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走前把U盘缝进嫁妆里,找到时他已经跑了
他跑了,卡里剩十一块六。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全是关机。
衣柜空了一半。保险箱空了。结婚照还挂在墙上,他的脸对着我笑。
我没有哭。
我走进卧室,看到角落那床被子。
妈缝的,大红色,手工绣花,做工笨拙。
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被子别扔。”
我一直没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但今天,我要拆开看看。
1.
我妈是个乡下女人。
不识几个字,种了一辈子地,供我读完大学。
我工作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她接到城里。
她不习惯。
坐电梯害怕,过马路要我牵。
超市里的东西她觉得贵,总偷偷去两公里外的菜市场。
但她高兴。
她说:“我闺女出息了。”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月薪八千。不多,但够我们母女俩过。
妈帮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我遇到周勇。
公司团建认识的,他是另一家公司的销售经理,长得精神,会说话。
第一次见面,他帮我挡了一杯酒。
第二次见面,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等到我发消息说“到了”。
第三次,他约我吃饭。
我跟妈说了。
妈沉默了很久。
“多大了?”
“三十一。”
“哪里人?”
“外省的,来这边做业务。”
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带回来我看看。”
周勇第一次来家里,带了两箱牛奶,一袋苹果,还给妈买了一双棉拖鞋。
“阿姨,我自己挑的,不知道您穿多大,买大了能垫鞋垫。”
妈笑了。
但那天晚上,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说话太好听了。”
我说:“会说话不好吗?”
妈看着我,没再说。
我当时不懂她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太好听的话,往往是假的。
交往三个月,周勇跟我求婚了。
他在我生日那天,在餐厅里单膝跪下,掏出一个戒指。
周围的人鼓掌,有人拿手机拍。
我说好。
妈没反对。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说:“嫁妆房我来买。”
妈把她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了。
四十八万。
加上我自己存的十五万,凑了六十三万,付了首付。
房子写我的名字。
妈说:“这是你的房子。记住了。”
签完合同那天,妈拉着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以为她要去买菜。
她带我去了公证处。
“妈,公证什么?”
她不说。
拉着我进去,跟工作人员说了半天。
她说的是方言,我没太听清。
工作人员让我签了几份文件。
我问:“妈,这是干什么?”
妈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被子我给你缝好了,别扔。”
我笑她:“一床被子,谁会扔。”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别扔。”
结婚那天,妈把被子放进我的行李箱。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一直在搓围裙。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站在门口。
2.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是好的。
周勇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
鸡蛋,牛奶,面包,摆得整整齐齐。
他说:“你上班辛苦,我来弄。”
妈搬回了老家。
她说:“你成家了,我不方便住。”
我让她留,她不肯。
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多个老太太碍事。”
周勇开车送她回去的,路上给她塞了两千块钱。
妈没收。
周勇硬塞进她口袋里。
我在后座看着,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塞给妈的两千块,是从我的卡里取的。
婚后第三个月,周勇提了一件事。
“老婆,房子加个我的名字呗。”
他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为什么?”
“夫妻嘛,房子一起住,名字写一个人多奇怪。”
我想了想。
也是。
结婚了,一家人了,加个名字有什么的。
我去了房产中心,把他的名字加上去了。
回来跟妈打电话,顺嘴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
“……嗯,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低。
我听出来了,她不高兴。
但我没在意。
我觉得妈是老一辈的想法,不开明。
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共享的?
周勇知道加了名字后,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做了一桌子菜。
“庆祝一下。”他端着酒杯,冲我笑。
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是庆祝得逞。
3.
婚后第五个月,妈查出了肝癌。
晚期。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碎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白色地砖上。
周勇走过来:“怎么了?”
“我妈……”
“嗯?”
“肝癌。晚期。”
他停了一下。
“那——要不少钱。”
那一瞬间,我没多想。
我只觉得他在担心我,担心钱不够。
现在想起来,他在计算。
妈住院了。
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护。
周勇来过三次。
第一次来了十分钟,放下一箱牛奶就走了。
第二次来了五分钟,打了一通电话就走了。
第三次没进病房,在走廊里发微信说“单位有事,先走了”。
妈看着门口,说:“他忙。”
我说:“嗯,他忙。”
妈没再说。
医药费一个月三万多。
我卡里的存款在缩水。
周勇说:“我这边手头紧,你先垫着。”
我垫着。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妈的病越来越重。
她瘦得只剩骨头。
手上全是针孔。
有一天深夜,妈拉着我的手,突然说:“柜子里有个被子。”
“什么?”
“你结婚那个被子。”
“我知道啊,在家放着呢。”
“别扔。”
她又说了这句。
我握着她的手:“妈,好好养病,别想这些。”
她看着我。
“你听我说。被子——别扔。”
她的眼神不是在叮嘱。
是在恳求。
我点头:“不扔。”
她这才闭上眼睛。
妈走的那天是周四。
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变凉。
我打电话给周勇。
响了八声。
他接了。
背景里有人说话,很嘈杂。
“老婆,怎么了?”
“我妈……走了。”
他停了两秒。
“啊……那个,我这边在谈一个大单子。晚点过去行不行?”
我挂了电话。
妈走的那天,他在谈生意。
晚上九点他来了,在灵堂站了二十分钟,打了三个电话。
然后他说:“明天我还有个会。丧事你安排,钱不够跟我说。”
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灵堂坐了一夜。
妈的遗像对着我。
她在笑。
4.
丧事是我一个人办的。
周勇出了两万块钱——从我的卡里转的。
他说:“走的时候用了你的卡,回头给你。”
他没给。
妈走后,我回到家,整个人是空的。
没人给我做饭了。
没人在门口等我了。
没人跟我说“被子别扔”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
周勇没敲过一次门。
第四天,他敲门了。
“老婆,你妈治病花了不少钱,我这边生意需要周转,你卡里还有多少?”
我擦了擦脸:“十二万左右。”
“能不能先给我八万?周转一下,下个月还你。”
我转了。
下个月没还。
下下个月也没还。
我问他,他说:“投资回报周期长,再等等。”
我等了。
又过了两个月,他又说:“再拿五万,这次是最后一次。”
我犹豫了。
他搂着我:“老婆,我是你老公,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又转了。
卡里只剩三万。
三万块钱,是我最后的安全感。
但两周后,我查余额的时候,发现只剩一万二。
“那一万八呢?”
“交了这个季度的管理费和一些投资手续费。”
“什么投资?哪个项目?”
他不耐烦了:“你一个搞设计的,跟你说你也不懂。”
我看着他。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缝。
但我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个月。
一个周六的早上,我醒了,身边没人。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没人。
我打电话。
关机。
我打开衣柜。
他那半边,空了。
西装没了,鞋没了,行李箱没了。
我跑去看保险箱。
空的。
房本,结婚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存折——全没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11.60元。
我坐在地上。
客厅很安静。
墙上的结婚照里,他搂着我,笑得很灿烂。
那个笑容,现在看来,是在笑我蠢。
5.
我报了警。
警察说:“你先提供他的身份信息,我们查一下。”
我提供了。
警察查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同情。
“周勇,三十三岁,有过两次民间借贷诉讼记录,被列为限制消费人员。”
我愣住了。
“他是‘老赖’?”
“2019年就被列进去了。”
2019年。
我们2020年认识的。
他追我的时候,就已经是限制消费人员了。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回到家,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
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我看到了那床被子。
大红色。手工绣花。
妈的针脚。
“被子别扔。”
她说过这句话。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我走过去,把被子拎起来。
很沉。
不是棉花的那种沉。
有一个地方,硬。
我摸了摸。在被角的位置。
一个硬块。
长方形。
扁扁的。
我去厨房拿了剪刀。
把妈的针脚一针一针地拆开。
妈的针脚很密。缝了很多层。
她怕别人发现。
拆到第三层的时候,一个东西掉出来。
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
上面贴了一张纸条。
妈的字。
歪歪扭扭的——她没读过几年书。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
“闺女,插电脑看。”
6.
我的手在发抖。
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四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叫:“他的底”。
第二个叫:“录音”。
第三个叫:“公证”。
第四个叫:“给闺女的话”。
我先点开了第四个。
是一个文档。
打字打得歪七扭八,有很多错别字,一看就是妈一个字一个字在手机上戳出来,再让人帮她存到U盘里的。
“闺女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妈不放心那个男的。”
“妈找人查了他。下面的东西你慢慢看。”
“房子的事妈办好了。他加了名字也没用。”
“妈没读过书但妈不傻。”
“别怕,妈给你留了后路。”
我盯着屏幕。
眼泪砸在键盘上。
妈。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你怎么查的。
你生着病,疼得晚上睡不着觉,你还在替我查这些。
我擦了擦眼泪。
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他的底”。
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
很专业。有公章。
是妈花钱请了调查公司做的。
报告第一页:
“周勇,实际年龄三十五岁(非自述三十一岁)。”
假的。连年龄都是假的。
第二页:
“2018年至2020年间,因赌博欠下民间借贷共计六十二万元。”
六十二万。
他追我的时候,欠着六十二万。
第三页:
“周勇母亲张兰英,户籍地——”
我看到了一个地址。
和周勇告诉我的“老家”完全不同。
他说他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
调查报告上写的是另一个省。
他连老家都是编的。
第四页。
“周勇名下无任何房产、车产。此前有过一段婚姻,2019年离异。”
他结过婚。
我不知道他结过婚。
他跟我说他“一直单身”。
我闭上眼睛。
一。二。三。
我深呼一口气。
继续往下看。
第五页,附了三张微信聊天截图。
发送者备注:妈。
接收者:周勇。
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两个月。
他妈发的消息:
“找个有房的,最好独生女,父母好说话。”
“先把名字加上去。拿到房本,事情就好办了。”
“乡下来的女孩,心眼少,好拿捏。”
周勇回复:
“放心,她什么都听我的。”
“她妈是个乡下老太太,翻不出花来。”
我看着那句话。
“她妈是个乡下老太太,翻不出花来。”
我笑了。
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妈。
你翻出花了。
7.
我把U盘里的东西全部看完了。
录音文件夹里有三段录音。
第一段:周勇和他妈的电话。
录音质量不好,有杂音。
但关键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妈说:“房本拿到了吗?”
周勇说:“加了名了。”
他妈说:“好。拿到了就好办了。她卡里有多少?”
周勇说:“十来万。她妈治病花了一些,但房子值钱。”
他妈说:“先把现金弄出来,再想办法处理房子。”
周勇说:“不急,慢慢来,别让她起疑。”
他妈笑了:“急什么,跑得了吗?”
日期是妈去世后一个月。
妈那时候还在住院。
她是怎么拿到这段录音的?
我往下翻。
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委托人要求:对目标通讯进行合法取证(通话在公共场所被第三方记录)。”
妈请的调查公司帮她录的。
第二段录音。
是周勇跟一个男人的对话。
那个男人叫他“勇哥”。
“勇哥,上次那个赌局你来不来?”
“来,但我现在手头紧,等过两个月。”
“你不是结婚了吗?嫂子没钱?”
周勇笑了。
“正在弄。她还挺乖的,要多少给多少。”
“那你小子行啊。”
“那必须的。回头把房子也弄到手,就齐活了。”
录音日期——妈去世后两个月。
他从我卡里拿走八万块钱的那个月。
所谓的“投资周转”。
是赌博。
从头到尾,每一分钱,都进了赌场。
第三段录音最短。
只有十一秒。
是周勇的声音。
打电话。
“妈,房本在保险箱里,身份证复印件也拿到了。差不多了,再拿最后一笔就走。”
日期——他跑的前三天。
前三天。
他三天前就计划好了。
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
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没有哭。
哭够了。
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从胃里面往上翻。
烫的。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
是恨。
我打开第三个文件夹。
“公证”。
里面是一份扫描件。
公证书。
是妈在我结婚前三天,带我去公证处做的那个。
我当时没仔细看。
现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兹证明:位于XX市XX区XX路XX号XX室之房产,系苏小禾(我)婚前由其母亲陈秀兰出资购买,属苏小禾个人婚前财产。任何婚后的房产变更登记(包括但不限于加名、过户),不改变该房产为苏小禾个人财产的事实。”
公证日期:我结婚前三天。
妈那时候还没查出癌症。
但她已经不放心了。
她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叫“婚前财产公证”。
她是怎么找到公证处的?
她怎么知道要做这个?
我翻到调查报告的委托记录。
上面写着:
“委托人陈秀兰,首次来访日期——”
比我认识周勇早一个月。
她在我认识周勇之前,就开始做准备了。
不对。
是在我第一次跟她提“认识了一个男人”之后。
她就去找了调查公司。
她什么都不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男人是坏的,她要让她闺女有退路。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城里。
她不会用导航,就在路边问人。
“请问公证处怎么走?”
一个乡下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城市街头找公证处。
为了她的闺女。
妈。
我把U盘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
8.
我没有马上动。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USB里的所有材料整理好。
打印了三份。
调查报告。录音转文字。公证书复印件。微信截图。
然后我等。
我知道她会来。
他妈——张兰英。
他跑了,但房本他带走了。
他以为带走房本就能处理房子。
但他不知道有公证书。
他带着房本,一定会去做抵押。
做了抵押就会露头。
露了头,她就会来。
果然。
第九天,她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三个亲戚。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说是“律师”。
她站在我家门口,拍门。
“开门!苏小禾你给我开门!”
我打开门。
她冲进来,先四下看了看。
然后看着我。
“房子是我儿子也有份的!你别想独吞!”
她身后的“律师”站出来。
“苏女士,房产证上有周勇先生的名字,依法他享有共同产权。我们建议你配合协商,不要把事情闹到法院。”
邻居开始探头。
对门的大姐站在门口看。
张兰英声音更大了。
“各位邻居都看看!我儿子的房子,她要霸占!”
那个女亲戚帮腔:“就是,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房子凭什么只是她的?”
我看着她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人堵在我家门口。
“律师”举着一张纸:“这是房产证的复印件,白纸黑字写着周勇的名字。”
对门大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房产证上确实有他名字,好像是人家有道理。
“苏小禾,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那个“律师”说,“到时候房子依法分割,你只能得一半。但如果你现在配合,我们可以协商。”
“就是!”张兰英说,“痛快点,别逼我们请律师!”
五个人的目光全盯着我。
邻居越来越多。
有人在窃窃私语。
“好像她老公也有名字……”
“那确实应该分啊……”
我站在客厅中间。
一个人。
面对五个人。
我笑了。
“说完了?”
张兰英愣了一下。
我转身,走进卧室。
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位律师——”我看着那个穿西装的,“你是真律师还是假律师?”
他脸色微变。
“如果是真律师,”我把文件袋打开,“你应该看得懂这个。”
我抽出一张纸。
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我看着他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婚前财产公证。”
我一字一顿。
“这套房子是我妈出资购买,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加名不改变产权性质。”
我看着他。
“你是律师,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把纸递回来。
转头看了张兰英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完了。
张兰英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婚前财产?房本上写着我儿子的名字——”
“加名无效。”那个“律师”小声说。
“什么意思?”
“有公证在先……加名……没有法律效力。”
张兰英的脸从红变白。
“不可能!你骗人——”
“你儿子拿这个房本去做了抵押贷款,对吧?”
我看着她。
她的嘴巴张开了。
“我知道。”我说,“他拿了房本去抵押了三十万。但这个房子是我的。抵押无效。”
“贷款公司会找他要钱。”
“不是找我。”
“是找他。”
张兰英的脸彻底白了。
“你——”
“我还没说完。”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二份材料。
一摞打印纸。
“这是你儿子的调查报告。”
我念出来。
“婚前赌债六十二万。隐瞒婚史。虚报年龄。”
我翻了一页。
“这是你儿子从我卡里转走的每一笔钱。总计四十三万七千块。”
我又翻了一页。
“这是你跟你儿子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念——
“‘找个有房的,最好独生女,父母好说话。’”
张兰英的腿在发抖。
“‘先把名字加上去。拿到房本,事情就好办了。’”
她退了一步。
“‘乡下来的女孩,心眼少,好拿捏。’”
我放下纸。
看着她。
“你说我妈是乡下老太太,翻不出花来?”
我把公证书举起来。
“这是我妈做的。”
“一个乡下老太太。”
“不识字,不会用电脑,坐公交车找不到路。”
“她一个人去的公证处。一个人找的调查公司。一个人把这些东西缝进被子里。”
“她在癌症晚期。”
“疼得睡不着觉。”
“但她在替我查你儿子的底。”
我看着张兰英。
“你说乡下人好骗?”
“我妈比你聪明一百倍。”
房间里安静了。
五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张兰英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那个“律师”已经开始往外退了。
两个男亲戚对视一眼,低下了头。
那个帮腔的女亲戚,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们。
“还有谁要说?”
没人说话。
“那我说。”
我拿出手机。
“这些材料,我已经交给了真正的律师。明天递交法院。”
“诈骗。”
我看着张兰英。
“你儿子骗婚,骗钱,隐瞒债务,转移资产,诈骗。”
“你是共犯。”
“微信记录里,你教他怎么骗,你帮他出主意。”
“你不是来分房子的。”
“你是来自首的。”
张兰英的嘴唇在哆嗦。
“你……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
我看着她。
“我妈死的时候你儿子在打电话谈生意。”
“我妈的丧事他出了两万——从我卡里转的。”
“现在你来跟我要房子?”
我一字一顿。
“晚了。”
9.
张兰英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两个男亲戚一左一右架着她。
那个“律师”走得最快。
出了门就不见了。
帮腔的女亲戚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
我关上门。
把门反锁。
然后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还在抖。
但嘴角是翘的。
妈,你看到了吗。
我打脸了。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陈,女的,三十来岁,干练。
她看完U盘里的材料,看了我一眼。
“你妈妈?”
“对。”
“她做的这些准备,比很多专业人士都到位。”
我点头。
“我要起诉周勇。”
“可以。诈骗罪够了。骗婚,隐瞒债务和婚史,转移财产。证据链很完整。”
“还有他妈。”
“共犯。微信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还有抵押。”
陈律师点头:“有公证书在先,抵押无效。贷款公司只能找周勇本人追偿。”
她翻了翻材料。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跑了。”
“没关系,他做了抵押,贷款公司已经在找他了。他用的是真实身份信息,跑不了太久。”
她放下文件。
“苏小禾,你妈妈给你留的这份东西,比四十三万值钱得多。”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一周后。
贷款公司联系了我。
他们说周勇拿房本做了三十万抵押贷款。
我拿出公证书。
贷款公司的人看完,脸色变了。
“这个抵押……无效?”
“无效。这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有公证。他无权抵押。”
他们沉默了。
然后他们说:“我们会追究周勇的法律责任。”
“你们去追吧。”
我笑了。
他以为拿走房本就拿走了一切。
他不知道,妈在他拿走房本之前三年,就堵死了这条路。
又过了两周。
周勇被抓了。
在另一个城市的一个小旅馆里。
贷款公司报的案。
三十万抵押贷款,涉嫌贷款诈骗。
加上我的报案——婚姻诈骗,转移财产,总计四十三万七千块。
刑事立案。
他妈张兰英,作为共犯,被传唤。
我听说她被传唤的时候,瘫在了椅子上。
她说:“我不知道……我没有……”
警察把微信记录打印出来放在她面前。
“‘找个有房的,最好独生女。’”
“‘先把名字加上去。’”
“‘乡下女孩好骗。’”
她不说话了。
周勇在看守所里,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老婆,你帮我说说情,我都是被我妈逼的。”
我听完。
笑了。
然后我跟带话的人说:“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我不是他老婆,离婚协议已经递了。”
“第二,我不会帮他说情。”
“第三——”
我顿了一下。
“他说他妈是个乡下老太太,翻不出花来。让他猜猜,是谁翻的花。”
10.
周勇被判了四年。
诈骗罪,数额较大。
张兰英被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
教唆、协助诈骗。
宣判那天,我去了。
坐在旁听席上。
周勇穿着看守所的衣服,瘦了很多。
他一直在找我。
目光在旁听席上扫来扫去。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我的表情。
我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悲。
我在看他。
像看一个路人。
他的目光暗下去了。
张兰英坐在另一边,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法官宣判的时候,她哭了。
很大声。
“我的儿啊——”
法官敲了敲法槌。
她捂住嘴,眼泪流了一脸。
我看着她。
我想起妈。
妈死的时候没哭。
她疼得说不出话,但她没哭。
她把最后的力气,用来跟我说“被子别扔”。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下去了,换成了一份调查报告,三段录音,一份公证书。
缝进被子里。
留给我。
张兰英在哭她儿子要坐牢。
我妈在病床上替我查她儿子的底。
这就是区别。
宣判结束,我走出法院。
阳光很好。
陈律师在门口等我。
“四十三万七千块,法院判了全额返还。执行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但钱能追回来。”
我点头。
“还有,你那套房子,加名已经撤销了。房本重新办理,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谢谢。”
“谢你妈妈。”陈律师说,“她准备的那些材料,是我见过最完整的。”
我笑了笑。
“她是个乡下老太太。”
“了不起的乡下老太太。”
我回到家。
把新房本放在桌上。
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苏小禾。
11.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勇在里面签的字。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抬头看我。
“小禾……”
我看着他。
“你妈说乡下女孩好骗。”
“她没猜到我妈留了后手。”
“你也没猜到。”
我拿过离婚证。
转身走了。
没回头。
生活慢慢恢复了。
我回到了公司上班。
同事们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没人多问。
我在的设计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需要加班。
我加。
忙起来就不会想。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妈的墓前坐一会儿。
带一束花,擦擦墓碑。
“妈,他判了四年。”
“钱能追回来。”
“房子还是我的。”
“你缝的被子我拆了。U盘我留着。”
风吹过来。
墓碑上的照片里,妈在笑。
跟家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笑。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找调查公司的?”
没人回答。
“你去公证处的时候,是不是问了很多人路?”
没人回答。
“你一个人坐公交车,是不是坐过了站?”
风吹动了花瓣。
我低下头。
眼泪掉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妈,你活着的时候保护我。”
“你走了还在保护我。”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快落山。
然后我站起来。
擦了擦脸。
“妈,我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
“下周来看你。”
12.
半年后。
我听说了一些事。
周勇在里面表现不好,减刑无望。
张兰英回了老家。
亲戚都知道了她教儿子骗婚的事。没人理她。
听说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生了一场大病,去医院没人陪。
她打电话给那些亲戚,那些曾经帮她来我家抢房子的亲戚。
没人接。
追回来的钱到账了,四十三万七千块。
加上我自己挣的,够过了。
我把那张U盘放在妈的遗像前面。
黑色的,很小。
上面还贴着妈的纸条。
“闺女,插电脑看。”
我在旁边放了一盆绿萝。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会发亮。
有一天,公司新来了一个客户。
对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苏小禾?”
“嗯。”
“之前好像见过你。”
我笑了笑。
“可能吧。”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了。
看了一眼。
没有多想。
放进了抽屉。
不是每个递名片的人都是坏人。
但我妈教过我一件事——
不急。
慢慢看。
看清楚了再说。
晚上回到家,我站在窗前。
城市的灯光亮着。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
没接。
然后去给绿萝浇水。
妈的遗像在柜子上。
她在笑。
我也笑了。
“妈,今天又有人来搭讪了。”
我浇完水,擦了擦手。
“放心,我长记性了。”
窗外的灯光很亮。
我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子里。
我妈买的房子。
谁也拿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