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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记号的三鲜饺
我妈包饺子是一绝，尤其是过年的三鲜馅。
她总是当着我和哥哥的面包完，笑眯眯地说：
"一锅出来的，谁吃到硬币谁有福。"
但我从小就不爱吃家里的饺子。
因为我总是运气"好"得离谱，每一口咬下去，不是咬不烂的肉筋，就是硌牙的碎骨头，有时候肉还是酸的。
我妈解释说：
"手工剁的肉就是有嚼劲，你哥吃怎么没事?就你事多。"
我也以为是我牙口不好。
直到今年煮饺子，我妈中途接了个电话，让我看着锅。
我发现滚沸的水里，有一半饺子的皮上，捏了精致的小花边，另一半则是随便捏的扁片。
我鬼使神差地捞起一个带花边的饺子塞进
嘴里。
一咬爆汁!全是整颗的大虾仁和精瘦肉，嫩得舌头都要化了。
根本没有肉筋，也没有怪味。
原来，所谓的"一锅出"，早在捏皮的时候就分好了等级。
我妈挂断电话走进厨房，看着翻滚的水花。
"看好了没?没煮破吧?"
我用漏勺推了推锅里的饺子。
"没，都挺好的。"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在那些带花边的饺子上停留一瞬。
她关火，拿过两个盘子。
手中的漏勺分毫不差。
那个带小花边的饺子，被她一个个捞起，堆满了金边骨瓷盘。
剩下那些扁平塌陷的饺子，被倒进了缺角的搪瓷盘。
"行了，端出去吧。"
我妈把骨瓷盘递给我，眼神看向客厅。
"让你哥别玩手机了，趁热吃，这锅可是最好的。"
我端着盘子，手微微发抖。
最好的。
是啊，当然是最好的。
餐桌上，我哥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看见饺子上桌，他随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饿死我了，妈你这饺子包得越来越慢
了。 33
筷子伸向了那个堆满花边饺子的盘子。
一口咬下去，油汁四溅。
"嗯!香!"
我哥大口嚼着，含糊地夸赞。
"这就对了嘛，过年就得吃这种大虾仁的，真鲜!"
"妈，你这手艺绝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把醋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点吃，多着呢，锅里还有。"
"这虾仁是你爸托人从海边带回来的，个顶个的大。"
我低头，看着面前这盘饺子。
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合，那熟悉的口感就来了。
厚面皮里是硬肉疙瘩，咬开一股腥臊味。
那是肉筋，是没有剔干净的淋巴和碎骨。
"咔嚓。"
牙齿被一块碎骨头硌了一下，酸痛传遍半张脸。
"怎么了?"
爸爸正拿着酒瓶倒酒，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捂着腮帮子，盯着我妈。
"没事，咬到骨头了。"
我妈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就你娇气，吃个饺子也能咬到骨头。"
"那肉都是我亲手剁的，哪来的骨头?是你
牙口不好，缺钙。"
如果是以前，我会信。
但现在，那个鲜甜的虾仁味还在舌尖残留。
2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哥哥的盘子。
"妈，我看哥那个饺子怎么都有花边啊?"
"看着挺好看的，我想尝尝那个。"
我也伸出筷子，去夹哥哥盘子里的饺子。
"啪!"
我妈手里的筷子瞬间打在我的手背上。
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空气凝固了。
爸爸愣住，哥哥也停下咀嚼，诧异地看着我妈。
我妈似乎也意识到反应过激，换上一副表情。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那花边是为了区分火候的!"
她接着说道：
"花边那几个皮薄，容易煮破，我是怕煮烂了才特意做了记号。"
"你哥干体力活，需要吃点油水大的。"
"你那个扁片皮厚，实惠，顶饱!我是怕你吃不饱。"
她瞥了我一眼。
"再说了，那花边饺子是有数的，寓意着'前程似锦'，是专门给你哥留的彩头。"
"你一个女孩子家，抢什么福气?"
爸爸皱了皱眉。
"大过年的，说什么抢不抢的。"
"妮儿想吃就让她吃一个呗，那么一大盘呢，老大也吃不完。"
说着，爸爸就要动筷子帮我夹。
"不行!"
我妈尖叫一声，几乎扑到桌子上护住那盘饺子。
见我们都看着她，她神色慌乱了一瞬。
紧接着，她迅速从哥哥盘子里夹起一个花边饺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半。
随即她眉头紧皱。
"哎呀!呸呸呸!这......这怎么这么咸啊!"
"哎哟我想起来了，这批馅我是不是手抖多放了盐?"
"坏了坏了，咸死了!"
她一边扇风，一边把那个只咬了一半的饺子迅速吞进肚子。
嘴角挂着油光。
"妮儿，你千万别吃这个，咸得发苦!"
"妈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齁着。"
她看着我。
"你就吃你那个，你那个淡，健康。"93
看着她嘴边没擦去的油渍，还有哥哥碗里圆润的饺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所谓的一锅出，所谓的牙口不好。
都是为了把最好的留给儿子，把垃圾塞给女儿。
甚至为了圆谎，她宁愿把那"咸得发苦"的饺子吞下去，也不分给我一口。
我看着碗里扁塌的饺子，笑了一声。
"好，我不吃。"
我把那个咬了一半的肉筋饺子吐在纸巾上。
"我不抢哥哥的福气。"
3
年夜饭，我只吃了几口白米饭泡汤。
吃完饭，我妈指挥道：
"素素，去把碗刷了，让你哥歇会儿，他平时工作累。"
我一言不发地收拾碗筷。
走进厨房，关上门，隔绝了客厅传来的笑闹声。
目光落在角落的黑色垃圾桶上。
包饺子前的备料是我妈一手操办的，当时特意把我支开。
我带上一次性手套，在菜叶底下翻找。
很快，翻出了两个揉成团的塑料袋。
展开，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蓝色包装袋印着烫金大字："极品深海手剥大虾仁".
配料表只有虾仁和水。
另一个透明袋子沾满血水，贴着特价标签："冷冻槽头肉碎".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槽头肉。
连猪都嫌弃的部位，充满淋巴结的垃圾肉。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价格。
虾仁，88元一斤。
槽头肉，5块钱一斤。
巨大的价格鸿沟，横亘在我与这个家庭之间。
原来在我妈眼里，我的胃只配装这种5块钱
一斤的下脚料。
而她那宝贝儿子，吃个饺子都要用近百元一斤的食材供着。
胃里隐隐作痛。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药罐子，胃炎不断。
我妈总说我是"富贵身子丫鬟命".
现在想来，分明是长期摄入这些垃圾肉，
把身体拖垮了。
我感到反胃，冲到水槽边干呕，眼泪涌出。
我不甘心。
冲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我要看看，除了吃的，还有多少标记。
卫生间挂着我和哥哥的两条蓝色毛巾。
我拿起哥哥那条，手感柔软厚实，是长绒棉。
而我的那条，摸起来像砂纸。
是那种几块钱一条的化纤毛巾，擦脸生疼。
我又拿起洗漱台上的牙膏，同一个牌子。
挤出自己那管，膏体稀薄，泡沫很少。
哥哥那管挤出来却是浓稠的膏体。
我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用新牙膏，我妈都会帮我拆好。
她是把廉价牙膏灌进旧盒子里给我用。
坐在马桶盖上，想起小时候那些自我怀疑的瞬间。
总觉得自己皮肤粗糙，体质差，不如哥哥健康。
原来不是我天生低贱，而是我用的吃的全是劣质品。
在这个家里，我专门接收他们不要的东
西。
想起小时候我妈常说的那句话：
"女孩要穷养，男孩要富养。"
"穷养的女孩懂事，知道节俭；"
"富养的男孩有格局，将来能干大事。"
为了那个"懂事"的虚名，我不争不抢。
结果哥哥被"富养"成一个自私的人。
而我这个被"穷养"的女儿，身体垮掉，唯唯诺诺。
我从抽屉底翻出那个带锁的笔记本。
那是我的记账本。
翻开第一页。
2008年，哥哥奥数班3000元；我报画画班被拒，理由是没钱。
2012年，哥哥择校费5万元；我考上重点高中，妈妈嫌学费贵。
2018年，哥哥生活费一月3000；我勤工俭学，生活费800.
一行行数字，看得我脸上一阵阵发烫。
这些年我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被他们拿去用在了哥哥身上。
而我，就是那个只能吃槽头肉的耗材。
"咔哒".
门把手转动。
我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哥哥推门进来，拿着充电线，看都没看我一眼。
"借个插座，客厅那个坏了。"
他插上电，对着手机语音：
"哎呀放心，明天肯定带你去吃好的，家里这些破饺子我都吃腻了......"
看着满桌子的垃圾，那张因为长期吃坏肉而泛黄的脸。
再看看他，满面红光，一身名牌。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烧干了最后一丝亲情。
明天大年初二，舅舅一家要来。
听说我妈特意留了一半"好馅"，准备明天显摆。
显摆是吧?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一碗水端平"的背后，藏着什么脏东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冷。
既然你们给我做了标记，那我也给你们留个"记号".
4
大年初二，家里热闹起来。
舅舅提着两箱牛奶和一桶油进门，表弟跟
在后面拿着游戏机。
"姐!过年好啊!听说今天又有三鲜饺子吃?"
我妈系着围裙，笑得满脸褶子。
"那肯定!特意给你留的，那虾仁个顶个的大!我这就去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从冰箱端出一个不锈钢盆。
是满满ˣ的粉色虾仁馅，另一盆是暗红色的槽头肉馅。
"妈，我也来帮忙吧。"
我走过去挽起袖子。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盆端得更紧了些。
"你?你会包什么?别给我捣乱，去把凉菜切了。"
"哎呀，舅舅都来了，多个人包得快嘛。"
我直接拿起擀面杖。
"我擀皮，你包，这总行了吧?"
我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那你动作快点，别磨洋工。"
厨房里热气腾腾。
她把两个盆分得很开，一边包一边用余光瞟我。
"妈，舅舅好像在叫你，是不是找不到茶叶了?"
我停下动作指了指客厅。
客厅里确实传来舅舅和爸爸说话的声音。
我妈侧耳听了听，放下筷子。
"这老头子，找个东西都费劲。"
"你在这擀皮，别动我的馅啊!"
"记住了，左边这个盆是给客人的，右边那
个.. "
"知道了，右边那个是咱们自己吃的嘛。"
我打断她。
我妈这才擦擦手走了出去。
就是现在。
我迅速放下擀面杖。
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排包好的饺子。
我妈习惯把"好饺子"捏出麦穗花边，放在大竹匾上。
而"坏饺子"随手一捏，放在小托盘里。
我抓起一把盐。
是特意找出来的粗海盐，一整把撒进了那个装着虾仁馅的ᶜ盆里。
搅拌。
然后，把那一小盆没包完的槽头肉馅，倒进了虾仁馅的大盆里。
混合。
现在这一盆里，既有虾仁，也有淋巴肉，更有致死量的盐。
我把馅料抹平。
等我妈回来时，我正若无其事地擀着皮。
"没动什么吧?"
她看了一圈。
"没啊，我哪敢动您的宝贝馅。"
半小时后，饺子出锅。
因为馅料混合，这次所有饺子看起来都是
一样的"花边".
我妈虽然疑惑，但看着满满一盆饺子，也没多想。
餐桌上。
我妈把最大的一盘端到舅舅和哥哥面前。
"来来来，趁热吃!这一锅可是精华!"
她满脸自豪。
"这里面的虾仁，那叫一个鲜!别处你都吃不到!"
舅舅夹起一个：
"姐的手艺我最信得过。"
表弟也伸手去抓。
我妈直接夹了一个最大的放在哥哥碗里。
"儿子，你先尝尝，妈特意给你挑的肉多的。""
哥哥也不客气，张大嘴一口咬下去。
紧接着，他的五官扭ˣ曲，脸色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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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噗!"
他猛地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直接喷在了桌子中央的凉菜拼盘上。
"咳咳咳!水!水!"
他拼命地抓着喉咙，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
来。
"咸......咸死我了!妈你谋杀啊!"
与此同时，舅舅也咬了一口。
他的反应比哥哥更直接，直接把饺子吐在了地上，指着里面的馅料：
"姐!这......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淋巴结?!"
全桌死寂。
我妈彻底慌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
"不可能啊!这都是好肉!怎么会咸?怎么会有淋巴?"
她慌乱地夹起一个自己尝，结果刚咬破皮，就被那股咸腥味冲得干呕起来。
"这......这......"她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桌狼藉。
我坐在角落里，淡定地夹起一个饺子。
我咬了一口，虽然还是那难吃的肉筋，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清爽。
"咦?"我故作惊讶地大声说道，"妈，我的这个不咸啊?也没有淋巴，挺好吃的。""3
我举起筷子，展示着里面那团虽然不好看，但至少没有过量盐分的肉馅。
"是不是你把好的和坏的......记混了?""3
我笑着，看着我妈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这一刀，终于扎进去了。
这顿饭在一片骂骂咧咧中草草收场。
舅舅黑着脸推开门。
"姐，咱家日子是没以前好过了。"
"但也不能拿这种喂猪ˡ的东西来糊弄亲戚吧?"
"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表弟捂着肚子直喊恶心，说以后再也不来大姨家吃饭了。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关上。
这一声，震碎了家里维持二十多年的平静。
我妈瘫坐在椅子上。
很快，她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向我。
"是不是你?"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戳到我的鼻尖。
"素素!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你这死丫头，心怎么这么黑啊!"
"让你舅舅吃这种东西，你是想让你妈把脸丢尽吗?"
我没看她，只是低头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妈，这话从何说起? 33
"饺子皮是你擀的，馅是你调的，端上桌也是你亲手端的。""
"我不过是在旁边打了个下手，怎么就心黑了?"
"你少给我装蒜!"
我妈抓起一个剩下的饺子摔在地上。
馅料崩裂，露出一块还没化开的粗盐粒。
"这盐哪来的?
"还有那淋巴肉，我明明......"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明明把那盆烂肉做了记号，是要留给我吃的。
这话她没脸当着我爸的面说出来。
一直在沙发上抽烟的爸爸，此时掐灭了烟
"明明什么?"
"素素，你去把门反锁上。"
"今天这事儿没弄清楚，谁也别想出这个屋。'
6
我妈身子一抖。
"老陈，你什么意思?"
"你也跟着这丫头疯?"
"我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吃喝，出了点差错你们就要审我?"
"我不就是盐放多了点吗?"
"那肉......那肉也就是买岔了!"
"买岔了?"
我转身走向房间。
几秒后，我拎着两个还带着腥臭味的塑料袋回到客厅。
我把印着"特价槽头肉"的袋子甩在茶几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妈，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冷冻槽头肉碎'，五块钱一斤。"
"旁边那个'极品虾仁'，八十八一斤。"
"你告诉我，这怎么买岔?"
"是在哪个超市能把这两种东西摆在一个柜台卖?"
爸爸瞳孔收缩。
他颤抖着手拿起袋子，盯着标签看了足足半分钟。
"五块钱一斤......"
爸爸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我妈，眼眶通红。
"你就给孩子吃这个?"
"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你给她吃了多少年?!"
我妈后退一步。
"那......那不也是肉吗!"
"现在的猪肉都经过检疫的，吃不死人!"
"再说了，家里开销那么大，我不省着点花，日子怎么过?"
"素素是女孩子，将来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吃差点怎么了?"
"她哥是男孩，要养身体，要传宗接代，不吃好点能行吗?"
她终于把这句藏在心底二十年的话说了出来。
没了"福气"和"牙口不好"的借口，只剩下赤裸裸的重男轻女。
"所以，
我指着桌上那些垃圾。
"为了给你的宝贝儿子养身体，你就可以拿我的命去填?"
"妈，你知道淋巴肉里有多少毒素吗?"
"你知道长期吃这种东西会得什么病吗?"
我妈翻了个白眼。
"少吓唬我，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也没见少块肉。"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以前闹饥荒的时候树皮都吃，也没见谁死了。"
哥哥这时候缓过劲来。
他漱了十几遍口，嘴里还是有股怪味。
"行了陈素素，差不多得了。"
"妈不就是偏心了点吗?"
"多大点事儿啊，至于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再说了，妈给我吃好的，那是因为我能挣钱，我将来能给家里养老。"
"你呢?"
"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我看着这个被喂出来的胖子。
他穿着三千块的羽绒服，拿着最新款手机，满脸横肉。
"你能挣钱?"
我笑出了声。
"哥，你那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连你自己玩游戏都不够吧?"
"你除了会啃老，会吸我的血，你还会什么?"
"你放屁!"
哥哥被戳中痛处，冲上来就要打我。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住手!"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挡在我面前。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爸爸指着哥哥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陈大强，你个混账东西!"
"你妹妹吃的是淋巴肉，你吃的是大虾仁，你还有脸打她?"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哥哥被吼懵了，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我妈见儿子受委屈，立刻挡在他前面。
"老陈你吼什么!"
"儿子又不知道这事儿!!"
"都是我干的，有什么你冲我来!"
"再说了，咱们这一代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重男轻女怎么了?这世道本来就是靠男人顶门立户的!"
"我不指望儿子，难道指望这个丫头片子?"
"指望他?"
爸爸气极反笑，手指着满屋子。
"就指望出这么个玩意儿?"
"为了给他吃口好的，你就给闺女喂毒药?"
"王秀莲，你简直丧尽天良!"
"我丧尽天良?"
我妈尖叫起来，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我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图什么?"
"我还不是图咱们老陈家能有个后?"
"你现在为了这点破事儿要跟我翻脸?""3
"好啊，这日子不过了!离婚!"
她以为祭出"离婚"，爸爸就会像以前一样妥协。
空气安静下来。
爸爸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好。
爸爸的声音很轻。
"那就离吧。'
7
"离......离什么?"
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
"老陈，你疯了?"
"你为了这个死丫头，要跟我离婚?"
"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就比不上几斤肉?"
"几斤肉?"
我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体检报告，还有那个记录了十几年不公的账本。
"这不仅仅是几斤肉的问题。"
我展开体检报告，怼到我妈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我上个月的体检报告。""
"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营养不良，贫血，还有甲状腺结节。"
"医生问我是不是长期接触有毒物质，或者饮食极其不规律。"
我撩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面还有因凝血功能差留下的淤青。
"这就是你说的'没少块肉'?"
"妈，我才二十四岁，医生说我的胃功能已经严重衰退了。"
"这就是你给我吃的'实惠'?"
我妈看着报告单，眼神闪烁。
"那......那是你体质差!是你自己不爱运动!"
"再说了，胃病养养不就好了，矫情什么?"
"那这个呢?"
我反手甩出另一张单子。
这是哥哥去年体检随手扔在桌上被我捡到的。
"重度脂肪肝，高尿酸，痛风。"
"这就是你富养出来的好儿子，吃得太好了，好到连身体都消受不起了。"
两张体检单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枯瘦，一张臃肿。
爸爸看着那两张单子，手抖得拿不住烟。
他摩挲着我的体检报告，眼泪流了下来。
"素素......是爸对不起你......爸是瞎子啊......"
他哽咽着，转头看向我妈，眼神里只剩下厌恶。
"王秀莲，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这是在谋杀我的女儿!"
爸爸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把账算清楚吧。"
"素素，把你那个本子拿给我也看看。"9
我递过深红色的记账本。
爸爸一页页翻着，越翻脸色越青。
爸爸合上本子，闭上眼，满是疲惫。
"王秀莲，我每个月工资八千，年终奖还有三万，全都交给你管。"
"这二十年，少说也有一百多万了吧?"
"咱们家这老房子是单位分的，没房贷。"
"大强读个大专，素素读个大学，这日子怎
么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紧巴吧?"
爸爸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我妈。
"你天天哭穷，给我闺女吃五块钱一斤的肉，那钱呢?"
"钱都去哪了?"
我妈脸色煞白，眼神慌乱，不敢看爸爸的眼睛。
"钱......钱不都花了吗!"
"这家里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人情往来不要钱?"
"大强谈恋爱不要钱?这钱......这钱不经花啊!"
1
一直缩在旁边的哥哥，听到"钱"字，身体僵硬了一下，眼神惊恐。
"谈恋爱?"
我抓住了这个词。
"哥谈了三年恋爱，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挺朴素的。"
"而且我记得哥说过，他们出去吃饭都是 AA制。"
"这钱，真的花在恋爱上了吗?"
哥哥猛地抬头瞪我。
"闭嘴!我的事要你管!"
"查。"
爸爸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那是他和妈妈的联名账户。
因为信任，爸爸从来不查账，密码也是妈妈在管。
但他作为户主，找回密码只要几分钟。
"老陈!你干什么!你这是不信任我!"
我妈尖叫着冲过来想抢手机。
我立刻上前，一把拦腰抱住她拖住。
"爸!快查!密码是你生日或者我哥生日!"
爸爸避开我妈，手指飞快操作。
8
几分钟后。
爸爸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上，显示着账户余额：36.50元。
下面是一长串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大额的转账，转给一个陌生账户。
五千，一万，五万。
最近的一笔，就在昨天。
转账金额：十万元。
那是爸爸刚发的年终奖。
"一百多万......"
爸爸声音沙哑。
"这就剩三十六块五?"
"王秀莲，你告诉我，这一百多万，你都转给谁了?!"
"昨天那十万，你弄哪去了?!"
我妈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哥哥突然"扑通"跪下，抱着爸爸的大腿嚎啕大哭。
"爸!爸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爸爸一脚踹开他。
"滚开!说!到底怎么回事!"
哥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颤抖着说出了真相。
"我......我网赌......输了......"
"妈......妈一直在帮我还债......"
"那十万......是还的高利贷利息......如果不还，他们就要剁了我的手......"
7
空气凝固，令人窒息。
网赌。
这两个字捅穿了这个家最后的伪装。
原来所谓的"富养","为了儿子前程","省吃俭用"，真相竟如此不堪。
一百多万。
那是爸爸没日没夜跑工地吸粉尘换来的血汗钱。
那是我从小到大省吃俭用扣出来的钱。
竟然全都被这个败家子扔进了网赌的无底洞。
"王秀莲!"
爸爸发出一声嘶吼，一把揪住我妈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你知道他在赌?你知道?!啊?!"
我妈披头散发，眼神渔散，放声痛哭。
"我......我没办法啊!"
"那是咱们唯一的儿子啊!"
"我要是不帮他，那些人就要找上门来，就要毁了他啊!"
"他说他能赢回来的，他说只要再有一把就能翻本的......"
"你也信?!"
爸爸气得浑身发抖，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他是赌徒!赌徒的话你也信?"
"你不仅信，你还拿着全家的命陪他疯?"
"你还苛扣素素的口粮去填这个无底洞?"
"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妈被打得嘴角流血，还在辩解。
"他还小......他是被人骗了......"
"老陈，咱们就帮他这一次，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我冷笑出声，看着这对母子。
"妈，账单上显示，这种'最后一次'已经持续三年了。"
"三年来，你每天看着我吃垃圾肉，看着我因为营养不良晕倒。"
"然后转头把钱汇给放高利贷的?"
"在你心里，我的命，还不如他在赌桌上的一个筹码重要，是吗?"
我妈避开我的视线，嗫嚅着。
"你......你毕竟是外人......以后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
"大强才是咱家的根......"
"去你妈的根!"
爸爸彻底爆发，冲进卧室翻箱倒柜。
很快，他抱着房产证和户口本出来。
"根烂了，树就得死。"
爸爸把铁皮盒子护在怀里，指着大门。
"从今天起，这个家没有你这个根!也没有你这个妈!"
"滚!都给我滚!!"
哥哥爬过去抱住爸爸的腿。
"爸!你不能赶我走!"
"那些追债的还在外面等着我呢!我要是出去了会被打死的!"
"爸，房子!把这房子卖了吧!"
"卖了还债我就能重新做人了!"
这就是我妈倾尽所有保护的好儿子。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不是悔改，而是卖掉全家唯一的栖身之所。
"卖房子?"
爸爸怒极反笑，一脚踹在哥哥心窝上。
"做你的春秋大梦!"
"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写的是我的名!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还有你!"
爸爸指着我妈。
"这婚离定了!"
"家里的存款都ˣ被你挥霍光了，这属于私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这笔账，咱们法院见!"
"我要让你背上这笔债，下半辈子去牢里反省!"
我妈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离婚被起诉，她不仅一无所有，还要背负巨额债务。
她瞬间变了脸，眼神变得狰狞。
"老陈，你做事别太绝了!"
"这房子虽然是你名下的，但装修我也出了钱!"
"还有，你要是敢不管大强，我就去你单位闹!"
"去素素公司闹!"
"我就说你们父女俩联合起来逼死亲娘!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做人!"
无耻。
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为了那个没救的儿子，她可以不择手段。
我看着爸爸痛苦的样子，心里出奇的平静。
"去闹吧。"
我走上前，挡在爸爸身前。
行钟拉事
"你尽管去闹。"
"我会把你给我吃淋巴肉的视频发到网上，把你转移财产资助赌博的证据交给警方。
"把你的体检报告和我的体检报告贴满整个小区。"
"妈，你不是最爱面子吗?"
"你不是最喜欢在亲ᶜ戚面前装好人吗?"
"那咱们就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慈母'的心到底有多黑。"
"对了。"
我晃了晃手机。
"刚才你们承认赌博和转移财产的对话，我都录音了。"
"哥，数额巨大，你是想坐牢呢，还是想被高利贷追杀呢?"
哥哥听到录音，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别......别报警......我不卖房子了......我走......我走......"
他知道，我已经被逼到绝路，不会再任由他们摆布。
我妈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恐惧。
"走吧，爸。"
我拉起爸爸的手。
"这里脏了，我们去住宾馆。"
"明天一早，去法院，起诉离婚。"
爸爸看着我，流下一行热泪。
他点点头，没有再看一眼，任由我牵着走出门。
身后，传来我妈的尖叫和哥哥的哭嚎。
但我知道，那不再是我的噩梦。
那是他们报应的开始。
10
离婚官司打得很惨烈。
在确凿的录音，转账记录和体检报告面
前，法官判决毫不犹豫。
我妈转移的一ᶻ百多万被认定为恶意转移财产，用于非法赌博。
她不仅拿不到钱，还需要赔偿爸爸一半的金额。
她名下唯一的资产就是一辆开了十年的破电瓶车。
房子毫无悬念判给了爸爸。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妈在法庭外哭天抢地，骂我和爸爸没良心。
但这一次，没有人同情她。
围观的人听到她给女儿吃淋巴肉的事迹后，纷纷指指点点，有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特物管
曾经最爱面子的王秀莲，彻底身败名裂。
爸爸卖掉了老房子。
他说那个厨房，那个餐桌，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拿着卖房款和积蓄，在离我很近的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
虽然不大，但阳光很好，厨房很干净。
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去超市辨认鲜肉。
每次去买菜，他都要戴着老花镜，盯着标签看很久。
"素素，这个虾好，活蹦乱跳的。"
"素素，这个牛肉纹理漂亮，没筋。"
他总是把最好的ˡ东西夹给我，眼神愧疚。
我的胃病在慢慢调理，不再半夜疼醒。
那个冰冷的记账本，被我烧了。
至于我妈和哥哥。
听说他们过得很惨。
哥哥为了躲高利贷，不敢露面，带着我妈躲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
没有窗户，月租三百。
没有爸爸的供养，没有我的"吸血"，他们陷入绝境。
我妈一把年纪，不得不去捡废品，洗盘子来养活儿子。
有一次，我在街上偶遇了她。
她穿着捡来的脏羽绒服，背着编织袋翻垃圾桶。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腰也佝偻着。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冲过来。
"素素!素素我是妈啊!"
"你能不能借妈点钱?你哥他......"
我后退一步，眼神平静。
"大妈，你认错人了。"
我挽着爸爸的手臂，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老太太怎么乱认亲戚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个冬天特别冷。
听说哥哥偷东西被打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
我妈因为长期在垃圾堆讨生活，得了严重肺病，没钱治，只能硬扛。
他们在冰冷的地下室里互相埋怨咒骂。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除夕夜。
新家里暖气很足，窗花红艳艳的。
爸爸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每一个都包得圆滚滚，捏着精致的小花边。
"来，闺女，尝尝。"
爸爸笑着递给我一双筷子。
"全是大虾仁，咱们爷俩一人一半，不用抢。"
我夹起一个，轻轻咬开。
鲜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没有任何异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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