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哥属猴,我属鸡,我自然而然成为了妈妈杀鸡儆猴的工具。
幼时,哥哥不爱吃青菜。
她就将我扔进厕所,关了五天五夜不给饭吃,我饿到吐血,哥哥吓得再也不敢挑食。
长大点,哥哥迷上了打游戏。
她就将我绑在电脑前,命令我一刻不停地打了三十个小时的游戏,直到眼睛流出血泪。
吓得哥哥发誓不再碰电脑,她才作罢。
再后来,哥哥青春期不穿秋裤,又一次被妈妈发现后,她将我扔进了家里超市的冻库。
面对惊愕呆滞的哥哥,妈妈只是冷冷将冻库门关上。
“沈安宇,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被冻伤是什么样子!看你还敢不敢忤逆我!”
“妈!”哥哥扑通跪在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放妹妹出来!”
任凭哥哥如何哀求,她都无动于衷。
我跌坐在地上满目悲凉,冷空气渐渐灌入身体。
感受着跳动得越来越慢的心脏,我终于失力扯起嘴角苦笑。
妈妈,这一次,我不想做你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了。
……
冻库零下三十度的冷风呼呼钻进身体。
门外哥哥声音已经趋近哽咽。
“妈,我求您了!”哥哥跪在地上抓着妈妈的裤脚,“我保证以后都听您的行吗?”
“求你放安念出来,她身体瘦弱,受不了的!”
妈妈只是低头冷冷甩开他的手。
“沈安宇,我对你的要求是成龙!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保证过多少次!结果呢!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
哥哥语调越发急促。
“这次是真的!只要你把妹妹放出来,我保证高考考上华清!”
妈妈闻言,沉默半晌,没有立即斥责拒绝。
正当我以为有希望的时候。
她冷漠的声音穿过铁门灌入耳朵,“不可能,这一次我要你好好长记性。”
我坐在地上,用手不停搓着自己,想要搓热一点。
艰难挪动到门口,气若游丝。
“妈妈,我好冷,我求求你放我出去,里面好冷。”
和面对哥哥时严厉却蕴含着温情的声音不同。
面对我,她比冻库的冰还要冷漠。
“冷就受着,沈安念,这是你从生下来的使命,由不得你!”
我瘪瘪嘴,鼻子发酸。
她说得没错,就因为我属鸡哥哥属猴,妈妈坚定认为我是鞭策哥哥成功的利器。
她总说。
“与其两个都不成功,不如全心培养一条龙出来!牺牲一个算什么。”
于是,哥哥成绩倒退,她就在寒冬腊月罚我去操场跑圈,膝盖磨损都不能停下来。
有一次哥哥晚回家了十分钟,她就爆发了。
“沈安宇!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她边斥责边将我扒光衣服扔出了门外。
初一的我就这样毫无尊严地被来往的人群指指点点。
“妈!求求你放我进去!”
众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甚至都记得住在楼上的酒鬼路过时,落在我身上似笑非笑的眼神和在我身上揩油的手。
好冷……
我意识都有些模糊。
不过几分钟,眼睫毛和眉毛上都生了厚厚的一层冻霜。
冻库外,哥哥似乎站了起来。
他对着我哽咽嘶吼声。
“安念!你坚持一下,哥哥马上找人来救你!千万要等我!”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妈妈的怒吼,“沈安宇!你给我回来!”
说着也跟着跑了出去。
门外声音渐渐消失,我努力撑着眼皮,有了点希望。
不能睡……哥哥一定会来救我。
我强撑着抱住自己,用手不停搓,想对抗钻入骨头的冷气,可浑身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不多时,一个急迫而心痛的呼唤传来。
“念念!”
我呼吸变得急促,趴在门上气若游丝,“爸爸……我好冷。”
门外爸爸不停拍门。
“别怕,别怕!爸爸这就放你出来!”
说着对妈妈怒吼,“把钥匙给我!你简直疯了!”
妈妈气喘吁吁,却咬牙吼回去。
“绝不可能!安宇能去找你,说明还是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妈!”
哥哥颤抖喊了声,带着哽咽。
见他如此,妈妈心软了三分,语气不似方才那样冷冽。
“行了!”
“我还真能冻死自己亲女儿啊!冻库温度我调高了三十度,况且她穿着羽绒服进去的,不会有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薄如蝉翼,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棉花早死了的衣服,心口发冷。
恐怕妈妈也忘记了。
前年冻库出了一次肉质腐烂的事故,从那以后温控就没用了,固死在了零下三十度。
第2章
爸爸闻言,却并未觉得松口气,反而态度坚决。
“我再说一次,把钥匙给我,放念念出来!我告诉你,你……”
“țŭ₁王蓉!”爸爸话音未落就突然发出嘶吼声,“你疯了!”
“你竟然把钥匙扔进下水道!”
我僵硬的思绪越发凝固起来。
哥哥颤抖冲到下水道,直接用手掏。
“不……不可以!”
爸爸也狠狠推开妈妈,颤抖的语调几近震怒,“你简直走火入魔了!”
“这是在拿安念的生命开玩笑!”
她却置之不理。
反而一把将趴在下水道快要崩溃的哥哥拉起来,沉脸,却夹杂着心疼斥责。
“有什么可捞的!小心自己伤到!”
哥哥不可置信看着她,“伤到?难道你就不怕妹妹伤到吗!”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管她干什么!再说小孩子皮实,能伤什么!”
闻言,冻库里的我心如刀绞,用尽最后希望开口了。
“妈妈,我真的不行了……”
“求你放我出去,里面好冷……”
哥哥猛地扑上前,趴在外面,全是愧疚,“对不起,对不起念念,都是我的错。”
她却冷嗤声。
“不可能,我已经给过很多次机会给安宇,没想到还是敢阳奉阴违。”
“今天我非要让他牢牢记住!”
门外爸爸气得发抖,对着我小心说,“念念你往后退,爸爸这就踹门,你别怕!”
我又升起了点希望。
可身体却已经冻僵了,挪动不了半分,没有力气了。
“念念!走远了吗?”爸爸急迫询问。
我靠在门上,轻轻嗯了声。
下一秒,厚重的冻库铁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震得我耳朵疼,但我没吭声,不想让爸爸更担心了。
“沈自山!我看你才是疯了!你忘了铁门是定做的,除了钥匙,哪怕用电锯都不可能锯开!”
妈妈看着他冷笑声,在一旁冷脸嘲讽。
爸爸仿佛没听见。
固执地一脚一脚踹过来,声音都在抖,“念念别怕!”
哥哥挣脱开妈妈的桎梏,又跑到下水道那边,却已经找不到钥匙的踪迹了。
他瞪大眼睛,心神俱裂。
“爸!怎么办!”
爸爸闻言猛地转身,刚要说什么,超市的动静已经引起了隔壁邻居的注意。
“干什么呢你们!大早上就不让人安生!”
听见声音,我煽动了下眼皮,但已经没有力气撑开了。
哥哥不管不顾朝妈妈跪下。
“妈!放妹妹出来啊!”
邻居瞪大眼睛,惊愕看着妈妈,“王蓉,你把念念那孩子关进冻库了?!”
妈妈下意识反驳并解释。
“我那是因为她犯错了,小小惩戒一下罢了!”
她摆手驱赶。
“行了,回你家去!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邻居赵姨是个热心肠,没离开ţŭ₍,继续不可置信指责她。
“你知道冻库多少度吗!竟然把一个孩子关进去!况且念念这么瘦,你这是虐待!”
“我可以报警的!”
妈妈顿时炸了锅。
“你算什么东西!我教育自己的孩子关你屁事!凭什么报警!”
“赵桂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巴结拉拢我两个孩子,顶替我成为他们的妈!”
“成为沈自山的新老婆!”
爸爸猛地看过去,荒谬至极,“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妈妈眼神偏执又疯狂。
“不是吗!否则她凭什么对我家的事这么上心!平时总送东西给安宇安念吃,别以为我不知道!”
赵姨满脸惊愕,和吃了脏东西一样的表情,“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送个东西还送错了!”
“你家的事,我惹不起!”
说着转身离开。
妈妈冷笑声,“滚!你不配管我的孩子!”
爸爸反手一耳光扇过去,“我知道你有备用钥匙,我再说一次,把念念放出来!”
妈妈Ṱű̂₌捂着脸,喘气嘶吼。
“你打我?好啊,那我告诉你,备用钥匙早被我一起扔了!她就是死,我也不会放出来!”
门外一阵死寂。
我苦笑声,突然觉得身体很烫很热,像是有火烧一样。
好热……
我控制不住脱下衣服,接着是鞋子裤子,将自己贴在冰冷的地上。
好舒服,舒服得心脏慢慢停下来。
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第3章
身体很轻,我站了起来,竟然径直穿过了铁门,走到了爸爸和哥哥身边。
“爸!哥哥!”
下意识跑过去想抱住他们,才发现自己身体穿过去扑了空。
我愣住,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随即抬起手,看到了自己瘦小没有一点肉,此时几近透明的身体。
我死了……
这样的念头出来,眼泪就像是断了线般涌出,一滴滴砸下。
身旁,哥哥看着偏执疯狂的妈妈,吓得身体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妈,你说什么呢……”
妈妈这时脸色也僵了下。
但让面子比天大的女人承认自己失言是不可能的,只能继续诡辩。
“是你们逼我的。”
“我说了,安念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真的伤害她!”
她转身对着哥哥,夹杂着无ẗú₋数期盼和偏执的爱。
“安宇,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穿秋裤冻到腿,会是什么结果而已。”
“你要体谅妈妈的良苦用心!”
哥哥不自觉摇头。
说不出一个字。
爸爸闭了闭眼,气得咬牙,“不可能让你这么胡来。安宇,保护好妹妹,爸爸去找锁匠。”
哥哥点头,重重说好。
妈妈却一把将爸爸拦住,“不准去!今天谁走出这个门,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蓉!”
爸爸怒吼声将她狠狠推开,“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安念根本受不了!”
妈妈身体踉跄了下站稳。
气得怒吼。
“哪有这么娇贵!两个小时就受不了?”
她冷哼声走到冻库门口,拍了拍门,“沈安念,出声!让你爸和你哥听听!”
过了三秒,里面毫无动静。
她耐心告急,狠踹了下门,“我让你出ẗû₄声!听到没有!”
只是。
我站在一旁苦笑,里面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一分钟后,妈妈脸上表情凝固,嘴角拉平,眼里闪过慌乱。
爸爸和哥哥是彻底慌了。
猛地趴在门上敲,哑着声音颤抖着叫,“安念!安念你怎么样了!别吓爸爸!安念!”
哥哥急得眼角都红了。
“念念!你说句话啊!到底怎么样了!”
可里面毫无动静。
爸爸慌得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一把擒住妈妈的手推开,脸色黑沉得能滴水。
“我马上去找锁匠!!”
“你这疯子!安念一定出事了!”
哥哥也红着眼睛看向她。
“妈!”
妈妈眼神闪烁,却还是固执己见,“是睡着而已!里面温度我调了!绝对不会出事!”
这时,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我回头望去,才惊愕发现,是赵姨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就是她,把孩子锁在冻库里折磨!”
第4章
妈妈满脸惊愕,看着赵姨的眼睛恨不得喷火。
“赵桂芳!”
“你手未免伸得太长了!这是我的家事,你凭什么管!”
警察沉脸上前,语气严肃。
“这位女士,教育孩子我们警察管不着,但是虐待孩子,我们就一定要管!”
他看着急得浑身都在抖的哥哥。
“里面是不是真的关着人?”
哥哥忽略了妈妈警告的眼神,忙点头哽咽开口。
“是!”
“我妹妹在里面!我们刚刚叫,她已经不出声音了!一定是出事了!”
警察脸色沉重,拧眉看向心虚不已的女人。
“开门!”
爸爸在旁边急迫说。
“钥匙被她扔进下水道了,我现在去找锁匠!”
妈妈又想要拦住时,被警察叔叔眼神喝止住,只能咬牙切齿看着爸爸冲出了门。
警察站在冻库门外开口。
“小姑娘?我们是警察,还清醒着吗?清醒说句话。”
我开口回了声,却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看着毫无动静的铁门。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脸色开始凝重,哥哥更是直接急得声音嘶哑。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我慢慢靠近他,想用手擦干他的眼泪,却无法做到。
“别哭了哥……”
我眼眶泛红,心里闷闷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妈妈站在一旁拧眉,却仿佛还在说服众人。
“我说了,不会出事,难不成我真的禽兽不如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害死吗!”
赵姨猛地看过去。
“你当然不会害死安念,你只会不停折磨她!”
“王蓉,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折磨安念的,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看得比谁都清楚!”
“你女儿整日精神恍惚,你真的看不到吗!”
闻言,妈妈冷嗤不屑一顾。
我却愣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提不起任何精神,连走路都能摔倒。
原以为是没睡醒,原来是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警察更是拧紧眉头,眼里充斥着凌厉和厌恶。
“沈安念是我的女儿,我怎么教育你管不着!”妈妈瞪了她一眼。
不多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爸爸带着锁匠回来了!
他不停喘息,伸手颤抖地指着门,“这里,请尽快!”
锁匠点头,刚要上前,工具箱就被妈妈夺走了!
“今天谁都不能打开!”
“王蓉!”
“妈!”
两道斥责同时响起,警察失去了耐心,“东西交出来!”
我眼泪蓄满眼眶,心脏绞痛。
不明白为什么事已至此,连警察和锁匠都来了,她就是一意孤行地惩戒我。
妈妈眼神偏执。
“说了不准就是不准!我的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警察彻底沉脸。
“王蓉,你再妨碍公务,我们有权力将你拘捕起来!”
说着就拿出了手铐。
妈妈僵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脸色无光,好半晌才妥协。
“行了!”
“放就放!”
她转眼对着哥哥,“待会儿看着你妹妹的腿,就是不穿秋裤被冻伤的结果!明白了吗!”
锁匠接过工具箱急忙行动。
她不屑冷嗤声,从兜里拿出了钥匙。
爸爸和哥哥两眼一黑,气得发抖。
“你……你有钥匙!”
妈妈漫不经心说。
“当然了,我还真能把自己女儿在里面冻一辈子?”
“也不知道急什么!看着吧,肯定是睡着而已!”
说着,她撇开众人,将钥匙插进了冻库门。
第5章
钥匙转动的机械声灌入耳朵。
我站在一旁苦笑,也不知道他们进去后,会不会被吓到。
厚重的铁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迎面扑来的,却是强烈的冷空气。
冷得外面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浑身一抖。
爸爸和哥哥对视一眼。
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冷!”
妈妈也懵了。
她下意识辩解,“不可能啊,我明明将温度调高了三十度,不可能会这样啊……”
伸手将铁门推开,妈妈第一个钻了进去。
接着爸爸和哥哥猛地推开他,在冻库里四下寻找,“念念!念念……”
两人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只剩秋衣,身上已经铺盖了一层厚厚雪霜的身体上,目眦尽裂。
“念念!”
哥哥狼狈扑过去,将我冰冷已经冻僵的身体抱在怀里。
双手不停搓,不停哈气。
语调已是哽咽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念念你别吓我!”
“别怕别怕,哥哥来了!别睡你醒醒啊!”
爸爸站在一旁,颤抖着将我一把抱起,“送医院,快!”
他边跑,中年男人慌得眼尾发红,“别出事,别出事!”
而此时。
妈妈就在旁边满脸惊愕瞪大双眼,脸色一点点惨白下来,直到再也没有半点血色。
“怎么会这样……”
她下意识看向冻库的温度,随即瞳孔骤缩,身体都晃了下。
零下三十度……
“我不是调了吗,为什么……不会的,不会的!”
两个警察气得双手攥紧,看向妈妈的眼神凌厉又厌恶。
“王蓉!你简直丧心病狂!”
赵姨红着眼痛心疾首,弯腰将地上我脱下的羽绒服捡起来,一下砸在妈妈脸上。
“这么薄的衣服,零下三十度,最多十分钟人就失温了!”
“你竟然让安念一个瘦弱的姑娘待了两个多小时!”
“王蓉,我是管不着你家的事,但是也干不出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事!”
这一次,妈妈没有思绪反驳骂回去。
只是嘴里不断呢喃着‘不可能’三个字。
接着冲向了医院。
医院急救室,门外爸爸和哥哥一个跌坐在地上,一个失力靠在墙壁上,都双目无神。
死死盯着面前大门紧闭的急救室。
生怕一个不小心,我就消失了。
哥哥抱着头,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声音沙哑又哽咽。
“都是我的错!”
“这么多年了,念念都是无辜的那个,都是我的错……”
我忙扑上前,想抓着他的手阻止,却只是落了空。
眼泪忽然砸在地上,连被冻死都没有这样心如刀绞过。
“不是你的错哥哥,念念从来没有怪过你。”
不多时,高跟鞋的哒哒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妈妈急切的嘶吼。
“念念!”
她冲向急救室,却被回神的爸爸拦住,接着扬起手用尽全力落下一个耳光。
“王蓉!”
他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你马上给我滚!”
妈妈被打得直接狼狈跌倒在了地上。
精致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被打得双眼发黑,眼冒金星。
面对斥责,她只是摇摇晃晃站起身为自己辩解。
“不是我的错!”
“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伤害ƭùₜ念念!”她双眼闪烁着反驳,“我明明调了温度的!”
哥哥抬起眼,怨怼、憎恨、恐惧的目光瞬间射向她。
“滚!”
“你没有资格待在这里!有你这样母亲,是我和念念的悲哀!”
哥哥一边说,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看得心酸。
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三好学生,为数不多反抗妈妈的时候,都是为了我。
妈妈脚步踉跄了瞬。面对爸爸斥责都没反应的眼,此刻愣住了。
“安宇,你说什么呢!怎么可以和妈妈这么说话!”
哥哥苦笑声。
“为什么不能?妈,你折磨我和安念,折磨得还不够吗……”
妈妈身体一晃,满目不可置信。
“什么折磨!我那是为了你们好!我是……”
“够了!”哥哥双眼猩红狠狠看着她,指着旁边的急救室嘶吼,“为我们好,现在呢?我问你现在呢!念念躺在里面生命垂危!这就是为我们好吗!”
“王蓉,”他连妈都不叫了,“你太可怕了……”
妈妈瞳孔震颤。
刚要说什么,急救室的大门被轰然打开。
哥哥和爸爸急忙上前,双眼慌乱,“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在三人瞬间紧缩的瞳孔中微微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
第6章
轰的一声,两个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瞬间眼眶发红。
医生叹息声微微抿唇。
“小姑娘本来免疫力就弱,我们用心脏起搏器都没有任何作用,她整个内脏都被冻成了冻渣,一碰就碎,就算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他看了眼三人,有些同情。
“准备后事,好好送小姑娘走吧。”
死寂。
门外走廊上一片死寂,只剩三人急促的呼吸和失衡的心跳声。
“不可能……”
妈妈脚步不停后退,眼睛眨啊眨,净是慌乱。
“怎么会这样……死了?”
哥哥彻底控制不住,呜咽哭出声,全是悲戚。
爸爸这个辛苦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满是茧子的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家属。”
护士叫了声唤回他们的思绪,将我的尸体推了出来。
此时已经解冻了,整个身体都呈现恐怖的青色。
只一眼,哥哥便扑上前牢牢抓着我的手。
“念念,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他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手上,化了些许白霜。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不是说好周末去海洋馆的吗?你不能言而无信!”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和他一起落。
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只摸到了一片虚无。
“没事的……”
“别哭了哥,这或许对我来说,是解脱。”
爸爸满目悲戚,“念念,是爸爸不好,这么多年早就应该和你妈离婚,把你们兄妹俩带走。”
妈妈呆站着,眼神不眨不眨看着面前那个毫无生命气息的身体。
小心翼翼走上前。
“念念?”她突然笑了声,“你别开玩笑了,好好,这次是妈妈过分了,是妈妈错了,你别和你爸你哥演戏了行吗?妈妈向你道歉好吗?先起来再说。”
她慢慢抓着我的手,却被我手指的僵硬和温度惊得猛地松开手。
“不会的……”她突然嘶吼声,“不会的!”
她趴在我身上不停摇晃我的身体,“沈安念,你给我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啊!”
眼泪鼻涕全部溜出来。
这个平日最在乎自己面子的女人,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讽刺和悲哀。
活着的时候感受不到的爱,死了之后就能感受到吗?
我只是一具尸体。
一具再也不会说话,没有喜怒哀乐的尸体。
妈妈的疯狂让爸爸和哥哥同时皱眉,看见她甚至要将我拖下床时,再也受不了上前,一把将她推开!
“滚开!”
哥哥痛心疾首,“她都被你折磨死了,你还要饿侮辱念念的遗体吗!”
“滚,滚!我们都不想再见到你!滚啊!”
他情绪异常激烈,把妈妈都吓住了,只是愣愣站直身体,“安宇……你怎么能这么和妈妈说话?”
哥哥冷笑声,却又满目悲凉。
“凭什么不能?王蓉,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和安念是怎么过来的!”
“每当我犯错,你就用妹妹惩罚我,你折磨她的身体,折磨我的精神。”
他低下头,神情悲痛。
“我们已经被你逼疯了!”
妈妈脚步踉跄,此时,她引以为傲的教育方法被最爱的儿子女儿亲手撕碎。
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真相。
她呢喃声。
“我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你们应该感激我啊。”
哥哥苦笑着,“感激?”
“王蓉,你不是为了我们好,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你从小不得外公的重视,你便想处处和舅舅比,你就是逼我们不准输给舅舅的孩子!为了你所谓的面子!”
啪!
妈妈扬起的手打断了哥哥的嘶吼,我猛地瞪大双眼,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对哥哥动过手。
她呼吸急促而颤抖,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哥哥偏过头,舔了下嘴角的鲜血。
“挺好,挺好了,从今以后,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妈妈瞳孔紧缩。
“安宇……妈妈不是……”
可无人再听她的诡辩,爸爸和哥哥带着我,径直离开。
第7章
他们将我送去了火化场。
爸爸刚要签字,却突然被身后的人夺走了笔,再狠狠摔在地上。
“不准签!”
妈妈神情癫狂又偏执,“我的女儿没有死!你们谁都不准签!”
爸爸额头青筋直跳,转身就看到了她几近疯癫的神色。
“王蓉!”
他嘶吼怒骂。
“念念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要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吗!你就这么恨她吗!”
妈妈眼神僵了下,突然哽咽着说。
“沈自山,我是她妈妈,我怎么会恨她……”
“爱她都来不及……”
“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输,害怕她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人,所以才格外严厉。”
空气静默两秒。
爸爸和哥哥对视一眼,都有些惊住了。
连同我,都惊愕愣在原地,看着妈妈悲痛的神色僵住了。
随即是不可抑制的悲哀席卷而来。
眼泪砸在手上,烫伤了我。
没想到唯一一次听见她说爱我,是在火化炉子旁。
可是,什么都晚了啊。
爸爸沉默瞬,沙哑开口了,“有用吗?念念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成为我们的孩子。”
“她才十几岁,受的苦就太多了。”
“我没错吗?有啊,我总是忙,明明知道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却视而不见。”
“王蓉,我们两个都不配为人的……”
妈妈身体僵住,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身体上,她红着眼说。
“是吗……”
“我真的错了吗……”
爸爸深吸一口气,将眼尾的湿润压下去,签字将我交给了工作人员。
火炉的火光染红了我的眼。
什么都没了。
不多时。
山间陵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灰蒙蒙的,给所有人蒙上一层悲凉伤感的面纱。
林间小道上。
爸爸和哥哥抱着骨灰盒,神情悲痛,并肩走着。
妈妈跟在最后面,面上一阵灰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将骨灰盒亲手放进那个棺椁中。
哥哥又将一盏小夜灯放了进去。
好半晌才开口。
“里面不黑了,念念,别怕。”
我眼泪早已流干了,却又突然回忆起当年被妈妈扒光衣服扔出门外时。
楼上的酒鬼对我动手动脚。
我很害怕,在漆黑的夜里只能不停挣扎求饶。
正当绝望之际,是哥哥冲破妈妈的束缚打开门将我救了下来,和那个酒鬼厮打在一起。
那天后,我很怕黑,再也不敢一个人睡觉。
哥哥总是偷偷在半夜蹲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他在。
长大点,他就送了我一个长明灯。
“别怕,长明灯会和哥哥一起陪着念念。”
渐渐驱散我心底的阴霾。
如今,那长明灯,被放在了棺椁中。
妈妈在身后沉默看着,攥紧的手指昭示着她的不平静。
两人把棺椁合上。
再在墓碑前摆上我已经很喜欢却不被允许吃的小蛋糕。
“今天就当念念的生日,”爸爸说,中年男人此时鬓角却已泛了白,“以后每天都甜,再也没有苦痛了。”
妈妈眼神顿住,知道爸爸说得苦痛是她。
却也没有反驳了。
他们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离开。
半夜,我坐在家里沙发上,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却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是妈妈。
她悄悄出门了,我跟在身后,却惊愕发现她来到了我的墓碑前。
什么也没做,只是蹲在地上靠着墓碑。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沈安念这个名字吗?”
我拧了下眉,不知道。
她扯起嘴角,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埋在心底的回忆。
“因为在你舅舅出生前,这是妈妈的名字,王安念,可你舅舅出生后,你外婆就说不能给女娃这么好的名字,会压过她的儿子。”
“所以她偷偷拿户口本给我改成了普普通通的王蓉,你舅舅却是王天赐。”
她笑了声,眼眶发红继续说。
“所以,念念,妈妈最爱的人从来都是你……”
“只是妈妈没有被爱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和她蹲在一起。
看到了她颤抖的手和无措的眼神。
“对不起……”
第8章
我没有说没关系,说了,就是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她伸手抚摸墓碑上我的照片。
这是哥哥选的。
是初中毕业那年穿公主裙拍的,也是为数不多能看的照片。
“多好看,你很像我。”
“可也许就是因为太像我,看到你,我就好像看到过去那个无措的,可怜的自己。”
“所以格外不喜欢看见你,仿佛这样王蓉就是成功的一样。”
寂静清冷的山间,只剩她的喋喋不休和偶尔的哽咽。
她说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冻库。
进去后,她搓了搓手臂,下意识伸手调高了温度,显示板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懵了瞬。
这才想起我在里面时,温度也是固定在了零下三十度。
零下三十度……
她突然瞪大眼睛,呼吸颤抖,又悲痛笑出声。
“我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冻库被我改造过啊,我怎么能忘了呢!Ṫù₂”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是我害死了你。”
她将冻硬的衣服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这样就能抱着我一样,哭ťù³得颤抖。
她像是惩罚自己。
将大门关起来,坐在冷风下吹着。
不一会儿眉毛上就覆盖了层冰爽。
“妈……”
我叫了声,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她冷得呼吸颤抖,意识渐渐薄弱,却在最后关头大门打开了,被爸爸拖了出去。
“王蓉!”
他看着呆滞绝望的女人怒吼,“你想自杀?你死了念念就能活过来吗!”
“要死也别死在这里,别脏了念念的轮回路!”
妈妈动了下。
没再如同往常一样嘶吼反驳,只是点点头,“是,我应该死得远一点。”
爸爸眼神凝滞了瞬。
“死了多解脱啊,念念也不会想在底下看到你。”
哥哥冲了过来,看着浑身冰爽的母亲,瞳孔颤抖了瞬。
“你不能死,死了太轻松了。”
“我报警了,王蓉,你得去牢里面忏悔!”
昨天的两个警察上前,给呆滞没有任何反抗的女人戴上了手铐。
我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也彻底走出了我的心。
判决很快下来了。
犯故意虐待,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减刑。
收押那天,爸爸和哥哥去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递上一份离婚协议。
妈妈静静看了两秒。
随后苦笑,没多说就签了自己的名字。
爸爸将东西收起来。
“以后,你好自为之。”
哥哥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离开。
妈妈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眼泪顺势而落。
“报应。”
“这都是我的报应。”
此后,她在一方监牢,哥哥考上了华清却没有去,反而选择了最好的医科大学。
爸爸仍旧在勤勤恳恳地工作。
只是每周,他们都会带着我喜欢的东西去看看我。
哥哥带来了他的录取通知书。
四年后,是毕业证书。
五年后,是女朋友。
再然后,是我的小侄子。
“念念,”他深吸一口气,“你在那边还好吗?别担心我,我和爸爸一切都好。”
我看着笑了,像是终于了却了夙愿。
身体开始消散。
再睁眼,是温柔的面容,“是我的宝贝,就取名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