。
可是，当她看到我抱着书本，和几个同学谈笑风生地走出校门时，她眼里的光碎了。
我站在阳光下，自信明朗，耀眼得让她自惭形秽。
“子辰……”
她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地冲到我面前。
周围的同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
苏星澜却不管不顾，颤声开口：
“子辰，我错了……”
她仰起头，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每天都在后悔，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碰我的衣袖。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苏星澜。”
“十五年前的冬天，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
“十五年后的夏天，我亲手把你送进了烂泥里。”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们早就两清了。”
“现在的你，连出现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和同学们并肩离去。
身后，苏星澜颓然倒地，悔恨的眼泪流干了，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满眼都是她的林子辰。
阳光洒在我的肩头，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大步迈向属于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