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回家祭祖。
表姑第九十九次向我推销她的同事。
四十八岁,离异无子。
没车没房,月薪三千。
“小白,不是表姑胳膊肘往外拐。
“俗话说女人是花,越老越不值钱,男人像酒,越老越醇厚。
“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再不找对象就真嫁不出去了!”
在众人看好戏的眼神中。
我笑着点头答应。
反手就将表姑的恋爱脑女儿约了出来。
两个月后,表姑看着女儿的怀孕单,当场崩溃。
1
清明节回家祭祖。
饭桌上,表姑第九十九次向我推销她的同事。
“这都两个月过去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是表姑跟你吹,咱们公司论人才样貌,老周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老周,全名周金宝。
表姑的同事。
四十八岁,离异无子。
没车没房,月薪三千。
前年的年夜饭,是表姑第一次向我推销他。
彼时我刚大学毕业。
在京市某大厂做财务助理,月薪八千。
表姑知道后十分高兴。
逢人就说她侄女在京市工作。
还要给我介绍男朋友。
我只当是长辈的关怀。
应承两句也就算了。
不想竟是个比我爸还大三岁的男人。
“年纪大点好,年纪大点会疼人。
“不像那些毛头小子,动不动就家暴。”
再一问,没车没房没存款。
简称“三无”。
“你们小姑娘家到底是眼光浅,就知道房啊车啊的。
“男人有钱就容易出轨。
“过日子,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我忍着骂娘的心情拒绝了。
不料此后每次回家。
表姑都会向我推荐周金宝。
每次我都会拒绝。
可再见面,依旧会听到她的推销。
不论时间。
不论场合。
像是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算上今天。
刚好九十九次。
喧嚣的饭桌安静下来。
亲戚们停下手里的筷子。
纷纷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或兴味,或揶揄。
更多的,是看热闹。
我假装没听见。
继续低头剥虾。
见我没有反应。
表姑似乎觉得自己被下了脸面。
有意提高了音量,言辞也愈发犀利。
“小白,不是表姑胳膊肘往外拐。
“俗话说女人是花,越老越不值钱,男人像酒,越老越醇厚。
“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再不找对象就真嫁不出去了!”
虾肉完整地剥了出来。
我放进嘴里。
鲜嫩弹牙,唇齿生香。
见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表姑叹了口气,为难道:
“我知道,你在京市工作,来往的都是有钱人,看不上咱们小县城。
“但表姑也是替你着想。
“外面的那些人谁知道私底下什么样。
“结婚过日子,还是知根知底的更好。
“像老周这样认识几十年的,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终于将盘里的虾全部吃完。
抽了张纸巾,细细地把指缝间的汁水全部擦干净后才恍然抬起头。
“表姑,别光顾着说话,吃饭呀。”
言外之意,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在座众人都听出来了。
表姑的脸色有一瞬的难堪。
忽而又缓和下来。
她低下头,不经意地擦了擦眼角。
“你若是不愿意可以和表姑说,没必要含沙射影。
“我也只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罢了......
“不过说到底都怪我多管闲事。
“表姑在这里给你道歉。”
她说着就要起身。
一旁的婶婶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这世上哪儿有长辈给晚辈道歉的?
“子兰你就是太心善,才会被人这样看轻。”
说着转头呵斥我:
“你一个小辈,不感恩长辈的关怀就算了。
“居然还敢给长辈甩脸子,就这还大学生呢!”
我没理她。
低头看向我爸。
“爸,你也认为我是在给表姑脸色看吗?”
爸爸正低着头回消息。
闻言,和以往许多次一样。
不耐烦地挥手。
“我在忙,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眼前是挑事的表姑,装聋的亲爸。
耳边是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我孤身一人。
站在舆论的漩涡中心。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给脸都会要。
我静静地看着表姑拙劣的哭戏。
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
“好啊,我同意和他见面。”
2
话音落下。
表姑不哭了。
婶婶不安慰了。
亲戚不议论了。
爸爸也不回消息了。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向我。
仿佛我说了一句多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短暂的寂静过后。
表姑破涕为笑。
她惊喜地牵过我的手。
满是欣慰。
“好孩子,我就说你一定能明白表姑的苦心。
“找对象什么钱财样貌都是次要的。
“只要踏实肯干,对你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乖巧地应下。
态度之温顺。
惹得不少亲戚摇头耻笑。
家宴重新恢复热闹。
九点半。
团圆宴结束。
众人各自离去。
回家的车上,手机响起震动。
是一条陌生的验证消息。
纳闷之际,表姑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老周了,你们好好聊。
“表姑等着吃你们的喜酒。”
原来是周金宝。
我重新审视起那个账号。
荷花头像。
昵称“海纳百川”。
和我爸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荷花颜色更深一点。
我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丫头晚上好,我是周金宝。”
我盯着那句突兀的“丫头”。
强忍着恶心,礼貌回复:
“你好,我叫江柚白。
“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对面发来一串语音。
我戴上耳机点开。
一阵极其黏腻的气泡音响起:
“丫头都张嘴了,叔怎么忍心拒绝?
“承认吧,你也为叔的魅力倾倒。”
短短两句话。
像是八百年的老烟民被攒了一千年的浓痰卡住了嗓子。
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顿时觉得我的手机都不干净了。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半,市中心咖啡馆见。”
几秒后,周金宝回复了一条语音。
我没敢点开。
直接转文字。
“一想到明天就要见面,叔今晚就辗转难眠。”
呕!
3
车辆驶入小区。
爸爸照例把我放在单元楼门口。
自己去地库停车。
等电梯的间隙,我从通讯录翻出表妹罗诗年的账号。
“你不是总让我给你介绍对象吗?
“明天下午两点半,市中心咖啡馆,来不来?”
罗诗年是表姑的女儿。
两岁时,表姑父嫖娼被抓,表姑盛怒之下与其离婚。
表姑净身出户,只要了抚养权。
这么多年,表姑一个人将她拉扯长大。
衣食住行,样样亲力亲为。
恨不能当眼珠子一样捧在掌心。
偏偏这姑娘是个恋爱脑。
初中时,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分班考故意晕倒交白卷。
高中时,为了让校草多看自己一眼。
每天雷打不动为校草和他女友准备双份早餐。
大学时,为了挽留前男友。
被骗走所有存款,还欠了两万块网贷。
而这些,表姑都不知道。
思绪乱飞间,电梯到达一层。
我走了进去。
同一时间,手机响起震动。
是罗诗年。
“真的吗?谢谢你表姐!
“他人怎么样?长得好看吗?性格好相处吗?”
我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问句。
缓缓打下一行字。
“见了不就知道了。你来不来?”
“来来来!”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
我满意地关上了手机。
来就好。
毕竟这场戏。
她才是主角。
次日十一点,我起床洗漱。
处理完手头几个工作后。
罗诗年向我打来了视频通话。
视频里她叽叽喳喳。
拿着好几条小碎花裙询问我的意见。
我略一思索,给表姑发去了消息。
“表姑,周哥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我有点儿紧张,不知道该穿什么。”
十分钟后,表姑回了消息。
“男人嘛,都喜欢细腰大屁股的。
“这样,我手头刚好有一条裙子适合。
“我叫个闪送给你送过去。”
我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扭头对罗诗年如法炮制。
一听我已经将衣服准备好了。
罗诗年眼中的感激都快溢出来了。
隔着屏幕向我连亲数口。
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我又打趣了几句。
正说着话,闪送已经到了。
拆开包装袋,一条收腰连衣裙映入眼帘。
裙子是半透明蕾丝材质。
衣领极低,乳沟前半部分清晰可见。
裙摆极短,连大腿的一半都不到。
姿势稍有放松便会露点。
尽管早已知道表姑心怀鬼胎。
但当亲眼看到这件直播连审核都过不去的衣服时。
心中寒凉一片。
纵然我只是她的表侄女。
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妈妈去世后。
我赖以敬仰的女性长辈愈发稀少。
她算一个。
可是现在。
没有了。
“表姐?表姐?你去哪儿了?”
耳机里响起罗诗年的声音。
我这才意识到还在视频连线。
“我在上厕所,手机在卧室。
“别磨蹭了,你快收拾。
“我们一点半见,我给你换衣服。”
“好。”
伴随着“嘟”的一声。
视频被挂断。
我颤着手摘下耳机。
后知后觉掌心满是汗水。
冰冷,黏腻。
像是一场良知的审判。
可我,已无路可退。
4
下午一点半。
市中心咖啡店的洗手间内。
罗诗年一手捂着若隐若现的胸口。
一手扯着大腿根的裙摆。
十分扭捏难受:
“我......我真的要穿这件吗?
“会不会太露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放松点,没事的。
“说起来这人还是你妈妈介绍给我的。
“老实能干会疼人,除了年纪大点儿没缺点。
“你又刚好喜欢年上,这不赶巧了。”
“这么好你干嘛不要?”
罗诗年狐疑道。
我无奈地摊手:
“你忘了?我入职前签过承诺书。”
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
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在京市立足。
因此为了拿下这份工作。
入职前我私下和领导签订了承诺书。
未来五年内绝不恋爱。
十年内绝不结婚。
这才能够从一众本地的竞争者中胜出。
而这些,我从没告诉过长辈们。
包括爸爸。
“看来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罗诗年笑了起来,
“谢谢你啦表姐!”
“谢我做什么?是表姑眼光好。”
我趁机将表姑的推销话术一比一复述,
“表姑说他论人品、论样貌都是他们公司第一。
“还说他为人踏实能干,是个潜力股。
“此外恋爱更是一心一意,还会过日子。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罗诗年的眼睛像黑夜中的星星。
一颗颗亮起来。
脸上满是少女的期待与羞涩。
手机响起震动。
是周金宝发来的消息。
他到了。
罗诗年看到消息。
迫不及待就要出去。
走到卫生间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
回头嘱咐我。
“我妈要是问起来......”
“就说是我谈的。”
我笑着接口。
表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几乎在女儿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尽管罗诗年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却仍然不允许她恋爱。
小学时,只是因为一个男生在罗诗年的课本里夹了张纸条。
表姑便如临大敌。
跑去学校狠狠闹了一场。
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和罗诗年亲近。
表姑为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
却永远无法想象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儿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折磨。
“谢谢表姐!”
得到了我的承诺。
罗诗年向我飞来一个热烈的吻。
兴高采烈地走出了卫生间。
我躲在不远处。
像个小偷一样窥探着情况。
周金宝和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
啤酒肚,大秃顶。
说起话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看向罗诗年的目光贪婪又赤裸。
像是在挑选一个满意的猎物。
罗诗年起先还有点防备。
但到底未经世事。
很快便被哄得找不着北。
半个小时后,两人手挽着手离开了。
望着两人亲密远去的背影。
我知道。
好戏已经开场。
5
在我的助攻下。
二人很快蜜里调油。
罗诗年时不时会给我发消息秀恩爱。
也省得我另外费心了解两人的感情进展。
罗诗年找到了毕生挚爱。
周金宝找到了年轻姑娘。
表姑成功将周金宝推销出去。
我也保持了我的单身。
所有人都很满意现状。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天。
表姑在家族群里给我发消息。
“@江柚白:小白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未婚先孕?”
并配上周金宝的朋友圈。
里面是一张孕检单。
配文:儿子,爸爸爱你。
平静的家族群瞬间炸开了锅。
婶婶最先跟团。
“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自尊自爱。
“未婚先孕,简直不知廉耻!”
大伯颇有些唏嘘。
“小白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了。
“没想到花花世界迷人眼,还是没能守住本心啊!”
爸爸则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
彼时我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短短两个小时。
未接来电竟然有一百二十个!
正犹豫要不要回拨。
表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摁下接听键。
表姑讽刺的嗓音自听筒响起。
“小白,表姑知道现在的人都开放。
“但你也不能做出未婚先孕这种丢人显眼的事!
“你这样让你爸爸以后怎么在老家见人?”
我捏着手机。
划拉着群里的聊天记录。
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张狂得意的表情。
“既然你也知道丢人现眼,那为什么还要在家族群里@我?
“为什么就不能私发劝告我呢?”
“你这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
“有什么事不能敞开说?”
表姑止不住地叹息,
“说来都怪我,觉得老周人不错才介绍给你。
“却不想你误入歧途,年纪轻轻做出这种事......”
“确实都怪你。”
我点开群里的孕检单图片。
放大,平移,截屏。
在姓名一栏用红色涂鸦笔圈出。
“毕竟您年纪大了,看花眼很正常。”
“你什么意思?”
我将圈出的图片发到群里。
艾特了所有人。
“因为这张孕检单,是表妹的啊!”
红色的圈里。
姓名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大字:罗诗年。
6
电话那头有一瞬的沉默。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亲戚们惊慌的呼救。
“子兰!子兰你怎么了?”
“120!快打120!”
“表妹你快醒醒啊!”
......
我挑眉。
慢条斯理地挂了电话。
转头给罗诗年发去了消息。
“周金宝在朋友圈发了你的孕检单。
“表姑现在已经知道了。”
对面几乎秒回。
“没关系,我本来也打算和她摊牌了。”
我盯着那行字。
白色对话长条,黑色系统字体。
普通且常见。
却莫名有种压抑。
像是被困许久的人以自爆来换取生机。
半晌,我摇了摇头。
一定是加班加多出现幻觉了。
一行字而已。
我想到哪里去了。
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
一只手突然搭在了我肩膀上。
抬起头,是主管刘婉橙。
“家里有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亲戚家的事。”
“我都听见了。”
刘婉橙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给你一个星期,回去处理好再来。”
“主管,我不会耽误......”
我慌了,急忙为自己辩解。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不是要开除你,也不是要优化你。
“星辰的项目你可以线上处理。”
说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
常年严肃的神色罕见地放松下来。
看向我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
“从江城到京市,我明白你费了多少力气。
“既然下定决心要留下,就不要有后顾之忧。
“坚定目标,然后拼尽全力实现它。”
我定定地看着她。
印象中,刘婉橙是个惜字如金又极其理性的人。
任何事不问过程。
只要结果。
难得她会和我说上这么多。
我有些意外。
可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又换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是我把你从财务部调了过来。
“所以,别让我失望。”
说罢,她踩着恨天高转身离开。
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留下高跟鞋与地面的敲击声。
一下一下。
像是心脏的节拍器。
我好像明白了。
低头打开手机。
点进航旅纵横。
付款,值机,一气呵成。
7
飞机落地江城。
我拎着行李箱,直奔市医院。
隔着紧闭的房门。
表姑尖锐的声音在走廊炸开。
“这个逆女她是疯了吗!
“居然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婶婶的安慰声紧接着响起。
“我的好妹妹啊,你快别生气了。
“再这样下去血压又升上去怎么办?
“你没听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可能脑梗吗?
“万一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我要是死了不是正随了她的意了?”
表姑冷笑一声,怒道,
“她才二十啊!居然就和男人滚到一起。
“人要脸树要皮,她怎么能干出这么下贱的事!”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啜泣。
她的声音咬牙切齿:
“我几十年的老脸算是丢尽了。
“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事情已经这样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婶婶安抚道。
“怎么解决?当然是打掉了!”
表姑像是只被踩着尾巴的猫。
厉声尖叫起来。
“难不成她还想生下来?她敢!
“那周金宝是个什么玩意儿?
“干了二十几年连个主管都没混上,一个月就三千块钱。
“没车没房,还是个二婚的烂黄瓜!
“这样腌臢的货色给我女儿提鞋都不配!”
“给你女儿提鞋都不配。
“但是配我,就刚合适,对吗?”
我按下门把手,在二人惊讶的目光里走了进去。
“明明你之前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怎么现在改口了?
“难道以前都是骗我的?”
“你怎么来了?”
表姑震惊地看着我。
表情不亚于见了鬼。
“电话里听到您晕过去了。
“我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收拾好东西就往来赶。”
我抚了抚心口,松了口气笑道,
“可是刚到门口便听到您在骂人,中气十足。
“想来身体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表姑神色微变。
“你都听到什么了?”
“所有。”
我静静地看着她。
缓缓吐出两个字。
表姑的眼底划过一抹疑惑。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镇定。
探究的目光一点点划过我的脸。
仿佛要将我的每一寸表情剖开来。
研究、分析。
突然,她神色大变。
眼中露出精光。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一旁的婶婶听到这番言论没忍住笑了起来。
“妹子你真是病糊涂了。
“江建国那个怂包怎么可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
我也笑了。
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各异的神色里晃了晃。
“婶婶,你也就找男人的眼光比表姑好点。
“论智力,简直自取其辱。”
8
“啊!”
一阵诡异的静默过后,
表姑爆发出尖锐的鸣叫。
她一把扯掉手背的输液针。
起身就要冲过来。
“江柚白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婶婶吓得魂飞魄散。
急忙扑上去将她抱住。
“子兰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表姑不停地扭动着身体。
试图从婶婶的怀抱里挣脱。
“你没听见吗?我女儿变成这样都是她干的!
“你放开我!我今天要杀了她!”
“邱子兰!”
说话向来温声细语的婶婶突然高声怒喝。
我颇感讶异。
“杀人是犯法的!你先冷静一下!
“事情已经这样了,要紧的是怎么解决!”
“解决?能怎么解决!”
表姑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起。
头发散乱,怒目圆睁。
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年年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被她弄大了肚子!
“她才二十岁啊!后半辈子全毁了!”
“表姑,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后退一步,佯装委屈,
“我又不了解周金宝。
“是您说他人才样貌都是万里挑一的。
“我没这个福气,可这么好的人如果错过了也太可惜。
“才想着把他介绍给表妹。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还装!你明明就是故意要毁掉年年!
“就是为了报复我!”
见挣脱不得,表姑拿起床头的苹果就向我砸来。
我一个侧身躲开。
嬉笑着问道:
“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更何况,我一个女的怎么可能弄大别人的肚子。
“表姑你老糊涂了吧?”
“小白!注意和长辈说话的态度!”
婶婶怒斥道。
我瞥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讽刺。
“婶婶你可真有意思。
“自己也是未婚先孕才嫁给叔伯的。
“这才多少年就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小贱人你说什么?”
婶婶愣了下。
一抹极其突兀的红色顺着脖颈慢慢爬上。
很快便染红了整张脸。
当年叔伯本与邻居家的小妹定了亲。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
婶婶与表姑是同一个车间的好友。
一次叔伯给表姑送饭。
婶婶对其一见钟情。
可当时叔伯与邻家小妹的婚期将近。
婶婶心急之下便想到了如此糊涂的招数。
那个年代风气保守。
叔伯碍于名声,不得已娶了婶婶。
婚后第二日,邻居小妹便远走他乡。
再无音讯。
此事是家族公开的秘密。
也是婶婶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被我明晃晃地挑破。
婶婶又惊又怒。
当即便顾不得表姑了。
她上前两步扬起巴掌。
不料还没落下,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打断了。
“妈,表舅妈。”
是罗诗年。
9
见有人来了,婶婶悻悻地收回了手。
表姑看到女儿哭喊着扑了上去。
下一秒,却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罗诗年脸上。
“小小年纪未婚先孕!
“你还有没有廉耻心!”
婶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看得出,我方才的话在她心上戳得多痛。
“廉耻?”罗诗年冷笑一声,
“我已经二十了,有权决定自己和谁在一起。”
“那也不能找周金宝啊!”
表姑崩溃地嘶吼,
“我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养育这么大。
“教得知书达理,落落大方,花朵儿一样。
“你怎么能找他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烂黄瓜!”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会疼人。”
罗诗年反驳道。
“他没车没房没存款。
“干了二十多年还只是个底层销售!”
“男人有钱就变容易出轨!
“过日子,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他之前离过婚!你还是个黄花闺女!”
“那说明他有经验!更知道怎么疼人!”
罗诗年梗着脖子。
将曾经表姑忽悠我的话悉数奉还。
“而且是你说的,找对象钱财样貌都是次要的。
“只要踏实肯干,对我好,比什么都重要!”
听着一句句熟悉的话语。
表姑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踉跄两步。
身体重重地磕在床角。
回旋镖绕了一圈,最终扎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常人鲜有体会。
她也算是幸运。
我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罗诗年。
“擦擦眼泪吧。”
罗诗年伸手要接。
表姑猛地上前一把打落在地。
“你个傻瓜!是她害了你你知不知道!
“你张口闭口表姐,她却故意把周金宝那样的人介绍给你!”
我眼皮突然一跳。
本能地去看罗诗年。
尽管做这个决定时我就会想到有这么一刻。
但当真的将阴暗面扯开。
我还是有点慌乱。
罗诗年的目光扫过我,道: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表姐早就说过了,周金宝是你介绍给她的。
“她看不上才给了我。你觉得她哪里骗了我?”
“谁不知道她根本看不上周金宝!”
表姑嘶吼道,
“她把那样的垃圾介绍给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那你在明知道她看不上的情况下又为什么要介绍呢?”
罗诗年淡淡地反问道,
“我不是傻子,我都知道的。
“从小我做任何事你都要和表姐比。
“我中考结束,你就打听表姐当年的中考成绩。
“我高考,你就打听表姐当年的高考成绩。
“上大学后,你又疯狂打听表姐的工作。
“发现我样样都比不过她后,你就想把她拖下水。”
罗诗年每说一个字,表姑的脸就绿一分。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
仿佛面前的人不是她精心教养的女儿。
而是一个披着女儿皮囊的魔鬼。
罗诗年上前两步,紧蹙的眉心满是疑惑。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盯着她不放。
“逢人就夸表姐多么厉害,把她捧得高高的。
“私底下提起她来咬牙切齿。
“我若是表姐,一定会连带着我也恨上。
“可表姐她却对我很好。
“至少,比起你来说。”
她的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雾。
说起话来夹杂着些许哽咽。
“我被孤立、被霸凌的时候,无数次想过去死。
“是她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也是她告诉我人在屋檐下,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没有她,你女儿的坟头草如今都两米高了。”
她将目光转向我。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
映出她眼底的点点晶莹。
“其实在看到那条裙子时我就都明白了。
“但是没关系,表姐,我不恨你,也不怪你。
“比起救命之恩,这算什么。
“你也千万不要愧疚,不要后悔。
“因为就算是为你去死,也是我欠你的。”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
一滴豆大的泪珠悄然滚落。
我呆呆地看着她。
心头好似有雷声在阵阵作响。
原来竟是这样......
人啊,真是一个容易自负的家伙。
自以为掌控一切。
却不知是有人在背后为你助力。
“对不起......”
我缓缓张嘴,嗓音哽咽。
罗诗年摇摇头,看向我时的目光亮晶晶的。
和从前那么多年一模一样。
“不要这样姐姐。
“在我心里,你是高于我自己的存在。
“我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稚嫩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真诚。
自以为局外看戏的我。
终也成了局中人。
我低下头。
掩面而泣。
10
罗诗年和表姑断亲了。
是有文书并经过公证处确认的。
表姑不肯,以死相逼。
罗诗年直接提着菜刀丢在了表姑脚下。
“你自己死,省得我断亲。
“要我帮你,我可以给你抵命。”
她全程冷静镇定。
表姑自然不可能真的去死。
一番胡搅蛮缠之下,还是被迫妥协。
次日,罗诗年便把孩子打了。
从术前检查到术后恢复。
全程我都陪着她。
表姑数次想来看看她。
都被她回绝了。
无奈之下,表姑找上了我爸。
希望我爸能做做我的思想工作。
再由我说服罗诗年。
可我爸在见识了我的狠戾之后在我面前乖得像鹌鹑。
又怎么可能做我的思想工作。
几番碰壁之下。
表姑开始到处败坏我的名声。
甚至打电话投诉到我的公司。
说我人品败坏,拐卖她女儿。
听说刘婉橙只回了一句。
“有证据就去法院起诉,没证据我们就告你诽谤。”
吓得表姑立刻把电话挂了。
日子就这样平顺地过了下去。
罗诗年毕业后成绩不错。
彼时我也升任了项目一组组长。
便以组长的身份将她推荐给了人事部。
她也很争气,一路考过笔试面试。
最终成为了我的同事。
又过了很多年。
多到我代替刘婉橙成为整个项目组主管时我才知道。
原来刘婉橙也来自小地方。
甚至比江城更加贫穷落后。
她也曾被逼着嫁人。
最后她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以命相逼。
才换来了逃离的命运。
我不由默然。
世界不是公平的。
给了我们无法选择的出生和性别。
但没关系。
女孩儿们多的是办法逃离魔窟。
大不了重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等到我们能够全员上桌。
世界,也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