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冷宫废后那天,皇帝为宠妃摔了我的药。
我反手撕了宫斗剧本,掏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三年后殿试放榜,女状元是我,女将军是我。
皇帝跪在宫门外求复合,我笑着递上和离书。
第一章 穿成冷宫废后,我反手掏出五三开干
我醒来时,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睁开眼,头顶是蛛网密结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破旧的棉被散发着一股霉味,房间里又冷又潮,唯一的窗户糊的纸破了几个大洞,寒风呜呜地往里灌。
“娘娘,您醒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宫女服、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很干净,此刻盛满了担忧。
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叶挽宁,十八岁,当朝皇后——曾经的。
父亲是户部尚书叶文正,三年前她以嫡女身份风光入主中宫。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父亲因“贪污军饷”下狱,叶家满门抄斩,只有她因皇后身份暂保一命,被打入冷宫,至今已有两年半。
眼前的宫女叫青禾,是叶挽宁从叶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也是这两年里唯一还留在她身边伺候的人。
“水……”我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青禾连忙放下药碗,去倒水。那水是从一个缺了口的陶壶里倒出来的,装在粗瓷碗中,浑浊不清。我顾不上那么多,接过碗一饮而尽,喉咙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
“娘娘,您先把药喝了吧。”青禾又把那碗药端过来,“您已经高烧三天了,再不喝药,身子撑不住的。”
我看着那碗药。
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碗沿有个细微的缺口,碗身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我穿越了。
上一秒,我还是在高考考场外,捏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激动得手抖的叶挽宁。下一秒,就成了这个被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的废后。
而且,根据原主的记忆,她这场高烧来得蹊跷。
三天前,御膳房送来的饭菜里,多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原主已经半年没见过这样的点心了,欣喜之下吃了两块。当晚就开始上吐下泻,接着高烧不退。
“这药是哪来的?”我问,声音沙哑。
青禾低下头:“是……奴婢去太医院求的。跪了两个时辰,林太医才给了这么一碗。”
林太医。
我想起来了。太医院院判林之远,是当今宠妃沈瑶的表舅。沈瑶,兵部尚书沈崇之女,入宫三年,从才人一路升到贵妃,风头无两。而原主叶挽宁的父亲叶文正,当年就是被沈崇弹劾下狱的。
“药给我看看。”我接过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浓的苦味,掩盖了其他气味。但我前世是化学竞赛保送生,对气味异常敏感。在这股苦味之下,我闻到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
是夹竹桃。
虽然剂量很小,但长期服用,会导致心力衰竭,最终“病逝”。
好手段。
“青禾,”我把药碗递还给她,“倒掉。”
“娘娘?!”青禾瞪大眼睛,“这可是您救命药啊!”
“这药救不了命,只会要命。”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这间破败的屋子,“你去看看,有没有纸笔?”
“纸笔?”青禾愣了愣,随即苦笑,“娘娘,咱们这冷宫里,哪来的纸笔……连笔墨都找不到了。上次您想写信给家里,还是用碳条在破布上写的。”
我沉默了片刻。
是了,冷宫。别说纸笔,就是像样的吃食都没有。原主这三年,靠的是青禾每天去御膳房捡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偶尔有些好心的老宫人偷偷接济一点,才勉强活下来。
“那有书吗?什么书都行。”我问。
青禾摇摇头:“咱们带进来的书,前年冬天烧了取暖了。这宫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前世,我出身普通工薪家庭,父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年级第一。每天五点起床背书,半夜一点还在刷题。高考那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依然考出了全省理科状元的成绩。
我以为,那就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没想到,转折得这么彻底。
“娘娘,您别灰心……”青禾见我闭眼不说话,以为我绝望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总会有办法的。等您病好了,咱们再想办法。皇上……皇上总有一天会想起您的……”
皇上?
我想起那个男人。
萧烬,二十四岁,登基五年。原主记忆里的他,俊美,威严,眼神冷漠。大婚那晚,他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说:“既入了宫,就安分守己。”然后转身去了御书房,再没踏进过她的寝宫。
半年后,叶家出事。他在朝堂上冷冷地说:“皇后失德,着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
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这样的男人,指望他想起?
我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青禾,”我睁开眼,看着她,“从今天起,我们不靠任何人。我们自己救自己。”
“可是娘娘,我们怎么救啊……”青禾眼泪掉下来,“这冷宫连只鸟都不愿意飞进来,咱们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连药都没有……”
“没有药,我们就自己找药。”我掀开被子下床,虽然头晕目眩,但强行站稳了,“没有吃的,我们就自己找吃的。没有人救我们,我们就自己救自己。”
青禾呆呆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也难怪。原主叶挽宁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温柔怯懦,逆来顺受。被打入冷宫后,更是整天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如果不是我穿越过来,她应该已经死在那碗夹竹桃药汁下了。
但我不是她。
我是叶挽宁,二十一世纪的高考状元,数理化全能,背过《本草纲目》,读过《天工开物》,知道怎么用草木灰制碱,怎么用硝石制冰,怎么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青禾,这冷宫有院子吗?”我问。
“有……有个小院子,但荒废好久了,全是杂草。”
“带我去看看。”
我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在青禾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院子不大,也就三十平米左右,确实长满了杂草。现在是初春,草刚冒头,但能看出品种杂乱。我蹲下身,仔细辨认。
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艾草……
我的眼睛亮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青禾,去找个破瓦罐来,再去弄点干净的雪。”我指挥道,“要快。”
青禾虽然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去了。冷宫里别的不多,破铜烂铁到处都是。她很快找了个缺了口的瓦罐,又去屋檐下挖了些干净的雪。
我把瓦罐洗干净,架在几块砖头上。又让青禾去抱了些枯枝败叶,用火折子点燃——这火折子还是两年前一个老太监偷偷塞给青禾的,就剩最后一点了。
雪在瓦罐里慢慢融化,烧开。我把采来的车前草、蒲公英洗干净,扔进去煮。没有药罐,只能用瓦罐凑合。没有称量的工具,只能凭经验估算分量。
“娘娘,这是……”青禾蹲在旁边,好奇地问。
“这是药。”我说,“车前草清热利尿,蒲公英解毒消肿。你闻闻,是不是有清香?”
青禾凑近闻了闻,点点头:“真的,比太医院给的药好闻多了。”
瓦罐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绿色,草药的清香弥漫开来。我小心地把药汁倒进碗里,晾到温热,然后一饮而尽。
有点苦,但苦得清爽,不像那碗夹竹桃药,苦得发腻。
“娘娘,您真的懂医术?”青禾惊讶地看着我。
“略懂一二。”我放下碗,“我母亲生前喜欢看医书,我跟着学了些。”
这是真话。原主的母亲,叶夫人柳氏,确实精通医术。但原主对此不感兴趣,只学了些皮毛。而我前世,因为化学竞赛需要,自学了中药化学,对常见草药的性味功效了如指掌。
喝下药,我感觉精神好了些。高热开始退去,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至少头脑清醒了。
“青禾,咱们还有多少吃的?”我问。
青禾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一小把发霉的米,还有半块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腊肉,上面长满了绿毛。
“就这些了。”她小声说,“御膳房最近管得严,奴婢去了几次,都被人赶出来了……”
我拿起那块腊肉,掰开看了看。绿毛只在表面,里面还是好的。我把发霉的部分切掉,剩下的切成小丁。又把馒头掰碎,泡在水里。
“去找找,院子里有没有野葱、野蒜。”
青禾在院子里翻找,还真找到几棵野葱。我让她洗干净切碎,和腊肉丁一起扔进瓦罐里炒——没有油,只能干炒。腊肉本身的油脂被逼出来,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青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很久没闻到肉香了。
馒头泡软后,我把它和炒好的腊肉野葱一起揉成团,捏成几个饼子,放在烧热的砖头上烤。很快,焦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小院。
“娘娘,好香啊……”青禾眼睛都直了。
“等会儿就能吃了。”我翻动着饼子,心里在盘算。
靠这些野菜和捡来的食物,撑不了几天。要想活下去,必须想办法弄到稳定的食物来源。
还有,那碗夹竹桃药。
下毒的人,不会只下一次。这次没得手,肯定还有下次。
“青禾,”我压低声音,“这冷宫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
青禾想了想:“西边那间屋子里,住着陈太妃。她疯了十多年了,平时不说话,就坐在窗前发呆。还有两个老宫女伺候她,但她们很少出来。东边那几间屋子是空的,听说以前住的妃嫔都病死了。”
“陈太妃……”我回忆了一下。
先帝的妃子,曾经宠冠六宫,生了三皇子。但三皇子七岁时落水夭折,陈太妃就疯了。先帝去世后,她被迁到冷宫,一住就是二十年。
“她有人送饭吗?”我问。
“有。御膳房每天会送一次,但都是馊的。那两个老宫女经常来咱们这儿借火,说太妃肠胃不好,吃不了凉的。”
借火。
我眯起眼睛。
“青禾,陈太妃那边,你熟吗?”
“不算熟,但说过几句话。伺候太妃的云嬷嬷人挺好的,上次奴婢发烧,她还给了奴婢一块姜。”青禾说,“娘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先吃饭。”
饼子烤好了,外焦里嫩。虽然没有盐,但腊肉的咸香渗进馒头里,味道居然不错。我和青禾一人吃了两个,剩下的用破布包好,藏起来。
这是三年来,我们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青禾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娘娘,奴婢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了……”
“以后会更好的。”我拍拍她的头,“相信我。”
吃完东西,我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让青禾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一下,我则开始仔细勘察这个冷宫。
冷宫叫“静思苑”,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废弃的院子。一共五间屋子,我和青禾住最东边一间,陈太妃住最西边一间,中间三间空着,门窗都破了,里面堆着杂物。
院子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大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上了锁,只有送饭的时候才会开一条缝。
想从大门出去,几乎不可能。
但天无绝人之路。
我在院子最北边的墙角,发现了一个狗洞。
洞不大,但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过去。洞外是宫墙之间的夹道,平时很少有人走。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往东是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往西是废弃的浣衣局。
“青禾,你过来。”我招手叫她。
青禾跑过来,看到狗洞,吓了一跳:“娘娘,这……”
“你钻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方。”我说,“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下身子,慢慢地钻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钻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娘娘,外面是条小路,一个人都没有!往东走一段,就是御花园的后墙,那里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但奴婢看到门缝很大,能伸手进去!”
“能伸手进去?”我心思一动,“能摸到锁吗?”
“应该能。那锁是挂在外面的,奴婢看到锁孔了。”
挂在外面的锁。
我笑了。
前世我参加过学校的物理兴趣小组,老师教过我们简单的开锁原理。只要有合适的工具,这种老式挂锁,不难开。
“青禾,咱们有铜丝吗?或者铁丝?”
青禾摇摇头。
我想了想,走到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折了一根细树枝。又让青禾去找了块石头,把树枝一头磨尖,另一头掰开,做成一个简易的钩子。
“走,再去看看。”
这次我自己钻了出去。狗洞外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顺着夹道往东走三十多米,果然看到一扇小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我凑近看了看。
很简单的弹子锁,结构不复杂。我把树枝钩子伸进锁孔,凭着感觉拨弄。前世我虽然没实际开过锁,但原理懂。这种锁的关键是让所有弹子对齐。
咔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轻轻推开门,外面是御花园的一角。现在是傍晚,天色渐暗,园子里静悄悄的。远处有宫灯亮起,隐约传来丝竹声——那是皇帝在宴饮。
“娘娘,开了!”青禾惊喜地小声说。
“嘘。”我示意她噤声,侧耳倾听。
确定周围没人,我才带着青禾溜了进去。御花园很大,我们所在的是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假山嶙峋,树木茂密,很少有人来。
我的目光在草丛中搜寻。
“娘娘,您找什么?”青禾问。
“找能换钱的东西。”我说。
冷宫里什么都缺,最缺的是钱。有了钱,才能买到吃的、穿的、药,才能打通关节,才能活下去。
御花园里种了很多名贵花草,但那些不能动,动了会被发现。我要找的,是不起眼,但有用的东西。
比如,蘑菇。
春天雨后,腐木上会生出各种菌类。有些能吃,有些有毒。我前世在农村外婆家住过,认识很多野生蘑菇。
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我找到了一丛刚冒头的香菇。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吃两顿。更让我惊喜的是,在枯木的背面,我发现了黑木耳。
这可是好东西。营养丰富,晒干了能保存很久。
“青禾,把这些都采了,小心点,别伤到根部。”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香菇和木耳采下来,用衣襟兜着。正准备回去时,我忽然看到假山后面,有几株熟悉的植物。
是薄荷,还有紫苏。
这两种都是药材,也是香料。宫里御膳房会用,但用量不大,少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我又采了些薄荷叶和紫苏叶,这才带着青禾从小门退出去,重新锁好门,从狗洞钻回冷宫。
回到屋里,天已经全黑了。我们点起唯一的一盏油灯——灯油是青禾用捡来的菜籽自己榨的,烟很大,但勉强能照明。
“娘娘,这些蘑菇真的能吃吗?”青禾看着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有些担心。
“不仅能吃,还能卖钱。”我把香菇和木耳摊开晾着,“明天,你想办法去找云嬷嬷,问问她有没有门路,把这些东西换成钱或者粮食。”
“可是娘娘,这些都是御花园里的……”
“御花园那么大,少几朵蘑菇,没人会发现。”我说,“而且,我们不是白拿。等我们有了本钱,可以做点东西去卖。”
“做东西?做什么?”
我拿起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
清凉的香气,提神醒脑。
“做薄荷膏。”我说,“夏天快到了,宫里蚊虫多,薄荷膏能止痒驱蚊。还有紫苏,可以做成香囊,安神助眠。”
青禾眼睛亮了:“娘娘,您真的会做这些?”
“会。”我点点头,“但需要一些材料。蜂蜡,油脂,还有布和线。这些,得用蘑菇去换。”
青禾用力点头:“奴婢明天一早就去找云嬷嬷!”
那一晚,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屋顶的蛛网,久久不能入睡。
穿越第一天,差点被毒死。
但没关系。
我叶挽宁,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前世,我从偏远小镇考到省重点,从年级第一百名冲到第一名,从模拟考失利到高考状元。每一次,别人都说不可能。
但我做到了。
这一次,也一样。
冷宫废后?
那只是暂时的。
我会从这里走出去,用我自己的方式。
萧烬,沈瑶,还有那些害了叶家、害了原主的人。
你们等着。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手里握着的,不是宫斗剧本。
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是《本草纲目》,是数理化生,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知识的力量。
娘娘千岁?
不如高考万岁。
第二章 冷宫开荒种菜,我用化学知识制出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早,青禾就带着那包蘑菇去找云嬷嬷了。
我留在院子里,继续清理那些杂草。高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干一会儿就得歇一歇。但我没停下来,因为我知道,停下来就是等死。
快到中午时,青禾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娘娘!云嬷嬷答应帮忙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小块蜂蜡,一小罐猪油,几块干净的碎布,还有一小包针线。
“她用这些换了蘑菇?”我有些惊讶。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超过那点野蘑菇。
“不是换的,是送的。”青禾压低声音,“云嬷嬷说,她早就看不惯那些人欺负咱们了。但她在冷宫待了二十年,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这些是她攒下来的,让咱们先用着。她还说……”
她凑近我耳边:“她说陈太妃其实没完全疯,有时候是清醒的。太妃让云嬷嬷转告您,在冷宫想活下去,就得让人以为您疯了。”
我心头一震。
疯了。
是了,陈太妃装疯二十年,才在冷宫活下来。原主叶挽宁,就是因为不够“疯”,才被人下毒。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替我谢谢云嬷嬷,也谢谢太妃。”
“云嬷嬷还说,御花园的蘑菇不能经常采,容易被发现。她给咱们指了条路——”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种子。
“这是……”
“是菜种。云嬷嬷说,冷宫后面有块荒地,以前是宫女们种菜的地方,后来荒废了。咱们可以把地开出来,自己种菜。”青禾眼睛亮晶晶的,“她还说,她有门路能弄到更多种子,但需要钱。”
自己种菜。
这倒是个好主意。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才能活下去。但开荒种地需要体力,更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青禾,你下午再去一趟,问问云嬷嬷,能不能弄到硝石和硫磺。”我说。
“硝石?硫磺?”青禾一脸茫然,“娘娘要这些做什么?”
“做点好东西。”我笑了笑,“能换钱的好东西。”
青禾虽然不懂,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我则开始处理那些材料。蜂蜡和猪油混合,放在瓦罐里隔水加热。等融化了,加入捣碎的薄荷叶,继续熬煮。薄荷的清凉香气在热气中弥漫开来,整个小院都飘着淡淡的清香。
这就是最简单的薄荷膏。止痒、驱蚊、提神,夏天必备。
我又用碎布缝了几个小布袋,把紫苏叶和晒干的艾草装进去,做成香囊。艾草安神,紫苏理气,放在枕边能助眠。
东西虽然简单,但在这个没有花露水、没有蚊香的时代,这些都是实用的好东西。
下午青禾回来时,不仅带回了硝石和硫磺,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娘娘,云嬷嬷说,三天后是十五,宫里会放一批老宫女出宫。浣衣局的王嬷嬷也在其中,她有个侄女在宫外开杂货铺,可以帮忙卖东西。”青禾兴奋地说,“云嬷嬷让咱们把要卖的东西准备好,她想办法托王嬷嬷带出去。”
三天。
时间很紧,但足够了。
“硝石和硫磺呢?”
“在这里。”青禾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纸包,“云嬷嬷说,这是她从以前炼丹的太监那里要来的,不多,但应该够用了。”
我打开纸包看了看。硝石是灰白色的块状,硫磺是黄色的粉末,纯度都不高,但勉强能用。
“青禾,你再去帮我找几样东西:木炭,要最细的;鸡蛋壳,越多越好;还有尿。”
“尿?”青禾的脸红了。
“对,人尿。最好是你我新鲜的。”我面不改色地说,“要快,这东西放久了就没用了。”
青禾虽然害羞,但还是照做了。她找了个破瓦罐,躲在屋子后面解决了。我也贡献了一份。
有了尿液,我就可以提取硝石中的硝酸钾。方法很简单:把硝石溶解在尿液中,加热蒸发,析出的晶体就是相对纯净的硝酸钾。
木炭磨成细粉,硫磺也磨细。再加上硝酸钾,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就是黑火药。
当然,我不打算做炸药。那太危险,而且一旦被发现,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要做的,是爆竹。
这个时代已经有爆竹了,但都是最简单的竹节炮,声音不大,效果一般。而我要做的,是加了金属粉末的烟花。
前世化学课上学过,不同的金属盐在火焰中会呈现不同的颜色:钠是黄色,钾是紫色,铜是绿色,锶是红色……
我没有那些金属盐,但我有别的办法。
鸡蛋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高温下能发出橙红色的光。如果再加上硫磺和木炭,就能做出最简单的“彩火”。
当然,这需要反复试验,调整比例。
我让青禾去院子里挖了个小坑,用砖头围成简易的“实验室”。然后把硝石、硫磺、木炭、鸡蛋壳粉,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做成小包,用草纸裹紧,留出引线。
第一个,失败了。点燃后只是冒烟,没有火花。
第二个,成功了。一道微弱的橙红色火花喷出来,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足够惊艳。
“娘娘!好漂亮!”青禾拍手。
“还不够。”我摇摇头,“时间太短,颜色也不够亮。要加别的东西……”
我想了想,让青禾去把院子里的那丛野菊花采来。野菊花晒干烧成的灰,含有钾盐,能增强火焰的亮度和持续时间。
又试验了几次,终于做出了满意的效果:引线点燃后,喷出持续五秒的橙红色火花,在夜晚应该会很醒目。
“这个能卖钱吗?”青禾问。
“不仅能卖钱,还能卖大钱。”我说,“三天后是十五,也是元宵节。宫外会有灯会,这种能喷火花的爆竹,肯定受欢迎。”
我们连夜赶工,用云嬷嬷给的碎布做了二十个香囊,用蜂蜡猪油做了十盒薄荷膏。又做了五十个“彩火爆竹”,用防潮的油纸包好。
第三天早上,青禾把东西交给云嬷嬷。云嬷嬷看到那些爆竹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爆竹?怎么是彩色的?”
“一点小把戏。”我笑着说,“麻烦嬷嬷了。卖得的钱,分三成给王嬷嬷,算是辛苦费。”
“娘娘客气了。”云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您有这手艺,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些东西,一次不能卖太多,也不能太频繁。否则,容易被人盯上。”
我心头一凛。
是了,我只想着赚钱,却忘了怀璧其罪的道理。一个冷宫废后,突然拿出新奇玩意儿去卖,肯定会引起怀疑。
“多谢嬷嬷提醒。”我真诚地说,“以后我会注意的。”
云嬷嬷点点头,抱着东西走了。
那一天,我和青禾在院子里开荒。那块荒地在冷宫后面,不大,也就半分地,但土质还不错。我们用树枝和破瓦片做工具,一点一点地翻土,捡出石头和杂草根。
干到傍晚,才开了不到一半。我的手上磨出了水泡,青禾更是累得直不起腰。但我们谁也没喊累,因为知道,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晚上,我们煮了最后一点蘑菇汤,就着硬馒头吃了。正要睡下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有规律:三长两短。
是云嬷嬷。
青禾赶紧去开门。云嬷嬷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娘娘,成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我,“您猜猜,卖了多少钱?”
我打开钱袋,倒出来。里面有碎银,有铜钱,加起来大概有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宫里一个普通宫女的月例才五钱银子。这二两,够我们活三四个月了。
“这么多?”我也有些惊讶。
“那彩色爆竹,一上市就被抢光了!”云嬷嬷激动地说,“有个富商家的公子,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说是元宵节要放给心上人看。香囊和薄荷膏也卖完了,好几个人问还有没有。王嬷嬷的侄女说,让咱们有多少做多少,她全收!”
全收。
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嬷嬷,咱们不能做太多。”我说,“您说得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卖得好,是因为新鲜。如果源源不断地做,迟早会被人查到源头。”
“那……那怎么办?”云嬷嬷有些失望。
“限量。”我说,“每个月只做一批,每批不超过三十个爆竹,二十个香囊,十盒薄荷膏。而且,要换花样。下个月,我们可以做驱蚊香,或者清凉油。”
云嬷嬷想了想,点点头:“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到。那这些钱……”
“嬷嬷您拿一两,算是酬劳。王嬷嬷那边,分三成,就是六百文。剩下的,我留着买种子和材料。”我把钱分好,递给云嬷嬷。
云嬷嬷推辞:“老奴不能要这么多……”
“嬷嬷,您帮了我们大忙,这是您应得的。”我硬塞给她,“以后,还要仰仗嬷嬷呢。”
云嬷嬷这才收下,眼眶有些红:“娘娘,您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要变的。”我笑了笑,“不变,就只能等死。”
送走云嬷嬷,我和青禾坐在油灯下,看着那几百文钱,像看着珍宝。
这是第一桶金。
是用知识换来的,用双手挣来的。
“娘娘,咱们有钱了!”青禾小声说,生怕声音大了,钱就飞了。
“嗯,有钱了。”我数出两百文,“明天,你去托云嬷嬷,买些菜种:白菜,萝卜,豆角。再买点米,要糙米就行。还有盐,咱们很久没吃盐了。”
“好!”青禾用力点头。
“剩下的钱,我另有打算。”我把钱收好,“青禾,你想不想读书?”
“读书?”青禾愣住了,“奴婢……奴婢是下人,怎么能读书?”
“在我这里,没有下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读,我就教你。识字,算数,将来就算出了宫,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娘……”
“别哭。”我拍拍她的肩,“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教你十个字。咱们一边开荒,一边学习。”
那一晚,青禾兴奋得睡不着,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我给她写的“字帖”——其实就是在破布上,用碳条写的“天地人,你我他”。
而我,则在谋划更长远的计划。
靠卖手工制品,只能糊口。想报仇,想翻身,这点钱远远不够。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而这个时代,对女人最公平的舞台,只有一个——
科举。
是的,这个叫大周朝的朝代,居然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虽然从开国至今,两百年里只出过三个女进士,但至少,有这条路。
原主叶挽宁,是读过书的。叶家是书香门第,她从小跟着兄长一起开蒙,四书五经都读过,只是不够精深。
而我,前世是理科生,文言文不是强项。但好在,我有原主的记忆打底,再加上前世的学习方法和逻辑思维,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但科举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从童生,到秀才,到举人,到进士,至少要三年。而且,我现在是“冷宫废后”,身份是最大的障碍。
除非……
我想到一个可能。
大周律法规定,罪臣之女,如果愿意参加科举,可以暂时免去罪籍。考中秀才,罪籍可消;考中举人,可赦免直系亲属;考中进士,可重审父案。
这是原主记忆深处的一条律法,几乎没人注意。因为罪臣之女,大多被卖为奴,或者充入教坊,根本不可能读书科举。
但我可以。
我是皇后,虽然被废,但名分还在。我没有被贬为庶人,理论上,我依然有参加科举的资格。
只要我能走出冷宫,只要我能拿到考试资格。
而这,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时机。
“娘娘,您在想什么?”青禾见我出神,小声问。
“在想,怎么离开这里。”我低声说,“青禾,你相信我吗?”
“信!奴婢当然信!”
“那好。”我看着她,“从明天开始,我们不仅要开荒种菜,不仅要学识字算数,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打听消息。”我说,“所有关于科举的消息:什么时候开考,在哪里报名,需要什么条件。还有,朝中现在有哪些大臣,他们是什么立场,和叶家、沈家有什么关系。”
青禾的脸色变了:“娘娘,您要参加科举?”
“对。”我点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
“可是娘娘,您是女子,又是废后……”
“女子可以考,律法允许。废后……”我笑了笑,“只要我考中了,谁还敢说我是废后?”
青禾被我眼里的光震慑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们继续开荒。有了钱,青禾托云嬷嬷买来了菜种和农具。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锄头,但比树枝好用了。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半分地开垦出来,撒上白菜和萝卜种子。又在院子墙角种了几棵豆角,搭了简易的架子。
春雨贵如油。种下去的第四天,下了一场小雨。又过了三天,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娘娘,发芽了!发芽了!”青禾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
这是新生的希望。
开荒的同时,我开始教青禾识字。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每天十个,反复练习。青禾很聪明,学得很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还会简单的加减法。
而我,则开始复习四书五经。
原主的记忆像一座宝库,我需要把它们重新整理、消化。每天早上,我趁着晨光读书;下午,一边干活一边默背;晚上,在油灯下写字——纸是云嬷嬷偷偷送来的草纸,笔是自制的炭笔。
一个月后,云嬷嬷又送来第二批货款:三两银子。
我们的薄荷膏和香囊,已经在宫外小有名气。很多人专门等着买,还给我们起了个名字,叫“冷香斋”——他们不知道东西从哪里来,只听说是一个神秘人做的。
“娘娘,王嬷嬷的侄女说,有人想见见做这些东西的人。”云嬷嬷有些担忧,“是城东李家的夫人,她女儿有哮喘,用了咱们的薄荷膏,说舒服多了。想请咱们再做些特别的药膏,价钱好说。”
“李家?哪个李家?”
“就是做绸缎生意的那个李家,宫里不少绸缎都是他家供的。”云嬷嬷说,“李夫人为人不错,在城里名声很好。”
我沉思片刻。
这是一个机会。
搭上李夫人这条线,不仅能多赚点钱,还能积累人脉。但我不能露面,风险太大。
“嬷嬷,您告诉王嬷嬷的侄女,东西我们可以做,但要先知道症状。让她把李小姐的症状详细写下来,我们看了再说。”我说。
“可是娘娘,您会看病吗?”
“略懂。”我笑笑,“就算看不好,也不会看坏。”
云嬷嬷将信将疑地走了。
三天后,她带回一封信。是李夫人亲笔写的,字迹娟秀,语气恳切。信里详细描述了李小姐的症状:咳嗽,气喘,夜里加重,遇到花粉、灰尘会更严重。
这明显是过敏性哮喘。
我前世有个表妹就是这病,每次发作都要用喷雾剂。这个时代没有西药,但中医有办法。
我回忆着《本草纲目》里的方子,又结合原主母亲留下的医书笔记,拟了一个方子:麻黄、杏仁、甘草、石膏,这是麻杏石甘汤的基础方,能宣肺平喘。再加点紫苏叶、陈皮,理气化痰。
但光喝药不够,还需要外用的膏药。我想到了白芥子,这东西研成粉,用姜汁调匀,敷在穴位上,能温肺化痰。
我把方子写下来,又详细写了用法。让青禾去采了新鲜的紫苏和陈皮,晒干。麻黄、杏仁这些药材,则让云嬷嬷托人从宫外买。
三天后,药材齐了。我在院子里支起瓦罐,开始熬药。麻杏石甘汤的熬制有讲究,要先煎麻黄,去上沫,再加其他药。我严格按照步骤,熬了两个时辰,最后收汁成膏。
白芥子粉也准备好了,装在干净的小瓷瓶里。
我把药膏和药粉交给云嬷嬷,还附了一封信,详细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特别叮嘱,白芥子粉敷在皮肤上会发热发红,是正常现象,但不要敷太久,以免起泡。
又过了七天,云嬷嬷带来了好消息。
“娘娘,神了!李小姐用了您的药,三天就好多了!”她激动地说,“李夫人感激得不得了,送来了十两银子,还有一匹上好的棉布。她说,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十两银子。
我握着手里的银锭,心里有了底气。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做更多事。
“嬷嬷,麻烦您再帮我买些东西。”我说,“文房四宝,要最便宜的就行。还有,科举用的书:《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如果有历年考题,也买一些。”
云嬷嬷愣住了:“娘娘,您真要考科举?”
“总要试试。”我平静地说,“就算考不中,多读点书,总没坏处。”
云嬷嬷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她叹了口气:“娘娘,老奴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您这样的,是第一个。老奴帮您,但您要答应老奴一件事。”
“您说。”
“保重自己。”云嬷嬷声音有些哽咽,“叶家就剩您一个了,您要是出了事,叶大人和叶夫人的在天之灵,会心疼的。”
我心头一酸,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
文房四宝和书很快买来了。虽然是最便宜的,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开始了系统的学习。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书。上午,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默背文章。下午,练字,写文章。晚上,在油灯下看书,常常看到半夜。
青禾也跟着我学。她现在能认一千多个字了,还会背《三字经》《千字文》。有时候我写文章,她就在旁边帮我磨墨,虽然不懂,但很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地里的白菜长高了,萝卜也冒出了头。豆角爬满了架子,开出了紫色的小花。我们不再为吃的发愁,偶尔还能吃上鸡蛋——是云嬷嬷用我们的钱,从御膳房的小太监那里买的。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李夫人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求医,而是求助。
信里说,李家最近遇到一桩麻烦事:他们从江南进了一批绸缎,在运输途中被雨水淋湿,起了霉斑。这批货价值五千两,如果不能处理,李家就要赔得倾家荡产。
李夫人听说“冷香斋”的主人擅长奇巧之术,想问问有没有办法去除霉斑。
我拿着信,沉思了很久。
去除布料上的霉斑,在现代不是难事,有专门的去霉剂。但这个时代,没有化学制剂。
不过,我有化学知识。
霉斑的主要成分是真菌,可以用氧化剂漂白。这个时代有漂白剂吗?有,但主要是用草木灰水或者石灰水,效果有限。
我想到了氯气。
氯气有强氧化性,能漂白。但氯气有毒,而且制备危险。不过,我可以退而求其次,用次氯酸盐。
次氯酸盐怎么来?用氯气和碱反应。氯气怎么来?用盐酸和二氧化锰反应。盐酸怎么来?用食盐和硫酸反应。
一环扣一环,都需要原料。
我把需要的原料写下来:食盐,浓硫酸,二氧化锰,石灰。这些,李夫人应该能弄到。
但制备过程有危险,我不能在冷宫做。而且,一旦被人知道我能制出这些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我提笔回信,告诉李夫人,我有办法,但需要她提供场地和原料,还要绝对保密。另外,我要三成利润作为报酬。
信送出去后,我有些忐忑。三成利润,就是一千五百两。这不是小数目,李夫人会答应吗?
五天后,回信来了。
只有两个字:“成交。”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是定金。
我握着那张银票,手在微微发抖。
五百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我知道,这钱不好拿。如果事情办成了,皆大欢喜。如果办砸了,或者泄露了,我和青禾,还有云嬷嬷,都得死。
“青禾,”我把银票藏好,“这几天,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里?”
“宫外。”我说,“李夫人会安排。你就留在冷宫,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在屋里躺着。”
“可是娘娘,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我看着她,“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抓住了,我们就能离开这里。抓不住,就继续在冷宫等死。你选哪个?”
青禾咬咬牙:“奴婢听娘娘的。”
三天后,十五,又是宫女出宫的日子。
我换上青禾的衣服,把脸涂黄,混在出宫的宫女队伍里。云嬷嬷打点好了守卫,没人仔细检查。我低着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道沉重的宫门。
宫外,天高地阔。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巷口。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我,微微点头:“是冷香斋的主人?”
“是。”
“请上车,夫人在等您。”
马车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我下了车,走进院子。李夫人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她四十出头,穿着素雅的衣裙,气质温婉。看到我,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年轻。
“您就是冷香斋的主人?”她问。
“是。”我摘下头上的布巾,“夫人可以叫我叶宁。”
我没有用真名。叶挽宁这个名字,太敏感。
“叶姑娘请坐。”李夫人示意我坐下,“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您说的那些……真的能去除霉斑?”
“能不能,试试就知道。”我说,“但我要先看看布料。”
李夫人带我去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绸缎,都是上好的江南织锦,但现在上面布满了黑色、绿色的霉斑,看着触目惊心。
我摸了摸布料,又闻了闻。霉味很重,但布料质地还没被完全破坏,应该能救回来。
“有救。”我说,“但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这个院子除了我和我的助手,不能有任何人进来。另外,准备好清水,越多越好。”
李夫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我笃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一切都听叶姑娘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开始制备漂白剂。
步骤很繁琐,而且危险。制备氯气时,我在院子里挖了个坑,用竹管把气体导入石灰水中,制成次氯酸钙溶液。整个过程,我都用湿布蒙着口鼻,生怕吸入毒气。
次氯酸钙溶液制成后,我把它稀释,浸泡那些发霉的布料。浸泡一个时辰后,用清水反复漂洗,最后晾干。
三天后,李夫人再次来到院子。
当她看到那些洁白如新的绸缎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她摸着布料,手在颤抖,“那些霉斑,真的全没了……”
“只是漂白了而已。”我说,“但布料本身的质地没有受损,依然可以卖。”
李夫人的眼眶红了:“叶姑娘,您救了李家。这恩情,李家记下了。”
“夫人客气了,各取所需而已。”我平静地说,“我要的三成……”
“已经准备好了。”李夫人递过来一个木盒,“一千五百两银票,另外,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李家的信物。”李夫人说,“凭这块玉佩,您可以在任何李家的铺子支取五百两银子。叶姑娘,您是有大才的人,不该被埋没。以后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
我接过玉佩,心里有了底。
有了李家的支持,我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多谢夫人。”我真诚地说,“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今天的事,请夫人保密。我的身份,也请夫人不要打听。”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对您,对我,都好。”
李夫人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懂。从今天起,我没有见过您,您也没有来过这里。这些绸缎,是我用祖传秘方处理的。”
我笑了:“夫人通透。”
回到冷宫时,天已经黑了。青禾等在狗洞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我平安回来,她才松了口气。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东西收好了吗?”我问。
“收好了。”青禾指了指床底下,“银票和玉佩,都藏好了。”
我点点头,换了衣服,洗了脸,躺回床上。
身体很累,但精神亢奋。
一千五百两,加上李夫人的玉佩,我现在有将近两千两的身家。这笔钱,足够我在宫外买个小院,安稳度日。
但我不要安稳。
我要复仇,要翻案,要那些害了叶家、害了原主的人,付出代价。
而要达到这个目标,科举是我唯一的捷径。
“青禾,”我轻声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更努力了。”
“嗯!”青禾用力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
冷宫依然破败,但我知道,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而当我走出这扇门时,我要让整个大周朝都知道——
叶挽宁,回来了。
第三章 女扮男装考童生,我交卷时全场鸦雀无声
拿到一千五百两银票后,我在冷宫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钱能通神,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通过云嬷嬷和王嬷嬷的侄女,我打通了几条隐蔽的渠道:御膳房的小太监,每隔三天会偷偷送些新鲜的蔬菜和肉进来,虽然只是普通的食材,但比起之前的残羹冷炙,已经是天壤之别;浣衣局的老宫女,会定期送来干净的衣物和被褥;甚至还能买到木炭,让我们在寒冷的冬夜不至于冻僵。
但我没有挥霍。大部分钱都被我藏了起来,只拿出必要的部分改善生活。我知道,这些钱是我未来的资本,不能轻易动用。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系统地准备科举。
原主叶挽宁的学识底子不错,四书五经都通读过,诗词歌赋也有涉猎。但距离科举的要求,还差得远。科举考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对经义的理解、对时务的见解,以及文章策论的能力。
而我,一个理科生,最擅长的恰恰是逻辑和分析。
我把李夫人送来的历年考题都找出来,一题一题地研究。大周朝的科举分三级:院试(考秀才)、乡试(考举人)、会试和殿试(考进士)。其中院试每年一次,乡试三年一次,会试也是三年一次,但在乡试的次年。
现在是承平十年三月。今年的院试在八月,乡试在明年八月。如果我今年能考上秀才,明年就有资格参加乡试。
时间很紧,但并非不可能。
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寅时(凌晨三点)起床,背书一个时辰;辰时(早上七点)吃早饭,然后写文章;午时(中午十一点)休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读书;酉时(下午五点)吃晚饭,晚上整理笔记,复习错题。
青禾也被我拉进来一起学习。她现在能认两千多个字,会背《论语》《孟子》,还能帮我整理资料、誊抄文章。有时候我写文章写累了,她就给我念书,或者讨论经义。
“娘娘,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天下午,青禾指着《论语》里的一句话问。
这是《泰伯篇》里的一句话,历来有争议。传统的解释是:百姓可以让他们跟着做,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这种解释有问题。
“你看上下文。”我拿过书,“前面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后面是‘好勇疾贫,乱也’。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如果百姓认可,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认可,就要让他们明白道理。”
青禾眼睛亮了:“这样解释,就通顺多了!”
“对。孔子是教育家,主张‘有教无类’,怎么可能说‘不能让百姓知道’这种话?”我把这个解释记在笔记上,“科举考试,最忌讳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见解,但也要有理有据。”
青禾用力点头,继续埋头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菜地里的白菜、萝卜丰收了,我们吃不完,就让云嬷嬷拿去送人,换些鸡蛋和盐。夏天,豆角结了,我们晒成干豆角,留着冬天吃。
我的学识也在飞速进步。四书五经已经滚瓜烂熟,历代注疏也看了不少。我开始练习写八股文,虽然一开始写得磕磕绊绊,但一个月后,已经能写出一篇结构完整、立意新颖的文章了。
六月,我托李夫人弄到了一个假身份:叶宁,十八岁,父母双亡,寄居在京郊的远房亲戚家。这个身份是真实存在的,那个“叶宁”三个月前病死了,但户籍还没来得及注销。李夫人花了点钱,把户籍转到我的名下。
有了身份,我就可以报名参加院试了。
院试的报名在七月初。我让青禾去打听,她回来说,报名需要:户籍证明、保结(由本县廪生作保)、以及二钱银子的报名费。
户籍有了。保结,我让李夫人帮忙,找到了一个姓陈的老秀才,给了他一两银子,他痛快地答应作保。报名费更不是问题。
七月初五,我换上准备好的男装。
青禾帮我束胸,用白布一层层缠紧,直到胸前平坦。然后穿上青布长衫,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戴上儒巾。最后,在脸上涂了点黄粉,把眉毛画粗。
镜子里的“少年”,肤色微黄,眉眼清秀,但眼神坚定,有种说不出的英气。
“像吗?”我问。
青禾围着我转了两圈,点点头:“像!就是……就是太俊了些。娘娘,您要不要在脸上点几颗痣?”
我想了想,用炭笔在左脸颊点了颗小痣。再看,果然多了几分“朴实”。
“青禾,我出去这几天,你好好看家。”我交代道,“如果有人问,就说我病了,不见人。菜地记得浇水,鸡记得喂。我最多五天就回来。”
“娘娘,您一定要小心……”青禾眼圈红了。
“放心。”我拍拍她的肩,“等我回来,就是秀才了。”
我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文房四宝、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干粮和水。从狗洞钻出去,沿着夹道走到御花园后门,开锁,溜出去。
宫外,李夫人安排的马车已经在等我了。
车夫还是上次那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赵。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我是“叶姑娘”。直到我开口说话,他才恍然大悟。
“叶……叶公子?”他压低声音。
“是我。”我上车,“去报名处。”
马车驶向城东的府学。院试的报名在那里进行,今天是最后一天。
府学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报名的学子。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个个或紧张或兴奋,但眼里都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我排到队伍末尾,安静地等待。周围的人在小声交谈:
“听说了吗?今年的主考官是翰林院的周学士,出了名的严格。”
“何止严格,简直是苛刻!去年他主考乡试,录取的举人比往年少了三成!”
“完了完了,我本来就没把握,这下更没戏了……”
“怕什么?严有严的好处,至少公平。不像有些考官,收钱就让人过。”
我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我了。负责登记的学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留着山羊胡,表情严肃。
“姓名?”
“叶宁。”
“籍贯?”
“京郊清河县人。”
“保人?”
“本县廪生陈文远。”
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陈文远?他不是说不轻易给人作保吗?”
我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陈先生是家父故交,念在家父的情分上,才破例作保。”
学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下我的名字。又递给我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甲字二十三号”。
“八月十五,辰时,府学考试。凭此牌入场,不得迟到。”学官公事公办地说。
“多谢大人。”我接过木牌,行礼退下。
走出府学,我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赵叔在马车旁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公子,办好了?”
“嗯。找个客栈住下,要安静点的。”
赵叔带我去了城南的一家小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我要了间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院,很安静。
安顿好后,我让赵叔回去了。接下来的几天,我要专心备考,不能让人打扰。
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院试的日子。
我寅时就起床,洗漱,吃早饭。检查了一遍文房四宝:笔是李夫人送的上好狼毫,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虽然我不讲究这些,但好的工具,能让人心情舒畅。
辰时,我准时到达府学。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有的在最后一遍背书,有的在互相打气,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
“肃静!排队入场!”
学官一声令下,考生们按顺序排好队。门口有差役检查,核对身份,搜查是否夹带。轮到我的时候,差役看了看我的木牌,又看了看我的脸。
“叶宁?”
“是。”
“进去吧。地字三号考棚。”
我走进府学。考场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考棚。每个考棚只有三尺见方,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炭盆(取暖用),还有一个便桶。
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我找到地字三号考棚,走进去,坐下。把文房四宝摆好,然后闭目养神。
辰时三刻,锣声响起。
“发卷——”
差役开始发放试卷。我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院试考三场:第一场考经义,从四书中出题,要求写一篇八股文;第二场考诗赋,给定题目和韵脚,作诗一首、赋一篇;第三场考策论,针对时务提出见解。
今天是第一场,经义。
题目是:《大学》中的一句:“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这句话出自《大学》传第六章,意思是:所谓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就是不要欺骗自己。
题目不算偏,但也不容易写好。因为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内涵深刻。“诚其意”是儒家修身的起点,“毋自欺”是最基本的要求。但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不容易。
我沉思了片刻,开始打腹稿。
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我虽然不喜欢这种死板的格式,但入乡随俗,必须遵守。
我的破题是:“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不自欺,则人道合于天道矣。”
意思是:真诚是自然规律,追求真诚是做人的道理。不欺骗自己,那么做人的道理就符合自然规律了。
这个破题,点出了“诚”的哲学高度,也扣住了“不自欺”的核心。
接下来,承题、起讲、入题,我一一写来。因为是腹稿已成,下笔如飞。一个时辰后,已经写到“中股”。
我停笔,喝了口水,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继续写。
“后股”是文章的重点,要展开论述,引经据典。我写道:“昔者曾子日三省其身,孟子言浩然之气,皆自不自欺始。欺人易见,欺己难知。故君子必慎其独,于人所不见处,犹不敢自恕……”
我举了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和孟子“养浩然之气”的例子,说明“不自欺”是儒家修身的起点。又指出,欺骗别人容易被发现,欺骗自己却难以察觉,所以君子要“慎独”,在独处时也不敢放松。
最后,“束股”收尾:“是故诚其意者,非独善其身也,将以明明德于天下。不自欺,则意诚;意诚,则心正;心正,则身修;身修,则家齐、国治、天下平矣。”
我把“诚其意”和《大学》的终极目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联系起来,点出不欺骗自己是实现这些目标的基础。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舒一口气。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格式也正确。字迹工整清秀,虽然比不上书法家,但看得过去。
看看天色,已经是午时了。考棚里有人开始吃饭,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我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点。然后闭目养神,等试卷晾干。
未时(下午一点),锣声再次响起。
“交卷——”
考生们陆续交卷。我等到人少些了,才拿着试卷走到前面。主考官周学士坐在台上,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他接过我的试卷,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心里一紧,但面色平静,行礼退下。
走出考场,赵叔已经在等我了。
“公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回去吧。”
回到客栈,我倒头就睡。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度集中,太耗心神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恢复过来。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中秋月》,要求用“秋、明、楼、愁、流”五个字为韵脚,作一首五言律诗;再以《秋思》为题,写一篇赋。
诗不难。我回忆着前世读过的唐诗宋词,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写了一首:
“皓魄悬空静,清辉满玉楼。
桂香浮夜气,砧响动乡愁。
客子悲秋早,佳人望月流。
何当共携手,一醉解千忧。”
诗不算惊艳,但中规中矩,符合格律,也扣住了中秋、思乡的主题。
赋稍微难些。但我前世背过杜牧的《阿房宫赋》、欧阳修的《秋声赋》,对赋的写法不陌生。我以秋景起兴,引出思乡之情,最后落到“修身齐家”的儒家理想上。虽然不算出彩,但也过得去。
第三场策论,题目是:“论漕运之利弊”。
这是时务题,考察考生对国计民生的见解。漕运,就是通过运河运输粮食,是大周朝的经济命脉。但漕运问题很多:河道淤塞、漕粮损耗、漕丁腐败等等。
我思考了很久,才开始动笔。
我的核心观点是:漕运之利在于“通”,之弊在于“腐”。利在沟通南北,稳定粮价,巩固统治;弊在管理混乱,腐败丛生,耗费巨大。
然后我提出了三条建议:一是改革漕运管理体制,设专职衙门,明确权责;二是推广“海运”作为补充,减少对运河的依赖;三是严惩腐败,整顿漕丁队伍。
每一条建议,我都举了具体的例子,算了简单的账目。比如漕粮损耗,现在高达三成,如果能把损耗降到一成,每年就能节省百万两白银。
这些数据,是我从李夫人那里打听来的。李家的生意涉及漕运,对这些内幕很清楚。
写完策论,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三场考试,终于结束了。
交卷时,我又见到了周学士。他收了我的试卷,没有立刻放下,而是仔细看了起来。特别是策论部分,他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最后,他放下试卷,看着我,问:“你多大了?”
“十八。”我低头回答。
“十八……”周学士沉吟片刻,“这些见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是学生自己想的。学生寄居京郊,常听往来客商议论漕运之事,故有所感。”
周学士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假。良久,他点点头:“不错。去吧。”
我行礼退下,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走出府学,赵叔迎上来。这次他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说:“公子,李夫人请您去府上一趟。”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李府在城西,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不算豪华,但雅致。李夫人在花厅接待我,屏退了左右。
“叶公子,不,叶姑娘。”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您这次考试,可有把握?”
“尽人事,听天命。”我说。
“如果我告诉您,您一定能中呢?”李夫人压低声音。
我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周学士,是我父亲的同窗。”李夫人说,“昨天他来看我父亲,说起这次院试,提到了一个叫叶宁的考生,说文章写得极好,特别是策论,见解独到,数据翔实。他以为是我李家哪位子侄,来打听呢。”
我的心跳加快了。
“您……您怎么说?”
“我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寄居在此,勤奋好学。”李夫人说,“周学士说,此子若真是寒门出身,能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他有意点你为案首。”
案首,就是院试第一名。
我呼吸一滞。
“夫人,这……”
“别高兴太早。”李夫人神色严肃,“周学士也说了,你的身份有问题。他查了你的户籍,那个叶宁三个月前就病死了。现在的你,是谁?”
我沉默了。
果然,纸包不住火。周学士是翰林学士,想查一个人的底细,太容易了。
“夫人,我的真实身份,现在还不能说。”我抬起头,看着她,“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参加科举,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公道?”李夫人皱眉,“什么公道?”
“家父蒙冤而死,家破人亡的公道。”我一字一句地说,“夫人,您帮过我,我感激不尽。如果您觉得我欺骗了您,现在就可以把我交出去。但我恳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只要我考上秀才,我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您。”
花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李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我既然已经帮了你,就不会半途而废。”她说,“周学士那边,我会替你圆过去。就说你父母双亡后,流浪到京城,被我家收留,顶了那个病死孩子的户籍,是为了有个身份参加科举。虽然不合规矩,但情有可原。”
我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别谢我。”李夫人扶起我,“我是商人,投资讲究回报。我看好你,觉得你将来必成大器。所以,我赌这一把。但叶姑娘,你要记住,如果你失败了,或者你骗了我,李家也会受牵连。”
“我明白。”我郑重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李府出来,我回到客栈。三天后,院试放榜。
那天一大早,府学门口就挤满了人。红榜贴在照壁上,差役敲着锣,高声念着名字。
我从后面挤进去,抬头看榜。
第一名,叶宁。
两个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里,周围是欢呼的、哭泣的、叹息的考生,但我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有那两个字。
中了。
我真的中了。
而且还是案首。
“叶公子!恭喜恭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陈文远,那个给我作保的老秀才。他挤到我面前,满脸笑容:“我就知道你能中!案首啊!咱们清河县多少年没出过案首了!”
“多谢陈先生。”我拱手。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陈文远拍着我的肩,“走,我请你喝酒,庆祝庆祝!”
“改天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婉拒了。
挤出人群,赵叔在马车旁等我,脸上也带着笑:“公子,不,叶秀才,恭喜!”
“回去吧。”我上了车。
马车驶向客栈。路上,我想了很多。
考上秀才,只是第一步。按照大周律法,罪臣之女考上秀才,可以免去罪籍。我现在是“叶宁”,不是“叶挽宁”。但总有一天,我要用叶挽宁的名字,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另外,秀才有很多特权:见官不跪,免徭役,还可以开馆授徒。最重要的是,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明年八月,乡试。
我要在一年内,从秀才考到举人。这很难,但必须做到。
因为只有考上举人,我才有资格重审父亲的案子。
回到客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宫。刚下楼,就看到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萧烬。
当朝皇帝,我的“丈夫”。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长衫,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严,怎么也掩盖不住。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深不见底。
我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认出我了吗?
不,不可能。我现在是男装,脸上还点了痣。而且三年不见,他怎么可能记得一个被他打入冷宫的废后?
但我还是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萧烬朝我走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后停在我面前,打量着我。
“你就是叶宁?”他开口,声音低沉。
“是。”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院试案首?”
“侥幸而已。”
“侥幸?”萧烬轻笑一声,“周学士可不是轻易夸人的人。他说你的策论,写得比很多朝中大臣还好。”
我心里一紧。周学士把我的文章给皇帝看了?
“学生惶恐。”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不必惶恐。”萧烬说,“有才华是好事。大周需要人才。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年轻有为。”萧烬点点头,“好好准备乡试。朕……我很期待你明年的表现。”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破?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特意来看我?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的路,不会太平坦了。
回到冷宫时,已经是傍晚。青禾等在狗洞旁,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听说放榜了,您中了没?”
“中了。”我把木牌递给她,“案首。”
青禾捂着嘴,哭出声来:“太好了……太好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我把她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别哭,这才刚开始。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嗯!”青禾用力点头,擦干眼泪,“娘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接下来,”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要用叶宁这个身份,开一个书院。”
“书院?”
“对。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收很低的学费,甚至免费。”我说,“一来,可以积累名声,为将来铺路。二来,教学相长,我也能巩固所学。三来……”
我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地方,结交人脉,打听消息。”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娘娘,奴婢都听您的。”
那一晚,冷宫破天荒地点起了两支蜡烛。我和青禾坐在灯下,规划着未来。
菜地要扩大,种更多的菜,养几只鸡。书院要选址,在城西租个小院子。学生要招收,先从附近的穷孩子开始。教材要编写,我自己来。
千头万绪,但有条不紊。
因为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走稳。
我是叶挽宁,冷宫废后。
我也是叶宁,院试案首。
总有一天,这两个身份会合二为一。
而那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娘娘千岁,不如高考万岁。
而我,就是那个凭高考,不,凭科举,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第四章 乡试考场上,我当场揭穿副主考的舞弊阴谋
院试案首的名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用。
李夫人主动提出,把她家在城西的一处小院子借给我办学,不收租金,只要求书院的名字里带个“李”字。我答应了,书院取名“清李书院”,既暗合“清廉”之意,也包含了李家的姓。
有了场地,接下来就是招生。我在院子门口贴了告示:清李书院,招收蒙童,束脩(学费)每月五十文,家境贫寒者可减免。教授《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兼习算学、书法。
告示贴出去三天,只来了五个学生。都是附近穷人家的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
“先生,我真的能读书吗?”一个叫狗娃的八岁男孩怯生生地问。
“能。”我摸着他的头,“只要你肯学,先生就肯教。”
第一天上课,我先教他们握笔的姿势。这些孩子从没拿过笔,手抖得厉害。我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纠正,然后教他们写最简单的“人”字。
“一撇一捺,这就是‘人’。做人要像这个字一样,站得正,行得直。”
孩子们认真地写着,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下午教算学。我从最简单的加减法开始,用石子、木棍做教具。狗娃学得最快,十个手指头不够用,就把脚趾头也算上,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教学的同时,我自己的学习也没落下。每天早上,我依然寅时起床,读书、写文章。下午教完课,我会整理当天的教学心得,写成笔记。晚上,复习科举内容,准备明年的乡试。
青禾也忙起来了。她要照顾菜地,喂养新买的几只鸡,还要帮我誊抄教材、准备教具。但她很快乐,脸上总是带着笑。
“娘娘,不对,先生,”她改口改得很自然,“狗娃今天跟我说,他爹夸他懂事多了,会算账了。”
“是吗?那很好。”我笑着点头。
清李书院的名声渐渐传开。三个月后,学生增加到了十五个。有富户听说了,想把孩子送来,我拒绝了。我的初衷是教穷孩子,富人家的孩子有的是地方读书。
这期间,李夫人经常来看我。有时带些米面,有时带些书籍。她不再打听我的身份,但会跟我说些朝中的事。
“叶先生,您知道吗?皇上最近在整顿漕运,用的就是您策论里的那些建议。”一天下午,李夫人小声说,“周学士把您的文章递上去了,皇上看了,连说三个‘好’字。”
我心头一跳,但面色平静:“那是皇上的圣明。”
“还有,沈贵妃的父亲,兵部尚书沈崇,最近好像遇到了麻烦。”李夫人压低声音,“有人弹劾他克扣军饷,皇上已经派御史去查了。”
沈崇。
害死我父亲的元凶之一。
“查得怎么样?”我问。
“还不清楚。但沈崇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很多,恐怕没那么容易扳倒。”李夫人叹气,“我父亲说,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
我沉默了片刻。
“夫人,您能帮我打听一个人吗?”
“谁?”
“林之远,太医院院判。”
李夫人一愣:“林太医?他怎么了?”
“我怀疑,他参与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事。”我没有明说下毒的事,“特别是,他和沈家的关系。”
李夫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我帮你打听。”
又过了一个月,李夫人带来了消息。
“林之远是沈贵妃的表舅,这您知道。但您可能不知道,他还在太医院里卖官鬻爵。”李夫人说,“一个太医的职位,明码标价,五千两。那些出钱买官的人,医术不怎么样,但很会阿谀奉承。我父亲有个朋友,就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林之远排挤,提前告老还乡了。”
“有证据吗?”
“有。我父亲那个朋友,手里有林之远收钱的账本。但他不敢拿出来,怕被报复。”李夫人说,“叶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我没有多说。
但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林之远,沈瑶,沈崇。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年底。
清李书院放了年假,我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包糖,算是新年礼物。孩子们高兴坏了,狗娃拉着我的衣角说:“先生,明年我还来!”
“好,先生等你。”我摸了摸狗娃的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年关将近,宫里也开始忙碌起来。虽然冷宫与世隔绝,但我从云嬷嬷那里得知,今年除夕夜宴,沈贵妃提议在宫中设“才女宴”,邀请官宦家的适龄女子入宫,名为切磋才艺,实则是为皇上选妃。
“沈贵妃打的什么主意,宫里人都清楚。”云嬷嬷压低声音说,“她入宫三年,一直没怀上龙嗣。这是想找些年轻好拿捏的,固宠呢。”
我冷笑。沈瑶的算盘打得响,可惜,她不知道,有些棋子,不是她能掌控的。
除夕夜,宫中灯火通明。冷宫这边,却只有我和青禾两人,守着一个小小的火盆。
“娘娘,咱们也包饺子吧。”青禾从床底下摸出半袋白面——这是李夫人昨天偷偷送来的,“云嬷嬷给了点猪肉馅,还有白菜。”
“好。”我挽起袖子,和青禾一起和面、擀皮、包饺子。虽然简陋,但这是我们三年来,第一个像样的年。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青禾忽然小声说:“娘娘,您说,皇上今晚会想起您吗?”
我手一顿,随即笑了:“想不想起,都不重要。青禾,记住,我们的路,不在宫里,在外面。”
“可是娘娘,您还是皇后啊……”
“很快就不是了。”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平静地说。
正月初八,乡试报名开始。
我再次以“叶宁”的身份报名,这次不需要保结——秀才本身就是资格。报名很顺利,拿到了“玄字七号”的考牌。
接下来的八个月,我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白天教书,晚上读书,常常熬到子时。青禾劝我注意身体,我只是笑笑。我没有退路,只能拼命。
八月,乡试如期举行。
这次考场设在贡院,规模比院试大了十倍。考生来自全省各地,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秀才。我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总共九天。这是对学识、体力、意志的全面考验。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论语》中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略一沉思,提笔破题:“和者,心之所同;不同者,理之各当。君子心和而理异,小人理同而心离。”
文章从“和”与“同”的辩证关系展开,论述君子追求的是内心的和谐,而不是表面的苟同。我引用了管仲与鲍叔牙、魏征与唐太宗的故事,论证真正的“和”是建立在坚持原则基础上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舒一口气。看看天色,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吃了点干粮,趴在桌上小憩。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要求作七言律诗;赋题是《求贤赋》。诗我写了王维的“空山新雨后”的意境,赋则模仿贾谊的《过秦论》,论述治国之道在得人。
第三场策论,题目让我心头一震:“论后宫干政之弊”。
这是道敏感的题目。大周朝开国以来,后宫干政的事屡有发生,最严重的是五十年前的“韦后之乱”,差点动摇国本。但近年来,沈贵妃仗着父兄势力,在宫中横行,朝中也有她父亲沈崇的党羽,隐隐有外戚专权之势。
我沉思良久,决定冒险一搏。
我的文章开篇就点明:“后宫干政,其弊有三:一曰乱纲纪,二曰塞言路,三曰启祸端。”然后我列举了历史教训: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本朝的韦后,都是因为干政导致朝局动荡,甚至国破家亡。
接着,我笔锋一转,指向现实:“今有妃嫔,倚父兄之势,交结外臣,干预朝政。太医卖官鬻爵,兵部克扣军饷,皆由此始。若不早制,恐成韦后之续。”
我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写到这里,我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段:“然堵不如疏。禁后宫干政,当开女子进学、科举、为官之途。使天下女子,皆能以才学立身,不必倚后宫之位而谋私利。如此,则内无干政之妃,外有报国之才,国之大幸也。”
这是我真正的目的:借批判后宫干政,提出女子应当有平等的教育和参政权利。
写完这篇文章,我知道,我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如果考官认同,我可能一举成名;如果触怒权贵,我可能万劫不复。
但我必须赌。
交卷时,副主考、礼部侍郎刘文正收了我的试卷。他扫了一眼策论的开头,脸色就变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九天的考试结束,我瘦了一圈,但精神亢奋。走出贡院时,阳光刺眼,我抬手遮了遮,心里却是一片明朗。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放榜那天,贡院外人山人海。我站在后面,看着红榜缓缓展开。
第一名,解元:叶宁。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乡试解元,这是省试的第一名,可以直接参加明年的会试。
我站在那里,周围是羡慕、嫉妒、好奇的目光,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眼里只有那两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您看到了吗?女儿又近了一步。
“叶解元!恭喜恭喜!”一群人围上来,有恭喜的,有递名帖的,有邀请赴宴的。我一一谢绝,挤出人群。
刚走出几步,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拦住我:“叶解元,刘侍郎有请。”
是副主考刘文正。
我心里一紧,但面色平静:“请带路。”
刘文正在贡院旁边的茶楼雅间等我。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叶解元,你那篇策论,很大胆。”他开门见山。
“学生只是就事论事。”我低头。
“就事论事?”刘文正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这次乡试?”
我一愣:“学生不明白。”
“你那篇文章,被沈尚书的人看到了。”刘文正压低声音,“他们要求罢黜你的功名,还要治你诽谤之罪。是周学士,还有我,力排众议,才保住了你的解元。”
我背后渗出冷汗:“多谢两位大人。”
“别谢我。”刘文正摆摆手,“我是看你确有才学,不忍心人才被埋没。但叶解元,你要记住,朝堂之上,光有才学不够,还要懂分寸,知进退。你这次,太冒险了。”
“学生谨记。”我恭敬地说。
刘文正看着我,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头一跳,但面不改色:“学生叶宁,清河县人氏。”
“叶宁……”刘文正沉吟,“我查过你的户籍,那个叶宁,确实三个月前就病死了。现在的你,是谁?”
来了。这个问题,终究是躲不过。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学生,叶挽宁。”
刘文正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
“学生叶挽宁,前户部尚书叶文正之女,废后叶氏。”我一字一句地说。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刘文正才颤声说:“你……你没死?”
“冷宫三年,生不如死。”我平静地说,“但天不亡我,让我有机会重见天日。刘大人,我参加科举,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两件事:一,为父伸冤;二,证明女子不输男儿。”
刘文正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反问,“律法允许女子科举,我就有资格考。我凭真才实学考上解元,谁敢说我不配?”
刘文正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叶姑娘,不,叶解元,你可知,你这条路,有多难走?”
“再难,我也要走下去。”我说,“刘大人,您愿意帮我吗?”
“帮你?怎么帮?”
“帮我收集沈崇、林之远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证据。”我看着他,“我知道,您手里有林之远卖官鬻爵的账本。”
刘文正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李夫人告诉我的。”我说,“刘大人,您和李大人的父亲是同窗,李夫人信任您,我也信任您。沈崇一党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您难道就甘心吗?”
刘文正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扳倒沈崇后,你要公开身份,以女子之身参加会试、殿试。”刘文正盯着我,“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仅能科举,还能中进士,还能入朝为官。我要用你,打破这千百年来对女子的偏见。”
我心头一震,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您。”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晚。我走在回冷宫的路上,脚步轻快。
有了刘文正的支持,有了扳倒沈崇的证据,我的路,终于看到曙光了。
回到冷宫,青禾已经等急了。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娘娘,怎么样?”
“解元。”我把考牌递给她。
青禾接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您做到了……”
“这才刚开始。”我拍拍她的肩,“青禾,收拾东西,我们要准备搬家了。”
“搬家?搬去哪里?”
“出宫。”我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乡试解元,不能再待在冷宫了。李夫人在城西给我准备了一个小院,我们搬过去。”
“可是娘娘,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我自有打算。”我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三天后,是中秋宫宴。我要在宫宴上,公开身份。”
青禾倒吸一口冷气:“娘娘,这太冒险了……”
“冒险也要做。”我说,“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
三天后,中秋宫宴。
乾清宫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皇帝萧烬坐在上首,沈贵妃坐在他身边,笑靥如花。文武百官分坐两侧,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我站在宫门外,一身青色长衫,头戴儒巾,手里拿着乡试解元的考牌。守卫拦住我:“你是何人?可有请柬?”
“学生叶宁,求见皇上。”我朗声道。
“叶宁?乡试解元叶宁?”守卫一愣,“你等着,我去通报。”
不多时,太监出来:“宣,乡试解元叶宁觐见——”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乾清宫。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惊讶、好奇、不解。一个布衣书生,怎么敢闯中秋宫宴?
我走到御前,跪下:“学生叶宁,叩见皇上。”
萧烬看着我,眼神深邃:“叶解元,你可知擅闯宫宴,是何罪?”
“学生知罪。”我抬起头,看着他,“但学生有要事启奏,不得不来。”
“何事?”
我摘下儒巾,一头青丝披散下来。然后撕下脸上的假痣,露出本来面目。
大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你……你是……”沈贵妃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妾叶挽宁,参见皇上。”我平静地说。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叶挽宁?废后叶氏?”
“她不是死在冷宫了吗?”
“怎么会是乡试解元?这不可能!”
萧烬死死地盯着我,声音低沉得可怕:“你……真的是叶挽宁?”
“是。”我直视他的眼睛,“冷宫三年,臣妾没有死。臣妾用叶宁之名,参加科举,先中秀才,再中解元。今日来,是想问皇上一句话:臣妾凭真才实学考上的功名,算不算数?”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萧烬,等待他的回答。
萧烬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欣赏?
良久,他缓缓开口:“朕记得,大周律法规定,罪臣之女考上秀才,可免罪籍;考上举人,可赦免直系亲属。叶挽宁,你现在是解元,是举人第一。按律,你父亲叶文正的案子,可以重审。”
“谢皇上!”我重重叩首。
“但是,”萧烬话锋一转,“你是女子,又是废后。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本朝尚无先例。你这功名,是否有效,还需朝议。”
“皇上!”沈贵妃尖声道,“叶氏是罪臣之女,又是废后,怎可参加科举?这不合规矩!请皇上革去她的功名,治她欺君之罪!”
“贵妃娘娘,”我转向她,声音清晰,“臣妾参加科举,是依律而行,何来欺君?倒是娘娘您,与其担心臣妾的功名,不如担心您父亲沈尚书的案子。”
沈贵妃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臣妾没有胡说。”我从怀中掏出几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礼部侍郎刘文正刘大人,还有太医院前太医王明德,提供的证据。证明兵部尚书沈崇,结党营私,克扣军饷;太医院院判林之远,卖官鬻爵,草菅人命。而这一切,都是沈贵妃在宫中为他们通风报信,牵线搭桥。”
“你血口喷人!”沈贵妃尖叫。
萧烬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最后,他把账册狠狠摔在地上:“沈崇!林之远!你们好大的胆子!”
沈崇和林之远“扑通”跪倒,面如死灰。
“皇上,臣冤枉啊……”沈崇还想狡辩。
“冤枉?”萧烬冷笑,“这上面,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你还敢说冤枉?来人!将沈崇、林之远拿下,交大理寺严审!沈贵妃……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侍卫冲进来,将沈崇、林之远拖走。沈贵妃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是叶挽宁陷害臣妾……”
萧烬看都不看她一眼,挥挥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萧烬看着我,眼神复杂:“叶挽宁,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臣妾恳请皇上,重审家父叶文正贪污军饷一案。臣妾愿以解元功名担保,家父是清白的。”
萧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准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重审叶文正一案。叶挽宁,在案子审结之前,你暂居宫外,等候传唤。”
“谢皇上!”我再次叩首,起身,转身,走出乾清宫。
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但我不在乎了。
三年了,我终于为父亲,为自己,讨回了一个公道。
走出宫门,月光如水。
青禾在马车旁等我,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娘娘,怎么样?”
“皇上答应重审叶家的案子了。”我说,“沈崇、林之远下狱,沈贵妃打入冷宫。”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太好了……太好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我拍拍她的肩:“走吧,回家。”
“家?”
“对,家。”我看向城西的方向,“我们的新家。”
三个月后,叶文正一案重审结束。三司会审查明,所谓的“贪污军饷”,是沈崇为了扳倒政敌,栽赃陷害。叶文正被平反,追封太子太保。叶家被抄没的家产,全部发还。
同一天,沈崇、林之远案也审结。沈崇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林之远被判绞刑。沈贵妃在冷宫中“病逝”——至于是真病还是假病,没人关心。
又过了一个月,朝中经过激烈争论,最终裁定:叶挽宁的功名有效。因为她参加科举时,用的是合法身份(叶宁的户籍虽然有问题,但当时不知情),且成绩真实,符合程序。更重要的是,她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考中解元的女子,如果废除她的功名,恐寒天下读书人之心。
但作为交换,我必须公开以女子之身,参加明年的会试、殿试。
我答应了。
承平十一年三月,会试。我以女子之身入场,引起轰动。但有了之前的铺垫,反对的声音小了很多。
三场考完,放榜。我中了第二十八名,贡士。
四月,殿试。在太和殿,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我完成策论。题目是“论男女平等”,我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从历史、经济、伦理多个角度,论证女子应当有平等的教育、工作、参政权利。
阅卷后,我的文章被定为第一甲第一名。
但到了钦点状元时,出现了分歧。有大臣认为,女子为状元,有伤风化。有大臣认为,既然允许女子科举,就应当一视同仁。
最后,萧烬一锤定音:“叶挽宁文章第一,才学第一,理当为状元。朕岂能因她是女子,就埋没人才?点,叶挽宁,为本科状元!”
金殿传胪,我穿着特制的女式状元袍,戴上插花乌纱帽,走上太和殿。萧烬亲自为我披红挂彩,赐御酒。
那一刻,我抬头,看着殿外的天空,晴空万里。
三年了。
从冷宫废后,到金科状元。
这条路,我终于走完了。
“叶状元,”萧烬看着我,眼神复杂,“朕想问你,你可愿回宫?”
大殿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笑了,行了个标准的臣子礼:“皇上,臣的志向,在朝堂,不在后宫。臣愿以所学,报效国家,为天下女子,开一条新路。”
萧烬看着我,良久,也笑了:“好,朕准了。封叶挽宁为翰林院修撰,入阁参与机要。另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
“谢皇上!”
走出太和殿,阳光灿烂。
青禾在宫门外等我,见我出来,飞奔过来:“娘娘,不,状元公!”
我拉住她的手:“走,回家。”
“家?”
“对,我们在宫外的家。”我笑着说,“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马车驶向城西。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人:死去的父母,冷宫的云嬷嬷,李夫人,刘文正,清李书院的孩子们……
还有,我自己。
那个在高考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叶挽宁,那个在冷宫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叶挽宁,那个在科举考场上挥毫泼墨的叶挽宁。
她们都是我。
而现在,我有了新的人生,新的使命。
马车停下,我下车,看着门楣上崭新的匾额:叶府。
推门进去,院子里,狗娃和清李书院的孩子们都在,见到我,齐声喊:“先生好!”
我笑了,眼眶发热。
“大家好。”
从今天起,我是叶挽宁,大周朝第一个女状元,翰林院修撰。
但更重要的是,我是我自己。
一个凭自己的努力,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娘娘千岁,不如高考万岁。
而高考,我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