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要迎娶平妻逼我下堂,我和离另嫁后他悔疯了
夫君要迎娶平妻逼我下堂,我和离另嫁后他悔疯了
我是上京城出了名的活阎王,拳打继母,脚踩弟妹。
蹉跎到二十岁也没人敢上门提亲。
直到定国公府的老太君拖着病躯,颤巍巍来到我家,
不顾劝阻,强行要迎娶我做她家的世子夫人。
我看了一眼只会喝茶遛鸟的公爹,花钱如流水的婆母,
打架斗殴的弟妹,只会读书的酸腐夫君,
深吸口气,握住了老太君的手,
“您放心去,这家以后就交给我了。”
两年后,外派做官的夫君傅庭野调任回京,
却带回一个女子,众目睽睽之下要娶她做平妻,
“婉婉温柔贤淑,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做我的世子夫人。”
嗑瓜子的傅家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我不由冷笑一声,
“想换世子夫人?那我看世子之位不如也可以换人来坐。”
1
原本热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傅庭野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
话还未说完,却被那领回来的女子抢了先,
苏婉婉上前一步,柔声开口,
“夫人是名门之后,婉婉自知身份上与夫人是云泥之别,从来没有奢求世子夫人的位置。夫人还是不要因为我,和傅郎起了争执。”
说着,从袖口中拿出帕子,像模像样的挤了两滴眼泪,
“若是夫人实在容不下我,让婉婉留在府上做个低贱的婢女也好,只要能常伴傅郎左右。”
她身子一歪,就要向后倒去,
傅庭野连忙上前将人稳稳接住,对我怒目而视,
“沈明姜,你这个妒妇,是要逼死她吗!”
我望向郎情妾意的二人,目光逐渐冷了下去。
自一个月前收到他的家书,说即将回京开始,
我便着手准备,
今日为了等他,全家都推掉了一切的应酬玩乐,
整个国公府上下打扫一遍,焕然一新,
厨房早早备好了他最爱吃的菜,
可他一进家门,就给我送了如此一份大礼。
从前傅庭野嘴笨,在国子监读书时总被同窗笑话,
气得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回家生闷气,
我便教他如何喜怒不形于色,如何将那些讥讽挨个反击回去,
他第一次还击大获全胜,回家兴奋地将我举起来,
“夫人,那些人被我辩得哑口无言,你实在是太厉害了。有你是我的福气。”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国子监学生了,
疾言厉色的对象,却是我。
僵持不下之际,婆母周氏突然弱弱开口,
“那个……我们傅家有祖训来着,男子满三十五而无子嗣,才可纳妾。”
“野儿啊,这位苏姑娘,你看还是先送去别处安置吧。”
我心下一顿,
当初老太君来提亲时,我本也是犹豫过的,
可后来她说傅家有祖训,男子不可纳妾,才彻底叫我心动。
傅庭野皱起眉,
“母亲!我不是要纳妾!我要娶婉婉做平妻!要敬告列祖列宗,开宗祠上族谱,和我生同衾死同穴的。”
一番话将周氏说的彻底愣住,
“啊?那……那,那好像也不合规矩吧……你有正妻,是阿姜啊。”
傅庭野开口还要说,
却被坐在主位的男人开口打断,
公爹低头啜了一口茶,沉声道,
“好了,你一走两年,刚回家,不说先问问你媳妇好不好,家里如何,在这大嚷大叫像什么样子。”
“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晚些再议。”
他起身背着手离开,
傅庭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躬身行礼,目送他离开。
公爹走后,堂屋的气氛便缓和了不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弟妹,面色缓和,轻笑一声,
“婉婉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苏婉婉弯下身子,堆出一脸温和的笑意,
“是阿州和阿瑜吧,这是扬州的松子糖,你们尝尝。”
十六岁的傅庭州牵着妹妹的手,冷着脸后退一步,
“谢谢,但是长嫂说了,一日三餐都有定量,尤其也不能收外人的东西。”
他转身朝我恭敬行礼:“嫂嫂,我先带阿瑜回去了。”
全程没再看那两人,傅庭野脸色黑的快滴出墨汁,
咬着牙看我:“沈明姜,你真是好样的。”
转身拉着苏婉婉气冲冲离开。
周氏这才小心翼翼看向我,
“阿姜,我,我方才表现如何?”
我轻笑一声,
“条理清晰,值得夸赞。但傅庭野是做儿子的,是小辈,你倒也不用同他那么客气。”
周氏便高兴起来,扯着我的袖子道,
“那明日张侍郎的夫人约我去打叶子牌,我能去吗?”
2
傍晚,我照旧检查过一双弟妹的功课,
让人把买来的新茶送到公爹的院子,
又特意嘱咐了周氏,
打牌可以,谨记少说话,切莫得意忘形,
如果那些夫人们蛊惑她投资什么铺子,只管装傻,当听不到就行。
推门回房,看到傅庭野坐在桌边,我还不由愣了一下。
他转身看我,神色已经缓和不少,轻叹一声
“阿姜,咱们不吵了行吗?”
昏黄烛火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我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听他柔声道,
“我知道这两年家中多亏有你,你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这正妻之位仍旧是你的。只是婉婉是一个弱女子,又对我有恩,离开我她怕是活不下去。就让她留在家里,今后也能为你分忧,帮你处理家务。”
我看着他眼底的黑青,到底心软了一分。
当初傅庭野被迫外放做官,傅家一堆糟心事,我实在不方便离开,
那时我们联系密切,每月几封家书,
他在心中对我诉说爱意,讲述自己在扬州的点滴小事,
宽慰我再等等,等他期满回京,便再也不分离。
从什么时候起,家属便越来越少了?
大概就是他提起,自己在扬州遇险,幸得一位女子搭救吧,
那个人便是苏婉婉。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既然对你有恩,便是傅家的客人,吃穿用度都按贵客置办。若她愿意,我可以在上京城为她寻一门亲事,以傅家义女的身份出嫁,绝不会让人薄待了她。”
傅庭野立刻变了脸色,
“人人都知道她是我带回来的,你却要为她议亲,这是在逼她去死。沈明姜,你如此心狠手辣,难怪上京城都称呼你为活阎王。”
我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他。
我的确名声很差,可我生母早逝,父亲昏聩,继母不慈,
我若不靠自己,早就被磋磨在那吃人的后院不得善终了。
当初老太君执意要让他娶我时,所有人都不理解。
可大婚当晚,傅庭野却红着一张脸,握住我的手,
“祖母的心意我都明白的,我们这个家的确……阿姜,我知道你很好,从前我被人欺负,只有你站出来为我说话。过去那些年,你辛苦了。今后我会努力,成为你的后盾。”
我望向红烛下他的脸,不由一愣,他的脸却越来越红,
“你忘了吗?小时候在岑夫子那读书,他们都笑我。其实……是我和祖母说,我想娶你的。”
那夜,我回握住他的手,沉声开口,
“好,今后你我夫妻同心,一定把这个家打理的红红火火。”
那之后,老太君病逝,我接手了定国公府的一切事宜,
上敬公婆,下爱护弟妹,
理清了家里的烂账,撵走了好吃懒做的下人,
为傅庭野找来最好的老师,让他安心读书,
他科举高中的那天,激动地将我揽在怀中,
他说:“阿姜,能娶到你,是我此生之幸。”
可此时此刻,他居高临下地望我一眼,
“我才是定国公府的世子,是未来的主人。”
“阿姜,我已经决定的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下月初三,我会迎婉婉进门。”
3
苏婉婉进府不过五日,抱怨声就递到了我面前。
厨房的赵妈妈皱着眉:“夫人,苏姑娘早膳要血燕,午膳要鲥鱼,晚餐还要参汤进补,老奴按贵客份例置办,二两银子一日已是顶天了,可世子说苏姑娘体弱,一切都得要最好的才行。”
我淡淡品了一口茶,
“你只需按规矩办事,超出的部分,让世子爷用他的俸禄补上。”
赵妈妈原话回复,
结果苏婉婉抹着泪一番添油加醋,傅庭野顿时气得直跳脚,
大话立刻吹了出去,只要苏婉婉喜欢,要什么都行。
我不由冷笑,
然而只过了半个月,傅庭野那微薄的俸禄便见了底,
他打肿脸不敢吱声,只能劝苏婉婉再忍些委屈。
苏婉婉消停了两日,又去库房闹。
非要挑几匹蜀锦做衣裳,孙妈妈拦住说那是给阿瑜备的嫁妆,
便当场红了眼眶:“我一个弱女子寄人篱下,连匹料子都不配用么?”
傅庭野得知后,怒气冲冲来书房找我。
“沈明姜,你非要如此刻薄?我们傅家家大业大,还缺这一匹料子吗。”
我望向他略有些扭曲的面容,
早已和我记忆里那个羞涩腼腆的夫君判若两人,
不由将手中的账本重重一摔,
“傅庭野,她若要些别的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那是阿瑜的嫁妆,你明知女子的嫁妆是她在夫家立足的根本,那是你亲妹妹,你是要害她吗!”
傅庭野下意识要开口还击,
却发现傅子瑜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书房外,
一脸失望地望向他。
傅庭野脸色一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终狼狈离去。
阿瑜扑倒我的怀中闷闷开口:“长嫂,兄长变了,我不喜欢他。”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我刚嫁进来时,老太君身子已经不行了,
公爹软弱,婆母天真,一家子没有个能撑起来的人,
是我临危受命,盘活了这个家。
明眼人都知道,这定国公府虽然姓傅,
可这实实在在的话事人,却姓沈。
临近月底,我忙着和家里铺子的管事对账,流言蜚语却悄然传遍京城。
说我善妒成性,容不下夫君纳妾,把苏婉婉欺负得整日以泪洗面。
说傅庭野惧内,在家中大气不敢出。
他下朝回来,连官服都没换,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咬着牙吼道,
“沈明姜,现在因为你,我成了整个上京城的笑话。亏我还心疼你管家不易,早知道我便应该直接休了你!”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周氏却猛地站了起来。
“住口!”
“你一走两年,家里全靠阿姜撑着。你不在的时候,你爹生病是谁衣不解带伺候?你弟妹开蒙是谁请的夫子?外头那些铺子是谁盘活的?从前上京城的人提到我们家,背地里是怎么笑话的,不是不知道。现在他们提起定国公府,还要赞一声家风严谨,这都是谁的功劳?你倒好,敢提休妻?你还有没有良心!”
傅庭野被亲娘数落得无地自容,拂袖离去。
我转头看了一眼周氏,她脸色微红,小声嘟囔,
“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我也不是傻子,我有眼睛会看到。谁对我好,我都知道。”
我心下微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好了,先吃饭吧。”
“其余的事,交给我。”
4
我没有声张,只是让出去打探消息的人,
去傅庭野面前原封不动地讲了一遍。
这所谓的流言,压根就是苏婉婉自己找人传出去的。
听说傅庭野听完脸色铁青,二人吵了一夜,
最后苏婉婉哭的险些晕过去,哭喊着说自己错了,两人又重新抱到了一起。
我听着这些话,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苏婉婉散布流言,毁坏的是我的名声,
可道歉的对象却是傅庭野,
多可笑。
倒是傅庭野心中羞愧,来看过我两次,
他神情有些狼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那事的确是婉婉做得不对,阿姜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窗外闪过一道惊雷,傅庭野面色犹豫,
“打雷了,我若不在,婉婉会担惊受怕睡不着。阿姜,我……”
我抬头望向他的脸,突然心头一松。
新婚那夜,傅庭野对我袒露心意,说是他主动求娶,
此后他对我也是有过真心的。
我生母走的那夜便是一个雷雨天,此后我便惧怕惊雷闪电,
傅庭野便守在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柔声哄了我一夜又一夜。
后来他陪我去祭拜母亲,站在墓前郑重许诺,
“阿姜从小活得辛苦,如今既然嫁给我,还请岳母放心,我必会好好照顾她,此生不负。”
可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苏婉婉。
早已忘却曾经的日日夜夜,海誓山盟。
我在那一瞬间,便没有了和他再继续僵持下去的心思。
“傅庭野,算了吧。”
“我没有心思和你纠缠不清了,你想娶苏婉婉,我同意了。”
“下月初三,婚礼大半,如你所愿。”
傅庭野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
“阿姜,你终于想通了。我答应你,你始终是我的发妻。”
说着便迫不及待去安抚他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心上人。
我没再看他,抬手合上了窗子。
惊雷暴雨又如何,
我既然能从吃人的后院里为自己博出了一条血路,
什么魑魅魍魉,都休想成为我的绊脚石。
初二这晚,傅庭野邀请了族中长辈,
要开宗祠,请家谱,正式为苏婉婉正名。
叔伯们面面相觑,斟酌犹豫开口,
“庭野啊……这平妻一事,实在是并无先例啊……”
傅庭野恭敬行礼,开口却不容拒绝,
“各位叔伯,我意已决,婉婉温柔贤淑,堪称良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周氏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放下茶盏,施施然开口,
“既然今天长辈们都在,那我也有件事,便一并说了吧。”
堂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我沈明姜嫁进傅家已近三载,自问身为人妻室,上敬公婆,下爱护弟妹,操持全家,虽然无功,但也绝对无过。”
“傅家有祖训,男子满三十五膝下无子方可纳妾。可夫君一意孤行,还搬出平妻一词,辱我至此。”
“既如此,我愿成全世子与苏姑娘。今日你我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傅庭野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周氏瞬间变慌了神,下意识抓住我的袖子,
“阿姜,你胡说什么,我不允许。”
弟妹扑上来哭闹不止,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离开。
整个堂屋乱成一团,
公爹脸色铁青,突然大吼一声,
“够了!”
他抬眼看向傅庭野,满眼失望,
“庭野,你自幼熟读圣贤书,本是最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可外放两年,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折辱发妻,冥顽不灵。”
“既然你执意置祖宗规矩于不顾,那我便成全你。今日正好各位叔伯长辈都在,也请各位做个见证。”
“世子庭野,品行低劣,不堪为人夫、为人子,即日起,逐出定国公府。”
傅庭野的脸瞬间惨白。
5
傅庭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堂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苏婉婉最先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国公爷,都是婉婉的错,是婉婉不好,您千万不要因为我怪罪傅郎!他是您的亲儿子啊!您怎么能如此对他,莫不是受了他人挑拨?”
她哭得梨花带雨,磕头如捣蒜。
我不由冷笑,此时此刻还不忘往我身上栽赃,
这就是傅庭野满心满眼念着的人。
可公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望着傅庭野:“你自己说,这二十多年来,我可有亏待过你?”
傅庭野猛地回神,扑通跪地,声音发颤:“父亲!父亲您在说什么玩笑话,我是您亲儿子啊!”
公爹冷笑一声,
“我给过你机会,想看你是否能自己醒悟。可你从扬州带回这个女人,要娶平妻,要开宗祠,步步紧逼,实在是荒唐至极。”
“我……”
傅庭野语塞,转头看向我,
“沈明姜,你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
公爹勃然大怒,
“逆子!此刻仍然不知悔改,还在攀咬阿姜!”
我静静看着他,心中再无波澜。
“傅庭野,方才你当着全族长辈的面,口口声声说苏婉婉温柔贤淑,堪为良配。如今公爹要逐你出府,不正是成全了你?往后你们双宿双飞,再无人阻拦,岂不正好?”
这话一说,周氏气得直抹泪:“阿野,你当真要为这个女人,置全家于不顾吗!”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急。
傅庭野脸色青白交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族中长辈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三叔公叹了口气,站出来打圆场,
“庭野虽然行事荒唐,到底年轻,逐出府去是不是太重了些……”
公爹却丝毫不为所动:“三叔,您老德高望重,且说说,我傅家祖训第三条是什么?”
三叔公一愣,讪讪道:“男子满三十五而无子嗣,方可纳妾……”
“他如今多大?”
“二十有八……”
“那他做了什么?”
三叔公闭嘴了。
公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祖宗规矩,世代相传,岂能因一人而废?今日他敢置祖训于不顾,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我定国公府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他手上。”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回旋余地。
傅庭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苏婉婉哭得更大声了:“傅郎,都是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现在就去死!”
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
傅庭野慌忙抱住她,两个人在堂屋里拉扯成一团,好不热闹。
我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至极。
当初老太君拖着病躯来提亲,我便问过她,为何偏偏是我。
老人家拉着我的手,笑得慈祥:“阿姜啊,我们傅家瞧着是侯门公府,其实早就烂到了根上。我那儿子是个不管事的,儿媳妇又立不起来,孙儿孙女都还小。我要是不在了,这一家子怕是连三年都撑不过去。但你放心,他们虽然不成器,却最是心善重规矩,谁对他们好,他们心中都有数。”
“我打听过你,沈家的姑娘,一个人在后院里斗倒了继母,盘活了家业,这样的人,才撑得起我们傅家。”
我当时沉默许久,才问出心底的担忧:“可若是将来……他变了呢?”
老太君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若真有那一日,阿姜,你只管走你的路。我们傅家对不起你,但绝不会拦着你。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个家就是你说了算。就算我走了,他们谁敢不认,我做鬼也饶不了他!”
老人家说到做到,临终前还拉着公爹和周氏的手,反反复复叮嘱,
“阿姜是我们家的恩人,你们要记住,永远要记住。”
如今想来,老太君当初或许就预料到了这一日。
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子,未必能担得起这偌大的家业。
所以她选了我。
不是要我做傅家的附庸,
而是要我撑起整个傅家。
6
傅庭野被逐出府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有人幸灾乐祸,说定国公府这回可是闹了大笑话。
也有人冷嘲热讽,说世子夫人善妒,逼得人家破人亡,不愧是上京城的活阎王。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傅家上下的态度。
周氏头一个跳出来,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阿姜,你可不许走!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可怎么办?我反正是不管的,你公爹也不管,阿州还没有及冠,阿瑜还没有嫁人,你要是不在,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去?”
我哭笑不得:“母亲,我……”
周氏难得硬气一回,
“你要是敢走,我……我就去跪在老太君灵前不起来!”
公爹也难得开了一次口:“阿姜,庭野的事,是他对不住你。你是老太君亲点的孙媳妇,这些年对这个家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个家,永远是你说了算。”
我这才知道老太君当初话中的含义,
他们的确都是极好的人,或许不是很聪明能干,一生碌碌无为,
但心如明镜,知恩图报,这便是极好的。
至于世子之位,公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上书请封傅庭州。
消息传到傅庭野耳朵里,他果然坐不住了。
先是托人递话,说要见我一面。
又过了几日,他亲自上门,被门房挡在外面气得直跳脚,
“我是定国公府世子!你们凭什么拦我!”
门房接到死命令,只是面不改色:“世子?您都已经被逐出府了,还叫什么世子?老爷说了,府上没有您这个人,您要是再闹,咱们就报官。”
傅庭野脸色铁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和苏婉婉在外面赁了一处小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微薄的俸禄养不起苏婉婉那些血燕、鲥鱼、参汤,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
苏婉婉哭诉自己命苦,跟了个没用的男人。
傅庭野则埋怨她当初撺掇自己出头,害得他丢了世子之位。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淡淡一笑。
当初他为了苏婉婉,连祖训都可以不顾,连发妻都可以不要。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倒怪起别人来了。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我再浪费半分心思。
眼下我要做的,是好好教导傅庭州。
这孩子比他兄长聪明得多,也懂事得多。
每日功课从不落下,对我也恭敬有加。
他在我面前郑重许诺,
“嫂嫂,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光耀门楣。兄长没做到的事,我一定做到。”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好,嫂嫂等着。”
傅子瑜也每日定时定点来找我,学习管家之道,
她红着脸开口,
“嫂嫂,我想做一个和你一样厉害的人。不想把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夫君手上。如果夫家善待我,那是我的幸运。如果他们不仁,我也想有抵抗的勇气。”
我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笑着开口,
“好,身为女子本就不易,我们要做的,便是成为自己的底气。”
至于家外的那些流言蜚语,全都被周氏强硬的顶了回去,
她在所有官家夫人面前斩钉截铁,
“阿姜永远是我傅家的宗妇,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说她一句不好。”
我坐在自己的小院里静静翻看着账本,
恍惚中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傅庭野虽然走了,可傅家还在,家人也还在。
7
第二年秋天,上京城出了件大事。
太子微服出巡路过京郊,不巧遇上一伙山贼,
随行的侍卫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出事。
偏偏傅庭州那日去城外庄子上收账,撞了个正着。
他这些年习武一直刻苦用功,天还没亮就去热身打拳,
见到有人被困,二话不说便上去帮忙,
带了几名家丁里应外合,竟把那伙山贼给制住了。
等京畿卫赶到时,太子的危机已经解了。
这些年陛下龙体欠安,一贯是太子监国,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问了姓名家世,
第二日圣旨便送到了傅家,破格让庭州入了御林军,
那是天子的亲卫,来日必定大有所为,
周氏高兴得直抹眼泪:“阿姜,咱们阿州出息了!”
公爹也难得露出笑容:“阿姜,这些年辛苦你了。若不是你,阿州也不会有今日。”
我朝他二人轻笑一声:“公爹言重了,是阿州自己的本事。”
傅庭州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不,是嫂嫂教得好。嫂嫂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立得住,撑得起。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心中划过一丝暖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个月后宫中突然来了人,说太后要召见我。
周氏吓得不轻,拉着我的手直哆嗦:“阿姜,太后她老人家怎么突然要见你?不会出什么事吧?”
公爹也有些紧张,但还是好生安慰道:“别慌,太后是明事理的人,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我一时间也不免疑惑,
太后久居深宫,从不轻易见外臣女眷,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可事发突然,来不及细想,
我匆匆换好衣衫随内侍进了宫。
太后比我想象中要和善得多。
她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笑道:“你就是沈家的丫头?”
“别拘礼,坐吧。”
后指了指身边的绣墩,语气随意得像是唠家常,
“哀家早就听说过你,上京城的活阎王,一个人又要斗继母,又要为亲爹打理家事,后来嫁了人,也撑起了定国公府,还把阿州教得那么好。那天太子回来,跟哀家夸了半天的阿州,哀家一问才知道,背后还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嫂嫂。”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谬赞了,是阿州自己争气。”
太后摆摆手:“你不必自谦。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你有本事,哀家看得出来。”
她拉着我的手,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事无巨细。
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太后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哀家再早几年就好了。”
我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去。
太后却没再多说,只笑了笑:“以后常来宫里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8
从那以后,太后隔三差五就召我进宫。
有时是赏花,有时是品茶,有时就是单纯说说话。
作为王朝最尊贵的女人,她却没有什么架子,
我也渐渐放下拘谨,和她聊得越来越投机。
直到这日,她一边品茶,一边随意开口:“阿姜,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我不由一愣:“您指的是……”
“哀家是说,你还年轻,才二十出头,总不能一直守着一个空壳子的家。傅家那孩子对不住你,可你不能因为他,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我不由一阵沉默,低低开口回道,
“回您的话,身为女子,处境本就不易,臣妇见过太多宠妾灭妻,一家子糟心事的人了。能遇见傅家这样家风严谨的,已是万幸。”
太后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傅家人的确不错,可哀家未尝不能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我随口笑道:“您说笑了。”
她却收起笑容,严肃认真起来,
“哀家从不说笑。哀家有个孙儿,人品样貌都不错,就是性子软了些,哀家一直不放心。你要是愿意,哀家安排你们见见?”
我微微瞪大了双眼。
“您的孙儿,那不就是太……”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您这是说的什么玩笑话,折煞臣妇了,臣妇是嫁过人的……”
太后却开口打断我,眼神坦荡,
“那又如何?哀家也是二嫁女。可当年先帝还不如八抬大轿娶我进宫?谁也没资格说半个字。好女人不问出身,自己就是底气。嫁过人又怎样?和离过又怎样?你这样的胆识和见识,担得起一国之母。”
我被她这一番豪言吓得顿时愣在原地,
傅庭野和苏婉婉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公爹和婆母始终待我如一,可这上京城的流言蜚语却没有停过,
可此时此刻,尊贵如太后,却说要我来做未来国母?
我不由在袖子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眼角泪水狂飙,
太后乐不可支,半晌才正色道,
“哀家年纪大了,皇帝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子纯善,可他毕竟是未来的国君,心思要用在大事上。他生母去得早,一直是哀家养大的孩子。若我去了,这偌大的后宫该交给谁呢?”
“哀家思来想去,只觉得你不错。你心地纯善,有国母之姿。这不仅是一个做祖母的为孙儿考虑,也是一朝太后,为将来的后宫做打算。”
“阿姜,你可愿意?”
我不由苦笑一声,
“太后娘娘,您这打算实在是太过惊人,可曾问过太子殿下的意思啊。”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一声巨响,
头戴玉冠的太子红着脸走了出来,
“愿意的。”
他抬头看向我,目光澄澈,
“沈姑娘。孤幼时贪玩逃出宫迷了路,饥寒交迫,是你出手相助,给了我一块果脯的糕点。”
“后来还害得你被继母骂,那时你掐着腰句句不让的样子,实在让我记忆深刻。”
“我之前想找你来着,可是后来听说你和定国公府定了亲,只当是此生无缘。可那傅庭野狼心狗肺,见异思迁,不是你的良配!”
太后乐呵呵地看着太子对我表明心意,
我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
半晌才开口问道,
“殿下,那傅庭野两年前外放扬州,是你……”
太子霍行舟脸色一红,
“那……谁知道他如此不堪诱惑……”
我不由沉默,霍行舟却抬眼看向我,
“沈姑娘,我和傅庭野不一样的。以你的才能,不该屈于傅家后院,我会给你最大的尊重。你可以给自己,给天下的女子,都另谋一条康庄大道。”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不为别的,只为他这最后一句话,
有情难自抑的心动。
9
九月初九,宜嫁娶。
我身穿凤冠霞帔,再次坐上花轿。
身后是傅家老小,齐齐站在门口送我。
周氏哭得像个泪人:“阿姜,虽然舍不得你,可我也不能太过自私,你该有自己更广阔的天地。但你千万照顾好自己。若是太子敢欺负你,我……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进宫替你讨个公道!”
公爹负手站在一旁,眼眶微红:“阿姜,定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我傅家的女儿。”
傅子瑜扑上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嫂,我会想你的……我会好好学你教我的东西,将来也做一个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强忍着眼眶的酸意。
傅庭州走到我面前,
少年身姿挺拔,已是御林军中最前途无量的禁军统领。
他却在我面前缓缓弯下了身子:“嫂嫂,我背你上花轿。”
“当年若不是你,就没有今日的我。往后,我便是你的眼,你的刀枪。是你永远的后盾。”
我眼眶一热,终究没忍住落了泪。
花轿抬进宫门的那一刻,我掀开轿帘回望,
傅家众人仍站在原地,遥遥目送。
上天待我极差,让我自幼丧母,生父不慈,婚姻不顺。
可它又待我极好,
让我有幸结识这样一群没有血缘的人,
却成为我永远的家人。
太子登基的那年,我顺理成章成为皇后。
霍行舟果然言出必行。
他从不以宫规束缚我,反而事事与我商议,许我大刀阔斧的改革。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办女学。
圣旨颁下的那天,朝堂上炸开了锅。
老臣们纷纷上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此举有违祖制。
霍行舟坐在龙椅上,淡淡开口却不容置疑。
“朕的皇后,当年以一己之力撑起定国公府,教养出御林军中最年轻的将领。你们谁觉得女子无用,不妨先回去问问自家的夫人,你们的官袍是谁浆洗,你们的后宅是谁打理。”
满朝文武瞬间哑口无言。
女学建成的那天,我站在学堂门口,看着第一批走进来的姑娘们,
她们有些是官家小姐,有些是平民女子,甚至还有寡妇和被休弃的妇人。
她们的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更多的是希望。
我望向神情各异的脸,沉声道,
“从今往后,女子不仅可以读书识字,还可以参加科考,入朝为官。若遇夫家不仁,你们有权主动提出和离,不必再忍气吞声。”
“我要这世间,再无女子因无依无靠而受苦。”
三年后,第一批女官入朝。
傅子瑜站在最前方,朝我眨了眨眼睛。
又过两年,我设立了鸣冤司,
专为女子做主,凡有宠妾灭妻、虐待发妻者,一律严惩不贷。
那些曾经无处伸冤的女子,终于有了开口的地方。
那年冬天我出宫巡视女学,
马车路过一条偏僻巷子时,却听见熟悉的吵闹声。
“当日若非被你蛊惑,我又怎么会抛弃发妻,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下场!”
傅庭野满脸胡茬,眼窝深陷,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定国公世子的风采?
苏婉婉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
“还当自己是当初的国公府世子?傅庭野,你个没本事的窝囊废。”
二人吵成一团,险些大打出手。
我撩开帘子看了一眼,
傅庭野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看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瞬间僵在原地,眼里满是震惊和悔恨,最后全都化作羞愧,
他没再多说一句,狼狈地转身逃走。
我放下帘子淡淡开口:“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是热闹的街市,
百姓安居乐业,
年轻的女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清脆。
我再没有回头。
马车停在宫城外,霍行舟正巧散朝,朝我笑着伸出手,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如同每一对平常的夫妻一样,
慢慢走向家的方向。
身后是万家灯火,
前方是盛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