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养的猛鱼缸里出了一条刀疤鲤,鱼友却让我赶紧逃命
我养的猛鱼缸里,出了一条刀疤鲤。
它吃掉了十几条鳄雀鳝和金龙鱼,身长到了接近两米。
但是最近它总爱悬浮在缸中央,一动不动。
周围的鱼更像是着了魔,跟着它排成笔直的黑线,从缸底直通水面。
我觉得这景象又怪又酷,拍下来发到朋友圈:“看,我家鱼在搞阅兵式!”
直到在饭局上,一位钓友刷到了这条动态。他盯着屏幕,脸色瞬间惨白,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这些鱼……一直保持这个队形?” 他声音发干。
“对啊,” 我有点得意,“像不像在朝拜它们的王?”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这不是朝拜!它们是在排队!”
“排队?”
“对。” 他盯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它们……是在等它‘进餐’。它在挑选……下一个被吃掉的顺序。”
他指着视频里那条已经贴近鱼缸边缘的刀疤鲤,声音发颤:“你看它的眼睛……它盯着的不是鱼。”
“是鱼缸外面……”
……
“家人们!把“刀疤哥太牛了”打在公屏上!”
我是网上有名的鱼疯子博主,养了一条身长接近两米的黑色大鲤鱼。
这鱼勇猛异常,在吃掉我精心挑选的鳄雀鳝后又干掉了鱼霸王巨骨舌鱼,现在成了我猛鱼缸里最大的恶霸。
我举着手机凑到接近10米的超大海缸前,特意给缸中央悬着的刀疤鲤怼了个特写。
近两米的黑褐身躯静静的沉在水底,左鳃边那道翻着旧白的三寸伤疤,在LED补光灯下亮得扎眼。
弹幕飞的快到看不清:
【我靠疯哥你真敢啊?还养着这鱼呢?这鲤鱼还能长这么大?还开荤了吧,听说喂食的时候差点咬掉人手!】
【之前那两条金龙和半米长的鳄雀鳝呢?咋没见影?】
我嗤笑一声,伸手敲了敲缸壁,水面晃了晃,刀疤鲤连眼都没动一下,稳得像块石头。
“那三条货?早成刀疤哥的开胃小菜了,你们看现在这缸里,谁说话算话?”
正吹着呢,我眼尖瞟见缸角落不对。
平时乱窜的十多条杂鱼,此刻居然排成了一条笔直的黑线,从缸底一直怼到刀疤鲤的正下方,所有鱼头都朝着它的方向,连鳃盖动都不动,像被钉死在水里的标本。
“你们看这!”
我瞬间兴奋了,赶紧把镜头转过去对准那排鱼,“看见没看见没!这队形!比我当年军训站的还齐!这就是刀疤哥的气场啊!都自动立正站好当小弟呢!”
弹幕瞬间炸了:
【我去……这也太齐了吧?有点瘆得慌啊。】
【会不会是水的问题?哪有鱼会排队的?】
【疯哥你小心点,这鱼看着邪性。】
“邪性个屁!”
我乐得不行,随手抓了一把南极磷虾干撒进去。
“这叫王者气场懂不懂?猛鱼圈本来就是强者为尊,这就是它们朝拜老大呢!”
磷虾干飘到刀疤鲤嘴边,它连嘴都没张,倒是后排的杂鱼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眼睁睁看着虾干飘走也不敢抢。
我更得意了,觉得今天这素材剪出来最少涨十万粉。
当场跟粉丝吹下周要给刀疤哥专属定制个10米的新缸,专播它捕食活饵的场面,才掐了直播。
晚上约了老赵吃重庆火锅,这老小子钓了三十年鱼,跑遍了周边所有野塘水库,邪门事见的比我吃的鱼还多。
毛肚刚涮到七上八下,我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排队视频递给他:“赵哥你看我养的宝贝,这气场,绝了吧?”
老赵叼着烟接过来,一开始还乐:“你小子真是命都不要,这刀疤鲤我知道,鲤鱼都是吃素的喂的是玉米粒,你家这鱼都开始吃鱼了,你也敢往家里弄……”
“再说了你见过谁家鲤鱼长两米的?这鱼怕是不对劲的很。”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突然僵住,夹着毛肚的筷子一松,鲜脆的毛肚“扑通”掉进红油锅,溅起一片油星子。
“咋了赵哥?毛肚都舍不得吃啊?”
我笑着捞起漏勺要去捞,手腕突然被他攥住,劲大的像铁钳,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锋子!”他声音干的像磨沙子,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这鱼排队的情况,今天第一次见?”
“对啊。”我被他攥的生疼,心里莫名其妙,“刚才直播的时候才发现的,这不挺有意思的,跟朝拜似的。”
“朝拜?”老赵“啪”的一下把手机拍在桌上,脸白的像纸,额头上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特么哪是朝拜!你仔细看刀疤鲤的眼睛!它看的根本不是缸里的鱼!”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拿过来,把进度条拉到特写的位置,放大了看刀疤鲤那对灰扑扑的鱼眼。
之前我只觉得它眼神凶,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它的视线落点根本没在下方的鱼群上。
那眼神直直的,穿透了缸壁。
正对着的,就是我当时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位置。
老赵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凑到我耳边,吐出来的气都是凉的:“那些鱼排队不是拜它,是等着被它点名吃。
它现在挨个看呢,先挑水里的,挑完了,就该挑缸外面的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进红油锅。
“赵哥,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太玄乎了?不就是一条鱼吗?”我强装镇定,嗓子还是发颤。
“玄乎?”老赵哼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我跟前,是本地钓友群的聊天记录。
顶置的那条寻人启事我上周还扫过一眼,捞鱼的老王,五十多岁,三年前死在家里。
“你看看警方的通报,他死在客厅里,浑身是水,家里一米五的鱼缸碎得稀烂,养的那条带疤的大鲤鱼不见了,你猜你买的这条是哪来的?”
“不可能!我这条是从花鸟市场张老三那买的!他说是自己在水库钓的!”
“张老三?”老赵笑的比哭还难看,“老王出事当天,他就从老王手里收了这条鱼,转手就卖你了,你去看看他现在还在市场吗?昨天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我咬得后槽牙都疼:“这个杀千刀的张老三,等找着他我非把他塞缸里喂鱼不可!”
浑身的血都凉透了,我一路闯了两个红灯,二十分钟的路十分钟就开到了家。客厅里只亮着鱼缸的LED灯,惨白的光打在水面上,映得那条快两米的刀疤鲤像个黑色的鬼影。
它还是悬在缸中央,一动不动,底下那排杂鱼站得笔直,跟特么的仪仗队似的。
“朝拜?拜个屁!排队等死还差不多!”
老赵那哆嗦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甩了甩头,几步冲到鱼缸前,脸都快贴上玻璃了。
刀疤鲤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的根本不是底下那群傻鱼。
我顺着它的视线扭过头——正对着我平时直播坐的那张电竞椅!
“不就是条鱼吗,我还怕了它不成?”
我骂了一句,冷汗唰地冒出来。以前觉得这鱼眼神凶是霸气,现在只觉得瘆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掏出手机,翻出刚才直播的录屏,手指头都在抖。
调到慢放,镜头怼着刀疤鲤的鱼脸,它那眼珠子……
我放大再放大,瞳孔里倒映的根本不是鱼群,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影……好像是我举着手机的样子!
“啪!”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好像那鱼能隔着屏幕爬出来似的。
“肯定是光线折射!鱼群应激反应!老子养鱼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吼,像是给自己壮胆,可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抓起手机,点开老赵的微信,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噼啪响:“赵哥!你到底知道啥?那鱼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过了老半天,老赵才回过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他那声音跟被砂纸磨过似的,又干又哑。
“不该惦记的?什么东西?”
我追着问。“赵哥,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太玄乎了?不就是一条鱼吗?”我强装镇定,嗓子还是发颤。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一边,一屁股瘫在电竞椅上。
弄走?说得轻巧!刀疤哥现在是我直播间的顶流!多少粉丝是冲着它来的?
一场直播的打赏都够我换套新设备了!扔了?我特么喝西北风去?
第二天直播,我硬着头皮开了摄像头。
平时开场我都是“家人们!刀疤哥今天给你们表演个绝活!”,今天这句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喊出来。我扯着嘴角,把镜头往旁边移,对准角落里几条新买的银龙鱼。
“咳,那个……今天咱们看看新来的几位,这鳞片,这身段……”我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别扭。
弹幕立马就炸了:
【疯哥你不对劲!刀疤哥呢?我要看刀疤哥!】
【对啊!今天鱼群队形更直了!跟用尺子量过似的!主播你咋不拍?】
【疯哥你是不是怂了?被刀疤鲤吓尿了?哈哈!】
我看着那些飞速滚过的弹幕,头皮发麻。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根本不知道我家里蹲着个什么玩意儿!
“谁怂了!”我梗着脖子吼回去,心里虚得要命,“刀疤哥今天……今天休息!对!休息!”
我越说越没底气,干脆伸手在缸壁上“咚咚”敲了两下,又去调造浪泵,把水流开到最大。缸里的水瞬间搅成一锅粥,那排得笔直的杂鱼被冲得东倒西歪,队形总算散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水流刚平稳下来不到十秒,那群杂鱼跟被无形的线扯着似的,又晃晃悠悠地游了回去,一条、两条……眨眼功夫,那条笔直的黑线又怼在刀疤鲤正下方,比之前站得更直、更死气沉沉!
而缸中央那祖宗,从始至终,连鳍都没动一下!更吓人的是,它那灰蒙蒙的眼珠子,好像……好像随着我敲玻璃的手,微微转动了一下角度,最终定格的方向——还是我这张脸!
“下播了!今天状态不好!”我手忙脚乱地掐了直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熬到半夜,我还在电脑前剪白天的素材,眼睛又涩又疼。客厅里静得吓人,只有过滤器的嗡嗡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杯子想喝口水,余光无意间扫过鱼缸。
就这一眼,我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一直悬在缸中央的刀疤鲤,动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而是沿着那条由杂鱼组成的“通道”,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上游动。巨大的黑色身躯像一片沉甸甸的乌云,贴着玻璃内壁,一点点攀升。水流仿佛对它没有任何阻力,它的动作平稳得诡异。
我眼睁睁看着它越过水面,越过灯架,最终,停在了……停在了我这张电竞椅正对面的位置!
我甚至能看到它左鳃那道翻白的旧疤,在惨白灯光下,像一张咧开的嘴。
“啪嗒!”
我手里的鼠标摔在地上,滚轮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客厅,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鱼缸里,那东西缓慢开合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嘴。“哗啦!”
最后一条红尾鲶被刀疤鲤吸进嘴里,鱼缸里彻底空了。
那畜生悬在正中央,灰眼珠子死盯着我,鳃帮子一鼓一鼓。弹幕还在疯刷:
【刀疤哥吃播名场面!火箭走起!】
【主播再买一百条!不够看啊!】
我盯着打赏特效,后槽牙咬得发酸。
钱?钱个屁!这祖宗吃完缸里的最后一条鱼后没碰一粒饲料了!
到现在已经快一周没开鱼口了。
“刀疤哥,给个面子?”
我把冻红虫贴到玻璃上,手指都在抖。它尾巴一甩,腥水溅了我一脸。
手机震得发烫,平台运营的语音弹出来:“疯子!今天在线掉三成了!赶紧让刀疤哥动起来!不然推荐位没了!”
我又往缸里扔了不少活鱼,它还是一条都没碰。
“不行,它开始绝食了!”我吼回去。
“现在再放鱼进去也不吃了!”
“我管你喂血喂肉!今晚数据再跌,合约作废!”电话被掐得死紧。
我抡起手机就往鱼缸砸。
“哐”一声闷响,刀疤鲤眼珠子都没转。
钢化玻璃上倒映出我通红的眼——像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直播停更了一周,公司运营都快打爆了我的电话。
我只能窝在鱼缸前面,真是要给这刀疤鲤跪下了。
整整半个月,喂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吃,放了它之前最爱的金龙现在是碰也不碰了。
就阴恻恻的盯着我,我去哪里它就拿张开的硕大鱼嘴对准在哪里。
直到周五,刀疤鲤一直没有开口进食。也突然的消瘦下来,背上的脊骨都凸显出来了。
就更显的这条硕大的黑鱼,在惨白的补光灯中,只瞧见一张无比巨大的脑袋。
连瘦下来的身子都不和谐了。
就在这时,公司运营打来了最后的电话通牒。
“鱼疯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靠谁吃饭的?今天再不播刀疤鲤,你也别干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到时候账号交还给公司,你喝西北风去吧!”
“操!”我一脚踹翻饲料桶,“想吃活的是吧?我亲自喂你!”
监控镜头被我扯过来怼着鱼缸,直播间标题改成血红大字:【疯哥肉身投喂刀疤鲤!】
弹幕炸了:
【主播玩命?】
【剧本吧?坐等打脸!】
去他妈的剧本!我踩着梯子翻进缸沿,冷水瞬间淹到大腿。刀疤鲤的背鳍“唰”地绷直,在水面划开一道黑线,直冲我小腿游来!
“疯哥别怂!跳啊!”弹幕还在起哄。
我抓着缸沿的手全是冷汗。那东西停在我脚边,嘴张得能吞下我整个脚掌,细密的尖牙挂着之前喂食的鱼骨头渣。
“看清楚了!”我冲镜头吼,心一横松开手——
“噗通!”
冷水裹住全身的刹那,刀疤鲤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水裹住全身的瞬间,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
不是水温,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
刀疤鲤带起的暗流狠狠撞在我胸口,像被人抡了一锤。
我本能地蹬腿往后蹿,指甲在缸底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那条黑线几乎贴着我的小腿肚切过去,再慢半秒,这条腿就没了。
“操!”
我呛了口水,手忙脚乱地扑腾到水面。
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镜头还在缸沿上怼着,弹幕糊成一片白光,看不清在刷什么。
刀疤鲤没给我喘息的机会,巨大的尾鳍一摆,整个缸里的水都在转,我被卷着往角落里甩,后背撞上造浪泵的支架,疼得眼前发黑。
它又来了。
这次我看清了它的嘴——那张开的弧度根本不是正常鱼类的咬合角度,上下颚几乎扯成一条直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倒生的尖齿。
不是鲤鱼。鲤鱼没有牙。
这是什么怪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顾不上细想,手脚并用地往缸沿爬。梯子就在两米外,只要够到——
一道黑影从水底蹿上来,精准地截在我和梯子之间。
刀疤鲤悬在那里,灰眼珠死死盯着我。
它瘦下来的身躯在这时候反而成了优势,更灵活、更快,像一条被拉长的黑色幽灵。
背鳍划破水面,露出一截锯齿状的骨刺,在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我被堵在角落里,退无可退。
弹幕还在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偏头看了一眼,直播间人数第一次如此之高,十几万人在线观看,全是来看我死的。
“主播真要被吃了!”
“报警啊兄弟们!”
“假的假的,肯定有玻璃隔着。”
玻璃?我他妈现在就泡在水里跟这玩意面对面!
刀疤鲤开始转圈。不是捕食者那种快速游弋,而是缓慢的、带着某种节奏的绕行,像在打量,在判断从哪个角度下嘴。
每绕一圈,它就靠近一点,鱼鳍扫过的水流推着我的身体晃来晃去,像被猫玩弄的老鼠。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老赵说的话——“它们在等它进餐”“挑完了就该挑缸外面的了”。
缸外面。
我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它之前吃掉的十几条鱼,都是在我直播的时候。每次我举着手机凑近缸壁,它就开始点名。
那条银龙是第一个,被它从队伍中间挑出来,当着镜头的面一口吞掉。
我当时还觉得是节目效果,兴奋地喊“家人们看到了吗”。
它不是在表演。
它是在学。学怎么在“观众”面前进食。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我单手摸过来,眯着眼看——老赵发的,就一句话:“你还在直播?赶紧关掉!那东西在点菜,有人围观他更兴奋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水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刀疤鲤动了。这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攻击。
它整个身体弹射过来,速度快到在水里拉出一道残影,张开的大嘴直冲我面门。
我本能地往下一缩,头撞在缸底玻璃上,眼前金星乱冒。
那排利齿擦着我的头皮过去,咬在身后的造浪泵上。
“咔嚓”一声,塑料外壳碎成几瓣,电线裸露出来,在水里噼啪冒着火花。
电流通过水体的瞬间,我整个人都麻了。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的空气咕嘟咕嘟往外冒。
刀疤鲤也被电得弹开,巨大的身躯在水里翻滚,搅起一片泥沙。
这是唯一的空隙。
我拼了命地蹬腿往水面冲,手指刚碰到缸沿,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
刀疤鲤的尾鳍不知什么时候甩过来,像一条巨大的皮带死死绞住我的小腿。
锯齿状的骨刺扎进肉里,血丝立刻在水里散开。
疼。钻心的疼。
我扒着缸沿往上爬,它往下拽,一人一鱼就这么僵持着。缸沿的玻璃割进我的手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刀疤鲤突然松了劲。
我以为它放弃了,正准备翻出去,却发现不对劲。它没有游走,而是悬浮在我正下方,仰着头,灰眼珠盯着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血迹。
嘴一张一合,在吞那些溶了血的水。
那画面太诡异了,我愣在缸沿上,忘了翻出去。
刀疤鲤吞了几口,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整个身体弓成U形,鳃盖疯狂开合。
然后它吐了。
不是吐食物,是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在水里慢慢散开,像墨汁,又像某种絮状物。我凑近看了一眼,胃里立刻翻江倒海——那是腐烂的鱼尸碎片,夹杂着没消化完的金龙鱼鳞片。
还有……还有一小截手指骨。
人的。
“啊——”我失控地叫出声,手一松,整个人又掉回水里。
刀疤鲤这次没攻击。它悬浮在那团黑色的呕吐物旁边,灰眼珠转向我,嘴缓缓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水泡从它鳃边冒出来,一串一串的,在我面前炸开。
我盯着那些水泡,突然看懂了一个规律——不是随机的,每一个水泡破裂的间隔都一样。三秒。三秒。三秒。
像心跳。
像某种倒计时。
我再也顾不上别的,疯了一样往缸沿爬。
手掌打滑,指甲断裂,血糊得满玻璃都是。刀疤鲤在身后慢慢跟上来,不紧不慢,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手指终于勾到梯子的横杆。
我猛地一蹬腿,脚踝从那截尾鳍的缠绕里挣脱出来,皮肉撕下一大块,疼得我眼前发黑。顾不上那么多了,翻出缸沿的瞬间,我整个人摔在地上,浑身湿透,血和水混在一起,在瓷砖上淌成一条小溪。
刀疤鲤在缸里撞了一下玻璃。
“咚。”
很闷的一声。
我抬头看过去,它正贴在缸壁上,灰眼珠透过玻璃盯着我。嘴一张一合,那张布满尖牙的嘴,在我眼里忽然弯成了一个弧度。
它在笑。
我浑身发抖,撑着地面往后退。手机还掉在缸沿上,屏幕亮着,直播间还没关。弹幕已经疯了,全在刷同一句话:
“它盯上你了。”我盯着那条弹幕,浑身发僵。
“它盯上你了”——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屏幕里的直播间还在运行,观看人数跳到二十三万,弹幕全是起哄。
没人觉得这是真的。可我他妈现在就瘫在地上,小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刀疤鲤又撞了一下玻璃。“咚”的一声闷响,整面缸壁都在颤。
它退后了几米,尾鳍缓慢摆动,像在蓄力。
它在试这层玻璃有多厚。
我猛地弹起来,冲到缸沿边抓起手机,哆嗦着掐断直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最后一条弹幕是:“疯哥别关啊!还没看够呢!”
客厅安静下来。刀疤鲤悬在缸中央,灰眼珠透过玻璃盯着我。我想起老赵说的话——“那条鱼之前的主人,死在家里,鱼缸碎了。”
怎么碎的?
我拖着腿挪到沙发上,拨通老赵的号码。
“赵哥,它刚才攻击我了。我差点死在缸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跟你说了,那东西不能留。”
“怎么弄?”
“别在电话里说。明天一早我去你那儿,你什么都别动。今晚别睡客厅,离那缸远点。”
挂了电话,我挪进卧室。关门时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刀疤鲤的灰眼珠正对着卧室的门。
这一夜几乎没睡凌晨四点,客厅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剧烈的扑腾。
我缩在床上,不敢出去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老赵站在门口,脸色青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和一个帆布包。
“脚怎么了?”
“被它尾巴上的骨刺扎的。”
老赵走到鱼缸前,盯着里面看了半分钟。
刀疤鲤还在老位置,灰眼珠死死盯着他。
“它认得我。”老赵声音很轻,“老王活着的时候请我去看过这鱼,当时它才一米出头。我让他处理掉,他不听,说那是摇钱树。”
老赵蹲下来打开保温箱,里面码着一排排黑色丸子,散发着浓烈腥味。
“乌梅、血粉、鸡血藤……,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他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红线和一把铜剪刀,剪刀柄上刻满符文。
“现在怎么做?”我问。
老赵把红线系在铜剪刀上,另一端绑在缸沿。
“第一步,断它的‘眼线’。”他指了指那排杂鱼——它们排成笔直的黑线,从缸底直通水面,一动不动。
刀疤鲤一直没有进食,我投下去的小鱼又重新诡异的排成了直线。
“它们是被它控制的。每一条鱼看到的,它都能看到。”
老赵往水里倒了一包灰色粉末。那群杂鱼忽然骚动起来,队形散了,开始乱窜。刀疤鲤猛地甩尾,水花溅出缸外。它在缸里横冲直撞,张开大嘴一口吞下两条鹦鹉鱼,血水散开。
它没停,又咬住一条地图鱼,脑袋一甩,那鱼撕成两截。
不到两分钟,十几条杂鱼全被吃光。刀疤鲤悬在血水中,灰眼珠重新转向我们。
“第二步。”老赵把黑色丸子一个个推进水里,“喂它吃药。”
丸子入水即散,整缸水变成暗红色。刀疤鲤躲了两下,最终受不了气味诱惑,游过来开始吞那些溶了药的水。
“这药会让它昏沉,大概半小时。”老赵看了看手表,从帆布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杀猪刀。
老赵嘿嘿一笑“你别看这把刀都生锈了,它杀过的鱼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刀刃一尺来长,刀身布满黑色锈迹。
“等它药效上来,你下去,从左鳃那道疤捅进去,一直捅到脑子。这是唯一的弱点。”
“为什么是我?”
“这鱼认主。你是它的‘主菜’,它对你最熟悉。我下去的话,它会在药效上来之前就攻击我。”
半小时,刀疤鲤果然变得迟缓,尾鳍摆幅越来越小,但那双灰眼珠始终没离开过我。
“差不多了。”老赵把梯子架进缸里,“记住,一刀到底,别犹豫。”
我握紧刀,踩着梯子往下走。
水淹到大腿,刀疤鲤动了。它没有冲过来,而是缓缓游到我身边,巨大的身躯亲昵蹭着我的腿。
“别被它迷惑!”老赵在上面喊。
水淹到腰,刀疤鲤游到我正面,灰眼珠直直盯着我,嘴缓缓张开。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举起刀,对准左鳃那道疤狠狠捅下去。
刀尖刺进鱼身的瞬间,刀疤鲤剧烈挣扎。
尾鳍甩在我胸口,把我整个人拍飞出去,后背撞在缸壁上。但我没有松手,死死握着刀柄,被它拖着在缸里横冲直撞。
“转刀!转刀!”
我用尽最后力气,把刀在它脑子里转了一圈。
刀疤鲤的身体猛地僵住,缓缓沉向缸底。
我浮在水面上大口喘气。缸里的水完全变成暗红色,那条黑色的影子不再动了。
老赵把我拉上去。我整个人都在抖。
“结束了。”老赵给我裹上毯子,“明天我叫人来把缸拆了。你以后别再碰这些东西。”
我点了点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陌生号码:
“疯哥,昨天的直播我录屏了,你猜我在回放里看到了什么?”
紧接着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是昨晚直播的截图,刀疤鲤的眼睛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它灰蒙蒙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我的脸。
是老王的。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我捡起来,盯着那张截图。老王的影子清清楚楚——灰色背心,瘦削的脸,嘴角上扬。他在笑。
谁发的?”老赵凑过来。
我拨回去,空号。再拨,还是空号。
“别管了。”老赵把手机塞回我手里,“鱼已经死了,翻不了天。”
他拎起保温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鱼疯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老王不是第一个。”他的声音很轻,“这条鱼的第一个主人,也是花鸟市场一个老头。养了十年,后来鱼缸碎了,人也没了。”
“怎么没的?”
老赵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脑子里炸开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我是第四个。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碎玻璃下面,老王的影子还在那里,隔着裂纹冲我笑。
客厅安静得可怕。那缸血水还没处理,腥味越来越重。刀疤鲤沉在缸底,杀猪刀还插在它脑袋上,刀柄露出水面,像一根黑色的墓碑。
我盯着它,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刀。
不是我在捅它。是刀自己在往里钻。刀柄上传来的不是阻力,是一种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刀刃往鱼脑子里拽。老赵喊“转刀”的时候,我的手根本不受控制,自己就转了那一圈。
手机震了。
公司的运营,语音一条接一条:
“疯子,你昨晚搞什么?二十三万人在线你直接掐了?”
“老板发话了,明天不来公司谈,等着收律师函。”
“八十万违约金,你好好想想。”
最后一条语音,语气突然变了,压低声音:“疯子,有人出五十万买那条鱼的尸体。你卖不卖?”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卖。”
发完,关机。
那天晚上我沒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缸血水一点点沉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客厅的灯、茶几、还有我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前台小妹看见我,愣了一下:“疯哥?你腿怎么了?”
“没事。老板在吗?”
“在,但是……”
她话没说完,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老板站在门口,冲我招手:“进来。”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穿灰色夹克,五十来岁,脸很生。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疯子,坐。”老板指了指沙发,“解约的事,我让法务拟了协议。违约金八十万,分期两年,每月还三万三。你签不签?”
我拿起协议翻了一遍,抬头看他。
“三十万。一次结清。”
老板眯起眼睛:“你哪来的三十万?”
“卖车。”
那辆车跟了我五年,跑了八万公里。二手市场估价二十八万,我挂了三十二万,当天就有人来看车。
买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名牌戴金表。他围着车转了一圈,连引擎盖都没打开,直接问:“最低多少?”
“三十。”
“成交。”
转账到账的声音响起时,我心里空了一下。不是心疼车,是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攒下的东西,原来这么不值钱。
拿着三十万回到公司,老板数了两遍,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行了,协议生效。账号归公司,你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
“那条鱼呢?”
“死了。”
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可惜了。有人出高价要买。”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疯子。”老板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你以后还播吗?”
我想了想,说了两个字:“不了。”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消息又炸了。粉丝群、私信、陌生号码,全是问刀疤鲤的。我一个没看,直接点进粉丝群,打了一行字:
“各位,我不播了。鱼死了,号没了,以后各玩各的。对不起。”
发完,退群。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了消息,就一句话: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没理,把号码拉黑。
回到家,那缸血水还在。我找物业借了水泵,把水抽干。缸底那层淤泥又腥又臭,用铲子刮了半小时才刮干净。
淤泥下面,缸底玻璃上有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红色,像血,但已经干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下一个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阳台拿了把锤子。
一锤。
两锤。
三锤。
十米长的鱼缸,我砸了整整一下午。玻璃碎片装了八个大垃圾袋,一袋一袋搬下楼。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
屋里黑着灯。没有鱼缸灯,没有过滤器的嗡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个正常的家。
那天晚上,我去花鸟市场买了一个小玻璃缸。三十公分,圆形的,最便宜的那种。
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在收摊。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要什么?”
“小金鱼。”
“哪种?”
“最便宜的。”
她从缸里捞了几条,装进塑料袋递给我:“五块钱。”
我接过袋子,看着里面那几条红色的小鱼。它们挤在一起,尾巴轻轻摆动,没有排队,没有朝拜,谁都不盯着。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老太太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养鱼是养心,不是养命。”她把零钱找给我,“别把命搭进去。”
我攥着零钱,站在摊位前,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回到家,把金鱼倒进玻璃缸,加了水,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光灯,没有造浪泵,没有过滤器。就是清水,几颗水草,几条小鱼。
它们游得很慢,很安静。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它们。手机搁在一旁,屏幕朝下,再也没有震过。那之后过了小半年。
日子平淡得像杯白水。小金鱼养在茶几上,每天喂一次食,三天换一次水。几条红鱼胖了一圈,游起来肚子一扭一扭的,笨拙又可爱。
腿上那道疤还在,天阴的时候隐隐发痒。医生说神经在长,好事。
没再开过直播,也没再关注任何养鱼的账号。偶尔刷到猛鱼视频,手指一划就过去了。
老赵打过两次电话,说直播公司垮掉了,不知道去了哪。我说嗯,挂了。
有些东西不提最好。
周末,高中同学阿强搬了新家,叫我们去暖房。阿强不知道我做直播的事,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拎了两瓶酒过去,进门就听见客厅嗡嗡响。
“锋子!快来!”阿强拽着我往客厅走,“看我的新鱼缸!”
两米的大缸,超白玻璃,底滤系统,灯带能变七种色。阿强得意得不行,挨个介绍缸里的鱼——三条金龙,一条银龙,还有几条虎鱼。
“花了我三万多!”他拍拍缸壁,水晃了晃,“你看这条怎么样?”
他指着缸中央一条黑色鲤鱼。浑身乌黑,鳞片泛着暗光,左鳃边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
“不对,这是……”我盯着那道痕迹。
“黑鲤,品相一般,但你看这道纹。”阿强凑近玻璃,“像不像一道疤?我一眼就想到之前网上特别火的那条,叫什么来着——刀疤哥!”
那道疤。不是天生的花纹,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白印。形状、位置、弧度,和记忆里那条鱼左鳃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我的手停在半空。
“像不像?”阿强又问了一遍,笑着拿胳膊肘捅我。
“像。”我听见自己说。
黑鲤悬在缸中央,一动不动。周围几条小金鱼原本散在各处,不知什么时候聚拢过来。一条,两条,三条——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从缸底直通水面。
鱼头齐刷刷朝着黑鲤的方向,鳃盖微微开合,身体纹丝不动。
不过两三秒。然后队形散了,小金鱼重新游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强没注意,还在介绍别的鱼。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白酒烧过喉咙,胃里翻了一下。手指捏着杯壁,关节发白,微微地、控制不住地抖。
“锋子?你手怎么了?”阿强扭头看我。
“没事。”我把杯子放下,笑了笑,“酒太冲。”
又看了一眼那条黑鲤。它已经游到缸角,尾巴轻轻摆动,灰眼珠对着玻璃外面,对着我。
嘴缓缓张开,又合上。
像在说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