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我掀开红盖头,看见七个太子坐在喜房里。
他们穿着一样的玄色喜服,戴着一样的白玉发冠,连眉眼间的冷意都一模一样。
为首之人端着合卺酒,笑得温柔。
“太子妃,选吧。”
“选中真的,今晚洞房……”
“选错了,明日东宫给你发丧!”
我攥紧袖中毒簪,心里乐开了花。
全京城都以为我是被相府推出去送死的替嫁女。
可他们不知道,我天生能辨骨相。
皮囊能假,声音能学,走路能练。
唯独骨头骗不了人。
七个太子?
好啊。
今晚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真货。
1
我嫁进东宫,全京城都在等我死。
花轿经过朱雀街,街边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往轿帘上砸烂菜叶。
“替嫁的庶女也配当太子妃?”
“听说东宫克妻,前头三位准太子妃都没活过大婚夜!”
“阮家嫡女装病躲了,把庶女推出去送死,啧啧,真狠!”
我坐在花轿里,手指慢慢摸过嫁衣袖口。
那里藏着三枚毒针,一把薄刃,还有一包能让人七窍流血的断肠散。
我娘死前教过我。
女子若无靠山,就把自己练成刀。
我在阮家忍了十七年,终于等来这场喜事。
东宫克妻?
正好。
我倒要看看,是它克我,还是我把它掀个底朝天。
花轿停下时,外头礼官声音发颤。
“请太子妃下轿。”
我扶着喜娘的手走出去。
入眼是东宫朱红大门,门上挂着白灯笼。
大婚挂白灯笼。
满京城也只有东宫敢这么干。
我刚跨过火盆,脚下一凉。
火盆里的炭竟全是冷的。
喜娘吓得脸都白了,低声道:“太子妃,别出声。”
我笑了笑。
“怕什么?死人屋里才不用热炭。”
喜娘手一抖,差点把我扶摔。
拜堂时,太子没出现。
高堂之上摆着一张空椅。
礼官擦着汗喊:“一拜天地。”
我独自跪下。
“二拜高堂。”
我又拜了空椅。
“夫妻对拜。”
礼官卡住了。
满堂宾客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阮相坐在宾客首位,脸色铁青。
我的嫡姐阮玉清躲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眼里藏不住得意。
她原本才是太子妃。
她装病三日,哭着说自己命薄,怕熬不过大婚夜。
阮相便把我从偏院拖出来,按着我的头让我替嫁。
他说:“清清是你嫡姐,她不能死。你嫁过去,若能活,是阮家福气。若死,阮家给你厚葬。”
我当时跪在地上,冲他磕了个头。
“父亲放心,女儿一定活着回来谢您。”
阮相以为我吓疯了。
只有我自己晓得,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礼堂里死一般安静。
就在礼官准备宣布礼成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孤还没拜,谁敢说礼成?”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穿玄色喜服的男人踏进堂中。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唇边带着一丝笑。
太子凌宴。
传闻他自幼病弱,三年前却忽然性情大变,东宫从此血流成河。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隔着盖头,看见他靴尖停在我膝前。
“太子妃,抬头。”
我没动。
他轻笑一声。
“胆子这么小,也敢替嫁?”
我缓缓抬头。
红盖头遮着视线,我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喉结。
皮相像。
声音也像。
可他左肩微沉,站立时右腿用力多半分。
此人练过刀,右膝旧伤。
传闻中太子少年时坠马,伤的是左腿。
第一个,假的。
我垂下眼,柔声道:“殿下,臣妾胆子小,还请殿下怜惜。”
他俯身靠近我,指尖挑起我的盖头一角。
“怜惜?”
他声音压低。
“进了东宫,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怜惜。”
下一瞬,盖头落下。
满堂哗然。
我看见了他的脸。
也看见了站在门外阴影里的第二个太子。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喜服。
我心口猛地一跳。
第二个太子抬脚迈进堂中,望着第一个,笑意冰冷。
“老三,你又抢孤的亲事。”
第一个太子脸上的笑淡了。
第三道声音从梁上传来。
“抢来抢去有什么意思?太子妃今晚选谁,谁才是真的。”
我抬头。
房梁上坐着第三个太子,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紧接着,屏风后、侧门边、喜堂暗格里,陆续走出四个一模一样的男人。
七个太子。
宾客们吓得瘫了一地。
阮玉清尖叫一声:“鬼啊!”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阮相怒喝:“你笑什么?”
我抬手扶正凤冠。
“女儿只是觉得,嫡姐病得真巧。”
若她今日嫁进来,这会儿该哭晕过去了。
七个太子同时看向我。
其中坐在主位上的那位端起合卺酒。
“太子妃,入洞房吧。”
“孤给你一夜。”
“天亮前,认出真正的太子。”
“认不出,东宫就多一副棺材。”
我踩着满地碎红纸,跟他们进了喜房。
房门关上的一刻,七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为首之人将酒杯放到桌上。
“选吧。”
我慢慢抽出袖中的毒簪,笑得温顺。
“急什么?”
“洞房花烛夜,总得一个一个来。”
七个太子脸色同时变了。
而我盯住角落里低头添灯的小太监。
他的手腕很稳。
稳得不像奴才。
2
喜房里燃着龙凤花烛。
烛光晃得七张脸忽明忽暗。
他们分坐七处,像七尊等我跪拜的神像。
我却盯着添灯的小太监。
他穿灰青色内侍服,低眉顺眼,脸上贴着一块烧伤疤,从左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
灯油溅到他手背,他连眉头都没皱。
我收回目光。
不能急。
真正的猎物,最怕打草惊蛇。
坐在床边的太子先开口。
“太子妃,你盯着一个奴才做什么?”
我转身看他。
“殿下吃醋了?”
他笑了,起身朝我走来。
这人最像太子。
眉眼冷,气度贵,连走路时衣摆摆动的幅度都像练过千遍。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阮家庶女,牙尖嘴利。”
我眨了眨眼。
“殿下若不喜欢,可以现在杀我。”
他指腹摩挲着我的下巴,眼底有审视。
“你不怕死?”
“怕。”
我笑得更软。
“所以臣妾今晚要选个最舍不得杀我的。”
他俯身,几乎贴到我耳边。
“那你觉得,孤舍不舍得?”
我指尖滑入袖中,毒簪已经抵上他的腰。
“殿下可以试试。”
他的笑瞬间僵住。
另一人拍掌大笑。
“有意思!比前三个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前三个。
我心里一沉。
传闻三位准太子妃大婚前暴毙,看来全死在这里。
喜房外,宫人低着头站成一排。
没人敢听,没人敢问。
东宫像一张吃人的嘴,吞了人,连骨头都不吐。
我慢慢后退一步。
“既然殿下们让我选,总得给点线索。”
第三个太子从梁上翻身落下。
他身法极轻,靴底踩地无声。
刺客底子。
“你想要什么线索?”
“名字。”
我指了指他们。
“总不能七位都叫凌宴。”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床边那位道:“孤排行一。”
梁上那位道:“孤排行二。”
屏风边的温润男子道:“三。”
窗边抱剑的冷脸男子道:“四。”
桌边把玩酒杯的笑面男子道:“五。”
门边一直没出声的男人道:“六。”
主位上最年长也最沉稳的男人道:“七。”
我差点笑出声。
敷衍得真够明目张胆。
我走到桌边,端起合卺酒闻了闻。
里面有迷魂香。
量不重,却足够让人头昏眼花。
前几任准太子妃若喝了酒,后半夜恐怕连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五号笑眯眯地问:“太子妃,喝吗?”
我把酒递到他唇边。
“殿下陪我。”
他眼皮跳了一下。
“孤不胜酒力。”
我手腕一翻,酒水全泼在他脸上。
满屋死寂。
五号抬手抹去脸上酒水,笑意慢慢消失。
“你找死?”
我把酒杯砸在地上。
“我既然进了东宫,就没打算跪着活。”
话音刚落,四号拔剑。
寒光直冲我眉心。
我没躲。
剑尖停在我眼前三寸。
四号冷冷道:“为何不躲?”
我看着他的手。
虎口有厚茧,剑路稳,杀气真。
可他手腕内侧有南疆刺青。
太子凌宴十二岁入国子监,十六岁监国,从未去过南疆。
又一个假货。
我轻声道:“因为殿下不会杀我。”
四号眯起眼。
“凭什么?”
“你们留我到天亮前选人,说明我身上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七号终于开口。
“聪明。”
他声音比其余人低,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
若只看气势,他最像真正太子。
可我看见他的耳后有一道极淡的易容痕。
我娘生前替宫里贵人做过皮面。
我从小看她调胶、贴骨、改脸。
再完美的易容,也逃不过耳后、颈侧、发际三处。
七号也是假货。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添灯小太监。
他低头剪烛芯,像没听见满屋杀气。
我忽然走过去,拿起桌上点心递给他。
“你叫什么?”
小太监垂首:“奴才阿亦。”
声音沙哑,像喉咙被火烧过。
我笑了。
“阿亦,抬头。”
他没动。
一号冷声道:“太子妃,一个奴才而已。”
我偏要看。
我伸手去捏阿亦的下巴。
刚碰到他皮肤,身后七道杀气同时逼近。
我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这小太监有问题。
可还没等我掀开他的脸,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一个宫女跌跌撞撞撞开房门。
她满脸是血,跪在地上喊:
“殿下,不好了!”
“太后的人围了东宫,说太子妃是妖孽,要立刻验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号已经捏住我的手腕。
他低声笑了。
“太子妃,第一局开始了。”
“选错人,你会被太后活活剥皮。”
3
太后的人来得比鬼还快。
我被七个太子带到前殿时,东宫外已跪满禁军。
太后坐在凤辇上,披着一件深紫色凤纹大氅,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身旁站着阮玉清。
我的好嫡姐红着眼,哭得梨花带雨。
“太后娘娘,臣女亲眼看见了,妹妹在喜堂上对殿下们施妖法,东宫才会出现七位太子。”
我差点鼓掌。
这脏水泼得真快。
太后抬眼看我。
“阮黎黎,你可认罪?”
我跪都没跪。
“太后想让我认什么?认我替嫡姐嫁进东宫,还是认阮家舍不得嫡女,拿庶女来填命?”
阮玉清脸色一白。
“妹妹,你怎能血口喷人?”
我笑着看她。
“姐姐病好了?大婚夜吹点东风就能出门告状,阮府的大夫医术真好。”
周围宫人低头憋笑。
阮玉清气得眼睛发红。
太后重重拍了一下扶手。
“放肆!”
禁军刀锋出鞘,寒气逼人。
太后盯着我,一字一顿。
“东宫太子只有一个。你大婚夜招出七个太子,必是妖邪作祟。来人,把她拖下去,剥衣验身。”
验身。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手指倏地攥紧。
在阮府时,主母最爱用这招羞辱我。
我十二岁那年,被诬陷偷了阮玉清的玉佩,几个嬷嬷按着我搜身,把我的衣裙撕得破破烂烂。
那天我娘跪在雨里求主母,磕到额头见血。
主母说:“贱人生的女儿,身上也脏。”
我娘当晚投了井。
从此之后,谁敢扒我的衣服,我就要谁的命。
两个嬷嬷上前抓我。
我袖中薄刃滑出,正要动手。
一只手忽然按住我的肩。
一号太子站到我身前,语气淡淡。
“太后,大婚夜验太子妃的身,不合礼制。”
太后冷笑。
“你是太子?”
一号不语。
太后目光扫过其余六人。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认自己是真太子。”
满殿安静。
七个太子谁也没动。
我心底发凉。
原来如此。
太后也分不出真假。
她今日不是来抓妖,是来逼真正太子现身。
只要有人站出来,禁军立刻会杀。
东宫这场七太子局,外面的人也盯着。
我忽然笑了。
“太后娘娘想找真太子,何必为难我?”
她眯起眼。
“你有法子?”
“有啊。”
我走到阮玉清面前,抬手摸了摸她鬓边珠钗。
“我姐姐原是陛下亲赐的太子妃人选,她温柔贤淑,冰清玉洁,不如让她来认。”
阮玉清吓得后退。
“我不行!”
我笑得更甜。
“姐姐怎么不行?你和太子殿下青梅竹马,还收过东宫玉佩。”
太后看向她。
阮玉清脸色惨白。
“臣女,臣女病体未愈......”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七个太子面前。
“来,姐姐选。”
阮玉清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她哭着喊:“父亲救我!”
阮相从人群里冲出来,怒视我。
“孽女,你竟敢害你姐姐!”
我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响声在前殿炸开。
所有人都傻了。
我甩了甩手,笑意全无。
“阮相,你把我送来送死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阮相捂着脸,气得发抖。
“反了!你反了!”
“对。”
我低头看他。
“我今日就反给你看。”
太后脸色阴沉。
“拿下阮黎黎!”
禁军一拥而上。
我正要出手,七号忽然拔剑,一剑斩断最前方禁军的刀。
其余六个太子同时动了。
喜服翻飞,剑光如雪。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七张一模一样的脸替我挡下刀锋。
画面荒唐得像一场噩梦。
太后怒喝:“你们果然要反!”
七号冷声道:“东宫太子妃,轮不到慈宁宫动刑。”
这话霸气。
可他仍旧是假货。
我眼角余光扫过殿角。
阿亦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灯盏。
火光映着他的烧伤脸。
禁军冲向我时,他没有上前。
可我看见一枚短箭从他袖中飞出,悄无声息射断了太后凤辇左侧的机关弩弦。
若不是他,刚才护我的七号已经被射穿心口。
他救的不是我。
是七号。
或者说,他在保护整个七太子局。
太后见讨不到好,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
她指着我。
“阮黎黎,哀家给你三日。三日后宫宴,你若认不出真正太子,哀家就当着满朝文武,把你和这七个妖孽一起烧了。”
她转身离去。
阮玉清也想跑。
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回来。
“姐姐别急。”
她痛得尖叫。
我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告诉父亲,阮家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
我松手时,阮玉清摔在地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她眼里全是毒。
“阮黎黎,你会死的。”
我弯腰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珠钗。
“那你睁大眼看着。”
她被人扶走后,七个太子齐齐看我。
一号问:“你刚才为什么帮东宫?”
我揉着发疼的手腕。
“谁说我帮东宫了?”
“我是在给自己找靠山。”
“毕竟三日后烧死我时,你们七个得陪葬。”
二号忽然笑了。
“太子妃,真太子若在我们之中,你准备怎么找?”
我看向殿角。
阿亦正低头收拾碎灯盏。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拿走他掌心一块碎瓷。
碎瓷割破了他的指腹。
血珠滚出来,颜色竟是暗金色。
我心头猛地一震。
皇族凌氏,传闻真龙血脉遇毒呈金。
阿亦猛地攥拳。
我抬眼看他。
“你这奴才,血挺贵啊。”
下一刻,七个太子同时拔剑。
剑尖,全都指向了我。
4
七把剑指着我的喉咙。
我却笑了。
“怎么?戳破一点皮,东宫就急成这样?”
阿亦低着头,声音沙哑。
“太子妃看错了。”
我捏着碎瓷,指腹沾着他的血。
“看没看错,拿断肠散试试就行。”
我从袖里取出药包,晃了晃。
七号眸色一沉。
“阮黎黎,你敢。”
我把药包往阿亦面前一递。
“喝一口。”
阿亦没动。
一号上前一步。
“他只是个奴才。”
“一个奴才,值得七位殿下这么紧张?”
没人答。
我心里更稳。
阿亦未必是真太子。
可他一定是七太子局最关键的线。
二号收剑,笑嘻嘻坐回桌边。
“太子妃,我们谈个买卖。”
“说。”
“三日后宫宴,你随便指一个人当真太子。”
“好处呢?”
“保你不死。”
我嗤笑。
“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我?”
二号脸上的笑淡了。
我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换个说法。你们七个全是替身,对吧?”
屋里静了一瞬。
一号眼底杀意暴涨。
我继续道:“你们脸一样,声音一样,身量相近,可骨相全不同。有人练刀,有人练剑,有人出身南疆,有人耳后有皮面痕,有人左手惯用,有人走路带军中步法。”
我每说一句,七人脸色就沉一分。
“太子凌宴生于皇后忌日,左腿旧伤,幼时学的是君子六艺,十六岁监国后因中毒伤了嗓子。他绝不会有你们这些江湖痕迹。”
阿亦剪烛芯的手轻轻一顿。
我看向他。
“可你也不一定是真太子。”
他终于抬眼。
那一瞬,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冷。
也很空。
像一口被雪封住的古井。
一号冷声问:“你到底是谁?”
我把茶盏放下。
“阮相庶女,阮黎黎。”
“阮相庶女看得出骨相?”
我笑了笑。
“我娘是前朝宫廷画骨师,专替死囚画皮换面。你们这点伎俩,在我眼里跟小孩抹粉差不多。”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提我娘。
她死后,阮家烧了她全部遗物。
可他们没烧干净。
偏院墙缝里,我找到一本画骨录。
我日日练,拿鸡骨、狗骨、死人骨练。
阮家骂我是怪胎。
怪胎好啊。
怪胎才活得到今日。
七号沉默片刻。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们也不瞒你。”
他抬手揭开脸侧皮面。
一张陌生脸露出来。
他叫燕回,前禁军统领,三年前被判叛国。
其余六人也陆续卸下面具。
一号叫谢沉,江湖刀客。
二号叫秦不渡,梁上刺客。
三号叫温许,前太医院医官。
四号叫楚烈,南疆死士。
五号叫裴笑,赌坊掌柜。
六号叫白衡,军中旧部。
七个假太子,各有来历。
他们不是临时找来的替身。
这是一张养了多年的网。
我看向阿亦。
“那他呢?”
燕回挡在阿亦身前。
“他不重要。”
我挑眉。
“越护越显眼。”
阿亦把剪刀放下,转身要走。
我忽然开口:“凌宴。”
他脚步停住了。
满室空气仿佛凝固。
七个替身同时变了脸。
我心跳如鼓。
赌对了。
他缓缓回头。
我笑着看他。
“殿下,装奴才好玩吗?”
阿亦沉默很久,抬手摸向脸侧。
那块烧伤疤被他揭下。
疤下并非太子的脸。
是一张清瘦苍白、极其陌生的脸。
我愣住。
他看着我,沙哑开口。
“太子凌宴,三年前已经死了。”
我指尖一颤。
七个替身垂下眼。
阿亦继续道:“我叫凌亦。”
“凌宴的孪生弟弟。”
“也是……东宫最该死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桩宫闱旧闻。
皇后当年生下一对双生子。
宫中钦天监说,双龙夺命,必乱江山。
于是小的那个出生当夜便被溺死,对外只留太子凌宴。
可若小的没死呢?
我盯着凌亦。
“所以七个太子,是为了掩护你?”
他淡淡道:“三年前,太子凌宴被人毒杀。为了稳住朝局,东宫找了七个替身,轮流扮演太子。”
“你呢?”
“我躲在东宫,看他们替我哥哥活。”
我刚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温许冲进来。
“阮相入宫了。”
“他带了你母亲当年的画骨录。”
我猛地站起身。
“他想做什么?”
温许脸色难看。
“他向太后告发,说你会易容画骨,是前朝妖术传人。”
“明日午时,慈宁宫要审你。”
凌亦看向我。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气笑了。
“走?”
“我娘被他们逼死,我被他们替嫁送死,如今他们还想拿我娘的遗物害我。”
我拔下凤冠上最尖的金簪,狠狠插进桌面。
“我不走。”
“明日慈宁宫,我要阮相跪着把我娘的东西还回来。”
凌亦眼底终于起了波澜。
“你会死。”
我看着他。
“殿下,想让我帮你找杀兄仇人,就先学会保你的太子妃。”
话音刚落,窗外一支冷箭射入。
箭头钉在我身后的喜柱上。
箭尾挂着一张纸。
我取下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认出真龙,剜眼剔骨。”
凌亦脸色骤冷。
而我看着窗外浓重夜色,笑了。
好啊。
这东宫越来越有意思了。
5
第二日午时,我被押进慈宁宫。
说是押,其实没人碰得着我。
谢沉提刀走在我左边,楚烈抱剑走在我右边,秦不渡蹲在屋檐上一路跟着。
太后宫里的嬷嬷脸色难看,却谁也不敢上来拉我。
我走进正殿时,阮相已经等在那里。
他手里捧着一本旧册。
封皮焦黑,边角卷起。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娘的画骨录。
我指甲掐进掌心。
太后坐在上首,旁边是皇后旧日牌位。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脏东西。
“阮黎黎,你可认得这本妖册?”
我笑了。
“认得。”
阮相厉声道:“孽女,还不跪下认罪!”
我走过去,抬手就要拿书。
他立刻后退。
“这是罪证!”
我盯着他。
“这是我娘的遗物。”
“你娘以妖术惑人,本相留着此书,是为朝廷除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记得清楚。
他当年跪在我娘门前,求她替自己画一张假脸,好去私会敌国细作。
我娘不肯。
三个月后,她被主母诬陷通奸。
阮相冷眼看着她被逼到井边。
我娘死前,只来得及摸了摸我的脸。
她说:“黎黎,别求他们。”
“求人不如剥皮。”
太后让人把画骨录摊开。
殿内站着钦天监、刑部官员、几位宗亲,还有阮玉清。
她看见我,眼里全是快意。
“妹妹,你若认罪,太后娘娘也许会留你全尸。”
我笑着走到她面前。
“姐姐这么急着让我死,是怕我说出你装病替嫁,还是怕我说出你和三皇子私通?”
阮玉清脸色瞬间惨白。
太后眯起眼。
“三皇子?”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随手丢到地上。
“昨夜姐姐逃出东宫时掉的。上面刻着三皇子府暗纹。”
阮玉清尖叫:“你胡说!”
我看向太后。
“太后若不信,查查她贴身丫鬟。每月初七,三皇子府后门,姐姐可比去佛寺上香还准时。”
太后脸色沉了。
阮相冲过来要打我。
我侧身避开,反手扯住他的官袍,把他狠狠掼在地上。
满殿倒吸凉气。
我俯身看他。
“父亲,您年纪大了,别动气。”
阮相气得脸色发紫。
太后怒喝:“阮黎黎,你当慈宁宫是什么地方!”
我站直身。
“审案的地方。”
我指向画骨录。
“太后说我娘用妖术害人,那就请太后当众翻到最后三页。”
太后看了身旁嬷嬷一眼。
嬷嬷亦疑着翻开。
最后三页夹着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
我缓缓开口。
“此物是我娘死前留下的证据。”
“十八年前,有人用画骨术造了一张脸,假扮先皇宠妃,给皇后下毒,害她早产。”
“皇后生下双生子后,一死一失踪。”
太后手指猛地攥紧。
我看着她。
“太后娘娘,您说巧不巧?”
“那张假脸的骨纹,和您身边贴身嬷嬷一模一样。”
老嬷嬷扑通跪下。
“太后救命!”
殿内瞬间炸开。
阮相也愣住了。
他原本拿画骨录害我,没料到我娘早把最关键的证据藏在里面。
太后脸色青白交错。
“妖言惑众!”
我笑了。
“是不是妖言,割开嬷嬷耳后看看就行。”
谢沉上前,一刀划开老嬷嬷耳后皮肉。
一条淡黑色骨线露了出来。
钦天监惊呼:“易骨痕!”
太后猛地站起。
“杀了她!”
禁军拔刀。
可慈宁宫外忽然响起整齐脚步声。
七个太子同时踏入殿内。
七张一模一样的脸,七身玄色蟒袍。
宗亲们吓得脸都白了。
为首的“太子”开口。
“太后,谁敢动孤的太子妃?”
我看见站在最后的凌亦。
他仍旧是小太监模样,低着头,安静得像影子。
可我心口忽然发热。
这群疯子,真来护我了。
太后冷笑。
“一群假货,也敢在哀家面前放肆?”
我转身,拿起画骨录。
“太后这么恨东宫,是怕真正的太子回来,查清当年皇后中毒案?”
太后脸上皱纹轻轻抽动。
“真正的太子早死了。”
“那您怕什么?”
我步步逼近。
“怕太子没死?”
“怕小皇子也没死?”
“怕您藏了十八年的秘密,被一个庶女扒出来?”
她扬手要打我。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扣住她手腕。
凌亦抬起脸。
他脸上烧伤疤还在,眉眼陌生,可那双眼极冷。
“太后,别碰她。”
太后盯着他,瞳孔骤缩。
“你......”
凌亦松开手,退回阴影里。
太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认出他了。
下一瞬,阮玉清忽然尖叫着冲向我,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阮黎黎,你去死!”
我还没动,凌亦已经挡在我面前。
匕首刺进他肩头。
鲜血涌出。
暗金色。
满殿死寂。
钦天监扑通跪下,声音发抖。
“真龙血!”
太后脸色惨白。
而凌亦回头看我,低声道:
“阮黎黎,这下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肩上的血,心里狠狠一疼。
大殿外,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忽然高喊:
“皇上驾到!”
真正的杀局,终于来了。
6
皇帝来时,慈宁宫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穿着明黄龙袍,脸色病白,眼窝深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梁皇帝凌崇。
他看上去像个快被掏空的病鬼,可一双眼极亮,像毒蛇盯着猎物。
他先看七个太子,又看凌亦肩上的血。
最后,他笑了。
“朕的东宫,真热闹。”
众人跪了一地。
我没跪。
凌崇看向我。
“你就是阮黎黎?”
“臣女是。”
“胆子不小。”
“嫁进东宫后练的。”
他笑意更深。
“朕听说,你能认出真正的太子。”
我抬眼看他。
“皇上想听真话?”
“说。”
“真正的太子凌宴死了。”
殿内众人屏住呼吸。
凌崇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继续道:“杀他的人,就站在这里。”
阮相忽然厉声道:“妖女胡言!”
我指向他。
“父亲急什么?我又没说是你。”
阮相额头冒汗。
凌崇饶有兴味地坐下。
“接着说。”
我走到七个太子面前。
“这七人,都是东宫替身。”
“他们撑了三年,是为了不让朝局崩塌,也为了查太子死因。”
我又看向凌亦。
“此人叫凌亦,先皇后所生双生子之一。当年被钦天监判作不祥,太后命人溺死,实际被皇后心腹救下。”
凌亦肩头还在流血。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却没反驳。
皇帝轻声问:“证据呢?”
我笑了。
“真龙血就是证据。”
凌崇摇头。
“皇族旁支,也可能有。”
我就等他这句。
我转身走向阮相,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一封密信。
他脸色剧变。
“还给我!”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阮相痛得跪倒。
我拆开信,当众念出。
“太子已死,影子未除。七日后宫宴,以妖妃为饵,引凌亦现身。”
落款是一个“崇”字。
全殿哗然。
皇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阮相瘫在地上。
“皇上,臣,臣没有......”
我弯腰看他。
“父亲,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贪。”
“太后让你害我,你收了。”
“皇上让你引凌亦,你也收了。”
“可你忘了,你书房暗格是我娘当年亲手做的。”
凌崇淡淡道:“一封伪造密信,也敢污蔑朕?”
“当然不止。”
我抬手。
温许把一只药瓶递给我。
“这是三年前太子凌宴所中之毒,名为锁魂香。此毒出自皇上寝宫暖炉。”
凌崇看向温许。
“前太医院医官,果然没死。”
温许冷冷道:“托皇上的福,臣被灭口那夜,爬了半夜死人堆。”
凌崇没怒,反而笑了。
“有趣。”
他看向凌亦。
“所以,你们今日想逼宫?”
凌亦终于开口。
“我只想问一句。”
“我兄长,是否死于你手?”
凌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抬手,像长辈一样替凌亦理了理衣领。
“是。”
这一个字落下,殿内所有人都僵住。
凌崇笑得温和。
“凌宴太像皇后。他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查当年之案。”
“朕好不容易坐稳龙椅,怎能让一个孩子毁了?”
凌亦眼底猩红。
“他是你的儿子。”
凌崇轻轻拍他的脸。
“皇家的儿子,本来就分能用和该死。”
凌亦猛地拔出袖中短刃。
可禁军早有准备,数十把弩箭瞬间对准我们。
凌崇转身看我。
“阮黎黎,你很聪明。”
“可聪明人通常死得快。”
太后忽然大笑。
“皇帝,杀了他们!全杀了!”
我看着这对母子,心底一片冰冷。
太后害皇后,皇帝杀太子。
他们一个比一个脏。
我忽然觉得东宫那七个假太子顺眼多了。
至少他们还像人。
凌崇抬手。
“放箭。”
箭雨破空而来。
凌亦一把将我按进怀里。
七个替身挡在我们身前。
血溅到我脸上,热得惊人。
我听见谢沉骂了一句。
“阮黎黎,你欠老子一条命!”
我从凌亦怀里抬头,望向殿梁。
秦不渡早不见了。
下一瞬,慈宁宫顶上传来轰隆巨响。
瓦片碎裂,黑烟滚滚。
外头有人高喊:
“东宫玄甲卫入宫!”
凌崇脸色骤变。
我攥住凌亦的手。
“殿下,轮到我们了。”
他低头看我。
“怕吗?”
我抹掉脸上的血。
“怕。”
“可我更想看他们死。”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凌亦笑。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春光。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声音低哑。
“好。”
“太子妃,陪我杀出去。”
7
慈宁宫成了屠场。
玄甲卫从殿顶、侧门、地道同时杀入,显然早有准备。
我终于看清东宫这三年藏得有多深。
七个假太子各领一队人。
谢沉的刀最快,楚烈的剑最狠,燕回指挥禁军旧部,温许负责救伤,裴笑竟从怀里掏出一把铁算盘,每颗珠子都是暗器。
秦不渡从梁上跳下来时,顺手割断三名弓弩手喉咙。
他冲我挤眼。
“太子妃,刚才那出英雄救美,可还满意?”
我没理他,捡起地上一把剑,朝阮相走去。
混战中,他正想爬走。
我一脚踩住他的手。
他痛叫出声。
“黎黎!我是你父亲!”
我蹲下看他。
“父亲?”
“我娘被逼死时,你在哪里?”
“我被替嫁时,你在哪里?”
“你拿我娘遗物害我时,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儿?”
阮相涕泪横流。
“爹错了,爹也是被逼的!”
我笑了。
“你这种人,连认错都脏。”
我举起剑。
阮玉清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妹妹,别杀父亲!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
“姐姐现在想起一家人了?”
她拼命点头。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替嫁,我不该告发你,求你饶了我!”
我把剑尖抵在她脸侧。
“你最在意这张脸吧?”
阮玉清浑身发抖。
“不要,不要毁我的脸!”
我没杀她。
杀了太便宜。
我用剑尖挑断她鬓边发丝,轻声道:“姐姐,等着。”
“你对我做过的事,我会让你一样一样还。”
另一边,凌亦已经逼到皇帝面前。
凌崇被禁军护在中间,仍旧一派镇定。
“凌亦,你以为带这些人入宫,就能坐上皇位?”
凌亦抬手撕下脸上疤痕皮面。
他露出本来容貌。
那张脸和死去的太子凌宴有七分相似,却更冷,更瘦,也更锋利。
“我不想坐。”
他提剑指向凌崇。
“我只想让你下去陪我兄长。”
凌崇大笑。
“天真!”
他拍了拍手。
慈宁宫后殿忽然打开,一队穿银甲的禁军押着数十名老臣走出来。
全是太子旧党家眷。
其中还有燕回的母亲,白衡的幼妹,温许瞎眼的师父。
凌崇笑道:“放下兵器,否则他们全死。”
东宫众人动作顿住。
凌崇最擅长拿人软肋。
难怪三年前东宫明明掌握玄甲卫,却一直不敢动。
凌亦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看着那些被押出来的人,心里发冷。
凌崇看向我。
“阮黎黎,朕给你一个机会。”
“指认凌亦谋逆,朕封你为贵妃。”
我差点笑出声。
“皇上,你是不是觉得天下女子都稀罕睡你的龙床?”
凌崇眯起眼。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死。”
他脸色彻底沉了。
我抬起手,指尖放入口中,吹了一声短哨。
阮玉清脸色忽然变得惊恐。
“你做了什么?”
我看向她。
“姐姐,你以为我昨晚拿你玉佩,只是为了揭你私通?”
慈宁宫外,三皇子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救驾来亦!”
凌崇脸色微变。
三皇子带兵冲入,却没看皇帝,第一眼看向阮玉清。
我笑了。
“真情深啊。”
三皇子很快发觉不对。
他想退。
可裴笑已经把一沓账册扔到殿中央。
“诸位瞧瞧,三皇子私养兵马,挪用赈灾银,还和阮家嫡女暗通款曲。”
朝臣们哗然。
凌崇眼中杀意几乎溢出。
三皇子慌了。
“父皇,是阮相!是他让我来的!”
阮相尖叫:“殿下,你怎能攀咬老臣!”
狗咬狗,真好看。
我趁乱朝被挟持的家眷冲去。
凌亦几乎同时动了。
我们一左一右,一个斩断绳索,一个挡开禁军。
箭从我耳边擦过,带起火辣疼痛。
凌亦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到柱后。
他低声骂:“不要命了?”
我喘着气笑。
“殿下,你心疼了?”
他盯着我,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回去再收拾你。”
我心跳一乱。
这人平时冷得跟棺材板一样,凶起来倒挺像真太子。
可下一瞬,一柄长剑从他背后刺来。
我猛地推开他。
剑锋穿过我的肩。
疼痛炸开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凌亦接住我,声音彻底变了。
“阮黎黎!”
刺我的人,是阮玉清。
她握着剑,脸上全是疯意。
“你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护你?”
“你一个庶女,凭什么抢我的太子妃位!”
我靠在凌亦怀里,看着她笑。
“姐姐,你又错了。”
“太子妃位是你不要的。”
“男人,也是我自己抢的。”
凌亦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眼看向阮玉清。
那一刻,整个慈宁宫都冷了下来。
“把她拿下。”
阮玉清吓得后退。
“我是阮家嫡女!我是三皇子的人!你们不能动我!”
谢沉一刀挑断她手筋。
阮玉清惨叫倒地。
我看着她疼得满地打滚,心里痛快极了。
可凌崇忽然大笑。
“好,好一出情深义重。”
他从怀里取出一道明黄圣旨。
“凌亦身份不祥,东宫妖妃惑乱朝纲。”
“传朕旨意,即刻火烧慈宁宫。”
殿外,火油味瞬间弥漫开。
火舌从门缝窜进来。
凌崇疯了。
他要把所有人烧死在这里。
8
慈宁宫的门从外头锁死了,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温许冲过来替我止血。
“剑偏了,死不了。”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安慰人真难听。”
凌亦半跪在我身边,手按着我肩头伤口,脸色比我还白。
“别说话。”
“我偏说。”
我抓住他的衣襟。
“殿下,要是今天死在这儿,我亏大了。”
他低头看我。
“亏什么?”
“洞房还没洞。”
他眼神一顿,耳根竟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害羞。
我忍不住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凌亦咬牙。
“阮黎黎,你给我撑住。”
“你欠我的洞房,别想赖。”
我心里一热。
外头火势越来越大。
凌崇已经从密道撤走,太后却被困在殿内。
她披头散发地拍门。
“皇帝!放哀家出去!”
没人应。
这个女人害了皇后,害了凌亦,最后被亲儿子锁在火里。
报应来得真快。
她转身看向凌亦,忽然扑过来。
“你救哀家!哀家是你皇祖母!”
凌亦冷冷看她。
“我出生那夜,你让人把我按进水盆。”
太后脸色惨白。
“哀家也是为了江山!”
“那你就陪你的江山烧成灰。”
太后尖叫着咒骂,被浓烟呛得跪倒在地。
没人救她。
我也不会劝。
伤害过女主的人,凭什么临死还要一滴眼泪?
秦不渡找到后殿暗道,可入口被巨石堵住。
“炸不开!”
裴笑咬牙:“火油太多,再过半炷香,全得熟。”
我忍痛撑起身。
“慈宁宫西墙后有水渠。”
众人看我。
我喘了口气。
“我娘的画骨录里画过皇宫旧图。慈宁宫以前是冷宫,西墙内藏泄水道。”
燕回立刻带人去砸墙。
凌亦抱起我。
“你连宫图都记?”
“保命的东西,当然要记。”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心跳。
这个人看着冷,怀里却热得厉害。
西墙被砸开时,火已经烧到梁柱。
水渠口狭窄,只能一个个钻。
家眷先走,伤者后走。
我被凌亦抱到入口时,太后忽然从烟里扑出来,死死抓住我脚腕。
“带哀家走!”
她指甲掐进我皮肉。
我低头看她。
“疼吗?”
太后一愣。
我笑了。
“我娘当年被逼到井边时,也这么疼。”
我一脚踹开她。
火梁砸下,挡住了她最后的路。
太后的惨叫声被火吞没。
凌亦抱着我跳入水渠。
冰冷污水漫过身体,我疼得差点昏过去。
黑暗里,他一直托着我。
“阮黎黎,睁眼。”
我迷迷糊糊应他。
“殿下,你真吵。”
“嫌吵就活着听。”
我笑不出来了。
肩伤泡了水,疼得像被刀反复剜。
水渠尽头通向御花园枯井。
爬出去时,天已经黑透。
宫中喊杀声还没停。
凌崇逃回乾清宫,召集最后禁军。
三皇子被他当场斩了。
阮相吓疯了,被禁军拖去做挡箭牌。
阮玉清被绑在廊柱上,披头散发,手筋断了,仍在骂我。
她看见我活着出来,眼睛瞪得像鬼。
“不可能!你怎么还不死!”
我走过去,忍着疼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姐姐,失望吗?”
她尖叫:“我要杀了你!”
我捏住她下巴。
“你放心,我不杀你。”
“我要让你活着,看阮家倒,看三皇子死,看你最在意的嫡女身份变成笑话。”
她终于怕了。
“阮黎黎,求你......”
我甩开她。
“晚了。”
乾清宫方向忽然传来鼓声。
燕回脸色一变。
“皇帝敲登闻战鼓,要召京营入宫。”
若京营进来,玄甲卫必败。
凌亦把我交给温许。
“带她走。”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
“杀皇帝。”
“我也去。”
“不行。”
我盯着他。
“凌亦,你听好。”
“我嫁进东宫那晚,你们让我选真太子。”
“现在我选你。”
“你若死了,我今晚白选了。”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得厉害。
片刻后,他俯身,用沾血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那就一起。”
远处乾清宫火光冲天。
9
我们杀到乾清宫时,凌崇已经坐上龙椅。
他身边只剩三百死士。
阮相被绑在殿前,身上插着两支箭,还没断气。
看见我,他像看见救命稻草。
“黎黎,救我!爹错了!爹给你娘立碑,爹把阮家都给你!”
我停下脚步。
“我娘不稀罕你的碑。”
“我也不稀罕阮家。”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是你父亲啊!”
我捡起地上的弓,拉满,对准他的心口。
“下辈子别当了。”
箭飞出去。
阮相低头看着胸口,眼神涣散,终于倒下。
我没有哭。
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轻了些。
凌崇坐在龙椅上鼓掌。
“好狠的女儿。”
我看向他。
“比不上皇上杀儿子。”
他笑了笑。
“凌亦,朕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跪下,认罪。”
“朕留她一命。”
凌亦提剑往前走。
“你拿她威胁我?”
凌崇道:“你在意她。”
“人有了在意的东西,就好杀了。”
我心里一紧。
下一瞬,殿顶忽然落下一张铁网,直直罩向我。
凌亦猛地回身。
死士趁机从四面扑向他。
他中计了。
我被铁网压倒,肩头伤口再次裂开。
凌崇笑道:“看,朕说得没错。”
凌亦被十几名死士围攻,身上很快见血。
我咬牙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枚毒针。
铁网压得太紧,我手腕几乎动不了。
阮玉清被人拖上殿时,脸上忽然露出疯狂笑意。
“皇上,我能杀她!”
她手筋虽断,嘴还能咬刀。
凌崇竟真让人把刀塞进她嘴里。
她跪爬到我面前,眼里全是快意。
“阮黎黎,你也有今天。”
我看着她逼近,忽然低声道:“姐姐,你头上的金簪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咬住她鬓边金簪,用尽全力往外一拽。
金簪落入我手中。
我反手刺进她肩窝。
阮玉清凄厉惨叫。
我贴着她耳边道:“我十二岁那年,你让嬷嬷撕我衣服时,我就想这么做了。”
我用金簪挑断铁网绳结。
同时,凌亦一剑斩下死士头颅,冲到我身边。
凌崇脸色终于变了。
殿外,白衡带兵撞开宫门。
“京营统领已伏诛!三皇子党羽尽数拿下!”
凌崇猛地站起。
“不可能!”
裴笑晃着账册笑道:“皇上忘了?京营这几年吃空饷,真正拿军饷的人早换了主子。”
凌崇拔出龙椅旁的剑。
他再无帝王从容,脸色狰狞得像恶鬼。
“朕是天子!你们谁敢弑君!”
凌亦一步步走上台阶。
“我敢。”
凌崇挥剑砍来。
他病弱多年,剑招却极狠。
凌亦肩伤未愈,被逼退半步。
我心口揪紧。
就在凌崇剑锋刺向凌亦心口时,我抓起地上断剑,狠狠刺进凌崇小腿。
他踉跄跪倒。
凌亦的剑抵上他喉咙。
满殿安静。
凌崇忽然笑了。
“杀了朕,你也名不正言不顺。”
“你是早该被溺死的不祥子。”
“你哥哥死了,太子死了。”
“没人能证明你是谁。”
我撑着站起来。
“我能。”
我从怀里取出画骨录最后一页。
上面夹着一张血书。
是皇后临死前留下的。
双生子出生时,皇后割破掌心,在两人脚底各印下一枚血莲印。
凌宴左足,凌亦右足。
凌亦低头看我。
我跪下,伸手撩起他的衣摆。
他的右足心,果然有一枚淡红莲印。
殿内老臣纷纷跪下。
“臣等恭迎皇子归朝!”
凌崇脸色灰败。
凌亦闭了闭眼,剑锋轻轻一送。
鲜血溅上龙椅。
凌崇死时,眼睛还睁着。
像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输给一个影子。
我看着他倒下,终于撑不住,往后栽去。
凌亦接住我。
“阮黎黎!”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殿下,你欠我一场洞房。”
他眼眶红得厉害。
“我还。”
“十场都还。”
我笑了笑。
眼前彻底黑了。
昏过去前,我听见他抱着我,朝满殿众人开口。
“传令。”
“阮氏黎黎,护东宫,揭逆案,救皇嗣。”
“从今日起,她是孤唯一的太子妃。”
10
我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肩上的伤被包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躺在东宫寝殿里。
床边坐着凌亦。
他换回皇子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脸色依旧苍白。
可那股阴影里的死气散了些。
他见我醒了,先是怔住,随后沉声喊:“温许!”
我被他吵得头疼。
“别喊了,没死。”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疼吗?”
“疼。”
他眼神一紧。
我补了一句:“要殿下亲亲才能好。”
他僵住。
我看着他耳根慢慢红起来,心情大好。
原来真太子这么不经逗。
温许进来把脉,翻了个白眼。
“命硬得很,死不了。”
我问:“外面怎么样?”
凌亦替我掖好被角。
“太后葬身慈宁宫,皇帝暴毙,三皇子谋逆伏诛。”
“阮家呢?”
“阮相已死,阮家抄没。”
我看着帐顶,轻轻吐出一口气。
“阮玉清呢?”
凌亦沉默片刻。
“你想怎么处置?”
我转头看他。
“让她活着。”
他有些意外。
我笑了。
“她不是最在意嫡女身份和脸吗?”
“那就毁她的脸,废她的身份,送去她最看不起的浣衣局。”
“让她日日给宫人洗衣,让所有人都喊她阮罪奴。”
凌亦点头。
“好。”
没有劝我善良。
没有说她毕竟是我姐姐。
这点很好。
我又问:“七个假太子呢?”
门外立刻探进来六颗脑袋。
谢沉吊儿郎当道:“太子妃醒了?欠我的命什么时候还?”
秦不渡挤开他。
“先还我,我昨晚还替你守夜了。”
裴笑笑眯眯:“按账算,太子妃欠我们七条命,利息另计。”
我看向凌亦。
“殿下,你手下都这么不要脸?”
凌亦淡淡道:“回头扣月银。”
门外瞬间安静。
我忍不住笑,伤口又疼得皱眉。
凌亦立刻瞪我。
“别笑。”
“霸道。”
“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倒说不出话。
几日后,新帝丧钟响彻京城。
朝中老臣请凌亦继位。
他拒了三次。
第四次,我坐在榻上喝药,听烦了。
“你装什么?”
他看我。
我把药碗重重放下。
“你兄长死了,你父皇死了,三皇子死了,宗室里剩下的全是饭桶。”
“你不坐,让谁坐?”
凌亦沉默。
我盯着他。
“你若怕自己是不祥人,那我告诉你,最不祥的人已经被烧死在慈宁宫了。”
“你活下来,就该替死去的人把账算完。”
他走到我面前,半跪下。
“阮黎黎,你想做皇后吗?”
我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
“我若登基,后宫只你一人。”
“阮家伤你,天下人轻你,我便让天下人跪你。”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本来只想活。
想报仇。
想让阮家血债血偿。
可这一刻,我忽然贪心起来。
我想看这个从阴影里爬出来的人,坐上最高的位置。
也想站在他身边,看那些曾经欺我的人仰头看我。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殿下,后宫只我一人?”
“嗯。”
“七个假太子也归我管?”
门外六个人齐齐咳嗽。
凌亦面无表情。
“归你。”
我满意了。
“那你登吧。”
三个月后,凌亦登基。
新帝登基当日,册我为后。
阮玉清被押到宫道旁跪着观礼。
她脸上刺了“罪奴”二字,双手因筋脉尽断再也拿不了针线。
看见我凤袍加身,她疯了一样往前爬。
“阮黎黎!你这个贱人!”
宫人立刻按住她。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她。
“姐姐,还记得你替嫁那晚说什么吗?”
她浑身发抖。
我替她答。
“你说,我会死。”
我笑了笑。
“可惜,我活得很好。”
大典结束后,凌亦牵着我回寝殿。
殿内红烛高燃,和大婚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房里没有七个太子。
只有他。
他站在我面前,抬手替我摘下凤冠。
“皇后,今晚还选吗?”
我看着他冷白的脸,故意叹了口气。
“七个太子都归我了,陛下说我选谁好?”
凌亦眼神暗了。
他扣住我的腰,把我压到龙榻边。
“选错了怎么办?”
我搂住他的脖子,贴着他耳边笑。
“选错了,就罚陛下再装一次小太监。”
他低头咬住我的唇角。
声音哑得不像话。
“阮黎黎,你真会折磨人。”
我抬眼看他。
“陛下后悔了?”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后悔大婚夜没早点让你认出来。”
窗外风雪落满宫墙。
东宫的白灯笼早被撤下,换成了未央宫的长明灯。
他低头吻我,指尖温柔得要命。
这一次,我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