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嗜钱如命的绝世守财奴。
偏偏穿成了全修仙界最视金钱如粪土的第一大宗门假圣女。
师尊是出了名的清高剑尊,为了磨炼心性,连家当都提前捐给了山下的叫花子。
大师兄是泽被苍生的悲悯佛子,为了普度众生,随时准备把法宝散尽。
二师兄三师姐一个整天替人挡雷劫震碎灵脉,一个为了接济穷修发誓辟谷三百年。
就我爱财如命。
在洞府里藏了十个储物袋的灵石,连御剑都要计算灵气折损率。
我每天抱着灵石账本睡觉,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群散财大善人捡错了。
直到今日,一个浑身散发着功德金光的孤女拿着半枚玉佩找上门,说她才是剑尊的亲传血脉。
我激动的差点当场给她把掌门印信塞进怀里。
我就知道!
我这种买个包子都要跟凡人老板砍价半个时辰的性格,怎么可能是这群散财童子命定的主心骨?
我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这说不定哪天就要倾家荡产上街讨饭了。
......
我转身冲回洞府,三步并作两步拖出八个大包袱。
瑶光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一卷纸塞进了她手里。
圣女职位交接合同。
条款详尽到令牌移交流程、四季法衣的清点方式,附了一份未来三年的宗门财务预警报告。
瑶光拿着合同,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十分的不解。
“沈灵珠,你在干什么?”
“交接啊!”
我递过去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对了,这个给你。”
瑶光低头一看。
清虚宗省钱生存指南。
第一页写着。
师尊每季度散财一次,提前五天会去找施主名单。
看到名单,立刻把值钱的东高原地进三号储物袋。
瑶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管她,扛着包袱一脚迈出大殿。
师尊站在殿中。
他没有抱我的腿,也没有嚎啕大哭。
他就是看着我手里的那份合同,缓缓伸手,撕成了两半。
“师尊给不起你写的这份嫁妆。”
他的声音很轻。
我甩着包袱说。
“不要嫁妆!白送!我是自愿的!”
大师兄在旁边叹了口气。
“四师妹把未来三年的财务预警都做了,她是怕我们饿死。”
三师姐已经在翻我的行李了。
七个化名的身份玉牌。
凡俗界三家商铺的经营执照。
一摞空白灵契纸。
一本手抄的修仙界灵契法释义,边角写满了批注,还有一个被改装成灵石称重器的破铜秤。
三师姐的眼眶红了。
“她逃跑都不带法器,全是做生意的工具。”
“这是怕咱们以后没饭吃,提前给宗门留了一条活路啊。”
不是,那是我跑路后打算重新创业的全套工具!
大师兄含泪蹲下来清点。
“全是养活人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享受的。”
没人听我解释。
当晚,师尊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防止我委屈离开,他让大师兄把我前五个化名的身份玉牌全部熔毁。
没有身份玉牌,出不了宗门护山大阵。
我蹲在洞府里,看着灵光吞没赵小妹的玉牌,这个化名经营了三年。
再看钱多多碎裂,两年。
最后是沈小财,五年。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在所有人眼里,这是舍不得宗门的感动之泪。
三师姐抱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等师尊下次散完财,你要是还想攒灵石,师姐帮你攒。”
不要你帮我攒,我要你们别散财!
瑶光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灵珠,你搞这么多化名,是在外面放高利贷吧?”
“我做的是正经生意!”
她翻了翻我那本灵契法释义,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我的批注。
第七百三十二条,宗门圣女若被证实为非血脉传承,可依灵契法主动解除宗门绑定,但需经掌门与三位长老联名同意。
瑶光冷笑一声。
“连漏洞都找好了。以退为进的把戏,我迟早拆穿。”
瑶光你拆穿了好不好,求你了。
但她只是转身走了。
化名没了,那就换个思路。
既然跑不了,不如让宗门主动赶我走。
第二天一早,我在宗门内山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
这是我自制的廉价阵符,用凡俗界批发来的灵墨兑水版。
成本极低,明码标价。
一枚基础防护符,三枚下品灵石。
比坊市便宜六成。
我觉得这种辱没清虚门风的行为,足够让长老会把我逐出师门。
结果三天之内,摊位前排起了长队。
清虚宗上下一千弟子,穷的叮当响。
长老们把资源全捐了,低阶弟子们连最基础的防护符都买不起。
突然出现一个价格只有外面四成的供应商,他们快疯了。
大师兄路过,我等着挨骂。
他看了看摊位,看了看排队的弟子们,双眼含泪。
“四师妹心疼师弟师妹们买不起阵符,自己贴钱做了平价供应,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我赚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哪里贴钱了。
没人听。
更要命的事在后头,师尊不但没赶我走,还在宗门大会上表扬了我。
说什么以商道践道心,然后正式任命我为宗门外务执事,负责管理清虚宗与外界的物资往来。
我本来想被赶走。
结果被升职了。
子时三刻,全宗的灯都灭了。
我从丹炉的夹层里摸出第六个化名李阿财的身份玉牌。
这个藏的深,没被找到。
我没有挖密道。
清虚宗的山体是灵岩,硬度是凡俗花岗石的十七倍,成本太高,我用的是凡俗界的物流系统。
三年前我在山下镇子收购了一间包子铺,后院改成了物流中转点。
我只要把最值钱的账簿和地契打包成凡俗货物,通过包子铺的渠道先转移出去,人再慢慢想办法。
我背着包裹摸到山下,推开包子铺后门。
灯亮了。
瑶光蹲在面案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逮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你那本省钱指南的附录写李阿财名下资产。”
“山下张记包子铺。建议夜间使用后门通道,凡人不查灵压。”
她一把扯开我的包裹。
灵材流通数据,五洲灵材价格走势图,三枚空白灵契纸,一本手抄的灵植种植入门,每一页批注了成本和售价。
没有一件法器,没有一枚超过下品的灵石。
瑶光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全宗都叫来了。
师尊举着灯烛,看着包裹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老泪纵横。
三师姐捡起那本灵植种植入门,手都在发抖。
“你们看。”
“她把全修仙界五洲的灵材价格都抄了一遍,每种标了最低进价和合理售价,这是给宗门准备的采购指南啊!”
那是我做期货用的参考数据!
大师兄含泪说:“她怕我们被人坑。”
师尊沉默了很久。
然后让大师兄把李阿财的身份玉牌也销毁了。
六个化名,只剩最后一个,第七化名无名氏,注册在一座偏远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城,连我的账簿里都没记录过。
我看着李阿财的玉牌在灵光中碎裂。
这个化名是我十岁开始经营的第一间杂货铺。
六年心血,碎了。
瑶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沈灵珠,你这套苦肉计,我迟早拆穿。”
拆穿了好不好,求你拆穿了让我走。
但她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
万道盟召开三年一度的仙门清账大会。
各宗须携带财务记录接受联盟审计,点名清虚宗出席,要求两位圣女同行。
我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警觉。
我做了十年生意,灵材价格走势我了然于胸。
最近三个月,至少有五种主流灵材的价格出现了不正常的攀升,涨幅跟供需完全对不上。
有人在做局。
而清账大会的时间点,刚好卡在价格最高的时候。
清账大会,万道盟总坛,审计大殿。
各宗掌门和财务执事齐聚一堂,盟主韩崇的夫人坐在主位,笑得很开心,谁都看得出那笑里全是算盘珠子。
“听说清虚宗近来多了位圣女?还在宗内开起了商铺?倒是与众不同。”
我和瑶光并排坐着。
瑶光突然开口。
“回夫人,弟子才是清虚宗的真传血脉。旁边这位,不过是养了十六年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想让我在盟主面前出丑。
一个假圣女,还是个商人,双重不配。
“夫人说得是!”
我站起身,一把掀翻了自己的灵茶。
“弟子就是个满身铜臭的俗人,不通灵韵!昨天还跟山下包子铺老板砍了半个时辰的价。”
“弟子对修行一窍不通,炼丹只会算成本,画符先看灵墨市价。”
在场的宗门名流纷纷以袖遮面,眼里全是嫌弃。
瑶光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
“沈灵珠,你。”
她的话没说完。
审计进入正题了。
盟主的审计官端出一份标准账目,逐宗核对收支。
第一个小宗门清风门,审计官翻了两页,表情严肃。
“清风门,过去三年灵材采购支出超出收入四成七,累计亏损一万两千枚中品灵石。依盟规,判定财务失信,宗门资产须抵押万道盟代管。”
清风门宗主的脸一下白了。
第二个碧云宗,同样的结论,亏损,失信,抵押。
第三个落霞派。
三个宗门被连续宣判,三个宗主跪在地上,有的已经在哭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位子上,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下点着节拍。
账目上的数字没错,加减乘除我心算了三遍,分毫不差。
但数字背后的定价基准不对。
所有的标准定价用的是今年春拍的结算价,春拍的结算价本身就偏离正常供需关系四成七。
因为今年开春有人大量囤积了北洲三号矿脉的出货量,人为制造了短缺。
灵材定价用的是丰隆坊的挂牌价,丰隆坊过去三年的挂牌价一直高于自由交易均价三成二,因为丰隆坊的大股东恰好是万道盟的关联方。
尺子本身就是歪的,拿歪尺子量出来的亏损,每一笔都不成立。
我没打算站出来。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假圣女,我只想离开这群散财败家子。
审计官翻开了第四份账目。
清虚宗。
他开口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十六年养成的精算本能,容不得一枚灵石被冤枉。
“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
“这份审计报告的灵石定价基准用的是今年春拍结算价,但春拍结算价偏离正常供需四成七。开春有人囤积了北洲三号矿脉的出货量,人为制造短缺,这个数据我有三年的流通记录可以佐证。”
审计官的笔停了。
“灵材定价用的是丰隆坊挂牌价,但丰隆坊过去三年高于自由交易均价三成二。原因是丰隆坊的大股东”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盟主夫人。
“是万道盟的关联方。”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按真实市价重新核算,前三个宗门不仅不亏损,还有轻微盈余。”
我把手指从桌下抬起来,一个一个数字报出去。
“清风门实际盈余三百二十枚。碧云宗盈余一百零七枚。落霞派盈余八十九枚。你们的审计结论就是建立在一把做过手脚的尺子上。”
全场哗然。
炼器宗宗主当场调取自家的独立交易记录比对,数字完全吻合。
三个被判失信的宗主从地上爬起来,有老者泪流满面,朝我深深作了一揖。
盟主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审计主官反应极快,他没有跟我纠缠数字,而是换了一副面孔,当场宣布。
“沈灵珠精通数术,洞察市价之能为仙门瑰宝。特授清账使者荣衔此女当留清虚宗镇守财库,终身不得离宗远游。”
表面是荣誉。
实际是囚笼。
瑶光看着我,这是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警惕,不是冷笑。
是困惑。
回宗路上,大师兄截获一枚密信灵符,打开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清账大会是盟主韩崇设的局,标准定价就是他的人编的,我打乱了他吞并小宗门的节奏。
而密信最后一行字写着,清虚宗尚欠陈年灵契债务未清,择日催收。
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我查过清虚宗的每一笔账目。
从未见过任何陈年债务。
债务文书是三天后到的。
送文书的人叫清账使,盟主麾下专门上门逼债的执法团,四个金丹期修士,腰间别着灵契法的执行令牌,目中无人。
他们带来了一叠厚重的灵契文书。
全是过去二十年里,师尊和长老们签下的各种承诺担保赠予协议,单看每一张都不大。
这里替人担保了两百枚灵石,那里承诺了一批灵材赠予,零零碎碎散在不同年份不同受益人手中。
但韩崇花了十年从各处收购整合。
汇总后的金额,够买下整座清虚山三次。
灵契法规定,灵契债务逾期不偿,债权人有权收取宗门地脉作为抵押。
宗门失去地脉,等于修为断根,宗门消亡。
催收期限,三天。
师尊把那口空灵石柜搬到了大殿正中。
他盘膝坐在柜前,换上了祖师法袍。
他不是要去打仗。
他要自焚金丹。
解散宗门,解除所有弟子的门规绑定,让一千个弟子以散修身份离去,不受宗门债务牵连。
“宗门没了可以重建。弟子们的修行断不得。”
三师姐磨了一整夜的剑,不是为了上阵杀敌,是为了陪师尊一起走。
大师兄去联络旧友借款,一整天,一枚灵石也没借到,没人敢得罪盟主。
瑶光握着剑站在山门前,来宗门不到一个月的人,准备一个人挡住催收队。
二师兄远在秘境,传讯灵符发了三枚,没有一枚回应。
所有人都在准备赴死。
就我一个,缩在被窝里发抖。
宗门破产是我十六年来做过的所有噩梦的总和,但宗门灭了比破产还可怕,破产还能东山再起,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子时三刻。
我从暗格最深处取出第七化名无名氏的身份玉牌。
这个化名从未出现在我的任何记录里,连省钱指南上都没有。
注册在一座偏远到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城,名下有三间铺子一小片灵植田还有这十年来攒下的所有积蓄。
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走到护山大阵边缘。
我是外务执事,有开启阵门的权限,手按上阵眼,灵光闪烁,大门缓缓开启。
山下灯火遥遥在望。
自由的灯火,安全的灯火。
我一只脚踏了出去。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凡俗街市的烟火气。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是一封信。
师尊留在我洞府桌上的,走之前看到了,顺手揣上了,一直没拆。
我站在阵门口,鬼使神差的拆开了。
信很短。
灵珠:
师尊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你爱财,师尊以前觉得是执念,是心魔。
现在才明白,这门里一千个弟子,只有你一个知道柴米油盐贵。
师尊一辈子视金钱如粪土,到头来连弟子的饭都供不起。
是师尊错了。
你走吧。
带着你的灵石走。
那是你自己挣的。
一枚都是你自己挣的。
活得好一点。
我攥着信,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想起他每次散完财,偷偷往我碗里多夹一块肉。
他以为我没看见。
我想起三师姐辟谷三百年,但每次路过我摊位都偷偷买一枚最便宜的果子,藏在袖子里,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吃。
我想起大师兄把法器全捐了,然后用一根木棍练剑,练了三年。
这群败家子。
山下灯火通明,阵门大开。
我骂了有生以来最大声的一句脏话。
“我他妈欠了你们这群穷光蛋的。”
我转身。
关上阵门。
拉开洞府暗格的最深层。
不是无名氏的身份玉牌。
是我压箱底的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东西。
一整套经营了十年的完整商业帝国的总账簿。
七个化名的全部资产明细,覆盖五洲的供应商合同,三十七家商铺和中转站的产权凭证,一百二十六份有效灵契。
以及一份我追踪灵石市场异常波动时意外记录下来的长达十年的价格操控证据链。
我一脚踹开大殿的门。
全家人回头看到我。
师尊从灵石柜前抬起头,三师姐的剑停在半空,大师兄刚从外面回来,满脸疲惫,瑶光握着剑柄,站在山门台阶上。
我把总账簿摔在石桌上。
“你们欠多少。”
“我来还。”
全家围着石桌,盯着那本摊开的总账簿。
密密麻麻的数字地契合同,铺满了整张桌面。
师尊的声音在发抖。
“囡囡……你这是……”
“我是准备在你们败光最后一枚灵石以后活下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岁。您第一次把全部积蓄捐给山下凡人那天。”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你一个人……攒了十年?”三师姐的声音哑了。
我没回答她,我把总账簿翻到债务分析那一章,拽过韩崇送来的那叠催收文书,开始逐份比对。
“师尊,把宗门账房过去二十年的原始单据搬过来。”
“你要原始单据做什么?”
“打假。”
原始单据搬来了,三大箱,灰尘扑了大师兄一脸。
我从六岁起就偷偷抄录宗门账房的每一笔收支。
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觉得这么大一个宗门,连本完整的账都没有,迟早出事。
现在,我把自己抄录的副本和韩崇的催收文书逐笔比对。
两个时辰。
结果出来了。
三成灵契完全是伪造的,签名笔迹不是师尊的。
师尊写沈字最后一笔永远带个小勾,伪造的没有。
四成灵契金额被篡改,原始灵契上写着二百枚,催收版变成了二千枚,灵墨覆盖的痕迹肉眼可见。
剩下三成是真实的,但加上师尊这些年实际支付的利息和已偿还部分,实际余额只有韩崇所报金额的十分之一。
“总欠款从天文数字缩到了两千四百枚中品灵石。”
我抬起头。
“三天催收?不用三天。现在就结。”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一枚一枚码在桌上。
清脆的叮当声在大殿里响了很久。
师尊看着那些灵石从我的储物袋里一枚枚落出来,老泪纵横。
三师姐捂着嘴,大师兄的拳头攥的关节发白。
两千四百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清账使站在殿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带着三天催收的执行令来,没想到当场就被结清了。
更没想到的是,那叠催收文书被一个二十岁的假圣女逐份拆穿了。
我把最后一枚灵石拍在桌上。
“债清了。收据呢?”
清账使灰溜溜签了收据走人。
瑶光看着桌上那堆灵石,又看着我。
“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姐姐。
我鼻子一酸,没吭声。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韩崇被当面拆穿了债务骗局,他不会善罢甘休。
“师尊,把瑶光那半枚玉佩给我。”
瑶光犹豫了一下,递了过来。
我没有用什么显灵液,我用的是商人的办法,交易溯源。
这枚玉佩的灵玉产自特定矿脉。
我做灵材生意十年,各矿脉的出产特征我能背出来。
这种纹路,这种灵性密度,只有北洲伏龙矿脉出产。
我翻开总账簿中矿脉交易记录那一卷。
十六年前,伏龙矿脉的全部灵玉存量被一次性购入,买家经过三层壳公司,但最终实际控制人是韩崇名下的关联商号。
同一季度,韩崇的另一家关联方向一个叫姜妈妈的人支付了三千枚中品灵石。
姜妈妈,清虚宗十六年前的乳母。
我把交易记录递给师尊。
“永安十二年冬,盟主出钱收买了宗门乳母,换走了真圣女。此后以瑶光为暗中筹码,钳制您二十年。每次您想反对盟务,就有人暗示——您的亲生女儿还在我们手里。”
师尊看了三遍,手开始发抖。
三师姐的剑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大师兄一拳砸裂了石壁。
瑶光的十六年苦难不是天意,是一笔有价有据的买卖。
“所以您这二十年越来越清贫,不是悟道了,是韩崇在用舆论逼您放弃经济主权。清虚宗穷了,就更好控制。”
瑶光抱着三师姐痛哭,师尊也哭,大师兄的血从拳头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站在角落,捏着那本交易记录。
瑶光哭完,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我。
“姐姐。我以前觉得你满身铜臭,上不得台面。”
“现在呢?”
“现在觉得铜臭救命。”
我翻了个白眼。
“以后分工明确。你出去告诉全修仙界韩崇干了什么。我在家让他一枚灵石也赚不到。”
瑶光破涕为笑。
当晚,她带着全套交易证据和三师姐连夜出发,不是逃亡,是巡回路演,去每一个被韩崇坑过的宗门当面展示证据,征集联名起诉人。
三天后,韩崇的反应来了。
不是出兵。
是经济封锁。
万道盟通告全修仙界,任何与清虚宗有商业往来的个人和组织,一律列入失信名单,冻结盟内交易权限。
一夜之间,灵材供应中断,粮食丹药灵石,所有渠道被切断。
一千弟子面临断粮。
大师兄急报:“储备灵粮最多撑半个月。”
师尊又想自焚金丹。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想散伙可以,先把我十年的灵石还我。”
师尊闭嘴了。
封锁令生效后的第三天,宗门的灵材储备消耗了两成。
没有灵粮,弟子们修炼减速,没有丹药,伤病无法治疗,没有灵石充能,护山大阵每天都在变弱。
二师兄从秘境传回消息,他那边的外派弟子也被切断了供给。
师尊第三次提出解散宗门。
我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你们以为我只有六个化名?”
全家看着我。
“我有七个。”
第七化名无名氏。
这条线从未出现在我任何一本账簿里,不在省钱指南上,不在任何能被翻到的记录中。
七个节点分布在修仙界最偏远的角落,每个节点是一个微型仓储站,由只知道无名氏三个字的独立散修管理。
万道盟的封锁令覆盖了沈小财和其他五个已知化名。
但无名氏的网络,他们连存在都不知道。
师尊问了一个他这辈子问过最多的问题:“为什么?”
“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四天,灵粮开始从山下凡俗商队的马车里搬出来。
丹药裹在粗布包袱里,混在凡人的药材堆中,灵石碎末被装进面粉袋子。
韩崇的人在所有修仙界渠道上设了监控灵阵,检测灵气波动。
但凡俗商队没有灵气波动。
修仙界的人根本想不到,有人在用驴和板车运灵材。
“你们瞧不起凡俗人的物流系统,但人家跑了几千年了。又便宜又稳定。”
物资稳住了,我开始反击。
通过影子网络,我以低于盟主垄断价两成的价格,向被困在万道盟体系内的小宗门和散修抛售灵材,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这些宗门和散修被盟主的垄断定价压了二十年,突然出现一个无名氏提供的低价优质货源,他们十分渴望。
盟主的供应链开始出问题。
他的封锁不但没困死清虚宗,反而替我的影子网络清除了竞争对手,所有正规渠道都被他自己封了,市场上只剩我一个供货商。
物资运进宗门的当天,我做了一件让全宗无语的事。
每个弟子领灵粮的时候,我递给他们一张欠条。
“灵粮成本是我个人垫付的。宗门恢复正常后,按宗门价结算。不收利息。但要签字画押。”
一千弟子,一千张欠条。
大师兄看着排队签字的弟子们:“四师妹,你就不能当一次善人?”
我指了指大殿里那口空灵石柜。
“善人的下场你们自己看。”
半个月后,瑶光传回消息。
她带着审计证据走访了十四个宗门。
十一个确认被韩崇的价格操控坑骗过,他们愿意联名上诉修仙界公约议事会。
但公约议事会的规则要求,起诉方必须提供完整的价格操控证据链,覆盖至少十年的交易数据。
瑶光传回消息询问:“有这样的证据吗?”
我笑了。
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一本很厚的册子。
封面写着,五洲灵材价格异常波动记录永安元年至永安十六年。
“我做期货的时候顺手记的。没想到有一天能用来告人。”
师尊看着那本册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八岁。那年灵石价格突然涨了两成,我攒了半年的压岁灵石购买力缩水了一成九。当然要搞清楚为什么。”
全家不说话了。
我把证据册、商业网络图和债务伪造证据整合成一份完整的起诉文件。
在封面写上,
万道盟盟主韩崇经济犯罪调查报告。
师尊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你要告盟主?”
“不。我要让盟主破产。”
韩崇收到起诉文书的当天,做了一个决定。
他撕下了正道领袖的最后一层伪装。
三千精锐执法修士清道卫,直扑清虚山,理由是清虚宗私通邪修,扰乱仙门秩序。
消息传回宗门的时候,师尊已经站在了灵石柜前面,他伸手去够祖师法袍。
我把法袍从他手里抽走。
“不用。”
“三千金丹期修士,你拿什么挡?”
“保险合同。”
三年前,我以无名氏的身份,分别向修仙界三大中立势力天衡阁、碧海宫、玄武府缴纳了宗门互保契约的年费。
灵契法规定,签约宗门遭到无正当理由的武力攻击时,三大势力有灵契义务派出援军。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签的?”
“三年前。”
“保费多少?”
“不便宜。但比养一支人员便宜九成七。”
大师兄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三年前就知道会被攻打?”
“不知道。但一个宗门靠着清贫即道不养一兵一卒,迟早被人打。买份保险而已。”
清道卫到达清虚山脚下,三千人列阵,灵压铺天盖地。
统领拔剑,正要下令。
三道遁光从三个方向呼啸而至。
天衡阁一千剑修,碧海宫八百水法阵师,玄武府五百重甲符修。
三家领队各持一份灵契副本,站到了清虚宗山门前。
“清虚宗受互保契约保护。阁下若强攻,我等依约应战。无正当理由攻击受保宗门,违反修仙界公约第三十九条,我等有权上报议事会。”
清道卫统领的脸色一寸一寸灰了下去。
瑶光没有站在后面。
她主动请缨,率天衡阁剑修反冲清道卫前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全修仙界看到清虚宗不是孤立的。
一战击溃前锋。
清道卫全线后撤。
他们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身后还有两千三百人的援军,身上还有灵契法的约束,真打起来,清道卫赢了也是违约,修为反噬。
武力这条路被堵死了。
同一天,我的经济攻势进入最后阶段。
通过影子网络,我向整个修仙界公开发布了一份价目表,所有灵材按真实市场价供应,不经万道盟中间环节。
这份价目表引起了极大的波澜。
所有人突然发现,不经过万道盟的中间加价,所有东西便宜了三成到五成。
万道盟的独家供应体系开始崩塌。
一个月内,韩崇控制的灵材渠道流失了六成客户,灵石矿脉的长约供货商纷纷转向我的网络,因为我付款更快分成更公平从不拖欠。
他二十年搭建的垄断帝国,逐渐崩溃。
我在里面经营了十年。
瑶光从前线传回消息,起诉文件已提交修仙界公约议事会。开庭日期——七天后。
我翻开证据册第一页。
算总账的日子到了。
修仙界公约议事会,五大中立势力长老联合仲裁。
旁听席坐满了各宗门代表,所有人都想看守财假圣女怎么跟修仙界第一人打官司。
韩崇坐在被告席上,面色阴沉。
我坐在原告席上,穿着最朴素的布袍,怀里抱着那本极厚的证据册。
韩崇的法务团队先发制人。
“沈灵珠是假圣女,不具备代表清虚宗的合法资格。她的所谓商业网络是未经宗门许可的私人敛财行为,本身违反宗规。一个铜臭俗人的账本,凭什么作为呈堂证据?”
旁听席议论纷纷,有人点头。
我站起来。
“对。我是假圣女。”
“对。我爱财如命。”
“对。我在宗门里开过摊位,用七个化名做生意,连御剑飞行都嫌贵。”
我翻开证据册。
“但我做的每一笔生意,有据可查,有契可依。我的每一枚灵石,来路清清白白。”
我抬起头,看着韩崇。
“而盟主的每一枚灵石——来路我也查的清清白白。”
十年,逐月逐品类的价格波动数据。
什么时候囤货什么时候抬价什么时候抛售每次操控获利多少。
我用最简单的图表,在议事大殿的灵光屏上展示。
不需要修士懂经济,只需要他们看懂一件事,你们二十年来多花的每一枚灵石,都进了面前这个人的口袋。
然后是伪造债务的证据,原始灵契和催收版本的逐项对比。
签名笔迹的差异,师尊写沈字最后一笔带勾,伪造版没有。
灵墨年代的分析,原始灵契用的是甲子年前的老墨,篡改处用的是近三年的新墨。
最后是偷换婴儿的交易链,矿脉购买记录乳母的收款凭证时间线的完美吻合。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
韩崇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
然后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他站起来,当庭宣布启动盟主紧急令,命令所有万道盟成员宗门立刻退出审判。
这是盟主特权,只要盟内宗门退席,联名原告不足法定人数,审判流审。
十一个联名宗门中有七个是万道盟成员。
他们犹豫着站了起来。
不是他们不想留,是他们不敢。
七家宗门全都有灵契债务被韩崇持有。
他一声令下催收,他们承受不起。
我没有慌。
我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七份文件。
“各位宗主不必为难。”
“你们不敢违抗盟主令,是因为你们的宗门都有灵契债务在他手里。”
我把七份文件递出去。
每份抬头都写着,债务转让确认书。
“你们的债务,我三个月前通过中间人全部买下来了。”
七个宗主同时呆住。
“你们现在的债主是我。”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而我作为新的债权人——正式宣布,全部免除。”
我看着他们。
“坐下吧。你们不欠任何人了。”
七个宗主缓缓坐了回去。
韩崇的紧急令没有一个人执行。
他看着我。
一个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满身铜臭的假圣女。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我看着他。
“我没算计你。我只是在记账。”
“是你的账自己对不上。”
判决没有悬念。
价格操控伪造灵契非法侵吞宗门资产胁迫换婴七项罪名。
废除盟主印信,封禁修为,终身禁入修仙界一切商业活动。
散场后,瑶光在大殿外面等我。
“姐姐。你买断那七家的债务花了多少?”
我面无表情。
“我十年攒的灵石,花了九成。”
瑶光愣住了。
一个爱财如命的守财奴,把十年积蓄花了九成。
“那你还剩多少?”
“够吃三个月的包子。”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心疼。
万道盟解散后的第七天,师尊做了一件正常人的事。
他把供在大殿里二十年的那口空灵石柜劈了。
连着上面刻的清贫即道四个大字。
一斧子一斧子,劈成了柴火。
三师姐用这些柴火炼了一大桌丹膳,排骨鱼汤炒蛋红烧肉。
全是我爱吃的。
也全是瑶光从未吃过的。
三师姐不停往瑶光碗里夹菜,眼眶红红的。
瑶光从小在凡间长大,寄人篱下,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大师兄和二师兄喝了灵酒,脸红彤彤的。
二师兄从秘境赶回来,瘦了一圈,抓着我的手不撒开。
“老四,你把我那边的弟子也养了三个月,我都知道了。”
新任轮值**,由清虚宗和四大中立势力共推的碧海宫宫主,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
恢复清虚宗名誉,昭告修仙界韩崇全部罪行。
第二道。
瑶光正式认祖归宗,列入清虚宗祖谱,封护道真君,领五洲巡查权,修仙界第一位女巡查使。
瑶光穿着铠甲接令的时候,背脊挺的笔直。
第三道,封赏我。
轮值**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你立了揭弊之功、破封之功、清算之功。要什么赏赐?”
师尊觉得应该封个护法真人,三师姐认为应该赐个道侣,大师兄和二师兄打赌我是要灵石还是要矿脉。
瑶光什么都没猜,她太了解我了。
我扑通跪下。
“弟子想要南山那块灵脉。”
“做什么?”
“建一个带护脉大阵、带地下三层金库、带防火防盗防窃防天劫功能的灵石保险库。”
轮值**笑的非常开心。
“准。另封你为安财真人,赐灵石五千枚上品。”
我谢恩的时候,听到身后文武百修一片窃窃私语。
安财真人,倒是配我。
散场后,瑶光在山门口等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巡查令牌。
“姐姐,这个你拿着。”
我一愣。
“你的执法权?”
“我的后背。”
“以后天下我来巡,后背交给你。”
我没接,看了她半天。
她自己把令牌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弄丢了。”
我攥着那枚令牌,站在山门口的台阶上,手心很烫。
晚上,全宗大团圆。
师尊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喝到后来,他突然开口。
“囡囡。”
“嗯?”
“师尊以前总觉得你爱财是心魔。是修道的障碍。”
我没说话。
“现在才明白,你是全宗最想让所有人吃饱饭的那个。”
他说完就不说了,端着酒杯,望着劈碎的灵石柜残骸发呆。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有点咸。
那天晚上,我躺在洞府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群败家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五分钟。
然后翻身下床,打开储物袋,拿出一本空白账簿。
在第一页写下安财保险库**金库建设方案预算编制。
有些习惯,改不了的。
三年后。
清虚宗成了修仙界最奇葩的宗门。
一门双姝,一个是威震四方的护道巡查使,打遍五洲无敌手。
一个是修仙界传说中的守财真人,据说她的私人金库比旧万道盟的国库还大。
实际上我花了九成积蓄买断七家宗门的债务,现在还在回本,但这事我谁也没说。
瑶光的求婚者排了三条街,全被她打断了法器。
也有人来求娶我,大多是看中了我的财力和安财阁的经营权。
我开出了入道侣条件,须通过灵石理财能力评估。
每月参加宗门财务审计,每年开拓至少一条新商路。
无人敢应。
安财阁是我在审判结束后半年开的,修仙界第一家综合金融服务机构。
业务包括灵石理财、宗门财务咨询、灵契法律服务、紧急灵石救济、宗门互保契约代理。
收费贵的离谱,但排队的从清虚山排到山脚下。
因为所有宗门都想学一个本事,无论发生什么,都有钱活下去。
这大概是爱财最好的意义。
某天清晨,八百里加急灵符。
五洲灵石价格突然异动,北洲三个矿脉同时减产,市场恐慌性抢购。
全宗条件反射进入战备。
师尊拿出剑,三师姐磨刀,大师兄清点战力,二师兄传讯问是否需要回援,瑶光从巡查途中传来灵符问是否需要回来。
我按响了全宗警报,然后开始往金库搬灵石。
忙了三天。
结果不是阴谋。
某个灵石矿脉的矿道自然坍塌,导致暂时减产,供应三天后恢复正常。
虚惊一场。
但我多囤了两万枚灵石。
“既然都搬了,就别搬回去了。”
开业那天,瑶光从巡查途中赶了回来。
晚上,我俩坐在清虚山顶的悬崖边喝酒。
她穿红袍配长剑,我穿三层防盗阵符袍,袖子里照例藏着灵契纸和印章,随时准备签合同。
月亮很大,风很轻,山下是凡俗界的万家灯火,非常热闹。
瑶光灌了一口酒,侧头看我。
“姐,你还爱财吗?”
我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辣的眼眶一热。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灵契纸,看着山下那些亮着的灯。
我说:“爱啊。”
“所以,谁敢动你们。”
“我就让谁倾家荡产。”
瑶光笑了,端起酒碗碰了碰我的。
山下大师兄在追着师尊抢酒壶。
师尊说:“修道之人不拘小节!”
三师姐在旁边骂:“那壶灵酒三十枚中品灵石!糟蹋了我跟你没完!”
二师兄的家信刚到,说北境太平,问家里寄的灵蜜糕能不能多寄两斤。
我看着这一切。
穿着我的三层防盗阵符袍,揣着我的灵契纸和印章,身后是我新建的**灵石保险库。
我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应该把南山旁边那块地皮也买下来,再建一个**库。
毕竟,有些习惯,是这辈子都改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