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嫁给裴照三年,我依旧是完璧之身。
他为心上人守身如玉,从不肯踏进我房中一步。
我闹着要和他和离。
裴照却为了心上人指责我:“芙蓉,你不懂她的凄苦,但也别欺人太甚了。”
一朝重生,却回到了那年圣上赐婚。
爹揣着圣旨,忐忑地问我:“芙蓉,爹知道你心悦裴照,爹替你拒了这婚事?”
思及那句欺人太甚,我伸手接过了那封圣旨。
裴照,这一世我不欺负你了。
1
我爹当年只是个杀猪匠。
所幸跟对了老大,如今也算得上跟当今陛下打天下的老臣。
他说拒婚,是真的敢拿着圣旨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前世我心悦裴照,连圣旨都不看便拒了这桩婚事。
但今生,我伸手抽出爹怀里的圣旨展开。
陛下这桩婚事,赐的是清河崔氏美名在外的嫡长子—崔明珏。
皎皎君子,美玉如珏,便是称赞这位在朝中被称为“鹤立兰台”的崔家长子。
封给我爹的官再大,也是攀不上这样的门第的。
“爹,”我听见自己说,“女儿愿意嫁的。”
清河崔氏,世家之首,门下学子多如过江之卿。
便是庶出旁支,也是外人眼里的乘龙快婿。
更说是长房嫡子。
这样好的婚事,一瞧便知道陛下是下了心思的。
只可惜前世我蠢笨,舍了美玉选鱼目。
爹的动作被我止住。
听见我的话,他开口唤我的小名。
“央央,”爹站起身,“是不是裴照做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一别经年,再听到这句呼唤。
我不禁潸然泪下。
前世我非要嫁给裴照,爹用多年的战功为我拒了陛下的赐婚。
在那以后,爹在官场便再不得寸进,甚至被贬离京。
衢州山高路远。
我怕他为我忧心,诸多苦楚从不提起。
直到收到我的死讯,爹连夜进京为我收敛尸骨。
在看到棺木的那一刻,当年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将军像是失了全身力气,跪倒在我棺椁旁。
我那时只能看着爹骤然呕出一口血,满腔凄苦地一遍遍叫我的小名。
“央央,爹来接你回家了……”
直至今生,我才终于能归家。
沈家芙蓉和那位崔氏嫡长子订婚的消息很快便成了京城热闻。
无他,崔明珏的名声实在太过显赫。
他比我年长两岁,及冠前崔家便被媒人踏破了门槛。
便是陛下,也曾亲自过问他的婚事。
崔家都一应回绝了,最后却定了个杀猪匠的女儿。
京城贵女自诩清贵,平日里从不带着我玩。
但如今出于好奇,各色宴会的帖子飞花似地递来我家。
裴照也随他母亲登门。
我和裴照自小相识。
他爹当年上京科考,是我娘借了他五百两银子做路费。
后来他一举中第,便许诺我娘。
日后所出儿女缔结婚盟,延续两家情谊。
从小身边人便告诉我,裴照日后会是我的夫君。
因此,裴照对我也格外耐心温柔。
是以,我情窦初开那年,一颗心便全给了裴照。
他去清河书院,我便也跟着去考。
书院不招女学生,为此我夜夜苦读,付出了比旁人百倍的努力。
后来我才知道。
裴照去清河书院,不过是为了能多见到心上人。
2
此刻,茶香袅袅。
裴夫人拉着我爹去正厅谈正事了,故意将我和裴照留在了此处。
隔着朦胧的雾气,我用视线轻轻描摹着裴照的脸。
上一世朝夕相对三年,如今我却依然觉得恍若隔世。
重生的不真实感依旧牢牢地笼罩着我。
裴照伸手替我沏了一杯茶,眼里像蒙了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轻声问:“你真愿意嫁给崔明珏?”
我抿了口茶:“皇命难违,轮不到我的意愿。”
想了几日,我才想明白,陛下的赐婚,大抵是为了报恩。
报那年我爹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箭的恩情。
是以,前世我爹拒婚,便是不识好歹。
裴照比我聪明,我都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
但前世他却不曾劝过一句。
果然,裴照了然地点点头。
他踌躇片刻,又说:“若是你实在不愿,我可以娶你。”
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愣,手中茶盏磕在桌上,泛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裴照眼睫一颤,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后悔。
他说娶我,不过是句场面话,想来是生怕我一口应下。
我垂眼,平静反问:“那杨家姐姐呢?与你做妾吗?”
裴照骤然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压下声音质问:“你怎么会知道问卿是女子?”
我饮尽杯中茶水,心底一片苍凉。
前世裴照依父母之言娶了我,却从不与我亲近。
我疑心他养了外室,暗中派人跟着他,才撞破了这桩隐秘。
他口中的挚交好友,他日日跟着的杨家公子—杨问卿。
竟然是个女子。
前世我知道后,和裴照闹了一通脾气。
我砸了他成婚时送我的玉簪,又砸了他的砚台、瓷器……
裴照只沉默地看着我闹,看着我将他的书房弄得一地狼藉。
直到我哭着咒骂:“你既心悦杨问卿,怎么不娶她?不若我去禀明陛下,让陛下赐你我和离,好让你同她琴瑟和鸣!”
裴照才伸手捂住我的嘴,将我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他垂眼冷声道:“问卿不会恢复女儿身,和离之事你不许再提,她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她在家中本就活得艰难,你捅破她的女儿身,让她如何立足?芙蓉,你不懂她的凄苦,但也别欺人太甚了。”
字字句句,何其情深?
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裴照从来不是冷寂的山,他只是不为我哗然。
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上,咬到血流如注也不松口。
裴照疼得蹙了蹙眉,却没松手。
从那以后,裴照便再也没踏足过我的院子。
怕我真的捅破杨问卿的身份,他还派了人日日盯着我。
我放下茶盏,如今才有了重生一世的实感。
“芙蓉?”裴照伸手抓住我的手,“问卿她的身份,你能不能为她保密?她有难处……”
“可以。”我出声打断他。
裴照有些没反应过来,脸上紧张的神情忽然顿住,显得很滑稽。
他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可以?”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我本就没有大肆宣扬的意思。”
这话不假,即便是前世,我说的也不过是气话。
我没有捅破她人秘密的爱好。
更何况我认识杨问卿。
非要说的话,她算得上我半个先生。
那年我铁了心要考清河书院。
爹没办法,便为我寻了个女先生,说是通过考试的学生。
但清河书院不招女学生,多半是个骗子。
我这样想,但却不忍拂爹的心意。
夫子是个格外瘦弱的女子,上起课却丝毫不藏私。
她为我上课时蒙着面,我从未见过她的脸。
直到前世我死后,亲眼看见杨问卿去我墓前烧了一卷《史记》。
我爱读史书,世上除了爹和夫子,没人知道。
得我首肯,裴照松了口气。
“芙蓉,”他抬眼同我解释,“你不懂问卿的志向,她这样的人怎么会与我做妾?”
“崔家氏族之首,我忧心你应付不来,才出此下策。你我成婚,若是日后你回心转意,你我再和离……”
“裴照,”我懒得再听他啰嗦,“崔明珏美名在外,我有什么理由拒了他选你?”
“再说了,便是满天下的男子死绝了。我沈芙蓉也不会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子。”
裴照被我的直言不讳噎住。
他甩袖起身,拂袖而去。
我丝毫不为所动,目送他怒气冲冲地离去。
杨问卿是他得不到的天上月。
他便想娶了我,再盼着杨问卿回心转意。
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就算有,也轮不到他裴照。
3
爹知道裴照丢下我独自离开后,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愤愤不平:“裴照这个王八蛋!他娘还哄我,说日后你嫁过去他们家,她肯定待你如亲女儿般。”
“谁家做亲女儿做成这模样?”
我不禁失笑。
爹这番作态,倒像极了气急的妇人,一点也不像金戈铁马的将军。
爹看我嬉皮笑脸,更加恼火:“你还笑,爹都要愁死了。爹听人说,崔家光是家规都有百余道!什么人家能立百余条家规?”
“亲娘嘞,百余条规矩下来,教出来的那还是人吗?那得是菩萨哟。”
爹说着,又在屋子里转了几圈。
他愁眉苦脸地叹气:“我们央央自小就没了娘,野大的姑娘,如何能受得了这些规矩?”
“不然便如裴娘子所说,你且嫁给裴照…”
“爹,”我开口打断他,“纵是龙潭虎穴,女儿也不愿嫁给裴照。”
他脚步蓦地顿住,走到我身边坐下:“央央,你同爹说,是不是裴照他对你不好?”
不好吗?倒也不全是。
裴照和我年少相识,青梅竹马。
即便他不与我亲近,在衣食尊荣上,裴府从未短过我半分。
只是他不来我房里,婆母斥责我无所出的时候,也不曾为我分辩半句。
京城流言喧嚣的时候,他也不曾为我解释一二。
裴照这个人,历来是不喜欢同人争辩的。
是以他从不为我撑腰,只会劝我别同旁人计较。
这样的日子我不愿再过了。
崔家便是有万般不好,却有一点好处。
崔明珏双亲早逝,长房一脉能做主的唯有他自己。
虽然前世他被我拒婚后不曾娶妻,但我读过他的文章。
字字句句,宁折不屈。
我猜,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冷眼看着妻子受委屈。
瞧着爹满脸紧张,我笑着宽慰他:“爹,女儿只是觉得嫁给裴照,日后肯定不会开心。”
爹松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倒也是。”
“你从前追着他到清河书院,吃了多少苦,他都不闻不问。我们央央这般活泼的性子,嫁他的确是委屈了。”
我忙不迭点头,期待地盯着他。
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又叹了口气:“你实在不愿意,那便算了。”
“爹原先想着,裴家门当户对。但崔氏爹也不怕,若是真欺负了你,爹也是要去闯一闯的。”
我鼻尖一酸,赶忙低下头瞧地上的砖块。
话虽这么说,真到崔家的人上门下聘的时候。
我依旧止不住地心虚。
前世我便听说过崔家人忠贞,最厌恶的便是三心二意的人。
我从前追着裴照,如今却又要嫁崔明珏。
怎么不是三心二意?
未嫁女不能见外男,我被爹打发去正厅边上的院里玩。
聘礼如流水般抬进府里,这样大的手笔,可见崔家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说来也奇怪。
京城里替崔明珏不平的声音都闹翻天了,崔家居然一点反对都没有。
我兀自嘀咕:“难不成崔明珏惹陛下不悦了?故意拿婚事折辱他?”
身后却忽然有人笑着接话:“陛下慧眼识珠,赐了我这样好的婚事,怎么谈得上折辱?”
我被吓了一跳,转身却撞进来人怀里。
鼻息间皆是玉兰混着松木的香气,十分熟悉。
这个味道,我曾在哪里闻过?
没等我想出来,对方已先一步俯下身,格外出众的脸蓦地闯进我眼里。
美色惊人,我顿时懵成了一片浆糊。
这样的反应也好熟悉,尘封的记忆顿时破土而出。
我豁然开朗,喃喃地喊道:“小鹤哥哥?”
来人愉悦地眯起眼,耐心纠正道:“崔明珏,是明珏哥哥。”
4
啥意思?
小时候被我天天蹭饭的哥哥是我未来的夫君?
是那个被赞为如珩君子的崔明珏?
这通信息冲击力太大。
我直到被崔明珏拉着坐下也没回过神。
崔明珏单手支着头,只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小时候我贪吃,爹又纵容我。
导致小时候别家姑娘生得像林黛玉,像赵飞燕的时候,我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爹捏着我软乎乎的脸颊肉,终于狠下心逼我减肥。
减了一两个月。
我瘦了,但也整个人也蔫巴了。
直到那天爹外出吃酒。
我用过草料般的晚膳后,饥肠辘辘地在院里叹气,鼻尖却突然闻到一股红烧肉的味道。
循着那股味道,我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院墙。
然后骤然和院子里的小哥哥对上了视线。
翻墙时没想太多,被人撞见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多像个小偷。
我羞赧地僵在了墙头。
院子里的人却误以为我是下不了墙。
他走到墙边对我伸出了手:“来,我接着你,别怕。”
事已至此,不跳也得跳了。
但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我怕给他砸坏了。
我眼一闭心一横,避开他往旁边径直一跳。
整个人却被稳稳地接住,鼻息间皆是玉兰混着松木的香气。
哎?这人原来只是看着瘦啊?
那日之后,我就和明鹤成了饭友。
他不爱吃饭,每次嬷嬷给他准备的膳食总会剩很多。
我最见不得人浪费食物。
我左手捏着饼,右手拿着筷子教他:“你那红烧肉不能这么吃!你得配上腌的酸萝卜条,再配个如意斋的蒸饼,一口咬下去那才不腻!”
明鹤学着我的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夹着红烧肉的蒸饼。
然后眼睛一亮,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一连吃了一个多月的饭,明鹤却突然搬家了。
我和往常一样翻过墙,院子里却空无一人。
只剩桌角压着的,一张特别漂亮的纸。
上面似乎还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字。
我那时还不认字,只依稀辨认出了几个词。
“等、山住?家、找日月王玉??”
叽里咕噜写啥呢?看不懂。
我本来想找爹帮我看看。
但刚看见爹,就被他提了起来。
爹看着我满脸震惊:“吃糠咽菜也能长胖?沈芙蓉!你是不是又偷吃肘子了?”
我心虚地低下头。
不止肘子,还吃了东坡肉、鱼香肉丝、糖醋里脊……
被爹这一打岔,我也就忘了那张纸。
时过境迁,那张纸也丢了。
现在看见崔明珏,我才又想起来。
我恍然大悟:“哦!原来上面说的是,让我去崔家找明珏?”
崔明珏点了点头,咬牙切齿:“早知道当初你不识字,我就该给你画副地图!”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没想到这人还挺爱吃饭的,一口吃的惦记那么久。
想到这,我豁然开朗:“所以那封赐婚圣旨,不会是你向陛下求的吧?难道你……”
崔明珏愣了愣,耳后爬上羞意。
他不自然地说:“你怎么知道?你发现了?我……”
我一拍他的肩,表示理解:“我懂我懂,认识我之前你简直在乱吃!放心吧,等成婚后我肯定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崔明珏:“……”
“好,我等你带我吃香的喝辣的。”
没成婚前,未婚夫妻不能见面。
崔明珏话音刚落,便被他大伯一把逮走了。
我爹听完下人回禀。
他恍然大悟:“所以就是他当时给你喂胖了!我就说吃糠咽菜不能长胖!沈芙蓉,你又骗你爹!”
我找了个借口开溜:“爹,我去宋尚书家办的赏花宴了!”
5
湖光涟涟,香风拂面。
我刚露面就被一群贵女围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盯着我瞧。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
“这便是沈将军家的女儿?不是说她生得又黑又丑吗?”
“你个憨货,道听途说怎么能当真?”
“她生得真可爱,一点也不像沈将军那样凶!”
一句句夸赞给我听美了。
原来贵女间的宴会这么有趣,难怪人人抢着来。
宋尚书的女儿宋月章赶忙将我从人堆里解救出来。
她蹙着眉,满含歉意地伸手替我理了理微乱的发髻:“都怨我方才同人多寒暄了几句,没留意到妹妹。”
她生得本就温婉貌美,如此轻声细语如同春风拂面。
我笑着宽慰她:“各位小姐都知礼得很,我无事的。”
宋月章闻言笑着拉着我坐下:“早就听人说妹妹脾气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听说妹妹在清河书院读过书?”
“那妹妹可知道杨问卿?”
我眉心一跳,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杨问卿?
前世如裴照所言,杨问卿到我死前都没有恢复女儿身。
如今,她应该也还是男子身份。
宋月章一个深闺小姐,怎么会和她有交集?
我刚想说什么,却见宋月章面上淡定自若,却已红了耳根。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低声答道:“自然是认识的,只是宋姐姐问这人做什么?”
宋月章扭捏地扫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
她才低声道:“那妹妹可知道他是什么品行?妹妹莫怪我冒失,这人一甲第三进了殿试,来日是状元郎也未可知。”
“爹有意为我榜下捉婿,但我却不知他品行。听说妹妹从前和他是同窗,这才贸然开口。”
我顿时哑言,不知如何作答。
杨问卿做过我的夫子,我知道她满腹才学,对她进殿试并不意外。
但这人的脾气,实在是难以描述。
同窗三年,她是书院里成绩最好,也最形单影只的学子。
就算是裴照,也没得过她几分好脸色。
后来我误以为裴照养外室,派人跟着裴照。
无意中撞见了她穿着女装和裴照同行。
我和裴照吵了架后,她却邀我浮月楼见面。
我怀着见外室的心赴约,杨问卿却当着我的面解开了衣领。
十几年来,我哪见过这世面。
我捂着眼连声制止:“停停停!我知道你是女子,你干什么!”
杨问卿嗤笑了一声,一把拉下我捂眼的手。
她胸前厚厚的布条让我瞠目结舌。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杨问卿却淡定自若地系上了衣扣。
她挑眉:“看到了?我是女的,你夫君不是什么断袖,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接近裴照有我的目的,这不能告诉你。今天约你,是为了和你保证,我对裴照,没有男女之情。”
我皱眉反驳:“凭你一句话,我就要当个糊涂鬼?让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苟且!”
杨问卿满脸嫌弃:“别骂得那么难听!我奉天子之命查案,这案子和裴家有关系,再详细的就不能告诉你了。”
“裴照那样的,也就你眼瞎,捧着当个宝。”
杨问卿最爱骂我蠢,从前当我夫子时不止骂,还会伸手敲我的头。
一张嘴刻薄得能让人当场上吊。
想到这,我磨了磨牙。
对宋月章说:“她那样的,也就只有睁眼瞎的才捧着当个宝!”
宋月章倒吸了一口凉气,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6
背后说人坏话,第二日便被人找上了门。
我苦着脸看着眼前抱着双臂的青年,满腹怨气。
杨问卿看我一脸怨气,反倒笑了。
她说出的话依旧刻薄:“杨某从前和沈小姐没有仇怨吧?怎么沈小姐还特地毁我姻缘?”
我咬牙切齿:“杨公子有没有觉得近日瘦了?”
“嗯?何出此言?”
“我看你心胸狭隘了不少。”
话音刚落,脑袋上便被敲了一下,我条件反射的抱头蹲下。
杨问卿僵住,我也僵住了。
这个习惯是当过她学生的沈芙蓉常做的。
因为她敲完我后,总会罚我抄书,但只要我抱头蹲下她便拿我没办法。
我便习惯了蹲下耍赖。
但如今的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怎么会对她做这样的举动。
两相静默间,杨问卿先一步开口:“裴照他近日不对劲,总在你府外盘旋,你多加小心。”
她来这一趟,原是为了提醒我裴照不对劲。
见我嗫喏,杨问卿又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行了,下次别同人说我坏话了!宋月章如今见了我都躲着走…”
“裴家牵扯到前朝旧案,你和他割席是对的。保护好自己,央央。”
有风卷过回廊,卷起她青色的衣角。
我垂着眼,看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叹了口气。
杨问卿要走的路很艰难。
她女扮男装,是为了护住身为姨娘的母亲和幼妹。
前世我也怨过她,怨她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喜欢裴照,还要和他纠缠。
陛下密旨让她查案。
既然关乎裴家,那裴照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我记得她教过我的话。
“央央,女子成事比男子更难。为了更快达到目的,自然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我没资格让她为了我舍近求远。
她提起裴照,我自然命人去打听他的行踪。
看门的小厮闻言神色微妙:“裴公子是来过好几日,但每日只是像中了邪一般盯着小姐的院子。”
“那日奴才问他可要通传,他却摇头,只说他辜负小姐,小姐怨他。奴才还奇怪呢,小姐好端端地,他说什么辜负?”
小厮嘀嘀咕咕地说着,我却没听进去。
只一个念头恍然炸开——
今生我没嫁裴照,他自然谈不上辜负我。
但若是前世的裴照,那便说得通了。
——他竟然也重生了。
我派人去查。
裴照最近动作很多。
他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将自己母亲送回了阜阳老家。
甚至因为旁人议论他和杨问卿搞断袖,大庭广众之下和杨问卿绝交。
难怪杨问卿会觉得他不对劲。
但裴照都重生了,来我家门前盘旋什么?
我不得其解,猜不透他想干嘛。
除非,裴家真的和杨问卿查的案子有关。
他想寻人帮忙?
前世我死的早,并不知道后续。
但思来想去,好像也只能是这个原因。
若是小案,他不至于求人。
若是大案,我家又能帮上什么忙?
我想不明白,只能让下人多加小心,见到裴照便赶他走。
又嘱咐了爹在朝堂上谨言慎行。
7
一连半月,裴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倒是杨问卿,竟然真和宋月章订了亲。
我约了宋月章一同外出祈福。
到了约好的林子,却迟迟不见宋月章。
我正疑惑,马车外却忽然一阵喧哗。
驾车的小厮认出来人,只喊出一声便没了动静:“裴公子?你要做什么!”
我心底一惊,赶忙掀开车帘。
带来的侍卫已经倒了一地,裴照听到动静抬眼看我。
他浑身都是血,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一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对我伸出手:“芙蓉别怕,我想见见你,他们却偏要拦着,我只好都杀了……”
他这幅样子看得我胆战心惊。
我强装镇定,顺着他的手跳下车。
藏在袖中的手弩已经悄悄上了弦。
这是崔明珏送我的,虽然日日戴着,但我却是第一次用。
生怕被裴照发觉。
裴照看着我,不知想到了什么。
“芙蓉,”他伸手将血抹在我的唇上,“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貌美。”
“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把你当妹妹。掀开盖头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什么妹妹,你是我的娘子!”
裴照拉起我的手,语气满是怀念:“芙蓉,杨问卿就是个贱人!她接近我只是为了害裴家!你不嫁崔明珏,我们和好,好不好?”
“你最爱我了,你去求求沈将军。让他用军功换裴家安然,我们就成婚好不好?芙蓉……”
我垂眼,不动声色地任由他将我搂进怀里。
袖中手弩尖利的箭头轻轻抵在他胸口。
我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出。
裴照尚未反应过来,倒下去前还想伸手拉我。
我捡起他的剑,面无表情地再刺下去。
他倒在一地血泊里,费尽力气才问出最后一句话:“芙蓉…你就这般恨我?”
我笑着又捅了他一剑。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我才道:“裴照,你既知前世,又怎敢来见我?”
“若非前世我无能为力,又怎么会让你多活这么多时日?”
裴照气息微弱,声音模糊不清:“前世你死后,裴府很快就遭了大难…想来是上苍罚我,让我回来与你赎罪。”
“芙蓉,别怨我…我在轮回路等你。”
我皱了皱眉,索性一剑了结了他。
死前还要诅咒我,裴照这人真是恶心到了骨子里。
我同裴照纠缠了两世。
如今他死在我手上,也算他命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裴家遭难是什么,但想来应该不好受。
裙子上沾了裴照的血,我有些难受。
这可是我新做的裙子。
我拔出裴照胸口的箭矢埋了,又提起剑在胳膊上划了几道。
这才放出求援的焰火。
巡逻的将士来得很快,为首的还是爹的旧识。
他瞧都没瞧裴照的尸体,急着上来扶我:“哎呦,这是遇到山匪了?小芙蓉?快将人送去医馆!”
我扶着他的手臂,故作羸弱:“赵叔!裴照他怎么样?他被山匪捅了好几剑…”
赵叔看了我一眼,小声在我耳边说:“放心吧,死得透透的。裴家通敌,没人会为他讨公道的。”
闻言,我放心地晕了过去。
8
再醒过来,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崔明珏抵着我的额头,长叹一口气。
他没说旁的,只连声感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想起宋月章,忙问道:“月章姐姐呢?她没事吧?”
杨问卿从外面进来:“她没事,裴照让人绊了她的马。她摔了一跤,在家里修养呢。”
我松了口气。
杨问卿又说:“你放心吧,裴家涉及前朝通敌案,已经被判了满门抄斩。裴照遇上山匪,也算是先一步去给他全家探路了。”
那裴照还真是命好。
见我若有所思。
崔明珏捏了捏我的手,小声抱怨:“央央,婚期将近还让你沾了血,裴照这人真该死。”
山匪杀人的借口能糊弄旁人,却瞒不过他。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哄道:“不讲不讲,死都死了。”
窗外有喜鹊啼叫,是个难得的晴天。
我眯起眼,忽然问道:“夫子,和月章姐姐的婚事定在了几号?”
杨问卿愣了愣。
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敲我,敲下去的瞬间却收了力。
她没好气地答道:“半个月后!不尊师重道的小兔崽子!”
我笑着躲进崔明珏怀里。
一室欢声笑语,只我笑得最开怀。
狗屁的轮回路见,这一世的沈芙蓉要长命百岁。
19.崔明珏番外
崔家这个名头,光是摆出来都会让人心生艳羡。
但崔明珏却不想要。
他三岁开蒙,早晨便开始学诗、书、礼、易、春秋。到了晌午,又开始明经、辩法、明算…
一日十二个时辰,他有十个时辰在学堂里。
身为崔家嫡长子,他身上背着所有人的期望。
即便他样样都比旁人出众,但还是不够。
和沈芙蓉相遇的那一个月,是他最自由幸福的日子了。
沈芙蓉太厉害了。
平日里他吃一口就想吐的食物,经过她的手就会变得更美味。
和她一起吃饭不用遵守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也不用守什么一道菜不许吃三次的规矩。
崔明珏光是听她说话,都能多吃两碗饭。
但这一个月,终究是他偷来的。
时间一到,他就得回崔家,继续做人人称赞的崔明珏。
后来陛下希望他尚公主,以求拿捏世家。
他不愿意,索性一根白绫悬了梁。
沈芙蓉说得对,正常手段走不通,那玉石俱焚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一下给崔家吓坏了。
崔家百年世家,自家大公子却突然染上了悬梁。一有不顺心,就从袖子里掏出麻绳往梁上挂。
这事传出去,崔家名下的清河书院也可以关门了。
崔明珏尝到了甜头,揣着麻绳就进了宫。
陛下让他尚公主,他掏出麻绳就开始在御书房找房梁。
闹到最后,陛下没招了:“崔明珏!你给朕把绳子放下!你们崔家是要造反吗?朕的公主有哪里配不上你?”
崔明珏恭恭敬敬地认错,系绳子的动作却丝毫不停:“陛下既然担心崔家,不如将沈将军的女儿赐与臣。”
“沈将军早交了兵权,又救过陛下的命。臣在他眼皮底下,肯定是不敢妄为的。”
陛下一琢磨,倒也有道理。
于是大手一挥应了:“那就允你了!带着你的麻绳给朕滚!”
9
番外
阿爹榜下为我抓的婿竟然是个女子。
被人堵在酒楼包间里坦白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傻了。
他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能是个女子啊!
杨问卿却没察觉到我的情绪,还在兀自说。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女子。为了仕途,我才一直没恢复女儿身。所以拜托你回去让你爹别堵我了,我真没法当你们宋家的女婿…”
我脑子懵懵地,却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不能?”
这下轮到杨问卿愣住了,她似乎对我的追问很费解,整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滑稽。
我被这幅模样逗笑了,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你不愿意恢复女儿身,难道还能一世不娶妻吗?”
“你娶了我,我不仅不会让你为难,宋家也能助你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这样也不愿意吗?”
杨问卿很显然被我的话打动了。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我帮陛下做的历来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不愿连累你。更何况,嫁给我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沈芙蓉说,杨问卿这样的,只有眼瞎的才会捧着当个宝贝。
或许我确实有些眼疾。
不然怎么会看着她这样拒绝,竟也心生愉悦。
我弯唇,促狭地冲她眨了眨眼:“倘若我心悦你呢?能嫁给心悦的人,于我而言就是天大的好处了。”
杨问卿猛地站起身,慌乱到带倒了身边的茶杯。
茶水洇湿了一大片衣袖。
她红着耳根强调:“我是女子!”
我从善如流地递过去一张帕子:“我知道,可是我心悦你啊,难道你还能变成男子?”
“唉~心上人不愿意娶我,那我只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日日青灯古佛了…”
杨问卿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腾地一下就跑了。
没过几日,杨家就送来了聘礼。
杨问卿虽然私下里为陛下做事,但明面上还是个穷举子,这堆聘礼怕是掏空了家底。
放在最底下的。
是一封已经签下了杨问卿名字的放妻书。
阿兄没好气地嘀咕:“不枉你在爹耳边念叨了半月的穷举子报恩话本,可算是如愿了。”
“杨问卿要是没拿到功名,你怕是要比谁都着急,真不知道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我很高兴,笑着答道:“她文采斐然,只不过是家境差了些,怎么会榜上无名。”
侍女采荷努了努嘴,将自家小姐昔日抄了一遍又一遍的文章都收进了大箱子里。
每篇文章都是同一人所著,也不知道小姐有什么好抄的。
有风吹过,露出书页角落作者的署名。
《清潭笔录》、杨问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