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夕,妈妈求神拜佛,磕了999个头给我求来了一道学业符,说是能保我考个状元。
我听话地戴上,考试时果然下笔如有神。
正当我信心满满等着省状元的荣耀时,查分却查出了离奇的零分。
我莫名其妙落榜,游手好闲多年的哥哥当天中了彩票。
妈妈安慰我再来一年就好。
第二年她继续帮我求了学业符。
这次我多了个心眼,偷偷烧掉了学业符,凭自己的努力考完全程。
可查分时依旧零分。
只不过面临下岗的爸爸突然被提拔成总经理。
全家人高兴坏了,只有我接连落榜,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料。
我不甘心,更不明白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第三年我干脆放弃高考,申请了清北保送。
可保送名单公示前一晚,妈妈又送来了学业符……
……
“令仪,妈给你求了一道新的学业符。”
她推开我房间的门,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我的视线扫过,胃里一阵痉挛。
“妈,我这次没参加高考。”
“知道啊,你不是申请了什么保送嘛,明天就出结果了,戴上保准能成。”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书桌前,展开红布,露出一张黄纸符。
和前两年的完全一样。
连折痕都完全一致。
“不要。”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这次不一样,妈多跪了三百个头,师父亲口说这道符的灵力……”
“灵力再大,我前两次不还是零分?”
话音没落,客厅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哥哥裴令辰叼着烟晃过来,肩膀往门框上一靠,笑得满脸刻薄:
“保送清北?你还真敢想。”
我撇开眼不去看他。
可他偏要凑近一步:
“人家保送看的是什么?综合素质!你这考零分的综合素质……啧啧啧……”
妈妈难得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你妹妹成绩好不好你心里没数?”
哥哥嗤的一声笑出来,把烟灰弹进我桌上的笔筒里:
“成绩好有什么用呢妈?高考两个零蛋。要我是清北招生办的,看到这履历直接就扔了。”
“竞赛一等奖和年级排名真的。”
我打断他,压着怒气,
“高考零分那两次是巧合。”
哥哥耸耸肩,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我: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
“还是让妈多给你求几道护身符什么的,兴许真管用呢。”
看着他嚣张的样子,我满心酸楚。
两年前他失业在家啃老,饭都要妈端到房间里去。
可我第一次高考零分那天,他偏偏出门了,还随手买了张彩票。
从此一飞冲天,整个人都狂妄起来了。
我以为他就是走了狗屎运。
可第二年,我又考了零分。
原本愁眉苦脸即将下岗的爸爸突然被领导赏识,成了总经理。
全家人都在飞。
只有我反复被摁进泥里。
“我不戴。”
我把红布连着符塞回妈妈手里,把她推出房间,转身关上门。
门外,妈妈闷闷叹气:
“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了。”
哥哥在外面拖着长腔说:
“随她吧,反正不听话的下场你也不是没见过。”
我当作没听见,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保送申请系统。
页面上写得明明白白:
笔试第一,面试全优。
我又核对了一遍绑定的手机号和邮箱,全是我的。
这一次不走高考。
没有准考证,没有答题卡,没有考场。
学业符不可能再影响任何东西了。
我把登录密码改成了一串谁都不可能猜到的字符,截了屏,关掉电脑。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心脏还是跳得又快又重。
怕什么呢,竞赛成绩是真的,年级排名是真的,面试评分是真的。
保送和高考完全是两条路。
不会再出问题了。
我反复默念这句话,挨到凌晨三点才阖上眼。
六点整闹钟响了。
手指哆嗦着点开招生系统的公示页面,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方知予。
我叫裴令仪!
我刷新了无数遍,方知予那三个字钉在屏幕上纹丝不动。
我颤抖着手指拨通招生办电话:
“你好,我是裴令仪,我的保送结果……”
对面翻了很久的文件,语气十分平淡:
“裴令仪同学,你的保送资格已于昨晚被取消。”
“原因是接到举报,你的推荐材料涉嫌造假,经校方核实后,决定撤销候选资格。”
“造假?我的材料哪一份是假的,你们说清楚?”
我浑身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具体信息涉及举报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如有异议可以走书面申诉流程。”
啪嗒,电话挂断。
我攥着手机,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
造假?
什么造假?
年级第一?还是数学竞赛全省一等奖?
抑或是推荐信上每一句评语都是假的?
谁举报的,凭什么举报?
我没来得及想更多,房门就被拍响了。
妈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小心翼翼:
“令仪,结果出来了吗?”
我打开门。
她一眼就读懂了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没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
我避开她的手,满心不甘:
“保送一年只有一次机会,名额已经给了别人。”
妈妈拧着眉:
“谁啊?你不是你们学校的第一名吗?难道还有比你更优秀的学生?”
“她叫方知予,我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不是搞错了?要不咱找找关系……”
“不是搞错了。”我心烦意乱,嗓音提高打断她,“是有人举报我材料造假,学校取消了我的资格。”
妈妈愣怔一瞬,皱起眉头:
“怎么会呢,你的成绩又不是假的……会不会是你的竞争对手搞的鬼?”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屋换了衣服,直接打车去了学校。
推荐我保送的是班主任何老师,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令仪,你怎么来了?”
“何老师,您知道谁举报了我的推荐材料吗?”
何老师四下看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昨天晚上招生办给我打的电话,说接到匿名举报,反映你的竞赛获奖证书和推荐信都有代笔嫌疑。”
“代笔?”我苦笑,
“我的竞赛是全省统考,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全对得上,怎么代笔?”
何老师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但举报材料写得太详细了,连你哪次月考请过假、你竞赛当天是不是迟到了都列得一清二楚……”
嗡的一声,我脑子炸开了。
能掌握我月考请假记录的人,能知道我竞赛当天迟到了三分钟的人。
一定是我身边的人。
“何老师,举报信是怎么递交的?”
“匿名邮件,发到招生办公共邮箱的。”
“能把邮件地址给我吗?”
何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
“令仪,这个我真的没有权限。你如果想追查,只能走正式的申诉流程。”
眼看何老师也无能为力,我又急又气。
正想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哥哥发了一张录用通知截图。
【好消息!昌华投资直接给了我投资总监的录用通知!年薪80万!】
底下一片恭喜。
姑姑:【令辰有出息了,你妈总算能享福了】
表叔:【好事成双啊,令仪保送的结果也出来了吧?】
群里瞬间安静了。
隔了半分钟,妈妈打了一行字:
【令仪这次运气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咱们先庆祝令辰的好消息】
关掉手机,我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自己踩在了沼泽里,而这片沼泽地还在不断地往下陷。
两年前,我零分落榜,哥哥中彩票。
去年,我再次零分,爸被提拔成总经理。
今年,我保送被取消,哥哥拿到了年薪八十万的录用通知。
巧合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全是哥哥爱吃的菜。
爸难得露了笑脸,拍着哥哥的肩膀说:
“行啊令辰,爸没看错你。”
哥哥举着杯对我挑了挑眉:
“妹妹,要不要敬哥一杯?说不定沾沾哥的喜气,你下次就有好运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同嚼蜡。
“你这个投资总监,面试了几轮?”
哥哥一愣,讪笑:
“我这叫内推知道吧?有人脉就是不用面试。”
“谁推的你?”
“你管那么多干嘛?”哥哥脸上的笑淡了,搁下筷子,
“怎么,你保送没成,见不得别人好?”
妈妈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赶紧吃饭。”
“令仪,”她冲我使了个眼色,“你多吃点,吃完饭妈带你去逛逛。”
我低头扒饭。
事到如今,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弄清楚真相。
可我在无数个部门、机构跑了一周,都只听到一句话:
“裴令仪,你别查了,没有用的。”
那些负责接待的人看了我带去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态度很客气。
“裴同学,保送资格的审核权在高校,不归我们管辖。你的材料我们可以帮你留档,但没办法替你恢复资格。”
“那匿名举报呢?如果举报内容是假的,是不是构成诬告?”
对方笑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匿名举报属于正常的监督渠道,除非你能证明举报人是恶意诬陷并且给你造成了实质损害。”
“但话说回来,你的保送资格是高校自主取消的,不是教育局取消的,你得找高校。”
我又去找了高校。
高校让我找生源地。
我陷入了死循环。
我又想办法查那封匿名举报邮件。
去了网吧,让一个懂技术的朋友帮忙追踪邮箱注册信息,折腾了一整晚,查到的注册手机号是一个空号,早就停机销户了。
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朋友看我的样子有点心疼:
“令仪,会不会真的就是你运气太差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一个人能连续三年,在最关键的时刻倒霉?”
他想了想:
“确实离谱。但你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什么,说不定……就是巧合呢?”
我一言不发。
我也想相信是巧合。
可心底总是有个声音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周末回了一趟家,妈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拉着我坐下来谈心。
“令仪,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这样查来查去的,对身体不好。”
“我的保送被人举报了妈,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叹气:
“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把全世界的人都怀疑一遍吧。”
哥哥端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我说妹妹,你有这工夫不如明年再考一次高考。查什么查啊,保送本来就不靠谱,好好考才是正道。”
“你高考过吗,你知道什么叫正道?”
他噎了一下,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妈妈赶紧拦住:
“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哥哥也是关心你。”
我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妈,你那道学业符最后放哪了?”
妈妈眨了眨眼:
“什么学业符?哦,你不是没要嘛,我放柜子里了。”
“你没动过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你门锁着的我怎么进去?”她反问,“令仪,你别疑神疑鬼的了,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第一年高考前她说为我好,让我戴上学业符。
第二年高考前她说为我好,又求了一道。
这一次保送前夜她还是说为我好。
可每一次她说为我好之后,倒霉的都是我。
我咬着嘴唇没再追问。
既然国内的路都被堵死了,那我也不可能不上学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三公里外的一家网吧,用新注册的邮箱,向另一所国外高校提交了特招申请。
接受验证码的时候,也故意填了朋友的手机号。
填写材料的时候,我甚至用了手写扫描件而不是电子版,避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这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刚填完申请,手机亮了。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令仪,在哪儿呢?要不要妈妈去接你?】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管学业符是不是有效,但妈妈对我是真的很好。
我吸吸鼻子回复: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
只是申请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高校电话。
对方用英语告诉我:
“裴同学你好,你的特招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但很遗憾,经过初审,你的申请未能通过。”
听到这句话,我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为什么?”
“我们接到了一封关于你学术诚信问题的举报函件,考虑到此前已有高校因类似原因取消过你的保送资格,我们决定审慎处理,暂不予通过。”
“不对!”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昨天才提交的申请,这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你们是什么时候收到举报的?”
“昨天。”
也就是说,我刚申请完,对方就举报了。
电话那头还在解释:
“关于你竞赛成绩和推荐材料真实性,我们无从考察,只能……”
我浑身发抖,耳朵里嗡鸣一片。
连对方什么时候挂掉的电话都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
国内的高校名额有限,我还可以猜测是谁恶意举报了。
可国外的名校有的是,甚至我申请的并不是特别热门的专业,为什么还要举报我?
还是在我提交完申请后立刻精准举报。
到底是谁这么恨我!
我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明明我做这件事的时候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网吧有监控,但没人会盯着一个普通女生的电脑屏幕实时查看,何况那家网吧我从没去过。
是网吧电脑有问题?
不可能,我用的是浏览器无痕模式,交完材料就清除了所有记录。
有人跟踪我?
也不可能,我回忆了那天去网吧的路线,出门前还特意确认了身后没有人。
我浑浑噩噩回到家。
家里没人,妈妈留了张纸条说去菜市场了,哥哥去新公司报到,爸出差。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我开始翻。
抽屉里的笔记本、文件夹,床头柜里的旧手机,衣柜顶上积灰的纸箱。
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地上,巨大的绝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视线从书架滑到书桌,又滑到窗帘杆、空调出风口、天花板的灯罩……
书柜最顶层的旧相框里还放着爸妈的结婚照。
它在我房间里摆了好多年。
妈妈说我是他们的小公主,所以要把结婚照放到我房间,让他们的幸福感染我。
我盯着照片上年轻的爸妈,眼泪夺眶而出。
我终于明白了。
不多时,妈妈拎着菜回来了。
我坐在客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妈,我想吃糖醋排骨。”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好,妈这就去给你做。”
从厨房传来的声响里,我盯着自己捏在口袋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后牙槽咬破。
糖醋排骨端上来了,她坐在我旁边,拍拍我的膝盖:
“是不是想通了?妈早就说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嗯。”我低头吃了一口,
“妈,我爸那个总经理是怎么当上的?”
她没料到我突然问这个,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爸自己能力强呗,赶上公司改组,领导看重了他。”
“那哥的录用通知呢?昌华投资那种地方,连实习生都要求985硕士,他一个高中毕业生怎么进去的?”
妈妈剥蒜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你哥人脉广,人家老板赏识他。”
“哪个老板?”
“你问这些干什么?”她终于放下了蒜,转过头看我,“令仪,你不会又要疑神疑鬼了吧?”
我没回答,站起来走回房间。
当晚我等到全家人都睡了,两点零三分,客厅的灯灭了最后一盏。
我赤着脚走到妈妈的房间门口,门没锁,她侧躺着已经睡熟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我拿起来,输入密码。
她的密码都不用猜,一定是哥哥的生日。
我打开手机,打开微信。
找到一个家长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方裴两家商议。
群里只有三个人:妈妈、一个备注为方总的人,还有一个备注为刘主任的人。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方总:【裴姐,我这边已经跟招生办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女儿的保送资格撤掉,名额自然就落到我家知予头上。】
妈妈回复:【放心方总,举报信我已经写好了,等公示名单出来之前我就发过去。】
方总:【那我这边也不会食言,你大儿子的录用通知我已经让人事准备了,年薪八十万,挂个闲职就行。】
我盯着这段对话的时候,手指几乎没有知觉。
继续往上翻。
另一个群,两年前的聊天记录,群名叫陈裴协议。
一个备注为陈行长的人发消息:
【裴姐,事情办妥了。你闺女今年高考的成绩已经被标记为违规,按零分处理。我儿子的排名往前挪了两位,刚好够那个提前批的线。】
妈妈回复:【辛苦陈行长了。我家那口子的事情……】
陈行长:【放心,你老公提总经理的审批函我已经签了,下周一生效。】
再往前翻,三年前。
另一段对话,对方备注钱总。
钱总:
【裴姐,你闺女第一年高考的事解决了,我儿子顺利被录取了。说好的,五百万我已经让人安排到你大儿子名下了,记得对外说是中奖了,可别说漏了嘴。】
妈妈回复了一个笑脸:【合作愉快。】
三年。
她卖了我三次。
第一次换了五百万给哥哥当彩票,第二次换了爸爸的总经理,第三次换了哥哥的八十万年薪。
而我,我的竞赛名次、我的年级第一、我三年来拼出来的一切,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反复交易的筹码。
我想哭,可眼泪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我把妈妈手机里的所有聊天记录全部转发到了自己的备用邮箱。
“妈,你说得对。”我对着空气轻声说,“我确实不该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她枕头旁边,赤脚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
早起跑步、逛街、打游戏。
还主动说好听的讨好哥哥。
妈妈有些坐不住了,
“令仪,你这两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妈妈坐到我对面,脸上带着一丝犹疑。
“想通了呗。”我咬了一口馒头,
“妈你说得对,再执着下去也没意义。”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早该这样,你一个小姑娘家查来查去的,多伤神。”
“不过妈,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出去打工。”
“打工?”
“嗯,待在家里也没事干。我看隔壁市那个连锁奶茶店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妈妈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松开:
“也行,锻炼锻炼。不过你可别再想着什么保送高考的事了。”
“不想了。”
她彻底放下了心。
我也放下了心。
我趁着打工的时间,找了个记者。
把妈妈手机里的聊天截图打包发了过去。
那个女记者看了聊天记录,十分同情我,建议我联系教育局。
我听了她的话,找到教育局。
正式递交了一份实名举报函,举报内容是有人通过贿赂和虚假举报手段,连续三年操控高考分数处理和保送名额分配。
做完这一切,我还是不甘心。
我找到个律师,请她帮我打官司。
律师姓穆,三十出头,看完我的材料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聊天记录够不够当证据?”我问他。
他推了推眼镜:
“聊天记录本身的证明力有限,但如果能配合其他证据链,比如你高考试卷的原始评分记录、保送申请的举报邮件溯源,以及涉事各方的资金往来,这个案子可以立。”
“能立到什么程度?”
“刑事。”他看着我,
“你母亲可能面临妨害考试秩序罪,涉事的陈行长和方总可能面临行贿受贿的指控,你确定要做?”
我的嘴唇抿了一下,斩钉截铁:
“确定。”
穆律师又问了一句:
“你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日期。
很快,教育局的电话打来了,对方语气严肃:
“裴令仪同学,经查你所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我们已向公安机关移送相关线索。”
“关于你前两年的高考成绩异常处理问题,我们将启动复核程序。”
“复核需要多久?”
“两到三周。但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你前两年高考的成绩被标记为违规并做零分处理的操作……确实存在程序上的漏洞。”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给穆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教育局已经回复了,可以进行下一步。
他回复得很快,记者那边也准备好了,你定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周六全家一起吃个饭吧。哥也叫上,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电话那头妈妈高兴坏了:
“好好好,你终于想开了,妈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我挂掉电话,盯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
三年来她从没做过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是哥哥的最爱。
她连这个都记混了。
到了吃饭这天,全家人喜气洋洋。
“来来来,都坐好,令仪说今天有话要跟咱们说。”
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笑盈盈地坐在主位上。
哥哥跷着二郎腿,筷子敲着碗沿:
“说什么呀?该不会是要宣布找到男朋友了吧?”
爸坐在对面,脸上还带着些疲态,但心情显然不错:
“令辰你少挤对你妹妹,令仪,你说。”
我放下筷子。
“我先问哥一个问题。”
哥哥挑了挑眉:“你问。”
“昌华投资那个录用通知,你面试了吗?”
“我说过了,内推不用面试。”
“那推你的人叫什么?”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裴令仪你是什么意思?怎么又来了?”
妈妈脸色也变了:“令仪,不是说好不提这些了吗?”
“妈,我没说不提。”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
“我只是想让你们看几张截图。”
妈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你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在爸妈结婚照的相框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我整个书桌的方向。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印着出厂日期。
三年前。
恰好是妈妈给我送学业符的那一年。
三年了。
我每一次在书桌前做的每一件事,改的每一个密码,填的每一份材料,打的每一个电话……
全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三年前,你在我房间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整个饭桌安静了下来,哥哥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去。
妈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
“第一年高考,你联系了一个姓钱的人,把我的成绩做了违规标记,按零分处理。他儿子顶替了我的名次上了提前批,作为交换,他给了哥五百万。”
哥哥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椅子:
“胡说八道!五百万是中的彩票!”
“你买的哪一期?在哪买的?号码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上来。
“第二年高考,”我看着爸爸,
“你找了一个姓陈的银行行长,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我的成绩。他儿子上了一本线,作为交换,陈行长签了爸的总经理审批函。”
爸的筷子从手里掉了。
妈妈终于开口了,嗓音嘶哑:“令仪你听我解释……”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打断她,
“你联系了方知予的父亲,用我的保送名额换了哥在昌华投资的职位。举报信是你写的,邮件是你发的,所有的材料全是你一手伪造的。”
我把手机翻到聊天记录截图那一页,放在桌子中间。
所有人都能看得到。
饭桌上没有人动筷子了。
“你生怕我查出什么端倪,借着关心我的名义找到我朋友,套出我用他手机申请国外大学的事,然后故技重施。”
妈妈还死死盯着那个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苍白变成扭曲。
“你翻了我的手机。”
“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可眼神却狠戾起来:
“裴令仪,你翻你妈的手机,这就是你这些年读书读出来的教养?”
哥哥立刻跟上:
“就是,偷看别人隐私,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被这两个人的逻辑击中。
“你在我房间装了三年摄像头,我翻了你一次手机,你跟我谈隐私?”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妈妈警觉地看向门口:“谁啊?”
我走过去开了门。
穆律师站在外面,身后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妈,”我回过头,“教育局和巡捕局的人来了,你要不要自己说,还是让他们来问?”
“裴令仪,你报警了?”
哥哥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两名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开始询问。
穆律师站在我旁边,语速平稳地说明了情况。
教育局的复核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年前和两年前的高考,我的试卷原始评分分别是七百一十二分和六百九十八分。
两次均为全市第一。
两次的成绩在阅卷结束后被后台操作人员标记为考生违规,按零分处理。
操作者使用的是一个区级教育局工作人员的权限账号,该账号的持有人正是陈行长的妻子,她在区教育局信息科任职。
我听到这两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裤缝处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七百一十二。
六百九十八。
两个本该让我成为省状元的分数,被改成了零。
巡捕机关的人接着说话:
“目前我们已经对陈某及其妻子进行了传唤。钱某也在排查范围内。”
他转向妈妈:
“裴女士,根据已掌握的证据,你涉嫌与上述人员共同实施妨害国家考试秩序的行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
“我没有妨害什么。”
妈妈终于开口了,嗓音提高。
“我是她妈,一个妈妈为自己的家庭做打算,这算什么犯罪?”
她转头看我,眼睛通红。
“令仪,你知道你爸被下岗之前这个家是什么样子吗?”
“房贷还不上,你哥连大专都没考上找不到工作,你姑你叔天天在背后笑话我们。”
“你那么会读书,全市第一,可全市第一能当饭吃吗?你考上清北又怎么样?毕业了也不过是打工。”
“但你的分数可以换钱,可以换你爸的前途,可以换你哥的未来。一家四口,三个人翻身,只要你一个人吃点亏……”
“这笔账你算不明白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哥哥站在旁边点头,眼圈也红了:
“妈说得没错,令仪你自己还可以再考,但爸和我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有一层透明的东西在我和他们之间缓缓升起来。
隔开了我们。
“你说得好像我是自愿的一样。”
我的声音很轻。
“你问过我吗?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让我选了吗?”
“你在我房间装了三年摄像头,你给教育局发了三年举报信,你让所有人以为我是两次高考零分的废物,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为了这个家?”
妈妈别过脸去,不看我。
巡捕机关的工作人员记录完毕,请她配合调查。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得很慢。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令仪,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以后大了就明白了。”
门关上了。
爸一直坐在原位没说话,他的手在桌面下一直在抖。
“裴令仪,你把妈害进去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哥哥堵在我房间门口,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换了无数种方式来找我。
求、骂、哭、威胁,话翻来覆去地说。
“你知道妈在看守所里吃的什么苦吗?她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
“她亲手毁了我三年高考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看他。
他被我的眼神怔住了,嘴巴张了又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那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昌华投资干了一个月,做了什么具体工作?”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刚去,还在熟悉业务——”
“昌华投资昨天给你发解聘通知了。你知道吧?”
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是投资总监,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入职一个月,把部门报告交给实习生代写,开会从来不发言。”
“方总的儿子进了清北之后不需要你爸妈维护关系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你了。”
哥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以为方总养你是因为你有才华?你不过是妈拿我的保送名额换来的一个赠品。现在交易被查了,赠品当然要退货。”
他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裴令仪你够了!”
我退后一步,平静地关上了门。
记者的报道在第四天上了热搜。
标题写的克制《三次高考异常归零,一个家庭的灰色交易链》
评论区炸了。
【七百一十二分被改成零??这是什么惨剧?】
【所以她那两年全市第一的成绩被她亲妈给卖了?我读了三遍才确认我没有理解错。】
【最恶心的是那个哥哥,拿着妹妹换来的彩票和工作还嫌妹妹不懂事。】
【请问这种行为判几年?在线等。】
教育局在第二周公布了最终复核结果。
裴令仪,第一年高考原始成绩七百一十二分,全市第一。
裴令仪,第二年高考原始成绩六百九十八分,全市第一。
两次违规标记均为恶意操作,予以撤销。
保送资格的匿名举报经查实为虚假举报,相关责任人已移交司法机关。
裴令仪本年度保送资格予以恢复。
消息传来的那天,穆律师在电话里的语气难得带了点温度:
“恭喜你,裴令仪同学。清北的保送名单下周重新公示。”
我握着手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喜悦,而是过去三年里无数个深夜。
趴在书桌上做题做到凌晨两三点,手指起了茧子,眼睛近视到四百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一个被人提前卖掉的未来拼命。
妈妈从看守所打了一个电话回来。
是爸接的。
我站在客厅门口听到了她的声音,隔着话筒很远,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老裴,让令仪把案子撤了吧。她现在保送恢复了,也没什么损失了。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贴在耳边。
“妈。”
“令仪。”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妈知道错了。你看能不能……”
“您说得对,一家人确实不该闹成这样。”
“所以……”
“所以当初你就不该把我的人生标价出售。”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把手机还给爸,转身回了房间。
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只有爸在家。
他双手接过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指尖有些发颤。
“令仪。”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爸……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
说了也没用。
他摇头:
“我应该早猜出来的,你妈突然让我当总经理的时候,我其实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我没往深了想。”
我没有接话。
他不是没往深里想,他是不愿意往深里想。
女儿高考零分,他却突然升职。
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中年人,怎么会瞧不出这里面的端倪。
他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在桌上,视如珍宝。
“你妈的事……判下来大概要一年到两年。”
“我知道。”
“令辰的工作也没了,他天天在家发脾气,说你毁了他的人生。”
我看着窗外的天,嘴角动了一下:
“他觉得是我毁了他。”
“我知道不是。”爸的声音很低,“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爸,你那个总经理的职位也在调查。如果查实了……”
“该降就降。”他搓搓手,“本来就不是我自己挣来的,丢了也不冤。”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三年来我听到的最像人话的话。
去学校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我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
哥哥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往门口拎箱子。
他没有帮忙。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妈还在里面关着,你连面都不去见一下?”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很多,没了那份年薪八十万的工作,彩票钱也早就花光了,整个人缩在睡衣里。
“哥,你今年二十三。”
他一愣。
“你完全可以自己去考个大学,或者学个技术。不用靠妈,不用靠我,靠你自己。”
他的眼圈红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嘴唇紧抿着,转身回了房间。
我拉上门,没有回头。
到火车站的时候,手机亮了。
妈妈的短信,是借了狱警的电话发来的。
“令仪,妈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
“妈后悔了。”
“但是妈想跟你说,我做这一切不完全是为了钱。”
“你哥从小就不成器,你爸又差点下岗,这个家如果不靠你,真的要塌了。”
“你最聪明也最能扛,所以妈才把赌注压在你身上。你怨妈吗?”
我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删掉了那条短信。
检票的广播响起来了。
我背着包走进闸口,身后是十九年的家,前面是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
走出很远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穆律师。
“裴令仪,最终判决出来了。你母亲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陈某夫妇和钱某也分别获刑。方知予的保送资格已被撤销。”
“还有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
“教育局打算给你颁发一份正式的致歉函,承认你前两年的高考成绩确实是全市第一。你要出席吗?”
列车进站的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在风声里笑了一下。
“不了,穆律师。我已经上车了。”
不想再回头了。
如今的我只想往前看,前面有属于我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