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把我妈的死因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
有人念出声——
“陈念母亲,2019年3月,服药自杀。”
“父亲陈志国,故意伤害罪,刑期九年。”
“本人初三至高三接受心理咨询,共37次。”
“家庭贫困补助申请记录,每年6000元,连续五年。”
我站在最外圈。
手里还捏着今早买的豆浆。
温的。
旁边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够惨的。”
有人说:“所以难怪复读两次还……”
张曼曼站在公告栏正对面。
她笑了。
1.
六月十八号,早上七点四十。
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校门。
书包里装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卷,昨晚做到两点,还剩两道导数没算完。
今天是填志愿指导日。
我走到教学楼前,发现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以为是高考分数线。
走近。
看到一张A4纸上的“陈念”两个字。
我的脚停了。
第一张,是我的高考成绩单。667分。
第二张,是家庭情况登记表。“父亲服刑,母亲已故,与祖母共同生活”。
第三张,是“心理咨询室记录”。从初三开始,37次。每次的主题。抑郁、自我怀疑、创伤后应激。
第四张,是我妈的死亡证明。服药自杀。
第五张,是我爸的判决书复印件。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有期徒刑九年。
第六张,是我的贫困补助申请。
一共六张。
贴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想扯下来。
“陈念。”
班主任李梅站在我背后。
“你干什么?”
我转头。
“李老师,这是谁贴的?”
“学校要求公示的。”
她说。
语气平静。
“填志愿前,大家要相互了解情况。”
我看着她。
“相互了解情况,要了解到我妈怎么死的?”
周围安静下来。
李梅扶了扶眼镜。
“学生情况公开透明,这是学校的规定。”
“哪条规定?”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皱眉。
“专心填你的志愿。”
我盯着她。
她的眼睛没看我。
在看公告栏。
嘴角——
我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但那不是“不得已”的表情。
那是一种——
“办妥了”的表情。
我第一次看清。
这个女人,给我上了两年班主任课。
每天站在讲台上讲“大家要努力”。
她在笑。
围观的人开始散了。
张曼曼从公告栏前走过。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
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陈念。”
她说。
“别太难过。”
“复读两年也不容易。”
“选个适合自己的学校,挺好的。”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这不是偶然。
早饭没吃。
豆浆还在手里。
温的。
我把豆浆放在公告栏下面。
慢慢走进教学楼。
身后,有男生低声说:“她不会跳楼吧?她妈就是自杀的……”
我没回头。
上楼。
进教室。
坐下。
打开书。
我知道。
他们在等我崩溃。
班主任在等。
张曼曼在等。
全校都在等。
我不能崩。
我不能哭。
我甚至不能抬头。
我打开数学卷。
那两道没做完的导数。
笔尖落下。
稳的。
2.
我叫陈念。
二十岁。
第二次复读。
别人问我为什么,我从来不说。
说出来太复杂。
第一次高考,我考了635分。
够重本。
不够清华。
差了22分。
班主任那时候不是李梅,是王老师,快退休。
她跟我说——
“陈念,你这个分数,南大、浙大随便挑。”
我说——
“王老师,我想考清华。”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因为我妈的遗愿。”
我说。
我妈死之前,在医院病床上。
她抓着我的手。
那时候我初三。
她说:“念念,妈妈没读什么书。”
“妈妈这辈子……”
“你要去最好的学校。”
“最好的,知道吗。”
我点头。
她又说:“清华,能考得上吗?”
我说:“能。”
她笑了。
那是我记得的我妈最后一个表情。
两天后,她走了。
安眠药。
很多很多安眠药。
我爸是前一年进去的。
他在工地上,因为工钱,和工头打了一架。
工头推他,他还手,工头倒地磕到了钢筋。
人没死,重伤。
九年。
我妈接受不了。
撑了一年。
走了。
我那年十五岁。
跟着奶奶。
奶奶七十岁,种菜,一个月赚不到五百块。
我想考清华。
第一次,差了22分。
我跟奶奶说我要复读。
奶奶说:“念念,咱家没钱。”
我说:“我去私立复读学校当助教,免学费。”
第二次,我考了652分。
差了8分。
那年清华文科线660。
我看着分数条。
坐在网吧的椅子上。
哭了五分钟。
然后擦干净。
回家。
跟奶奶说——
“奶奶,我再考一年。”
奶奶没说话。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三万两千块。
“这是你妈留下的。”
“我一直没动。”
“给你读书。”
我没接。
“奶奶,我去贷款。”
“学校有助学金。”
“我不用这个钱。”
奶奶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奶奶哭。
第二次复读,我到了这个学校。
省里最好的私立复读班。
一年学费四万八。
我拿了贫困生补助,自己兼职,家里东拼西凑。
来的时候,李梅接待我。
她很客气。
“陈念同学,你的情况我都了解。”
“学校会照顾你的。”
“你要安心学习。”
那是去年八月。
十个月过去了。
她把我妈的死亡证明贴在了公告栏上。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数学卷。
全班都在偷看我。
张曼曼的位置在第二排。
她低头写作业。
肩膀很放松。
我知道她不是紧张的那种人。
她跟李梅走得很近。
几乎每个周末,她妈妈都来学校接她。
接完不是回家。
是去李梅家。
我复读班的同桌赵敏跟我说过:“听说张曼曼妈跟李老师关系铁得很。”
我那时候没多想。
直到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在教室加班学习到十一点。
我以为没人了。
走到走廊拐角,听见李梅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放心,我有办法。”
“她这种家庭,到时候想考也考不成。”
“二十万是吧,我记着。”
我站在拐角。
没动。
心脏跳得很快。
但手没抖。
我退回教室,关了灯。
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备用的旧手机。
录音。
然后把手机塞进讲台下面的夹缝里。
那是我第一次设局。
之后的两个月,我每天放第二个手机在讲台底下,录李梅在办公室的所有声音。
张曼曼妈妈打电话来的日期,我记了。
一共四次。
每一次,录音里都有——
“压下去”
“让她考不成”
“钱到账了吗”
“清华名额没问题,只要她那个分数不出来就行”
我知道。
他们的目标是让我考不上。
为什么?
因为张曼曼要考清华。
她考了658,跟我差9分。
但清华名额只有一个。
今年省里给我们学校一个清华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
推荐标准是综合成绩。
班主任有权重。
李梅有这个权重。
如果我被“证明”心理不稳定——
推荐就会被她改。
她打的主意。
我一开始以为就是推荐名额的事。
直到那天早上。
公告栏。
六张纸。
我才知道——
她不光要拿走推荐名额。
她还要毁掉我。
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让我连志愿都填不下去。
让我想跳楼。
她以为我会崩。
她错了。
3.
第一节课下课,我去了办公室。
敲门。
“进。”
李梅在喝茶。
办公室还有两个老师,看了我一眼,低头。
“李老师。”
我说。
“您忙。”
我站在她桌前。
“那六张纸。”
“请您现在去撕下来。”
她放下茶杯。
“陈念,我跟你说过了。”
“学校要求公示。”
“哪条规定?”
“你再问一遍,我就要请家长了。”
“我没家长。”
我说。
“我爸在监狱,我妈在坟里,您忘了?”
“您亲自把这些事贴在公告栏上,现在跟我说要请家长?”
她皱眉。
“陈念,你这个态度。”
“你不要让我为难。”
“我还是要跟你说实话。”
她站起来。
绕到我面前。
“以你现在的情况,报清华不合适。”
“你的家庭背景,心理状态,学校那边也有反馈。”
“自主招生的面试是要考核心理状况的。”
“你这些心理咨询记录,一旦递上去,清华那边肯定不会要。”
“我作为你的老师,是为你着想。”
“稳妥点,报南大,或者中大。”
“分数够。”
“你以后也过得去。”
我看着她。
“李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自主招生面试审核心理状况,这个规定是从哪里来的?”
“学校通知的。”
“哪天通知的?”
“上个月。”
“具体哪一天?”
她顿了一下。
“我记不清了。”
“那您记得,我心理咨询记录,是从学校哪里拿到的吗?”
“……学生档案里有。”
“学生档案是保密的。”
我说。
“根据2017年《学生档案管理办法》第七条,学生心理咨询记录属于个人隐私,非本人书面同意不得公开。”
她看着我。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问。”
我说。
“您是从哪里拿到的,又是凭什么贴出来的。”
“陈念!”
她声音大了。
“你是不是不想念了!”
“我好心为你,你当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
我说。
“但我知道您不是老师。”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没关门。
走到楼下。
公告栏上六张纸还在。
我没撕。
撕了就是销毁证据。
我拿出手机。
一张一张拍照。
拍得很清楚。
每张都拍了两次。
一次正面。
一次带公告栏全景。
拍完,我走出校门。
门口有个打印店。
“老板,帮我把这个打印出来。”
“彩色,A4。”
“十份。”
“一份用快递寄到这个地址。”
我把舅舅律师事务所的地址给了他。
“一份公证。”
“剩下的我自己拿。”
打印好,花了四十八块。
我付了钱。
回校。
回教室。
坐下。
继续做卷子。
班主任没来上第三节课。
第四节课她来了。
站在讲台上。
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
讲的是“志愿填报注意事项”。
她讲了四十分钟。
最后五分钟,她说——
“有些同学,家庭情况特殊。”
“老师也跟大家说,填志愿要结合实际。”
“不是分数够就一定合适。”
“心理素质也很重要。”
“清华北大压力大,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
“稳妥为上。”
下课铃响。
她走了。
全班安静。
张曼曼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
但她嘴角扯了一下。
我没回头看她。
我翻开下一张卷子。
导数压轴题。
我算到了第二问。
答案稳稳落在卷子上。
笔尖没抖。
4.
中午,我没去食堂。
出校门。
去了网吧。
对面是个快餐店。
点了份两荤一素。
十八块。
坐下。
打开手机。
给舅舅发消息。
“舅,我有事。”
“打我电话。”
舅舅五分钟后回电话。
“念念,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舅,我需要您。”
“我班主任把我的档案贴公告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敢?”
“她敢。”
“她为什么?”
“因为张曼曼家给了她二十万。”
“让她搞掉我的清华推荐名额。”
“我有录音。”
“四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五秒。
“念念,你在哪儿。”
“学校对面快餐店。”
“我下午过来。”
“你先别动。”
“不跟她吵,不跟她闹。”
“把东西收好,等我。”
“好。”
挂了电话。
我把剩下的饭吃完。
米饭一粒没剩。
下午两点,舅舅到了。
他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
进门,穿西装,没打领带。
点了杯咖啡。
坐下。
“把东西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录音在相册里,命名李梅1到李梅4。”
“还有张妈妈打电话的截图。”
舅舅戴上耳机。
听第一段。
他没说话。
听第二段。
眉头皱了。
听第三段。
他摘下耳机。
“念念,你这个东西。”
“是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两个月前。”
“你怎么想到的?”
“我那晚加班,无意中听到。”
“然后我想,如果我这个时候直接去举报,她会否认。”
“我需要更多的录音。”
“所以我每天放一个备用手机在讲台底下。”
舅舅看着我。
看了很久。
“念念。”
“嗯。”
“你这个脑子,像你爸。”
我没说话。
舅舅喝了口咖啡。
“这些录音,能用。”
“但不够。”
“什么意思?”
“录音能证明她收钱了。”
“但二十万要证明流水。”
“张家给的钱,走的是什么账。”
“我要查。”
“舅,能查到吗。”
“能。”
舅舅说。
“我有个律师朋友,在银行那边有资源。”
“合法调取。”
“还有一个——”
他看着我。
“念念,你敢不敢跟李梅正面打一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们不举报。”
“举报之后,学校可能内部处理,把事压下去。”
“你这个档案泄露的事,他们也不会给你公开道歉。”
“要打,就要公开打。”
“家长会打。”
“让所有人看见。”
“让她下不了台。”
“然后我们再用法律收尾。”
我看着舅舅。
“家长会什么时候?”
“后天。”
“志愿填报家长会。”
“全校家长都来。”
“她肯定会在会上进一步施压,让你改志愿。”
“那就是我们的战场。”
我想了一下。
“好。”
“舅,我听你的。”
“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第一,从现在到家长会,你别跟任何人透露你知道录音的事。”
“第二,我明天再安排个律师同事过来,取证。”
“第三,你奶奶来家长会。”
“我不要奶奶来。”
“她心脏不好。”
舅舅摇头。
“家长会必须有家长。”
“我来。”
“我以你舅舅身份来。”
“同时也是你家属委托的律师。”
“行。”
我点头。
舅舅把咖啡喝完。
“念念。”
“嗯。”
“这两天,她会继续试探你。”
“会有人来劝你。”
“甚至张曼曼她妈会出现。”
“你记住一件事。”
“不论他们说什么,你就一句话——”
“我不改志愿。”
“我考清华。”
我看着舅舅。
“我知道。”
5.
那天晚上,舅舅走之前,给了我一个U盘。
“里面是我过去办的几个案子的判决书。”
“行贿受贿的。”
“你晚上看看。”
“学两招。”
我回教室,晚自习。
九点半,下课。
我没回寝室。
留在教室。
打开U盘。
七个判决书。
一共三万八千字。
我看了三小时。
有一个案子,是2021年的。
某中学班主任受贿十五万,为学生保送推荐出具虚假评语。
定罪:受贿罪,判六年。
另一个案子,2020年。
企业主行贿教师改分数。
定罪:行贿罪,判三年六个月。
我记下了法条。
《刑法》第385条。
《刑法》第389条。
凌晨一点,我回寝室。
同寝室的三个女生都醒了。
其中一个叫林小雅,跟我关系算好。
她坐起来。
“陈念。”
“今天——你没事吧。”
“没事。”
我说。
“我知道你们在说我。”
“但我没事。”
林小雅下床,走过来。
小声说——
“陈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今天下午,张曼曼跟我们寝室的王亚楠说话。”
“她说——”
“‘陈念那样的家庭,其实真不适合读清华。’”
“‘就算考上了,也撑不下去。’”
“‘她妈就是这么走的。’”
“‘遗传。’”
我看着林小雅。
我心里有东西。
在烧。
但没烧穿。
还很稳。
“谢谢你告诉我。”
我说。
“林小雅。”
“嗯?”
“你明天有没有空,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想找几个以前在李老师班上的学生。”
“去年毕业的。”
“打听一下事。”
林小雅愣了一下。
“……行。”
第二天,我跟林小雅请了半天假。
去了隔壁的成人教育中心。
找到一个女生。
叫孙婷。
去年李梅班上的。
我在大学贴吧上搜到她,私聊问了几句。
她说“你有空来找我,当面说”。
我们坐在她宿舍楼下的长椅上。
她穿着绿色的卫衣,头发很长。
“陈念同学,你问李老师的事?”
“嗯。”
“她是不是把你档案贴公告栏了。”
“你怎么知道?”
孙婷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因为她两年前也做过一样的事。”
“对我。”
“我那时候成绩是年级第二。”
“想报北大。”
“班主任让我报中大。”
“我不听。”
“然后她把我档案贴在公告栏上。”
“我家的事。”
“我爸出轨,我妈上吊没死成。”
“我初三吃过精神病院开的药。”
“全贴出来了。”
我看着孙婷。
“你后来怎么样?”
“我崩了。”
“我高考没考完最后一场。”
“我去读了成教。”
“现在在这里。”
她指了指楼。
“这是一个大专。”
“我妈还在医院。”
“我爸不知道在哪。”
“我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看着我。
“陈念同学,你为什么问这个。”
“孙婷。”
我说。
“她现在又对我用了一样的手段。”
“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我需要你帮我。”
孙婷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她付不付代价,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都这样了。”
“孙婷——”
“我活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你活得好不好,跟我也没关系。”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做那个事吗?”
孙婷愣住。
“……因为她偏心别的学生。”
“那个学生家里给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
“十万。”
我说。
“那个人是谁,我可以告诉你。”
“你想知道吗。”
孙婷的手抖了。
我把孙婷这两年的人生,用几句话告诉了她——
那不是她活该。
那是有人花十万,毁了她。
孙婷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陈念。”
她说。
“你要怎么做。”
“后天有家长会。”
“我要在家长会上把所有事揭出来。”
“我有录音。”
“有她跟张曼曼妈通话的录音。”
“有她收二十万的证据。”
“但我还需要一个人证。”
“一个以前也被她害过的人。”
“站出来,指着她。”
“让她否认不了。”
孙婷看着我。
看了很久。
“陈念。”
“嗯。”
“我答应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跟你上台。”
“我要让全场家长,都看见我的脸。”
“我要让她,看见我。”
我点头。
“好。”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成教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两小时。
孙婷把她当年的证据整理给我。
她保留了当年的公告照片。
日期、位置、内容。
全都拍了。
她还保留了她当时给李梅发的求情短信。
李梅没回。
那些截图,都在。
我回学校的路上,林小雅问我——
“陈念,你真的要做这个事吗。”
“你不怕吗。”
“怕。”
我说。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什么意思。”
“我妈在医院病床上跟我说,要我考清华。”
“我如果不反击,我就考不上。”
“我妈白死了。”
“我这两年白念了。”
“我奶奶白等了。”
“我怕那个。”
林小雅沉默了。
走到校门口,她说——
“陈念,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张曼曼最近跟你说的话,录下来。”
“她肯定还会来劝我。”
“林小雅,你跟她关系近,你当着她面说‘陈念好像真的想改志愿了’。”
“她听了肯定来找我。”
“我要逼她开口。”
林小雅愣了一下。
“好。”
我们进了校门。
那天晚上,张曼曼真的来找我了。
6.
晚自习前,张曼曼走到我桌前。
“陈念。”
我抬头。
“我听林小雅说,你可能真的要改志愿。”
她靠着桌子。
“其实——”
“我觉得吧,人各有命。”
“清华北大,不是每个人都能去。”
“就算分够了,也要看适不适合。”
“你这种情况,南大就很好。”
“离你老家也近。”
我没说话。
张曼曼继续——
“其实李老师跟我说过好几次。”
“她说你这孩子挺可怜的。”
“她想帮你。”
“她说,如果你报南大,她可以帮你写一份很好的推荐信。”
“分数方面,她在自主招生那边也有资源。”
“你懂吗。”
“就是——不用那么拼,也能去个好学校。”
我抬头。
“张曼曼。”
“嗯?”
“你今年分数是多少。”
"……658。"
“我667。”
“我比你多9分。”
“我为什么要把清华的位置让给你。”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陈念,你别误会。”
“我没让你让位置。”
“我只是——”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
“你跟李老师关系挺好。”
我说。
“你妈也跟李老师关系挺好。”
“挺好。”
我重复。
她愣住。
“张曼曼。”
“我跟你说一句。”
“我今年报清华。”
“我不改。”
“你劝也没用。”
“李老师劝也没用。”
“你妈劝也没用。”
我看着她。
“我也想提醒你——”
“分数差9分,不是靠‘适不适合’能补回来的。”
“清华不要你,不是因为你不适合。”
“是因为你不够。”
她脸白了。
“陈念,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这两年,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一点睡。”
“我每天学14个小时。”
“我得出来的9分。”
“你用二十万也买不走。”
我一字一顿。
“你听懂了吗。”
她说不出话。
林小雅在后面的座位,按了手机。
录音没停。
张曼曼站了大概五秒。
她红着脸,走了。
林小雅走到我身边。
压低声音——
“陈念,录上了。”
“包括‘二十万’那句。”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我说。
“什么?”
“她肯定要跟她妈告状。”
“她妈一到,就是明天。”
“也就是家长会。”
“她们肯定要在家长会之前,再出一招。”
林小雅看着我。
“你说什么招?”
“我不知道。”
我说。
“但她们现在慌了。”
“慌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一进教室。
就发现我抽屉里,多了一张纸。
白纸。
上面写着——
“陈念:做人别太过。你妈的坟,还在山上。她走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对得起她。”
没署名。
字是打印的。
我拿着纸,坐下。
手指发冷。
但没抖。
我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信息。
“舅,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恐吓信。”
“拍下来。”
“报警。”
“我找派出所联系人。”
半小时后,两个民警来学校了。
他们来之前,我就把纸放进一个透明塑料袋,没再用手碰过。
民警来,取证。
调监控。
调的过程中,李梅出现了。
她一看见民警在教室外,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陈念收到了一份恐吓信。”
民警说。
“我们要调教室监控。”
李梅看了看我。
我看她。
她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事,不至于报警吧。”
“孩子嘛,开玩笑的。”
“老师。”
民警说。
“恐吓未成年人,不叫开玩笑。”
“这涉及治安案件。”
李梅没再说话。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民警进教室取证。
她的手,背在身后。
我注意到——
她的右手食指,在不停地捏着左手手腕。
她慌了。
监控调出来了。
一个模糊的背影,晚上八点多进的教室。
穿校服。
看不清脸。
但身形,我认得。
是张曼曼。
民警问我——
“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有。”
我说。
“张曼曼,我们班。”
“但我不能确定。”
“你们判断。”
“好。”
民警说。
“我们会调查。”
“这两天你注意安全。”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他们走了。
李梅还站在走廊。
她走过来。
“陈念。”
“这种小事,报警就报到这个份上吗。”
“老师。”
我说。
“恐吓不是小事。”
“我妈是自杀的。”
“有人用我妈的坟来威胁我。”
“您说这是小事。”
她没接话。
“李老师。”
我看着她。
“您心里清楚这是谁干的吗。”
她眼神飘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嗯。”
我说。
“您还真不一定知道。”
“但我知道。”
“明天家长会——”
“我也会说。”
她的脸白了。
我转身进了教室。
身后,她站了很久。
最后一节课,她没来。
张曼曼也没来。
教室里气氛很怪。
全班都在看我。
有人小声说——
“陈念,你真要跟她们硬上?”
“你一个学生,跟班主任和她闺密斗?”
我没回答。
我低头做我的卷子。
晚上九点,舅舅给我发消息。
“念念,东西齐了。”
“录音四段,恐吓信证据,监控截图,还有另外两个你们学校的家长我联系上了。”
“他们的孩子去年也出过事。”
“他们愿意站出来。”
“孙婷也到位了。”
“明天家长会,你坐第一排。”
“我从后门进。”
“不要紧张。”
我回——
“舅,我不紧张。”
“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事,一定能赢吗。”
舅舅过了一会儿才回——
“念念,律师从来不说‘一定’。”
“但我说——”
“你做的每一步,都对。”
“你做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明天,不是你一个人在打。”
“是我陪你打。”
“是孙婷陪你打。”
“是法律陪你打。”
“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一定为你骄傲。”
我看着屏幕。
眼泪掉了一下。
就一下。
我擦了。
继续做题。
今天的数学压轴题。
我做完了。
7.
家长会前一天晚上。
张曼曼没来晚自习。
李梅也没有。
班上气氛很奇怪。
我感觉得到——
他们在准备。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张妈妈周慧——
这个名字我听过。
她是市里某个企业协会的会长。
家里开了两家连锁药店。
她老公张建国,在教育局下面一个事业单位工作。
不是局长,但跟局里的人熟。
这就是他们有底气的原因。
他们觉得,李梅有学校的权力,他们家有社会关系。
把一个复读两年的寒门女生压下去,轻而易举。
我不是他们第一个目标。
孙婷是。
我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我要是他们最后一个。
我要终结这件事。
晚上十点,我去见了舅舅。
学校对面的小区一楼,舅舅租了个民宿。
里面有两个人。
舅舅,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
“这是我同事,方律师。”
“方哥,这是我外甥女陈念。”
方律师点头。
“陈念同学,你好。”
“我这两天帮你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查了张家的银行流水。”
“2024年4月12号,张曼曼她妈周慧,从她私人账户,转给李梅的丈夫徐卫国,20万元。”
“走的是个人转账。”
“备注是‘还款’。”
“但我们调了徐卫国和周慧的通讯记录。”
“他们之前没有任何借贷往来。”
“这笔钱,就是行贿。”
方律师把一摞纸推给我。
“这是流水截图,已经做了公证。”
“第二件——”
他顿了一下。
“我托关系,找了2022届的三个学生。”
“他们都是李梅的学生。”
“他们都有类似遭遇。”
“其中有一个,现在在北京做销售。”
“他愿意明天视频连线作证。”
“另外两个,电话作证。”
我看着桌上的纸。
流水,手写声明,证据链。
“方律师。”
我说。
“谢谢你。”
“不用谢。”
他看着我。
“陈念,这个案子,我不收钱。”
“我同事也不收。”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我妈是个种地的。”
“我读书靠奖学金。”
“我大一那年,我们学院有个保研名额。”
“本来是我。”
“被一个副院长家的儿子顶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世界是这样运转的。”
“我从那天起,决定读法律。”
他看着我。
“陈念,我做律师十二年。”
“我从来没办过一个让我这么愿意做的案子。”
“明天,放心。”
我没说话。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
“念念。”
“早点睡。”
“明天是大事。”
我回寝室。
林小雅醒着。
她坐在床上等我。
“陈念。”
“嗯。”
“我想跟你说一句。”
“说。”
“你不管明天赢不赢。”
“你都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发光。
“谢谢你,小雅。”
我说。
“不用谢。”
她说。
“你让我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
“就算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
“也可以反抗。”
“可以打赢。”
我笑了一下。
“小雅。”
“还没打赢。”
“明天才打。”
“你会赢的。”
她很认真。
“我相信你。”
那晚,我睡得很深。
没做梦。
8.
家长会在下午两点。
学校大礼堂。
高三全部,高四(复读班)全部。
家长,学生,老师,校领导。
一共大概一千人。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
舅舅没和我坐在一起。
他坐在礼堂后排,戴着眼镜,像个普通中年人。
方律师坐在他旁边。
孙婷,在礼堂外面的楼梯上等。
我的信号一发,她就进来。
林小雅坐在我旁边。
她手心在出汗。
我的手心没出汗。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冷静得很。
像是这两年的熬夜、哭、憋着的所有东西——
今天都要烧出去。
两点整,家长会开始。
校长讲话。
十分钟。
副校长讲话。
十分钟。
然后是——
班主任讲话。
李梅上台。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正装外套。
妆化得很细。
她看起来——
像是一个教了十五年的好老师。
她讲——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
“今天的家长会,主要是关于志愿填报。”
“我们学校今年成绩非常优秀。”
“高三和复读班,一本上线率97%。”
“有望冲刺清华北大的同学,有八人。”
“但是——”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个事。”
“我们作为老师,有一个责任。”
“就是要对学生的人生负责。”
“分数够,不代表合适。”
“家庭条件,心理状况,综合素质,都要考虑。”
“我们班级里,有一位同学。”
她看向我。
“陈念同学。”
我没动。
“她是一个非常勤奋的学生。”
“这两年她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今年考了667分。”
“但是——”
“陈念同学家庭情况特殊。”
“她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不在身边。”
“这些年,她一直在接受心理辅导。”
“作为她的班主任,我非常担心她。”
“清华的压力,不是每个学生都能承受的。”
“尤其是像陈念这样——”
“有过创伤经历的孩子。”
“我多次和她谈话,希望她稳妥报考。”
“她不听。”
“我今天,不得不在这里说出来。”
“希望大家能帮我劝劝她。”
“给她一个更适合的选择。”
全场安静。
一千人,看向我。
我坐在第一排。
背挺直。
舅舅从后排,稍稍抬了下头。
他没动。
他在等我。
这是我的时刻。
李梅继续——
“陈念同学,老师今天当着全校家长的面跟你说。”
“如果你非要报清华,老师不拦你。”
“但作为班主任,我要给学校出一份综合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会体现你的心理状况。”
“自主招生那边,他们会看。”
“我希望你——”
“想清楚。”
她看着我。
嘴角,那个“办妥了”的表情,又出现了。
张曼曼的妈妈周慧,在第三排。
她站起来——
“李老师说得对。”
“我是张曼曼的妈妈。”
“我也是以一个家长的身份说。”
“陈念这孩子,我们都看着她努力。”
“但真的,家里这种情况,读清华干嘛。”
“来回路费都是钱。”
“她应该选一个离家近的,能照顾奶奶的学校。”
“这才是懂事的孩子。”
“对吧。”
她看向周围的家长。
有些家长点头。
“是啊……”
“家庭情况要考虑……”
“清华压力真的大……”
“我们农村出来的孩子,读那个学校,不合适……”
校长在台上,也点头。
“李老师说得有道理。”
“我们学校对学生负责。”
“陈念同学,老师是为你好。”
全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李梅。
她在讲台上。
像个审判官。
我抬手——
“李老师。”
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
但全场听见了。
“我可以说一句吗。”
“你说。”
李梅客气地说。
她以为我要求饶。
我站起来。
走到主席台下方。
“李老师。”
“您刚才说的——”
“我都听清了。”
“您想让我改志愿。”
“您想让我报南大。”
“您说这是为我好。”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是在我报清华之前,就决定为我好的。”
“还是后来,因为张曼曼也想报清华,所以您才开始为我好的。”
李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陈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我说。
“我就想问。”
“……我是为你好。”
“和张曼曼无关。”
“是吗。”
我说。
“那我再问您一句。”
“您的工资是多少。”
“陈念!”
“您一年能攒多少钱。”
“陈念,你在家长会上——”
“您2024年4月12号,账户多了20万。”
“这20万,从哪来的。”
李梅脸白了。
周慧猛地转头看我。
“陈念同学!”校长开口,“你——”
“校长,我有证据。”
我说。
“我今天,就是来拿出证据的。”
“我请大家安静一下。”
“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如果我说的都是假的,我向李老师道歉。”
“如果是真的——”
“李老师,您自己决定。”
校长愣住。
李梅站在讲台上,手撑着讲桌。
“陈念,你下去!”
“李老师,您别急。”
我说。
“您不是说要让所有人帮您劝我吗。”
“您不是说要把这事说清楚吗。”
“那您让我也说清楚。”
“说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举起手机。
“这是我这两个月,在教室后面录到的录音。”
“第一段。”
我按了播放。
音频从我挂在脖子上的小音箱里传出来。
很清晰。
李梅的声音——
“周慧,你放心。她这种家庭,到时候想考也考不成。”
“二十万是吧,我记着。推荐名额我给你。”
“她那个分数不出来,清华就是你家曼曼的。”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周慧的脸白了。
李梅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剪辑的!”
她说。
“李老师。”
我说。
“第二段。”
再按一次。
李梅的声音——
“我跟你说,她心理咨询记录我手上有一份。”
“到时候家长会之前贴出去。”
“她这种孩子,看见这种场面肯定崩。”
“崩了就不用考了。”
第三段。
“钱什么时候到账?”
“后天。”
“那我放心了。曼曼的推荐信我周五就写。”
第四段。
“曼曼的分数可能还差一点。差一点没关系,有我。”
“我跟自主招生的人打过招呼了。综合评估我来出。”
“她家里也不用担心。”
四段录音放完。
礼堂里没人说话。
李梅站在讲台上。
她的米白色外套。
看起来有点皱了。
她的妆。
那层自信的妆。
碎了。
她张嘴——
“这……这是假的……”
“陈念,你污蔑老师!”
她的声音开始发尖。
和讲台上那个“老师”的声音不一样。
她试图维持——
“同学们!家长们!她这是诬陷!”
“李老师。”
我说。
“您不用解释。”
“因为还有东西。”
我看向后排。
“方律师,请。”
方律师站起来。
他走到前排,出示律师执业证。
“各位家长,校长,我是律师。”
“受陈念同学家属委托,对此事展开调查。”
“我手上有——”
“周慧女士2024年4月12号转给李梅丈夫徐卫国的20万元银行转账记录。”
“已经做了公证。”
“同时,2023年以来,周慧女士和李梅的微信聊天记录。”
“涉及行贿、违规推荐、篡改评估报告。”
“已经做了证据保全。”
“同时——”
“这一份是我本人起草的律师函。”
“已经同步发给省教育厅、市纪委、市公安局。”
“李梅老师——”
“您的行为,涉嫌受贿罪。”
“根据《刑法》第385条。”
“周慧女士——”
“您涉嫌行贿罪。”
“根据《刑法》第389条。”
李梅扶住讲桌。
身体开始晃。
周慧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走。
“周阿姨。”
我说。
“您要去哪。”
她没停下。
“方律师。”
方律师已经站在她前面——
“周女士,请留步。”
“警察已经在外面了。”
她停了。
全场鸦雀无声。
校长站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
李梅在讲台上。
“校长……”
“我……”
“我可以解释……”
校长盯着她。
“李梅!你!”
“二十万元,属实吗!”
李梅哭了。
她第一次哭。
“校长……我不是……我只是……”
“我说陈念心理不稳定,是为她好……”
“钱是张家给的,但我没有,没有说……”
“我……”
“李梅!”
校长声音大了。
“你给我下来!”
李梅没动。
她愣在讲台上。
我看着她。
我开口——
“李老师。”
“您刚才在台上说,您做老师十五年。”
“您对学生人生负责。”
“您还说——”
“您是为我好。”
我走上台。
一步一步。
我走到她面前。
“李老师。”
“您收了二十万。”
“您把我妈的死亡证明,贴在公告栏。”
“您告诉全校,我心理不稳定。”
“您准备让我考不上清华。”
“您说这是为我好。”
我看着她。
“老师,这两个字,您不配。”
全场,有人低声抽气。
李梅嘴唇抖。
她没话说。
我看向台下。
“还没完。”
我说。
“李老师做这个事,不是第一次。”
我抬手——
“孙婷,请你上来。”
礼堂后门开。
孙婷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绿色卫衣。
头发扎起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前排。
她抬头,看着讲台上的李梅。
“李老师。”
她说。
“您还记得我吗。”
9.
李梅看着孙婷。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孙……孙婷……”
“我是孙婷。”
孙婷说。
她转向家长们。
“我是2022届复读班的学生。”
“我是李梅老师的学生。”
“当年,我成绩是年级第二。”
“我想报北大。”
“李老师,跟我说——”
“让我报中大。”
“我不同意。”
“然后,2022年5月18号。”
“李老师,把我的学籍档案,贴在了公告栏上。”
“和陈念一样。”
“我妈病了,我爸出轨,我吃过精神科的药。”
“全贴了出来。”
“我高考最后一场,没考完。”
“我崩溃了。”
“我现在在一所大专。”
“我妈还在医院。”
“我爸,失踪了。”
孙婷看着李梅。
“李老师。”
“您还记得我给您发过十二条短信吗。”
“您一条都没回。”
“您那年,收了十万。”
“对吧。”
孙婷拿出手机。
“这是我当年的公告栏照片。”
“日期、位置、内容。”
“这是我给您的短信截图。”
“我都保留着。”
“这两年,我谁也没跟说过。”
“因为我觉得——”
“我一个人,没用。”
“现在陈念告诉我,她也被您这么对待了。”
“我不能再沉默了。”
她把手机递给校长。
校长接过去。
看着屏幕。
他的手,也开始抖。
礼堂一片死寂。
台下,一些家长在流眼泪。
有家长问——
“这个老师……还教过别人吗?”
方律师举起手。
“各位家长。”
“2022届复读班的另外三名学生。”
“我已经联系上了。”
“他们都是李梅老师的学生。”
“他们都有相似遭遇。”
“其中一个,目前在北京。”
“他愿意视频连线。”
方律师用大屏幕投了个视频。
一个男生的脸出现。
大概二十岁出头。
“大家好。”
“我叫郑勇。”
“2022届。”
“李梅老师,是我班主任。”
“我报浙大的时候,她劝我报本省的师大。”
“我没听。”
“然后我的综合评估报告里,她写了——”
“‘性格孤僻,抗压能力差,不适合外地求学’。”
“浙大初审没过。”
“我后来去了师大。”
“两年前,有个学长跟我说——”
“我同届的王雨欣,她家给李梅送了五万。”
“所以李梅帮王雨欣做了综合评估。”
“王雨欣去了浙大。”
“我在师大。”
“陈念同学——”
“你帮我也把这个事说出来。”
“我谢谢你。”
视频关了。
李梅站在讲台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
按在讲台上。
但她没站稳。
她整个人,沿着讲台滑了下去。
坐在地上。
没哭。
没叫。
只是坐着。
她嘴里,反复说——
“我只是……我只是想……”
“我没有害人……”
“我是为他们好……”
“我是为他们好啊……”
没人回应。
校长走上台。
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李梅。”
“你收的不是二十万。”
“你收的是四条命。”
“郑勇,孙婷,陈念,还有那个2022届的王雨欣。”
“四个学生的人生。”
“二十万,买得起吗。”
李梅没说话。
我看着她。
我走到讲台上。
我低头——
“李老师。”
“您收的不是二十万。”
“是您自己的下半辈子。”
礼堂外,警察进来了。
两个警察。
一个女警走到周慧面前——
“周慧女士,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周慧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没有……”
“我要找我老公……”
“我要打电话……”
“周女士,您的手机我们先保管。”
“走吧。”
另一个男警察,走到李梅身边。
“李梅老师。”
“请您起来。”
“跟我们走。”
李梅抬头。
她看着那个警察。
她问——
“……我会坐牢吗?”
警察没回答。
他扶她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
她的裙子皱了。
她头发散了。
她的那张讲台。
她站了十五年的那张讲台。
她现在回不去了。
她被带出礼堂的时候。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那眼神——
不是愤怒。
是茫然。
她好像不明白——
她做的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真的以为,她做的是“为学生好”。
她真的以为,二十万是她应得的。
她真的以为,我会像孙婷一样崩。
她想不通。
这就是“普通人之恶”。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所以他们败得最彻底。
10.
家长会,没开完。
但那天之后,事情一件一件来了。
当天晚上,张曼曼被带走调查。
不是因为她妈。
是因为她自己。
这一点——
是方律师后来告诉我的。
“陈念,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我查张家的时候。”
“发现了另一件事。”
“2024年6月7号,高考第一天。”
“张曼曼的考场视频。”
“她不是一个人去考的。”
“她手腕上戴了个特殊的手表。”
“那个手表,是一个作弊工具。”
“可以接收外部信息。”
“我们查到——”
“她的考场外,有一辆面包车。”
“里面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张曼曼舅舅。”
“另外两个,是请来的代考专家。”
“他们帮张曼曼做了部分科目的题。”
“答案通过手表传给她。”
“这个,是最近三年最大的高考作弊案。”
“张曼曼的658分——”
“根本不是她自己考的。”
我听着。
没说话。
“她那套设备,已经被教育厅调查了。”
“她的成绩会作废。”
“她会被禁考三年。”
“她舅舅涉嫌组织考试作弊罪,判刑。”
“她爸张建国——”
“他在教育局下面的事业单位,帮儿子-女儿一系列的事运作过。”
“纪委已经进去了。”
“他的职位,保不住。”
“家里的两家连锁药店——”
“查账。”
我点头。
“知道了。”
“陈念——”
方律师说。
“你这个事,会上新闻。”
“大新闻。”
“你准备一下。”
我看着他。
“我不想上新闻。”
“我就想考我的清华。”
“新闻避不开。”
“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出现。”
他看着我。
“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李梅坐牢。”
“我要张家受罚。”
“我要孙婷得到平反。”
“我要郑勇,王雨欣这些人的事,都被调查。”
“我要我自己,静静地去上大学。”
方律师笑了。
“陈念。”
“你这个愿望,每一个都能实现。”
“你放心。”
一周后,李梅被正式起诉。
受贿罪。
泄露公民个人信息罪。
数罪并罚。
检方建议量刑六到八年。
她丈夫徐卫国,得知这件事,直接申请离婚。
他带着他们的儿子,搬出了学区房。
他说——
“我不能让我儿子,有一个这样的妈。”
李梅在看守所哭了三天。
这是律师告诉我的。
她说她冤。
她说她只是“拿了一点钱”。
她说她没有害人。
她说她只是想“帮助更合适的学生”。
没人听她的。
周慧被刑事拘留。
行贿罪。
她家里的两家药店查出来——
进货渠道不合规。
药品来源有假药嫌疑。
多项违法。
罚款加起来,四百八十万。
张建国被免职。
他那些年运作的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
他被留置调查。
最后没进去,但丢了工作,丢了关系,丢了一切。
张曼曼。
她的成绩被作废。
禁考三年。
三年后能不能再考,看她态度。
她去了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这是林小雅告诉我的。
我没去看她。
孙婷。
她的事,被市里正式调查。
市教育局给了她一份平反声明。
她的心理咨询记录——
也被销毁。
教育局承诺——
她可以以同等学力,报考本科。
她今年报了法学。
她跟我说——
“陈念。”
“我也想当律师。”
“像你舅舅那样。”
我给她鼓了掌。
郑勇。
他本科读完,报了研究生。
报浙大。
这次,他考上了。
他给我发消息——
“陈念,谢谢你。”
“我这辈子,都记着你这份情。”
王雨欣没被处理。
她当年不知情。
但她的家长被调查了。
学校,开除了校长。
不是因为他参与。
而是因为他“监管不力”。
新校长到任的第一件事——
给陈念、孙婷,发公开道歉信。
信是贴在公告栏上的。
就是当初李梅贴我档案的那个公告栏。
那封信我没站在下面看。
我是听林小雅说的。
“陈念,全校都在看。”
“都在给你鼓掌。”
我只说——
“知道了。”
“谢谢你告诉我。”
那天,我在教室里。
做数学。
还有两道导数没做完。
11.
七月二号。
填志愿。
我坐在电脑前。
奶奶站在我身后。
奶奶七十一岁。
她的手放在我肩上。
她的手很轻。
“念念。”
“嗯。”
“你真的考清华。”
“对。”
“奶奶高兴。”
“但奶奶又担心。”
“你去北京,一个人。”
“奶奶看不见你。”
我回头。
“奶奶,不是一个人。”
“舅舅在北京。”
“我有同学,有朋友。”
“我也会回来。”
“寒暑假就回来。”
“奶奶……”
“奶奶不会去看你。”
“奶奶腿脚不行。”
“我知道。”
“奶奶等你回来。”
我点头。
“好。”
“我回来。”
我点了鼠标。
第一志愿。
清华大学。
法学专业。
确认。
提交。
屏幕上跳出来——
“志愿填报成功”。
奶奶没说话。
她弯下腰。
抱着我。
她身上有菜地的味道。
有阳光的味道。
有十年前我妈留给我们的,家的味道。
我没哭。
我只是伸手。
拍了拍奶奶的背。
那天晚上,舅舅来了。
他带了一只烤鸭。
还有一瓶酒。
他跟奶奶喝。
他跟我妈的照片喝。
我妈的照片摆在客厅。
她三十多岁,笑着。
舅舅举着酒杯——
“姐。”
“念念考上清华了。”
“你看见了吧。”
“你放心。”
“你丫头,没让你失望。”
他把酒倒在我妈照片前。
倒了一小杯。
奶奶在旁边擦眼泪。
我坐在饭桌前。
看着奶奶。
看着舅舅。
看着那张照片。
我心里很安静。
我没哭。
不是不想。
是不需要。
我妈要的,我做到了。
她可以休息了。
我也可以。
这两年,我睡得最少的一天,睡了三个半小时。
最多的一天,睡了五个半小时。
现在我可以睡一个完整的觉。
那天晚上。
我确实睡了八个小时。
没做梦。
12.
九月一号。
清华大学。
报到日。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校门。
舅舅开车送我。
他在校门外停了车。
“念念。”
“到了。”
“嗯。”
“要舅舅陪你进去吗。”
“不用。”
“我自己进去。”
“好。”
“那——”
“舅。”
“嗯?”
“谢谢你。”
舅舅看着我。
他没说话。
他就笑了一下。
“走吧。”
我下车。
推着行李箱。
走进校门。
九月初的北京,秋阳很好。
校园里到处是新生。
我一个人,走得不快不慢。
到了报到处。
刷身份证。
“陈念同学,您好。”
“法学院,新生。”
“您的宿舍号是——”
我接过材料。
走向宿舍楼。
路上,手机响了一下。
林小雅。
“陈念。”
“我看到新闻了。”
“李梅判了。”
“六年四个月。”
我停下。
打开新闻。
标题——
内容里没有提我的名字。
但提了孙婷的。
孙婷作为受害人,出席了庭审。
新闻最后一段——
“据了解,该案件的爆发,来自一名复读生提供的关键证据链。”
“目前该学生已进入国内一流高校法学专业就读。”
“她的导师表示——”
“希望她将来能成为一名好律师。”
我看完。
把新闻关了。
再翻到林小雅的消息。
还有一条——
“另外我跟你说个事。”
“我昨天在街上,看见张曼曼了。”
“她在一家超市。”
“收银员。”
“她看起来挺憔悴的。”
“她看见我。”
“我就直接走了。”
“她没敢叫我。”
“陈念——”
“你还恨她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一下。
我回——
“不恨。”
“也不原谅。”
“她和我,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过她的。”
“我过我的。”
发完。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
法学院的新生群,林小雅之前替我进了。
群里有人发消息——
“新生晚上六点有个见面会,L栋一楼。”
我把手机又掏出来。
回——
“好,我到。”
然后放回口袋。
继续走。
宿舍楼下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放着几张长椅。
一个穿着法学院文化衫的学姐,站在那里。
“新生?”
“嗯。”
“法学院?”
“对。”
“陈念。”
“哦——”
她看了看名单。
“你是今年入学的,综合评估分最高的那个。”
“我们院长早上还提到你。”
“说欢迎你。”
我点头。
“谢谢学姐。”
“宿舍在这栋三楼。”
“我带你。”
我跟着她上楼。
三楼,三零三。
门开着。
里面已经有一个女生在整理东西。
长发。
安安静静的。
她抬头——
“你是陈念吧。”
“我是你的室友。”
“我叫谢青。”
“来自福建。”
“你呢。”
“我叫陈念。”
我说。
“来自山西。”
“我妈不在了。”
“我爸在坐牢。”
“我跟奶奶长大的。”
“我复读了两年。”
“今年考上来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挺酷的。”
“你看起来很安静。”
“但其实挺酷的。”
“我也是。”
“我妈是清洁工。”
“我爸在工地上。”
“我是我们村第一个清华的。”
“我们能当朋友吗?”
我看着她。
笑了。
“能。”
我把行李放下。
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张相框。
我把它立在桌上。
那是我妈三十多岁的照片。
她在笑。
谢青走过来——
“你妈?”
“嗯。”
“真好看。”
“谢谢。”
我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开机。
壁纸,还是清华那张门牌。
那张壁纸,我用了两年。
从第一次复读开始。
我看着它。
现在,它不是一张图了。
是窗外的那个真的地方。
我把壁纸换了。
换成奶奶家菜地的一张照片。
是我去年夏天拍的。
番茄,茄子,葫芦,一大片。
奶奶戴着草帽,站在菜地里。
她朝我挥手。
她笑着。
我盯着壁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电脑。
“走吧。”
“下去熟悉校园。”
谢青说——
“好啊。”
我们下楼。
九月的清华。
风很大。
树叶响。
我和谢青走在林荫道上。
她问我——
“陈念,你为什么选法学?”
我想了一下。
我说——
“因为这世上有很多李梅。”
“她是谁。”
“一个应该坐牢的人。”
我没再多说。
谢青也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
落在路上。
落在我肩上。
我想起——
妈妈,爸爸,奶奶,舅舅。
想起李梅,张曼曼,周慧。
想起孙婷,郑勇,林小雅,方律师。
想起这两年所有的深夜。
想起公告栏前那杯温的豆浆。
想起家长会那天,全场的安静。
都过去了。
全都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北京九月的空气,凉凉的。
干净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两点四十。
下午三点有我的第一节专业课。
《法理学导论》。
我加快脚步。
谢青跟上我。
“陈念,你走挺快的。”
“习惯了。”
我说。
“一天不能浪费。”
“嗯?”
“我要当律师。”
“对。”
“哦。”
谢青没再说话。
我们一起,走向教学楼。
风穿过校园。
槐树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
妈。
我考上了。
我到了。
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