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雪落断归期
第一章
全京城都知道,武安侯府最近多了一个规矩,每日府中上下,只准花十文钱。
而这规矩,皆因侯府来了一个仇富的采莲女,苏菱音。
赵瑟瑟身为侯夫人,多花了一文钱,便被拖去打了二十鞭。
“啪!”
鞭子狠狠抽在赵瑟瑟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夫人!”侍女红袖哭喊着扑上去,“住手!住手!夫人身子弱,经不起这样的责打啊!”
赵瑟瑟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唇边溢出一丝血迹,她瘦得几乎脱了形,素白的衣裙上沾满了血痕,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侯府的规矩,谁也不能破。”苏菱音站在廊下,一袭素衣,眉眼清冷,“多花一文钱,二十鞭,这是侯爷亲口允我的。”
赵瑟瑟咬着唇,没有求饶。
她知道,求饶无用。
自从苏菱音入府,谢青砚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墨色锦袍,玉冠束发,谢青砚眉眼如画,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怎么回事?”
红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跪在他脚边:“侯爷!夫人素来有咳疾,今日买药多花了一文钱,苏姑娘就要打夫人二十鞭!夫人身子弱,怎么受得住这样的责罚?求侯爷开恩!”
谢青砚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赵瑟瑟血迹斑斑的后背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菱音,”他开口,“算了。”
苏菱音立马红了眼眶:“侯爷当初带我进府时,可是亲口说过,全府上下都要听我的。”
“若今日为了夫人坏了规矩,日后人人效仿,这侯府,我不掌也罢!”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谢青砚连忙拉住她:“好好好,本侯不管了。”
他抬手,轻轻蒙住苏菱音的眼睛,语气温柔:“别看了,太血腥。”
赵瑟瑟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说爱惨了她的谢青砚,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何世间最易变的,是真心?
这才三年啊……
三年前,谢青砚下江南时遇见了她。
那时她正在廊下躲雨,一抬头,便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睛。
“姑娘,”他嗓音清润,“你的帕子掉了。”
后来她才知,这位为她拾帕的公子,竟是当朝最年轻的武安侯。
他为她做过多少痴事啊。
知道她爱牡丹,连夜从洛阳运来十缸名品,就为让她看见“唯有牡丹真国色”的盛景;
听说她畏寒,冒雪猎来白狐,亲手缝制大氅时,针尖将指尖扎得血迹斑斑;
最惊心动魄那次,山匪掳了她去,他单骑闯寨,胸口中箭仍死死护着她,鲜血浸透半边衣袍……
她终究没能抵住这般深情,点头答应嫁给他。
谢青砚便去求了圣旨,十里红妆,扬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将她风风光光娶进了侯府。
婚后他待她如珠如宝,连宫里的娘娘都笑叹:“武安侯夫人怕是全天下最得意的女子。”
直到那日,他们的马车被一个陌生女子拦下。
她抓起一把金珠子砸向谢青砚:“我最厌恶你们这些权贵!以为有钱就能买到真心吗?”
而让赵瑟瑟震惊的是,面对这样的折辱,平日里杀伐果决的谢青砚,竟唇角含笑,眼神宠溺。
“青砚,”她颤声问,“她是谁?”
谢青砚坦然道:“瑟瑟,我遇到一个采莲女,对她……很是心动。我想纳她为平妻。”
赵瑟瑟指尖发颤:“那我呢?你不是说过,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谢青砚看着她,眼神歉疚却坚定:“瑟瑟,我不想骗你。”
“我是许诺过,但那是没遇到菱音之前。”
“现在我才发现,我可能没那么爱你。”
“如果早遇到她,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赵瑟瑟如遭雷击。
谢青砚又道:“当初为娶你,我求圣上赐了婚,皇家的旨意,你我无法和离。”
“所以往后,你依旧是这侯府的夫人。”
“但除了这个名分,所有的爱,我都会给菱音。”
赵瑟瑟崩溃不已,日日以为洗面,还安慰自己谢青砚对苏菱音或许只是一时新鲜。
可没过多久,他便将苏菱音接回了府。
因她厌恶奢靡,仇恨权贵,谢青砚便哄她:“日后整个侯府由你掌管,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直到你满意了,再入府嫁我可好?”
从此,侯府上下,苦不堪言。
赵瑟瑟更是生不如死。
她的月例被克扣,连饭都吃不饱;
她的咳疾犯了,买药的钱却被苏菱音以“铺张浪费”为由驳回;
甚至今日,她只因多花了一文钱,便被当众鞭打……
最后一鞭落下,赵瑟瑟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抬回了院子。
郎中正在把脉:“夫人伤得不轻,需日夜服药。”
他开了方子递给红袖,红袖颤声问:“要多少银子?”
“三两。”
“能……赊账吗?”红袖声音哽咽。
郎中心知侯府不是没钱,且赵瑟瑟往日待他不薄,刚想点头。
“不行!”
苏菱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冷着脸走进来:“侯府怎能赊账?若付不起,那便不要开药了。”
红袖怒极:“夫人再不用药,命都要没了!你仇富也不是这个仇法!难道要所有人都吃不起饭、看不起病,你才甘心吗?”
苏菱音脸色一沉,刚要反驳,赵瑟瑟虚弱地拉住红袖:“我还有嫁妆,用我的嫁妆……”
“不行!”苏菱音斩钉截铁,“你既嫁入侯府,嫁妆也是侯府的,岂能私用?”
红袖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争辩,苏菱音却转向郎中:“若有病人给不起诊金,你平日如何处置?”
郎中迟疑道:“让……让他们去城外采些药材抵债。”
苏菱音点头:“那便请夫人亲自去采药吧。”
红袖不可置信:“夫人重伤在身,如何能去?”
苏菱音不以为然:“这是她该承担的,不能因她是侯府夫人,便坏了规矩。”
“在吵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谢青砚负手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红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着爬过去:“侯爷!夫人伤重,苏姑娘却要她去采药,这岂不是要了夫人的命啊?”
苏菱音分寸不让:“侯爷,你今日若帮她,我立刻离府!”
谢青砚沉默片刻,最终开口:“一切听菱音的。”
赵瑟瑟闭了闭眼,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竟比背上的鞭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我去。”她强撑着站起身。
城外山路崎岖,赵瑟瑟拖着病体,在悬崖边采药。
她的手指被荆棘划破,鲜血淋漓,后背的鞭伤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
几个时辰后,她终于采齐了药材,浑身是血地回到侯府。
经过苏菱音的院子时,她看见谢青砚正执笔为苏菱音画眉。
他眉眼温柔,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至宝。
赵瑟瑟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恍惚想起那年上元夜,他也是这般为她画眉。
那时他说:“瑟瑟的眉如远山,我要用一辈子来描摹。”
满城烟花下,多少闺秀艳羡得红了眼。
如今这双手,这温柔,都给了旁人。
世间最易变的,原来是真心。
她笑着笑着,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回到寝院时,红袖见她满身血污,顿时泪如雨下,心疼不已。
“小姐,这样的日子,您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赵瑟瑟苍白一笑:“不过了,我要和离。”
红袖一愣:“可您与侯爷的婚事是圣旨赐婚,若无皇上允许,无法和离啊!”
赵瑟瑟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当年我赵家救驾有功,皇上特赐了一道空白圣旨。”
“只要不违我朝律法,无论写什么,皇上都会应允。”
她抬眸,眼底一片决绝:“我要用这道圣旨,和他永不相见。”
“红袖,你速回江南,把圣旨取来。”
“等圣旨一到,我们便离开这里。”
永远离开。
第二章
红袖离开后,赵瑟瑟独自在房中养伤。
窗外蝉鸣聒噪,夏日的热浪裹挟着疼痛,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直到皇后寿宴这日,她不得不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强撑着梳妆打扮。
可当她走到府门口时,却见谢青砚已经牵着马等在院中,而苏菱音一袭华服,正笑盈盈地站在他身侧。
“瑟瑟,”谢青砚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府中每日花费十文,只租得起一匹马,只能坐两人。”
“我先带菱音去皇宫,你自己走路过去。”
赵瑟瑟指尖一颤,攥紧了衣袖。
从侯府到皇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道:“好。”
她看着谢青砚小心翼翼地将苏菱音扶上马背,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手臂环住苏菱音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马蹄声渐远,赵瑟瑟站在原地,忽然想起。
三年前,她第一次入宫时,谢青砚怕她骑马不适,特意命人备了软轿,一路护着她。
他说:“我的夫人,半点委屈都不能受。”
如今这话,想来是说给另一个人听了。
赵瑟瑟独自走在宫道上,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顷刻间将她淋得浑身湿透。
等她狼狈地赶到皇宫时,寿宴已经开始。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她看见,本属于侯府夫人的位置,此刻正坐着苏菱音。
“那不是侯府夫人吗?怎么站在那儿?”
“听说侯爷如今宠那个采莲女宠得紧,心里早已没有侯府夫人的位置了。”
“哎,当年侯爷求娶时可是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圣旨,如今……”
窃窃私语如针般刺入耳中,赵瑟瑟低着头,默默站到婢女站的位置。
她看见谢青砚瞥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转头为苏菱音斟了杯酒。
“献寿礼——”
随着太监的高唱,众命妇依次上前。
轮到武安侯府时,苏菱音捧着个精致的锦盒走上前去。
“民女苏菱音,恭祝皇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后含笑接过锦盒,却在打开瞬间变了脸色。
“放肆!”锦盒被狠狠掷在地上,一串糖葫芦滚落出来,“你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本宫?”
苏菱音一愣,急忙解释:“娘娘,您平日吃惯了山珍海味,应该尝尝我们穷苦人吃的东西……”
“住口!”一旁的命妇厉声打断,“你可知皇后娘娘当年因食山楂险些小产?娘娘最厌恶此物!更何况,堂堂国母,岂能吃这等粗鄙之物?”
苏菱音脸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我、我不知道,而且糖葫芦如此美味,娘娘怎能因食山楂差点小产就讨厌它,更何况娘娘这不是没小产吗……”
“放肆!”皇后怒拍桌案,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拖下去!”
苏菱音脸色煞白,这才慌了神,突然指向赵瑟瑟:“娘娘饶命!这寿礼是夫人准备的,我只是代为呈上!”
赵瑟瑟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苏菱音竟如此颠倒黑白。
她踉跄上前:“你胡说什么!如今府中是你掌家,寿礼怎会由我准备?”
“我第一次入宫,怎知该送什么?”苏菱音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若非夫人授意,我岂会犯此大错?”
“你……”
两人争执不下,皇后猛地一拍桌案:“够了!吵得本宫头痛!”
凤目扫向谢青砚:“青砚,你来说,这寿礼究竟是谁的主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青砚缓步上前,玄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回禀娘娘,这寿礼……确是瑟瑟准备的。”
第三章
赵瑟瑟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都怪侄子没有管教好内子,才让她犯下如此大错。”谢青砚深深行礼,“请姑姑恕罪,侄子定当备上新的寿礼赔罪。”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赵瑟瑟心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氏,”皇后失望地摇头,“你曾是京城出了名的贤良淑德,本宫一直很喜欢你,如今竟犯下这等大错,实在令本宫失望。”
“念在你是侯府夫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
“掌嘴一百!”
“娘娘明鉴!”赵瑟瑟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臣妇冤枉!”
可不等她说完,两个嬷嬷已经冲上来,铁钳般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啪!”
第一记耳光扇下来,赵瑟瑟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嘴里泛起腥甜,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啪!”
第二下更重,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
……
谢青砚站在一旁,看着赵瑟瑟被按在地上,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挨着,鲜血从她唇角滑落,染红了衣襟。
他手指微颤,下意识想上前。
“侯爷……”苏菱音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我、我害怕……”
“早知道就不送这寿礼了,都怪我……”
谢青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他抬手捂住苏菱音的眼睛,轻声道:“别怕。”
“哪怕你捅破天,我也护着你。”
一百掌嘴结束,赵瑟瑟已经意识模糊。
她被丢回侯府,关进祠堂,用血为皇后抄写经书赎罪。
烛火摇曳,赵瑟瑟跪在蒲团上,手指颤抖地蘸着墨,一笔一划地写着。
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刀割在心上。
她想起谢青砚曾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样子;
想起他笑着说“我的夫人,谁也不能欺负”的样子;
更想起今日,他捂着苏菱音的眼睛,说“别怕,我护着你”的样子……
“啪嗒——”
一滴泪砸在宣纸上,晕开了血色的字迹。
赵瑟瑟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赵瑟瑟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谢青砚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
见她醒了,他眉头舒展:“醒了?还疼不疼?”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从前一样,赵瑟瑟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后背火辣辣的鞭伤立刻提醒了她。
这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如今为了另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掌嘴一百下。
“侯爷不去陪苏姑娘,来这儿做什么?”她别过脸,声音嘶哑。
谢青砚放下药碗,叹了口气:“菱音自宫宴后受了惊吓,一直闷闷不乐。”
他伸手想抚她的发,却被躲开:“我试遍法子都没用,直到方才她说……”
“想看你跳惊鸿舞。”
赵瑟瑟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就跳一次,”谢青砚放软语气,“让她开心起来就好。”
“我不跳。”赵瑟瑟攥紧被角,指节泛白,“谢青砚,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跳?”
“瑟瑟,”谢青砚突然沉下脸,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你是侯府夫人,当以夫为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让你跳,你不得不跳。”
他抬手示意,几个粗使婆子立刻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赵瑟瑟从床上拖起。
她挣扎着,伤口撕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却抵不过婆子们的力气。
“谢青砚!”她凄厉地喊他的名字,却只换来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湖心亭中,赵瑟瑟被迫站在玉盘上起舞。
她浑身是伤,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涔涔,但惊鸿舞讲究行云流水,她只能咬牙忍着。
岸边的凉亭里,苏菱音倚在谢青砚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夫人跳得真好看!”
赵瑟瑟看着他们依偎的身影,突然想起这支舞的来历。
当年谢青砚说惊鸿舞要跳给心上人看,于是她练了整整三个月,就为在他生辰那日给他惊喜。
最后一个回旋时,赵瑟瑟脚下一滑。
“扑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她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谢青砚猛地站起身。
“瑟瑟!”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就在他要冲出来的瞬间,苏菱音的侍女突然尖叫:“侯爷!姑娘被鱼刺卡住了!”
谢青砚身形一顿,回头看了眼在水中挣扎的赵瑟瑟,又看了眼亭中痛苦咳嗽的苏菱音。
那一瞬间的犹豫,像一把钝刀,生生将赵瑟瑟的心剜成两半。
“传太医!”
他最终转身,大步走向苏菱音,将她打横抱起。
赵瑟瑟在湖水中沉浮,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却只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四章
冰冷的湖水裹挟着她往下坠,眼前的光亮渐渐模糊。
意识消散前,她仿佛又看见那年江南,谢青砚策马而来,白衣胜雪,朝她伸出手:“瑟瑟,跟我回京可好?”
“我会护你一生一世。”
“夫人!夫人!”
赵瑟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小丫鬟红着眼眶跪在床边:“您终于醒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房里,四周却空无一人。
湖水淹没头顶的窒息感仿佛还在,她想起谢青砚转身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窒息。
“是谁……救了我?”
“是厨房的刘妈妈看见您落水,喊了几个婆子把您捞上来的。”
赵瑟瑟苦笑。
堂堂侯府夫人,落水后竟是下人相救,而她的夫君,此刻正陪着另一个女人。
接下来的日子,赵瑟瑟一直卧床养伤。
窗外的蝉鸣声里,总能听见下人们议论:
“侯爷昨日亲自给苏姑娘熬药,烫伤了手都不在意。”
“今早苏姑娘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侯爷天没亮就骑马去买……”
“听说侯爷命人连夜赶制了一套金丝软甲,就怕苏姑娘磕着碰着,当真是宠进了骨子里。”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狠狠扎进赵瑟瑟心里。
她想起自己刚嫁入侯府时染了风寒,谢青砚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连药都要亲自尝过才喂她。
那时他说:“瑟瑟若有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如今她险些淹死,他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三日后,赵瑟瑟勉强能下床走动,苏菱音却突然闯了进来。
“夫人,今日是侯府采购日,我带你去市集看看,十文钱也能过得很好。”
赵瑟瑟不想去,却被硬拉着出了门。
市集上人声鼎沸,苏菱音一边挑拣烂菜叶,一边问:“你们以前给府内采购要花多少银子?”
“五百两。”
“五百两?!”苏菱音突然尖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你知道五百两能让多少穷苦百姓吃饱穿暖吗?就是你们这些蛀虫,才害得国之不国!”
她越骂越激动,最后竟当街数落起赵瑟瑟的罪状。
赵瑟瑟沉默地看着她采购的那些烂菜叶、发霉的米,“所以,你就准备让侯府大半年都吃这些?”
苏菱音一脸坦然,“这些怎么了?穷人不都是吃这些长大的?”
“是吗?”赵瑟瑟轻轻拿起一片干菜,上面密密麻麻的虫眼触目惊心,“那你为何每日早膳都要单独吩咐厨房做新磨的小米粥?为何你的衣裳都是新裁的细棉布?”
赵瑟瑟冷笑,“你让全府上下吃糠咽菜,自己却顿顿不落新鲜时蔬。你口口声声仇富,可你仇的究竟是富贵,还是别人过得比你好?”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是……”
苏菱音恼羞成怒,刚要开口辩驳,前方酒肆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家孙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拼命想挣脱掌柜的手,“您行行好,放我走吧!”
“放你走?”掌柜气得胡子直翘,“你打碎我三坛十年陈酿,整整十两银子!赔钱!”
“我不是故意的啊……”老婆婆哭得满脸是泪。
苏菱音见状,立刻松开赵瑟瑟冲了上去:“你这人怎么如此冷血?没听见她说孙子在家等着吗?”
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随即怒道:“关你什么事?这么喜欢当善人,你替她赔?”
“我……”苏菱音一时语塞,那老婆婆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说完就要溜走。
掌柜要去追,却被苏菱音拦住。
“给我站住!你还有没有同情心?”苏菱音义正言辞地指责,“她那么大年纪了……”
“少废话!”掌柜彻底怒了,“要么赔钱,要么报官!”
苏菱音咬了咬唇,从荷包里掏出几十文钱拍在桌上:“我赔!”
掌柜看着那点铜钱,气极反笑:“十两银子的酒,你就给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你赶紧替她把钱赔了,否则,我就报官将你抓进去!”
苏菱音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说:“你放心,我必定赔你!”
可全身上下摸来摸去,她也没有一块铜板,最后,她咬了咬牙,看向对面的青楼,又看向赵瑟瑟:“你去那里卖几天,凑够银子帮这位婆婆。”
第五章
赵瑟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胡说什么!”
“为了救人,牺牲一下怎么了?”苏菱音理直气壮,“那婆婆多可怜啊!”
赵瑟瑟被她的惊人逻辑给气到,转身要走,却突然后颈一痛——
黑暗袭来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苏菱音的笑脸。
再醒来时,浓烈的脂粉味呛得赵瑟瑟咳嗽连连。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红纱帐幔的床上,身上只穿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大片肌肤暴露在外。
“哟,醒啦?”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捏着她的下巴打量,“虽然不是雏儿,但这脸蛋儿但是倾国倾城……”
她转头喊道,“来人,给这位姑娘梳妆,今晚就挂牌!”
“放肆!”赵瑟瑟挣扎着爬起来,“我是武安侯夫人!你们敢!”
老鸨反手就是一巴掌:“你是武安侯夫人,我还是皇后呢,既然被卖进来了,就得接客!说什么都没用!”
她朝门外一挥手,“来人,给我打!打到听话为止!”
五六个彪形大汉提着棍棒冲进来,没头没脑地朝赵瑟瑟打去。
棍棒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瑟瑟蜷缩在地,很快就被打得吐血。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鸨冷笑道,“再问你一次,接不接客?”
赵瑟瑟吐出一口血沫,咬牙道:“你敢动我,侯府不会放过你……”
“给我继续打!”
就在棍棒即将再次落下时,大门突然被踹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声音冷得像冰:
“住手!”
赵瑟瑟艰难地抬头,模糊的视线里,谢青砚一身杀气站在门口。
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鲜血,随即陷入黑暗。
赵瑟瑟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她刚动了动手指,就听见屏风外传来谢青砚低沉冷冽的声音:“都处理干净了?”
“回侯爷,怡红院三十八口尽数杖毙。碰过夫人的龟奴剁了双手,老鸨剜了双眼,尸体都扔去乱葬岗喂野狗了。”
“查清楚是谁把夫人卖进去的?”
“这……”暗卫的声音顿了顿,“是苏姑娘,但苏姑娘说,她是为了救那个欠债的老婆婆……”
“够了。”谢青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屏风后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青砚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依旧是那个清贵无双的武安侯。
“瑟瑟。”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从前一样,那双凤眼里竟带着几分心疼,“还疼吗?莫怕,那些碰过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赵瑟瑟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侯爷最该杀的人,是苏菱音!”
谢青砚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瑟瑟,菱音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善良,想帮那个老婆婆……”
“善良?”赵瑟瑟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我打晕卖进青楼,这叫善良?”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满身的伤。谢青砚下意识要扶,却被她狠狠推开:“谢青砚,你的心怎么能偏成这样?是不是我死在青楼里,都比不上她苏菱音一滴眼泪重要?”
“你忘了吗?当年你跪在雪地里求我嫁你时说过什么?你说‘瑟瑟,我此生绝不负你’。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原来你的一生一世,只有三年吗?!”
寝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歇斯底里的抽泣声。
谢青砚始终沉默,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仿佛她撕心裂肺的质问与他无关。
赵瑟瑟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曾经她皱皱眉他都会心疼半天,如今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却无动于衷。
看来,他真的不爱她了。
“好了。”等她哭累了,谢青砚才淡淡开口,“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找菱音麻烦。”
赵瑟瑟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累了,真的累了。
这具身子已经被折腾得千疮百孔,这颗心也被伤得支离破碎。
红袖应该快到江南了。
等圣旨一到,她就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第六章
赵瑟瑟闭门不出已有数日。
红袖离开后,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日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直到皇家狩猎这日,她不得不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强撑着梳妆打扮。
猎场上旌旗招展,王公贵族们策马扬鞭,好不热闹。
谢青砚一袭墨色骑装,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菱音上马。
“侯爷,我怕……”苏菱音娇声说着,身子往谢青砚怀里靠。
“别怕,”谢青砚声音温柔,“我教你。”
赵瑟瑟默默骑上自己的马,跟在后面。
她看着谢青砚手把手教苏菱音拉弓,耐心地纠正她的姿势,就像当年教自己一样。
“夫人也来试试?”有贵女递过弓箭。
赵瑟瑟接过,瞄准远处一头鹿,一箭射出——
“中了!”众人惊呼。
她刚要上前,却听苏菱音惊呼:“好漂亮的鹿!我好喜欢!”
谢青砚转头看向赵瑟瑟:“瑟瑟,这鹿让给菱音可好?”
赵瑟瑟指尖微颤,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早已将这个人从心里剜去,不会再为他心痛了。
由于苏菱音第一次来狩猎,对什么都好奇,走到哪都要停一下,很快三人便脱离了大部队。
返程时,已是天黑,三人正要离开时,天色突变。
密林中突然窜出数十头饿狼,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渗人。
谢青砚迅速搭箭拉弓,箭矢破空而出,接连射倒几头饿狼。
但很快,箭囊就见了底。
苏菱音瞬间哭得梨花带雨:“都怪我……为了节省开支,没买多少箭。侯爷,我好怕……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谢青砚看着越来越近的狼群,又看了眼怀中瑟瑟发抖的苏菱音,最终咬牙将她抱上马背:“瑟瑟,你先撑一会儿,我带菱音回去叫援兵!”
马蹄声渐远,赵瑟瑟站在原地,看着谢青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原来心死到极致,连痛觉都会消失。
狼群越来越近,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
她拼命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直到来到一处悬崖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
赵瑟瑟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简陋的茅草屋顶,身下垫着粗糙的草席。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右腿更是疼得钻心。
“姑娘醒了?”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端着药碗走过来,“你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能活着真是命大。”
赵瑟瑟这才想起自己跳崖的事。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游医按住她,“你右腿骨折,后背的伤口也裂开了。要不是我在山涧采药时发现你,怕是……”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赵瑟瑟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刀割般疼痛。
突然,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夫人!”
几个身着侯府服饰的侍卫闯了进来,为首的抱拳道:“侯爷派我等来接您回府。”
赵瑟瑟看向游医,轻声道:“给这位先生些银两作为酬谢。”
为首的侍卫面露难色:“夫人,苏姑娘规定府中一日只能用十文钱,今日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第七章
赵瑟瑟身子一僵。
她沉默片刻,拔下发间玉簪递给游医:“先生,这个请您收下,当做诊金……”
回府路上,她经过苏菱音的院子,看见谢青砚正小心翼翼地给苏菱音喂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回来了?”谢青砚抬头瞥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哄苏菱音:“再喝一口,嗯?”
赵瑟瑟没有回答,径直回了自己院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当夜,流言就像瘟疫般在侯府蔓延。
“听说夫人被找到时,衣衫不整。”
“可不是?还把贴身戴的簪子给了野郎中,说不定有一腿……”
“啧啧,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
流言越传越盛,甚至传遍了整个京城。
谢青砚刚要吩咐管家去平息谣言,苏菱音就拽住了他的衣袖:“侯爷,压谣言要花好多银子呢!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又死不了人。”
谢青砚眉头微蹙,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他转向赵瑟瑟,语气平淡:“瑟瑟,有我相信你就够了。”
赵瑟瑟闻言,突然笑了。
她笑得那么凄凉,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好在当夜,红袖终于带着圣旨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赵瑟瑟颤抖着手展开明黄绢帛,提笔蘸墨时,每一笔都像是在剜心刻骨:
“臣妇赵瑟瑟,恳请与武安侯谢青砚和离,永世不见。”
她亲自将圣旨交给红袖,让她连夜将圣旨送进宫,恳请陛下盖章。
看着红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这一夜,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谢青砚跪在雪地里求娶她时的誓言;
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射箭时的温柔;
想起他说“我的瑟瑟,半点委屈都不能受”时的认真……
可现在呢?
他为讨好新欢,定下可笑的十文钱规矩;
他为博她一笑,逼自己在重伤未愈时跳惊鸿舞;
他为护她周全,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在狼群之中。
赵瑟瑟抱紧双膝,终于哭了出来。
这一次,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第二日,侯府张灯结彩,为苏菱音庆贺生辰。
赵瑟瑟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红绸。
曾几何时,她的生辰也是这样热闹,谢青砚会提前一个月准备,说要给她全京城最好的贺礼。
“夫人,该入席了。”红袖轻声提醒。
宴席上,歌舞升平。
谢青砚对苏菱音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时不时为她整理鬓角的碎发,又亲手剥了葡萄,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侯爷对苏姑娘可真是上心啊。”
“听说为了这个生辰宴,侯爷把京城最好的戏班子都请来了。”
“啧啧,当年侯夫人过生辰时也没见这么热闹……”
这些议论清晰地传入赵瑟瑟耳中,她早已不心痛,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戏台上的表演。
酒过三巡,谢青砚突然起身,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满目温柔地对苏菱音说:“菱音,你我相处这些时日,你可愿入府做本侯的平妻?”
第八章
满座哗然!
苏菱音咬着朱唇,目光直直地刺向赵瑟瑟:“侯爷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可平妻虽说平起平坐,但夫人到底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个乡野民女,若入府后被她欺辱该如何是好?”
“有我在,她不敢欺负你。”
“那可说不准。”苏菱音瞥了赵瑟瑟一眼,“除非……”
“除非什么?”谢青砚追问。
“除非让我当着众人的面,给夫人立个规矩。”
“让我亲手在她身上扎九百九十九针,这样她就会服服帖帖,日后再也不会因我身份低微欺辱于我……”
满座哗然,宾客们面面相觑。
赵瑟瑟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我不同意!”
谢青砚沉默片刻,缓步走到赵瑟瑟面前,声音低沉:“瑟瑟,你就忍这一次。虽然……”
他顿了顿,“虽然我更爱菱音,但她入府后,我会对你们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赵瑟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青砚,你爱她,就要这样作践我?!”
“瑟瑟,我说了,就忍这一次。”谢青砚的声音温柔,话音未落便一挥手,“来人,按住夫人!”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将赵瑟瑟死死按在红木椅上。
苏菱音手持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第一针扎进赵瑟瑟的手臂时,她疼得浑身颤抖,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啊!”
谢青砚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袖,骨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喊停。
“一百三十五……”
“三百七十二……”
“五百八十八……”
赵瑟瑟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
“九百九十九!”
最后一针落下,赵瑟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艰难地抬起头,染血的唇角却扬起一抹笑。
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笑出了泪。
“谢青砚……我此生最后悔……便是爱上你……”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字字诛心:“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谢青砚心头突然一慌,快步上前想要扶她:“瑟瑟,莫要胡闹!虽然我不爱你了,但会给你该有的体面。日后你与菱音好好相处,我定会好好待你。”
“没有日后了……”赵瑟瑟气若游丝,“……我要……永远……离开你……”
谢青砚眉头紧皱,刚要让她别再胡说,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这时候,陛下怎会突然来颁圣旨?
谢青砚愕然转身,只见御前总管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在侍卫簇拥下大步而入。
他心生疑窦,却还是跪地。
一众跪地中,太监一字一句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侯夫人赵氏,温良恭俭,德才兼备。今准其与武安侯和离,即日返回江南。武安侯谢青砚,永世不得踏入江南半步。钦此!”
第九章
听到圣旨的内容,谢青砚惊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竟然是圣上亲自下旨要让他们和离。
赵瑟瑟则解脱地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重重地磕下头,“谢主隆恩,臣女,领旨!”
话落,她接下那道圣旨,站起身看向谢青砚。
她与这个男人在一起三年,从琴瑟和鸣到如今的形成陌路,无数回忆涌现在脑海中,仿若已经过了一生那般久远漫长。
三年前的她,绝不会想到她和谢青砚会有今日,可是三年后……
赵瑟瑟笑了下,将圣旨留在谢青砚的面前。
“谢青砚,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见,希望你和苏菱音百年好合。”
说完,她只带了红袖一个人走出谢府。
而太监宣布完圣旨后看了眼府内四处的装饰,露出明了的表情,“原来侯爷和赵氏和离是为了迎娶新人啊,早就听闻侯爷对苏氏一片真心了,那奴才就先预祝侯爷和未来的侯爷夫人了。”
说完,一队人马就要打道回府,而谢青砚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他猛地抓住总管太监的袖子,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公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说了要让菱音做平妻,从未有和离的意思,这圣旨是否说错了?”
太监看了眼银子,这是默认的规矩,他伸手要接过,不想苏菱音挡在他们。
“侯爷,说好的府中一日只能花十文钱,你怎么能为了这种小事就给出这么多!”
说着,她把那锭银子抢了回去。
不止太监脸色难看,第一回碰上这种事,谢青砚更是恼怒。
他低声咬牙,“你在做什么,菱音,这是重要的事,怎么可能用平常的规矩来定义?快把银子还给公公。”
苏菱音被谢青砚宠惯了,一被说就露出了委屈的表情,“侯爷,规矩就是规矩,当初夫人也老老实实遵守了,您要亲自破坏的话那我便不在这侯府了!”
她跑回房间重重关上了门,没两分钟就有丫鬟说苏小姐正在收拾东西了。
太监被下了面子,冷笑一声,“罢了,看来侯爷也没真心把我们这些奴才当个玩意,我们这就走了,不在你这碍事。”
一队人浩浩荡荡的离去,还能听到那些人嘲笑这么大一个侯爷府,竟然一日就只用十文钱这么寒酸。
以往,不论苏菱音如何折腾,谢青砚都宠着她来,可这次在总管太监的面前,她竟然还惦记着那种规矩。
再加上赵瑟瑟突然离开,还是圣旨所为,谢青砚一颗心中全是不安。
他安慰自己,赵瑟瑟那么爱他,自己也承诺了会给她应有的身份和地位,她不可能就这样跟自己和离。
更何况,她要是真走了,他不就能光明正大的和苏菱音在一起?
望着太监离去的身影,他按捺下追问清楚的冲动,返身回到府内。
丫鬟急急忙忙的迎上来,“侯爷,苏小姐说她待不下去了……”
谢青砚推门,苏菱音正收着包袱,见是他,她别过脸。
“侯爷来做什么?我心意已决,侯爷府不适合我,我走便是了。”她把包袱一系,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和几朵新鲜的莲花,让谢青砚恍然想起他们的初见。
他脸上无奈,轻声哄过去,“你在生什么气?你说不愿,我当然就不做了,这府里还是你掌事,别闹脾气了。”
苏菱音还是气鼓鼓的模样,眼眶还泛着红,楚楚可怜的低着头,“你要惦记着夫人的话,何必来找我?我以为你和她和离了,是为了让我能安心进府。”
谢青砚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和离的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舍不得苏菱音,轻笑着去抱她。
“当然是为了你了,现在能进府了吧?我必然会风风光光的娶你。”
苏菱音虽然还没松口,可脸上已经全是喜色。
第十章
和离第二日,侯爷府中就办起了喜事,张灯结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成亲了似的。
府中花销不比以往,看着苏菱音一件件选着最贵的东西装饰,谢青砚玩笑的开口。
“府中不是有花销不能超过十文钱的规矩吗?怎么现在又没了?”
苏菱音娇笑着,“那是平常,这次可是我们成婚,侯爷难道舍得就给我十文钱的聘礼?”
谢青砚自然不会舍不得这些银子,何况要是成婚日弄得寒酸了 像什么话?
他刚想应允,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传出来。
“你的成婚日比赵夫人的命更重要吗!”一个丫鬟忿忿不平的看向谢青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清朗,“侯爷,当初赵夫人卧病不起,只要三两银子就能治病,可是苏小姐却不准,现在花出去何止三两?三百两,三千两都不止,难道在侯爷眼中,赵夫人还比不过迎娶苏小姐的牌面吗?!”
苏菱音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谢青砚僵硬在原地,他想起来了,赵瑟瑟常年有咳疾需要每月抓药,若每月府中只准用十文钱,那她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如何吃药的?
再一细想,谢青砚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过赵瑟瑟的病情,以往他都会亲手熬药,亲眼看着她吃下去才满意。
现如今,竟有些记不得了。
谢青砚低声,“菱音的新婚之日,定然样样都要最好的,你这丫鬟,倒是伶牙俐齿。”随后他顿了几秒,“再者而言,若瑟瑟有困难,她要是告知我,我怎么可能连药都不给她买?”
丫鬟冷笑,“侯爷,您忘了,当时赵夫人就躺在床上,郎中要三两诊金,但苏小姐不给,硬要夫人自己去采药!”
苏菱音走上前猛地扇了一巴掌,“你说到规矩,那我今天就好好告诉你什么是侯爷府的规矩。首先,赵氏已经和侯爷和离,谁准你再叫她夫人的?今日过后,我才是侯爷府的夫人。其次,她那时每月都要吃药看病,你有没有算过是多大一笔开销?我也是为了侯爷府好,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在这里说三道四!”
丫鬟眼中满是泪水,“自从苏小姐您来了府中,府中所有人日日吃不好睡不好,要不是有赵夫人暗中用她的嫁妆接济我们,我们这么多人早就饿死了!现在赵夫人走了,我不可能认你做夫人,今日奴婢便以死明志,希望侯爷明查苏小姐一切作为!”
说完,丫鬟直接撞向柱子。
“砰”一声,她身子一软,满头都是血的软趴趴倒下去,再也没有了呼吸。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震慑的谢青砚反应不过来。
苏菱音也没想到会这样,她看着丫鬟惨死的尸体,张了张嘴终于喊出一声尖叫。
之后,丫鬟的尸体虽然已经被处理,但大婚之日冲撞了血气是不祥之兆,婚礼只好推迟进行。
苏菱音也受到了惊吓,一直到晚上才缓过神。
她泪眼朦胧的坐在床边。
“侯爷,我只有一颗真心明鉴,若不是我,府中上上下下怎么可能节省出这么多银子?这些钱都够穷人花一辈子的了,赵氏之前就看不惯我,现在她走了,伺候过她的丫鬟竟然也要来气我!”
她说到最后,忍不住呜咽,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谢青砚心中不忍,自然哄着她。
房门敲响,郎中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侯爷,这是苏小姐的药,具有安神的作用,请放心,苏小姐只是受了些许惊讶,不会有大问题。”
苏菱音接过汤,小口的喝着。
第十一章
忽然间,谢青砚想起了什么,在郎中要出府前,他拦了下来。
“这汤里是什么?”他问着郎中。
郎中回答:“汤里放了一颗千年人参,正好治苏小姐的心悸。”
“诊金多少?”
“回侯爷,千年人参是三百两一颗。”
不知为何,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今日刚一头撞死的那个丫鬟,他按捺着心中的异样。
“菱音的心悸这么严重吗?需千年人参才能治好。”
郎中愣了一下,“侯爷不知道吗?苏小姐只是普通的受到惊吓,其实休息几日就无恙了,但苏小姐不放心,让我用最好的药材,所以我才拿了这人参,用药前都是问过苏小姐的。”
他沉下声,“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郎中走出了府,可谢青砚的心神更加不安了。
赵瑟瑟的离开,丫鬟的死,太监们临走时的讽刺……他握紧拳头,觉得自己必须要问清楚才行。
谢青砚回到房间,苏菱音已经躺下了。
“菱音,我去皇宫一趟,很快就回来。”
苏菱音点点头,“侯爷去皇宫是要做什么?”她轻轻地咬唇,“是不是要去问赵氏,我就知道,侯爷的心里始终不是我最重要。”
放在往日,谢青砚已经怜惜的安慰她了。
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只走近几步,随即扭头转身。他没看到在他走后,苏菱音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她一把摔了手边的杯子,胸膛气得上下起伏。
谢青砚有心事,一秒都没有多耽误,直奔皇宫。
养心殿的烛灯还亮着,谢青砚在门外求见。
今日候在外面的是那日来了府上的总管太监,他见是谢青砚,也没有进去汇报的意思。
“原来是侯爷啊,请回吧,今日太晚了,皇上不见任何人。”
谢青砚没动,声音不卑不亢,“臣有要事,还望公公行个方便,通传一声。之前的事是青砚没做好,之后必定补偿公公。”
太监拦了他几秒,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赵氏之前一直打点,就当是赵氏的面子了。我给你通传,但皇上见不见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听见赵瑟瑟的名字,谢青砚的心中一动,有什么被触动了,可是他又摸不到。
太监进了房内,一会后,他脸上有了喜色。
“进去吧,皇上愿意见你。”
谢青砚放下那不知是什么的感受,连忙走进殿内。
“皇上!”他跪拜。
皇帝冲他挥挥手,“免了,说说为了什么事找朕吧。”
谢青砚没起身,“臣想问,那道和离的圣旨是怎么回事?当初明明是赐婚,为何您突然下旨要我们和离了?臣从未有过和瑟瑟分开的意思。”
皇上慵懒的翻看奏折,“你可知曾经赵家有功,朕给了他们一道空白圣旨?”
谢青砚脸色微变,他记得有件事,但时间太久,赵瑟瑟从未提起,他也就忘了这道圣旨。
皇上继续说:“不久前,赵瑟瑟让人特地从江南取来圣旨交给朕,上面写的只有一个要求,便是与你和离,永不相见。”
谢青砚浑身一震,竟然真的是赵瑟瑟的意思,是她想要和自己分开。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也要半月之久,赵瑟瑟竟然早就想好了圣旨的内容,为的就是和自己和离!
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早已和赵瑟瑟坦白,除了爱,他什么都能给她,做一辈子的侯爷夫人不好吗?为何要和离回到江南。
他的脑中浮现出过去种种,在苏菱音之前,他对她没有一分不好过,现在他有了真正爱的人,为何赵瑟瑟偏偏不能体谅他?
谢青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回到自己府内的。
此时还未天亮,万籁寂静,但他怎么也无法静下心。
第十二章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就会回想起关于赵瑟瑟的一切。
他们刚认识时,他对她热烈的追求;
他们成婚时,他对她的誓言;
他们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好天地不变,海枯石烂;
可是到最后,全都成了赵瑟瑟在最后时,绝望的说着“恩断义绝”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呼吸急促,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久久不能入眠,如心里缺了一块。
在挣脱过后,谢青砚喊来了府里的管家。
“给我查查近日府内的开支,还有,关于瑟瑟的一切。”
管家应声。
府内的账本被拿来,管家一笔一笔跟谢青砚核算着。
“上月,府内开销总共用了三百文,以苏小姐一日十文的标准,并未有超出。不过府内上上下下下的月例都是赵夫人结的,共花了两百两。除此之外,苏小姐个人用了五百两。”
谢青砚眉毛皱起,“她一个人用了五百两,详细呢?菱音怎么可能会用这么多,一定是有特殊之处。”
管家面露难色,“苏小姐每日让她院里的小厨房开小灶,用得都是最好的食材,吃穿用度,她都要最好,所以花得较多。其他特殊之处……账上便没了。”
“怎么可能!”谢青砚拍案而起,“菱音从小清苦,怎么可能这么奢侈,这账一定有问题!”
管家吓得跪在地上,“侯爷,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苏小姐的院内看看,这时候,她的小厨房应该在煮粥了。”
谢青砚直接向苏菱音的院内走去,这时候太早,天才蒙蒙亮,苏菱音还没醒,只能听到厨房内有一点动静。
他走进厨房,看见几个下人在忙着烧火起锅,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食材。
见到他过来,他们均行礼。
“侯爷好。”
谢青砚让她们起身,“你们在忙活什么?”
下人如实禀告,“我们在给苏小姐准备早饭,苏小姐说早饭是一日中最重要的,必须要吃好,所以早两个时辰我们就要开始准备了。”
谢青砚的脸色不好看,他扫了眼厨房里的东西,尽是山珍海味,光是购买食材就不止苏菱音自己定下的十文钱规矩。
他没说什么,又去看了其他地方,苏菱音用的、穿的,她的生活用品,一切都花了不少银两。
管家在一旁补充着,“这些时日来,若不是赵夫人用自己的嫁妆偷偷补贴,府上的人心早就散了。苏小姐为了节省开支,买烂菜叶子,馊掉的猪肉鸡肉,还克扣月钱,侯爷,这些事您都要查清楚啊!”
谢青砚喉间微哽,“放心,本候都会查清楚的,若真是如此,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走遍府内每一处,下人们都起来干活了,但分到的粥食稀得像水,还有不少人挂念着赵瑟瑟,有她在的时候,不管苏菱音如何折腾,赵瑟瑟都会帮忙弄好一切,不让他担忧。
可是现在府中哀声一片。
突然,有个丫鬟吃完了粥后捂着肚子一头倒了下去,她面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好疼,好疼啊!侯爷,您救救我!”
谢青砚连忙请来郎中,忙活了快一个时辰,诊断出来的结果是吃得不干净,食物中毒了。
府中的每个人都议论纷纷,苏菱音也被吵了起来。
她一醒,听到有个丫鬟病了,竟然请了郎中来,怒不可揭的冲过去。
第十三章
谢青砚刚送走郎中,苏菱音便走进来,一脸的不满。
“侯爷,不是说过了一日十文,怎么开了这么多药?要知道那些穷人,连请郎中看病的钱都没有,还不是靠自己挺过来了?”
说着,她又想起之前的事,不虞之色更重,“先前赵氏请郎中我就没说什么了,毕竟是侯爷夫人,可现在一个丫鬟,至于吗?”
已经有下人露出不忿。
谢青砚的声音是冷冷的平静,“我让你掌管府里,你自己什么都要用最好,我便不说什么了,你定每日十文的规矩,我也随你了,可是花钱买点烂菜叶子,坏猪肉要做什么?还克扣下人们的月例,你看看现在府里被你弄成什么样子,要是让别人知道在我侯爷府里,竟然落得一个食物中毒的病,每天都吃泔水,我在京城还有什么颜面!”
他猛地拍桌,已是气急。
过去,他从未关注过下人们的情况,因为赵瑟瑟在的时候,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管是府里,还是权贵之间的打点,赵瑟瑟都一并处理。
可是现在只是区区几个月的时候,因为十文钱的规矩他出过多少次丑了?
见到谢青砚怒气的样子,苏菱音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倔强的昂着头,“侯爷,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我用好的,是因为侯爷对我好,我买些便宜的菜又怎么了?有的穷人都只能吃树皮,吃土,连一口粥都喝不到!现在府里的待遇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冷笑出来,“当初你带我进府,我就说过,现在侯爷要是不想执行,那也别成婚了,我现在就走!”
她抬脚转身,是一贯的高固执。
之前每一次,谢青砚都觉得她可爱又高清,怎么会有人如此心善,事事都念着穷苦人。可是现在,他心中生出了疲惫,又一次想到赵瑟瑟。
她从不会闹脾气,她是大家闺秀,把府中上下都管理得服服帖帖,也不会动不动就说离府。她最爱他的时候,为了帮他疏通关系,贴了自己的嫁妆进去也不介意,只等他处理完事情回来后发现她所做的一切。
谢青砚阖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赵瑟瑟。
她温柔的眼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是赵瑟瑟,现在出了这种事,她一定比谁都急着帮他处理好这件丫鬟的事。
在苏菱音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谢青砚抓住了她的手,声音中透着哑声无奈。
“菱音,别闹了,以后十文钱的规矩就作废好不好?我不缺银子,不只是你要用最好,我们府中的下人也要和之前一样的待遇。”他轻声哄着。
但苏菱音闹着别扭,让谢青砚说了好久,才点头同意了废除规矩的事。
不过相比之下,苏菱音提出的要求是他们的婚礼必须大办特办,十里红妆,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当上侯爷夫人了。
苏菱音微笑着,让谢青砚脸上的凝重终于消失。
他宠溺的点头,“好,都依你。”
第十四章
之后,到了成婚的日子。谢青砚按照苏菱音的意思邀请了无数宾客,不仅有京城的世家子弟,还有朝中的各种势力。
做到了整个京城都知道谢青砚一个武安侯要跟采莲女结婚了。
当天,谢府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宾客送来的贺礼装了两个屋子。
但是到上桌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黑了。
桌上准备的饭菜,竟然是一桌烂菜叶子!
来这里的人都是身居高位,有身份的人,何时受过这种屈辱。当场,就有一位脾气暴躁的武官把桌子掀了。
“谢青砚,你什么意思!不想请人来就别请,给我们烂菜叶子,你是有意羞辱我们吗!”其他人纷纷附和,惊得谢青砚从台上走下来,看了眼桌上的食物。
只一眼,他便被气得七窍生烟。
“苏菱音!”他第一次这样动怒。
苏菱音被吓了一跳,她自己穿了一身奢华的婚服,头上的璀璨珠子重重的坠下来,任何人看了都要羡慕。
她理直气壮的开口,“这就是穷人们吃的东西,你们吃一次怎么了?我这是帮你们体验生活,谁家祖上不是从穷人过来,你们这样忘本,就不怕祖宗半夜过来找你们吗?”
那名武官气得一掌拍碎了桌子,他一愣,才发现这桌子竟然也是劣质的!他气笑了。
“武安侯,你要娶这样的人,那就别怪你以后的路走不通!只有不长眼的人才会觉得赵氏不好!”
他一甩袖子,直接走了。
其他人也吃不下这种烂菜叶子,纷纷离去,倾然间,硕大的侯爷府成婚的大喜之日,就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而武安侯招待宾客用烂菜叶子这种事,也在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谢青砚看着今日这场闹剧,目光冷冷地质问着。
“你不是答应我,会废除每日十文钱的规矩,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东西招待宾客,你想要十里红妆,你想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嫁入侯爷府,我都做到了,而你就是这样做的?”
直到现在,苏菱音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脸色涨红的辩解,“我只是想着这些菜买都买了,浪费了多不好?这些东西够穷人吃半年的了,而且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些这种的不是正好清清肠胃?”
一片狼藉下,谢青砚陡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陪一个采莲女玩每日十文钱的游戏,然后给客人吃烂菜叶子,就连皇帝,都听到了传闻,把他召到了殿内。
这一次,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威严,“武安侯谢青砚,你可知错?”
谢青砚跪在下面,“臣知错。”
“京城内沸沸扬扬都是你和那个采莲女的笑话,你是朕亲封的武安侯,之前和离的事就算了,现在又这样,你这不是践踏朕的颜面?”
谢青砚冷汗都滴了下来,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对,只能把头垂得更低,“臣愿意领罚。”
“好!”皇帝扔下一道令牌,“那朕命你,写休书一份,与采莲女再也不得有任何关系,做好你的武安侯,别让朕失望。”
金光闪闪的令牌就扔在他的面前,只要捡起,就代表他认同了皇帝的话,会休了苏菱音。谢青砚的心中闪过挣扎,但在挣扎之后,他的眼前赫然浮现的竟然是赵瑟瑟的身影。
谢青砚握紧了拳头,他捡起令牌,“臣遵旨。”
第十五章
谢青砚回到了府中,之前一片狼藉的院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但苏菱音的大门紧闭,她还在气头上。
谢青砚没去管,来到书房,研磨执笔。
在纸前,他最先想到的是赵瑟瑟。
他的手曾执起眉笔,描绘她的眉毛,
他的眼曾只有她一人,刻入她的面容,
他的心曾炙热无比,写满她的名字。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和离连他的手都没有经过,就这样经由圣旨,无情地直接分开。
谢青砚下笔:吾妻苏菱音,嫁入府前,欺辱前赵氏夫人,令赵瑟瑟请旨和离;嫁入府后不到三日,便让府内鸡犬不宁,有损妇德,不识大体,德不配位,故致休书一封,从此往后,我谢青砚与苏菱音再无任何关系!
谢青砚一笔一笔写下,最后的力道重得再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墨痕。
他叠起纸张,前往苏菱音的房间,一把推开。
苏菱音还是一脸倔强的表情。
“侯爷又来做什么?我心意已决,今日就走!”旁边,是她收拾好的包袱。
谢青砚淡淡看了眼,“好,你走吧。”
苏菱音剩余要说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她不敢置信的看过去,“侯爷,你说什么?”
谢青砚将写好的休书扔在桌上,“我说,你走吧,苏菱音。”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眼见是一封休书,苏菱音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为什么谢青砚突然会想要休了她?
她脸色惨白,“侯爷,我才刚嫁入府,你就要休了我?你说我欺辱赵氏,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谢青砚眼中再也不剩宠溺,冷漠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瑟瑟还在府中时,你定下一日只能用十文钱的荒唐规矩,害得她无法买药看病,你甚至把自己准备的寿礼推到瑟瑟身上,害她受了惩罚,这些事,怎么不是欺辱?”
苏菱音忍不住发笑,“可是侯爷,那些事都是您同意的,如果你不同意,难道我会去做?就连寿礼,也是你亲口承认是赵瑟瑟的错!”
谢青砚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因为当时是你蛊惑我心,我才会做了这种错事,如若不是你处处针对瑟瑟,她怎么可能与我和离,现在又怎么可能闹出这种事,一切都是你的错,苏菱音,本候没有罚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听到这些,苏菱音就明白了,她脸上狰狞的咬着牙,“是赵瑟瑟,你心里还有她,我就知道,那时候你就舍不得她,她现在都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怪我?我做这些事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侯爷府吗!我没有错,赵瑟瑟就该一开始就病死!”
她尖叫着,让谢青砚的眼神越发冷漠。
“以下犯上,罪加一等,菱音,你不要怪我,这是你罪有应得,来人,掌嘴一百!这是她欠瑟瑟的。”
苏菱音慌张的要挣扎,可是几个侍卫把她死死按住,这时候苏菱音才想起来求饶,但已经晚了。府中的人对她早已有不少怨恨,这时候有了报仇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两个侍卫轮流着扇在她的脸上,每次都用力地打过去,疼得苏菱音惨叫不已。
打完一百下,她的脸上肿到渗血。
可越是这样,她的眼中就越是狠毒,她嘶哑着嗓子,“都是因为赵瑟瑟,都是因为赵瑟瑟……!不要把我赶出去,侯爷,我做那些都是为了你的!”
可是一旦认清苏菱音假装善良外表下的恶毒,谢青砚看她的眼中就只剩下嫌弃。
为什么当初他会看上这样的人?
为什么他会伤了瑟瑟的心?
他和瑟瑟说好一生一世,不负彼此,如果不是苏菱音,赵瑟瑟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又怎么可能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连皇上都惊动,让他颜面扫地?
谢青砚越想,心中就越冷。
“既然你还不知悔改,那就继续罚。拿鞭子来,之前她罚过瑟瑟二十鞭,如今就千百倍的还回去。”
第十六章
苏菱音脸色骤然惨白,她猛地挣脱了按住她的人,扑到谢青砚的腿边。
“侯爷,你真的要这样无情?你不是说最爱的人是我吗?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都改,我不会再定什么十文钱的规矩了,我一定好好掌管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侯爷,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了吗?侯爷,侯爷!”
苏菱音嘶声力竭的喊着,想要得到谢青砚的一丝怜悯,但谢青砚连一句话都没有说,那双眼眸中,一点过去的温情都看不到,好似那些爱意就好像大梦一场。
苏菱音眼中怨恨,她又被抓住按下去,鞭子无情地抽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痛苦的惨叫,但抽打她的人一下都没停,府中所有被她欺负过的下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苏菱音再也受不了,她在受罚中还在叫着让他们滚,殊不知这样只会让谢青砚更加厌恶。
一直打到一百鞭,苏菱音才撑不住的昏过去。
她满身脏污,再也看不出曾经清秀的模样。
管家小声的询问,“侯爷,苏小姐已经晕了,应该怎么处理?赶出府就够了吗?”
谢青砚毫无感情的回答,“她那么喜欢以穷人相比,那就把她扔进乞丐堆里,让她彻底体验一下穷人的生活。”说着,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管家抬头看了一眼,谢青砚写了满满一张纸的“瑟瑟”两个字,还用笔墨勾勒出了她的眉眼,灵动得好似赵瑟瑟从未离开过。
谢青砚没有分心,轻轻地问道,“你觉得,像她吗?”
管家仔细看了眼,“像,像三年前的夫人。”
三年前……
谢青砚的手僵了一下,原来,他一直爱的人,从来没变过。
画下最后一笔,赵瑟瑟的身姿便映在纸上,是她惊鸿一舞时,令人惊叹的身姿。
谢青砚总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真正回顾过去时,他才发现赵瑟瑟已经和他密不可分,他真正爱着的,也只有她一个。
谢青砚放下笔,拿起这张画,他欣赏了很久,才交给管家。
“帮我收好,我要去找瑟瑟,我不能没有她。”再睁眼时,谢青砚的眼中只剩下坚定。
管家连忙接住画纸,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的事:“可是侯爷,皇上不是下了令,不得您踏入江南半步,您要怎么去找夫人?”
谢青砚走出房内,面上冷静,毫不犹豫,“圣旨能有第一道,就能有第二道,皇上正为边关战事发愁,本候身为武安侯,理应为陛下分忧。”他看向管家,“备马,我要去皇宫。”
管家立即想到了谢青砚要做的事,他犹豫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牵来一匹快马。
次日,武安侯带兵出征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边关战事吃紧,这一去可能九死一生,无论先前谢青砚和苏菱音闹出过什么笑话,现在所有人围观着谢青砚出征,心中只剩下敬佩。
他们感慨着。
“不愧是武安侯,关键时候挺身而出!”
“就是啊,我朝能有武安侯这样的人,真是幸事!”
“不过我听说武安侯朝皇上求了一道圣旨,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能值得武安侯这么上心。”
人群叽叽喳喳的,目送着谢青砚离开京城。
而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江南,赵瑟瑟的耳中。
第十七章
“小姐,您听说了吗?武安侯带兵出征了。”红袖兴致勃勃的说着,“听说这次是九死一生的战事呢。”
赵瑟瑟闻言抬头,“不管多危险,都和我无关,况且他身为武安侯,替皇上分忧是自然的。”
说完,她就走进了屋子里,红袖赶紧跟着过去了。
江南多雨,赵瑟瑟已经来到这里几个月了,最开始她身上只有点剩余的嫁妆,没想好做什么,经历几场又急又快的春雨后,她支起了一家伞店。
江南这个地方其实不缺伞,家家户户都会备好几把,就算是酒馆里,也能拿出好几把伞给客人。
但不管怎么说,伞仍然是江南最受欢迎的物品,尤其是好看的伞。赵瑟瑟带着红袖,亲自做着伞面上装饰,每一把伞都不相同,深受江南女子的喜爱。
只不过因为手工制作缓慢,三天才能做出一把伞,所以赵瑟瑟的生意也只够他们两人日常生活罢了。
但有着嫁妆的帮衬,这样的生活对赵瑟瑟来说已经足够美好。再没有什么一日只能用十文钱的规定,她和红袖的关系也愈发亲密,宛若亲姐妹。
红袖跟了进去后,就惊讶地提醒着,“小姐,今日是柳医师过来问诊的日子,您别忘了。”
赵瑟瑟放下了手里的活,喃喃道:“这么快?那快点备茶和糕点,不要怠慢了。”
红袖小声笑了几声,“小姐只有对柳医师才会这么紧张呢。”
赵瑟瑟脸上微红,嗔怪着赶着红袖去准备东西了。
而后忍不住想起她刚来江南时,和柳南凡相遇的事。
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舟车劳顿后来到江南的第一天就晕倒了,那时候人生地不熟,红袖急得都快哭了,是柳南凡路过,把她们带到了医馆里治疗,赵瑟瑟才平安无恙。
后来,也是柳南凡一直帮着他们寻找合适的开店地段,忙前忙后,也是担心赵瑟瑟的身体,约好半月就来一次看诊。
赵瑟瑟一开始不好意思如此麻烦,要支付诊金,可柳南凡怎么也不要,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但刚离开谢青砚和京城,她现在实在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想法。
但几个月下来,柳南凡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不知不觉间就让赵瑟瑟忍不住牵动了心弦。
她走神没多久,就有人推开了门。
“瑟瑟姑娘,我来了,近日还好吗?”这是柳南凡一贯开场的词。
赵瑟瑟点点头,“近日一切都好,身体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您给的药也一直有按时吃。”
柳南凡坐下,拿出手帕盖在赵瑟瑟伸出的手腕上,再将自己的手指按上去,专心的感受着脉搏。数秒后,他收回手,脸上是一抹笑。
“确实很健康,而且你的咳疾应该也有改善了吧?那药再吃半个月,应当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柳南凡写下这次需注意的事。
他垂着头,发丝微落,认真的样子总让赵瑟瑟不好意思。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柳先生,这是我的诊金,请您务必收下。”
柳南凡一愣,不禁失笑,“瑟瑟姑娘,我说了很多遍,给你看诊是我自愿的,要是给我诊金,那我下次可宁愿不来了。”注意到对方的神情,柳南凡趁机开口,“要是真的过意不去,那瑟瑟姑娘请我吃顿饭如何?”
第十八章
赵瑟瑟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本来她问了红袖要不要一起来,红袖赶紧跑远了,她就只好跟柳南凡两个人一起出门。
刚走了没多久,外面就下了雨。江南多雨,春天更是容易下起一阵一阵的小雨,柳南凡早已习惯这种天气,手中撑起了伞,打在赵瑟瑟的头顶。
“小心点,不要淋到了。”他说着,故意往赵瑟瑟那边偏了偏。
雨水打湿了男人肩膀的一块布料,可他浑然不觉。
等到了地方,赵瑟瑟才发现他肩头几乎湿透了,散发着潮气。
“刚才怎么不说?你都湿透了。”她不免着急几分。
可柳南凡不甚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水,朝她笑了笑,“你身子虚弱,要是你淋湿了,才是真的坏了。至于我,我身强体壮,不碍事,瑟瑟要是关心我的话,送我一把你亲手做的新伞就好了。”
赵瑟瑟没有注意到柳南凡对她的称呼变了,变得更亲近,她皱着眉拿出手帕,帮忙去擦他身上的水,到最后眼底还有几分愧疚。
这家店是柳南凡介绍的,赵瑟瑟才来江南几个月,又忙于生计,对这些都不了解,说要请客吃饭,也只是让柳南凡自己去选。
现在到了店里,柳南凡便像主人那样带着赵瑟瑟入座,帮她拿筷子,帮她拿碗,给她介绍店里的口味,就连老板也忍不住调侃。
“我们柳医师今天还带人过来一起吃饭了,真的难得,不会要有什么喜事吧?”
老板的嗓门大,加上柳南凡是江南有名的医师,救治过不少人,立刻就有无数道目光看过来,让赵瑟瑟不免脸上发红。
柳南凡帮忙挡住那些人观察的视线,但言语中没有否认。
“只是瑟瑟请我吃饭,我就来了老地方,下次要是不欢迎我,我可就去别的地方了。”
老板立刻好言好语的笑着。
等其他人的注意力散去了,柳南凡才向她解释。
“老板跟我是熟人,就开了玩笑,要是他冒犯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赵瑟瑟摇摇头,她不会介意这种小事,毕竟在京城时,她遭受过的流言蜚语要更多。只是她觉得应该和柳南凡说清楚,她不是还尚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的心意。
赵瑟瑟放下手中的筷子,“柳先生,其实,我知道你有意,但我的过去让我暂时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感情。”
柳南凡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原来你一直知道啊,我还以为我掩藏得很好呢。”
她忍不住指出:“就连红袖都知道,柳先生是从未有过心上人吗?”
赵瑟瑟的本意是调侃着忽略这件事,今日她已经点出来,想必柳南凡就不会再这么热情。可是她没想到说到这个话题,柳南凡的神色更认真了,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溺出来。
“是啊,我从未有过心上人,瑟瑟,你是第一个,要是你不厌烦我的话,让我继续等你好吗?”
骤然,陷进男人的眼中,赵瑟瑟觉得自己一时失语,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脸颊滚烫。
她才恍然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并不讨厌柳南凡。
第十九章
之后,赵瑟瑟亲手做了一把伞送给柳南凡,作为他看诊这么久以来的诊金,柳南凡拿到的时候很开心,眼眸中是藏不住的兴奋。
与那样炙热的目光对视,让她的心脏也忍不住跳得更快了些。
时间不急不缓的过去三个月,赵瑟瑟已经习惯了柳南凡在自己的身边,就连红袖有时候都不禁抱怨柳南凡一个医师抢了她的活,什么都要在小姐面前表现。
看着红袖气鼓鼓的样子,赵瑟瑟笑得很开心。
但炎热的天气还没彻底过去的时候,京城传来了消息,武安侯谢青砚大胜归来,据说他在战场上骁勇无比,一举拿下了匈奴王的脑袋,提着回来面圣。
而之前的传闻也是真的,立了大功的谢青砚什么都不要,只求一道圣旨——一道下江南的圣旨。
消息沸沸扬扬的传到了这里,不少人在讨论谢青砚有什么事必须来江南不可,有人猜他想要在江南开辟产业,有人猜他想在江南练兵,只有赵瑟瑟听到这个消息手上一抖,针线不小心戳到了手指,立刻滚落一滴血珠。
“瑟瑟!”柳南凡捉过她的手,对着那细小的伤口皱眉,然后把赵瑟瑟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地吮吸。
赵瑟瑟下意识想要抽回去,可是被柳南凡用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直到血液凝固,柳南凡才放开那根葱白的指尖。
“不用这样紧张的,只是不小心戳了一下而已。”赵瑟瑟的手指发烫,蜷掌心的时候还忘不掉那股温热的触感。
柳南凡严肃着:“不管是多大的伤口,只要你觉得痛了,我都会心疼,瑟瑟,别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听到这番话,赵瑟瑟恍然想起以前谢青砚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他说,瑟瑟,我舍不得你受一点伤,可是到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被扎九百九十九根针的也是他。
她在回忆中走神,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但那些事仍然历历在目,加上谢青砚即将来到江南,赵瑟瑟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直到柳南凡喊了她好几声,赵瑟瑟才回过神。
面对着柳南凡担心的表情,赵瑟瑟牵强地笑了下。
“抱歉,刚才走神了。”
柳南凡牵上她的手,现如今,这样亲昵的小动作已经是两个人之间默认的举动了。
他沉默地安慰着赵瑟瑟,过了许久,感觉到对方的情绪稳定下来后,他才开口询问着。
“可以跟我说一说吗?你所担心的事,瑟瑟,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就算你不回应我也没关系,我只想能帮上你的忙。”
她的心里又动了一下,痒痒的,如果说之前她对柳南凡一直是尝试的态度,那么现在赵瑟瑟也想要试着依赖对方。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扣紧对方的手,说出自己之前的事。
和谢青砚在一起的三年短暂又漫长,最幸福的时候,每一天都过得飞快,最狼狈的时候,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恨不得立刻离开他的身边。
可是现在又过了这么久,再提起的时候,心脏已经不会再痛了,只有对未来的担忧。
谢青砚,现在赫赫有名的武安侯,身份比起之前只高不低,而她,现在只是江南一个普通的卖伞女。
她苍白着脸色,第一次向柳南凡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柳南凡察觉出她的颤抖,他无声的抱紧对方,给予她一些安慰。
过了半晌,柳南凡才开口:“瑟瑟,不用怕,我会帮你。”
第二十章
第二日,谢青砚就骑着马来到了江南,赵瑟瑟的店铺门口。
身为武安侯,谢青砚想要找到赵瑟瑟易如反掌,所以她没有意外这个男人的出现,经过柳南凡的安慰,她已经想通了,不管怎么样,她和谢青砚之间总要说清楚。
看见她的第一眼,谢青砚就走了过去。
这几个月在战场,每分每秒他都在想着赵瑟瑟,就算战事胜利了,他的心里也只有赵瑟瑟一个人,他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皇上许诺他升官加爵,他全部拒绝了,只要一道圣旨,一道能够挽回她的圣旨。
而经历生死后,再次见到赵瑟瑟,谢青砚的心情就像失而复得。他用眼神描绘赵瑟瑟的眉眼,发现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她圆润了一些,脸颊上多了一点肉,看着更可爱了。
可是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眉时,却被躲开。
“谢青砚,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冷淡的话从面前的人口中说出,这才让谢青砚恍然清醒,想起他们已经和离的事。
他放下手,但目光依旧灼热,“瑟瑟,我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之前是我对不起你,被苏菱音伪善的面目骗了,害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从未爱过其他人,我心里最深的愿望仍然是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街上,有不少人都在看着这一幕,今日名声响亮的武安侯竟然对着一个小店老板表白。谢青砚完全不在乎其他人议论的声音,他低下头,牵起赵瑟瑟的手,这双手在他的印象中光滑白皙,可如今因为整日做伞的缘故,变得有些粗糙。
谢青砚的眼中流露出心疼,“瑟瑟,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跟我回去京城吧,我们复婚,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不好?瑟瑟,我爱你。”
爱,曾经他们成婚时,谢青砚就说爱她,可是短短三年,也跟她说他爱上了别人。
赵瑟瑟讽刺一笑,甩开谢青砚怜惜的手,“不用了,侯爷,你我的缘分早就断了,现在也和离许久,还是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已经有了新生活,不必你来关心。”
红袖也挡到赵瑟瑟的面前,露出愤恨的表情,“没错,武安侯,您还是快点回去照看好您的采莲女吧,我们小姐现在已经有新人了,早就不需要您了!”
“什么?怎么可能!”谢青砚眉毛一皱,“瑟瑟,你该管管红袖了,尽是开玩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已经早就休了苏菱音,你也别任由红袖说这些话。”
红袖刚要解释,赵瑟瑟就按下她,主动站到前面去,神情淡漠。
“红袖没有说错,我现在已经有了意中人,不管你和苏菱音怎么样,都和我无关。”
谢青砚的眉皱得更紧,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些许怒气,“瑟瑟,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谢青砚,当初是你自己说,你爱的人不是我,我如你所愿把位置让出来了,现在我有了意中人,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喜欢你。”
谢青砚才从战场下来,一声肃杀之气,他好不容易从九死一生的战事中抓到唯一的机会,怎么可能允许赵瑟瑟就这样拒绝自己?而且只要一想到赵瑟瑟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们会整日在一起,甚至会牵手接吻,做亲密的事,谢青砚就觉得自己的怒火控制不住。
他压制住声音,还想说什么,一个清朗的嗓音忽然传来。
“瑟瑟,我来迟了,你没事吧?”
第二十一章
柳南凡匆匆赶过来,毫不畏惧的挡在谢青砚和赵瑟瑟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她。
赵瑟瑟不由得扬起一个笑,“我没事,你去哪了南凡?”
她的笑容充满了温柔和信任,是谢青砚许久没有见到过的。只这一眼,他的心中就慌乱起来,沉着声低吼。
“你是谁,瑟瑟是我的人,谁准你这样喊她了?”
柳南凡转过身,赵瑟瑟才意识到,他平时都是一身朴素的白衣,料子也是最普通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可今日他身上却一身虽然还是白色,但多了许多暗纹,低调奢华了许多,明显能够感觉到这一身的昂贵。
对此,赵瑟瑟的内心忽然多了一些疑问,柳南凡真的只是江南一个普通的医师吗?
她看着柳南凡冷笑,“你们已经和离了,瑟瑟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谢青砚不敢相信这种事,他强压住内心的恐慌,“瑟瑟,他说的是真的吗?”
虽然对柳南凡的身份存有疑问,但赵瑟瑟不会怀疑这么久以来的相处,她坚定地点了头。
“没错,他就是我现在喜欢的人。”
“这怎么可能!”谢青砚猛地喊出来,他出生入死,为的就是和赵瑟瑟重新在一起,证明自己的决心,现在告诉他赵瑟瑟已经有新的喜欢的人了?
谢青砚粗重的喘着气,眼眶都红了一圈,死死的看着赵瑟瑟。
“你在骗我,瑟瑟,我知道你在骗我。你还在生气对不对?我已经把苏菱音赶走了,以后我们复婚了,我会加倍对你好的,再也不会认识其他女子,瑟瑟,我们曾经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难道忘了吗?你怎么能喜欢上别的人……!”最后他几乎是嘶吼着出来。
可是赵瑟瑟不为所动。
三年前的她,会因为爱谢青砚,爱到舍不得放手。
可三年后的她,已经不会再心软一点了。
因为她的爱,早就结束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谢青砚,在他的目光中捧住柳南凡的脸亲上去。
青涩的吻只是碰了下嘴唇就快速离开,但柳南凡却愣住了,谢青砚更是不敢置信,赵瑟瑟在他的面前亲了别的男人。
来到江南之前的自信在这一刻破裂的粉碎,他的骄傲卸下,脸上只剩下痛苦。
曾几何时,赵瑟瑟也是这样一脸羞涩的吻上他,可现在对象却变了。
“现在你相信了吗?谢青砚,我早就不爱你了。”赵瑟瑟冷漠的说。
“不,不,不可能……!”谢青砚眼睛红得滴血,他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又燃起了希望,“对了,你应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瑟瑟,我带你去京城看一样东西,只要你看了,你就能明白我对你是真心的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这像是他最后的希望,谢青砚期待的看向赵瑟瑟。
柳南凡反应过来,想要拒绝,但赵瑟瑟先一步点头。
“好,我去,但是南凡必须在我旁边。”她向他笑了下,男人顿时无奈的收回自己的手。
事已至此,只要赵瑟瑟能够跟他一起走,谢青砚根本不在意另个男人会不会跟着。
他让侍卫安排了软轿,是曾经赵瑟瑟最常坐得那一款。
对于这样的小心思,赵瑟瑟一笑而过,毫不在意。
第二十二章
目的地是京城,江南到京城,哪怕走最快的路,也要半月。这半个月在路上,谢青砚一直提起之前的事,想要从赵瑟瑟那里得到一点爱意的表现,可是不管他做多少努力,赵瑟瑟的眼中就只有柳南凡一个人。
他们两个人整日坐在一起说着小话,笑容刺眼,他们的手也基本上不会分开,哪怕赵瑟瑟有时睡着了,柳南凡也牵着她,轻轻捏她的手指玩。
这段日子谢青砚过得痛苦无比,可是一想到能够看到赵瑟瑟,他只能忍耐下来。
到了京城的那一日,是谢青砚最开心的时候。
他殷勤地带路,来到一个肮脏的小巷子,这里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也就是乞丐,让赵瑟瑟困惑,为什么谢青砚要带她来这里,他们要看的又是什么?
直到走进最里面的位置,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赵瑟瑟才恍然明白谢青砚的意思。
因为里面被围在中间的一个乞丐正是苏菱音,她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为了一个馒头和别人抢得头破血流,最后拿到手了,也会被几个男性乞丐夺过来教训一通。最后苏菱音只能去吃些垃圾,相比于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样,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但赵瑟瑟看到这些,心中同样没有什么过多的感想。
纵使苏菱音那时针对过她,可她现在已经有了新生活。
她静静地看着,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复仇的怨恨,平静得令谢青砚慌张。
他以为赵瑟瑟会喜欢看到苏菱音的惨状,只要她还在乎,谢青砚就能明白赵瑟瑟的心里还有他。
可现在,她的反应让他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多,几乎快要被压垮。
他颤抖着喊了一声,“苏菱音。”
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女人僵了一下,缓缓地抬头,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顿时,苏菱音连滚带爬的抱住谢青砚的腿,哭得凄惨不已。
“侯爷,你来看我了,你是不是还喜欢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都做错了,侯爷,青砚!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说完,她对着赵瑟瑟也砰砰磕头,“夫人,夫人,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要平妻了,我只要能做侯爷的妾,不对,能做侯爷的一条狗就够了,我错了,我错了夫人!”
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是她掏出乞丐堆的希望。没有人知道她这段时间以来受了多少的苦,每天吃不饱穿不暖,有时候被施舍了也会被抢走,更重要的是她是这里最弱的,根本没有人可怜她,同情她,她甚至被当成发泄工具。
这里简直就是噩梦!
苏菱音嗑得脑袋都是血,让谢青砚提起了一点唇角。
“别妄想了,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瑟瑟,只要她同意原谅你,我就能放过你。”说完,他眼中含有希翼,“瑟瑟,你觉得呢?”
赵瑟瑟笑了一下,她退开几步。
“谢青砚,别试探我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爱你,苏菱音怎么样也跟我没关系,要怎么对她都是你的事。我只是同意跟你来看最后一眼,现在看完了,我们之间也能彻底结束了,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找任何理由打扰我的生活。”
她牵着柳南凡要离开,而谢青砚的眼泪也在这一刻流下来。
他一把抓住赵瑟瑟的手,颤抖着流泪,脆弱的让人难以相信这是才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武安侯。
“瑟瑟,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瑟瑟,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他痛苦的声音压抑无比。
从小到大,谢青砚从未有过现在这样卑微,他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只希望赵瑟瑟不要离开。
但已经离开的人,是无法挽回的。
赵瑟瑟一眼都没有看他,坚定的向前离去。
第二十三章
谢青砚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人。
他被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瑟瑟就这样离开自己。
半晌后,苏菱音爬到他的脚边。
“侯爷,您看看我……只要您救了我,我一定不会像赵瑟瑟那个贱人一样离开你的,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青砚狠狠踹了一脚。
“谁准你说瑟瑟的!你才是罪魁祸首,苏菱音,没有你的话,我跟瑟瑟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他暴怒不已,把苏菱音踹得神志不清。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希望了,在浑身剧烈的疼痛下, 苏菱音笑得凄惨。
“谢青砚,你都都怪我,可是你对赵瑟瑟经受过得痛苦视而不见的!如果不是你的默认,我怎么可能能做那么多事,害了你的明明就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赵瑟瑟弄丢的,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跟你爱的人在一起,一辈子!”苏菱音不堪忍受这种穷人的生活,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一头撞到了墙上。
鲜血四溅,如那名用自己的命来让谢青砚动摇的丫鬟,都是刺目的红色。
谢青砚没有任何波澜,他冷眼看着一切,一句话都没说就返回了皇宫。
而柳南凡和赵瑟瑟再次坐上了马车。
半个月的路程,这次没有谢青砚在旁边碍眼,他们当做游历山河,足足逛了一个多月才回到江南。
只不过刚下车,他们就听到了谢青砚的消息。
据说,他又去皇上面前求旨,前往边关,若能大胜归来,便再要一道圣旨,求皇上赐婚。
只是很可惜,这次谢青砚不知是泄了气,还是没有了动力,才到边关一周,就死在了匈奴刀下。
皇帝得知此事,将遗体运回京城,大办了丧礼。
武安侯一生有过一个三年的夫人,按照他的遗愿,他要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赵瑟瑟,只要她回京城看她一眼,就能拿到黄金万两。
江南的人还在猜这个好运的女子是谁,竟然什么都不会做,就能成为富豪。只有赵瑟瑟本人无奈。
柳南凡思索着询问,“不然,我们再回去一趟?”
赵瑟瑟看了他一眼,“不想回去,我不是他的夫人,也对他的遗产没有兴趣。”
柳南凡嘴角勾起,“那好,那就不回去,反正我也能养得起你。”
他要去牵赵瑟瑟的手,被灵活的躲开,赵瑟瑟冲他扬眉。
“说到这个,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难道一辈子都不打算娶我了?”
“咳……!”柳南凡吓了一跳,随机就是尴尬,“又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隐藏的还挺好的。”
赵瑟瑟不禁笑起,“你呀,之前回来的时候忘记换衣服了,我想应该不会有普通人能穿上这样暗纹的料子吧?”
赵瑟瑟一指他身上,柳南凡才发现是自己那日着急,穿错衣服了,但事已至此,对着自己的爱人也没有必要再隐瞒。
柳南凡一五一十的说了真相,原来柳南凡家里世代行医,祖祖辈辈都是皇宫里的太医,只有到了他被一辈,不想再进宫,才到江南隐姓埋名。那日急匆匆走了,也是回家求爷爷告奶奶,万一谢青砚做了什么事,柳家也有人能出面在皇上面前说几句。
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赵瑟瑟摇摇手指,“有必要啊,成亲的话,要见你的父母吧?”
柳南凡深吸一口气,“你说真的吗?”
她微笑着,这次主动去牵他,“我认真的,南凡,我们成婚吧。”
过去已不再,明日才是她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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