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心
我因传承蛊术,容貌尽毁。
师傅告诉我说:“只要吞食爱我之人和恨我之人的心脏,便能恢复如初。”
为了容貌,我已吃下最恨我之人的心。
只是等到爱我之人捧着他的心脏给我时,
我却吃不下去了。
我本是苗寨的蛊虫传人。
刚因救警察覃刚而被蛊虫所伤,还没等伤口结痂,便被他以谋杀罪名关入湘西警局拘留室。
我忍受着伤口的阵阵刺痛,咬牙问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就这样对我?"
覃刚冷笑一声:"我的命是你这种女人能救的?就你也配?"
绝望涌上心头,我不再说话。
身上的蛊虫咬痕隐隐作痛,提醒着我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我总要关你一段时间,才算给我们之间的感情一个交代。"覃刚说完,冷冷一笑。
我心中黯然,原来曾经的温情只是逢场作戏。
他将我在拘留室关了几天,后又将我转到了阴暗的地下室。
索性地下室发生意外,水管爆裂,我趁乱逃了出来,却意外迷路,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山林。
真是蹊跷,和我一起逃出来的还有一名犯过命案的黑帮成员。
他身手不凡,反应也很敏捷。
我醒来时,他便已经搭好了草木帐篷躲雨。
"醒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并未搭话。
正直如覃刚看见我的容貌,都对我恨之入骨,何况眼前这个亡命之徒。
"下雨了,进来避避吧。"他侧身示意。
我依旧不理会。
"喂,你怎么回事?"他大步走来,盯着我。"不会说话了?"
"小哑巴,说句话呗。"
"再不说话我就让虫子咬你了!"
我快崩溃了。他怎么这么聒噪。
"你再不说话我就要逼你开口了!"
说完,他从地上拾起一个诡异的虫茧,作势要往我脖子上放。
"无赖!"
我一把躲开,脸上写满厌恶。
虽说我会操纵蛊虫,但这种普通的虫子,我还是觉得十分恶心。
他却笑了。"会说话就好办了,说不定还能帮我赚大钱!"
"你……你要干什么?"我惊恐地瞪大双眼,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个虫茧被他玩弄于指尖,随着笑容上下翻飞。
"从现在起,黑帮成员秦诀就死在拘留室了。我要去县城里做大生意。"
"你这丫头,一定是老天赐我的摇钱树!"
不知秦诀从哪搞来一副手铐,他铐住我的双手,押在身后。
他听说县城里开了家新街坊,便打算带我去城里卖钱。
我问他,为何不在镇上卖了我。
"就你?"他不屑地瞥我一眼,"脸蛋漂亮点儿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自嘲一笑,也对。
为覃刚“抵命”的人是我,他尚且视我如仇寇,何况那些买家。
这张脸,还真没几个人瞧得上眼。
"还是多谢您赏识,我这条贱命,能让您换笔钱,真是死而无憾。"
"说了多少遍,不许叫我‘您'。"秦诀突然变脸,"皮又痒了是吧?"
我苦笑摇头,"不必了。脸上的疤已经算我看透世情的学费。再多添一道,不如划在心上,死得痛快些。"
秦诀沉默许久。
我们躺在湘西的群山间歇息,我望着漫天繁星,只觉新奇有趣。
"城里的星星,一定比这璀璨多了吧?"
"不知道,没去过。"秦诀闷闷地说。
"你没去城里做过生意?那还去?"我诧异极了。
看来黑帮大佬做事也不带动脑子,跟警察也没什么两样,都不事先调查,就开始做事。
前几天穿越密林,遇到一条湍急的溪流,我一看到水就想起差点让我窒息淹死的地下室,吓僵在原地。
秦诀彻底没耐心,一把将我扛在肩上,飞速穿过溪水,动作干净利落。
自那时起,我便再没想过逃跑的事。
因为我知道,以他的身手,我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不如伺机行事,等他放松警惕时再伺机逃脱。
被蛊虫伤了容貌,当然不容易卖钱。
一路上没有钱财的我们只能露宿山林,风餐露宿。
等真到了县城里,秦诀比我还憔悴。
他原本就高大威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如今却因吃不饱饭,瘦得脱了形。
倒是我因为体质特殊,没受多大影响。
我们靠在城郊一家医院旁边歇息,一个开着豪车的富家女降下车窗问我,"他,多少钱?"
我尴尬地看向秦诀。
"不卖!"他怒气冲冲地将我拽起,朝着反方向走去。
见我憋笑,更是气急败坏,"竟然还笑!就你这破相,也不照照镜子。"
我不以为意,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我这幅尊容卖不了几个钱。不如秦哥您,还能值几个钱,再给我治治脸,咱们就能赚大钱了。"
这句话有三分玩笑。
我敢轻松开玩笑,一是这些天相处下来,我俩多少熟络了点。
我看得出秦诀只是想把我卖了换钱,并无其他恶意,这让我放心不少。
二是眼下已经来到县城里,我猜秦诀很快就会出手。
因为在我看来,他快饿晕了。
我在他身边只是个累赘,但钱却能让他饱餐一顿。
本以为秦诀不会搭理我,便由着他拉着我走。
谁知他竟突然停下了脚步。
秦诀两眼放光,亮得吓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他说,不如我们俩试试。
秦诀去商场买了两套衣服,款式是最近流行的休闲装。
对我们这种乡下人而言有些新鲜,好在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马马虎虎看得过去。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脸严肃地叮嘱我,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伙的。
我点头应允,让他放心。
"那好,我就信你这回。"
"咳咳…"我大声提醒秦诀。
"哦对,口误口误。"
对视一眼后,我扑通一声跪在了街边,他直接躺在地上。
"救救我哥,他身患重疾!"我声嘶力竭地吆喝。
秦诀配合地点头,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可惜老天不帮忙。
我们嚎了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也没见有人愿意停下来搭话。
"后悔了吧?"这钱还不如用来买吃的。
秦诀懊丧地捶胸顿足,顺便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
"哥,别急,再等等,说不定能碰上那天的富家女呢。"
秦诀翻了个白眼,一脸"你做梦"的表情。
正当我们要收摊的时候,一辆加长林肯稳稳地停在面前。
"想赚钱吗?"
我一指秦诀,"他想。"
轿车后窗缓缓下降,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成交。"
我手握一沓还带着温度的钞票,目送秦诀坐进去,目光跟着轿车远去。
临走前他叮嘱我去县城的一家网吧等他。
我踌躇了一会儿,转身朝最繁华的商业街走去。
......
脑后的剧痛令我皱紧眉头,我缓缓睁开眼。
"你可算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由一阵战栗。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覃刚。
"当然是来带你回去协助破案。"他逼近我,钳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我说关你一段时间,不代表你就能逍遥法外。"
"这里是县城,不是你们警局,你奈我何?"
"呵,向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腔作势。"
覃刚猛地推开我,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他的粗暴,我控制不住摔倒在地。
"区区一个蛊女,也敢在老子面前耍狠?"
我默不作声,任凭他出言羞辱。
但心中仿佛扎了根刺,密密麻麻的痛。
我是在苗寨土生土长的孩子,幼时便被族中德高望重的蛊术师傅收为关门弟子。
十岁那年,师傅将我带入密室,传授我一生所学。
他告诉我要想继承衣钵,就必须刻苦修炼。
师傅给了我一身崭新的衣服,又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他问我是否愿意为蛊术倾尽一生。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师傅微笑着告诉我,要想成为出色的蛊术师,光有天赋还不够,更要持之以恒。
尽管不甚理解何为持之以恒,但我依然坚定地点点头。
自那时起,师傅的一言一行都成了我效仿的榜样。
其他弟子常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跟在师傅身后的狗。
就连师傅自己也这样打趣,在每次集会时大声呼唤我为"小狗"。
似乎只有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他才觉欣慰。
直到师傅临终前,他将毕生绝学传与我。
他让我做个抉择,是否愿意接过蛊虫师的重担。
若是退缩,便如他年轻时一般,带着秘术另觅传人。
若要继承,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炼成至高蛊术。
我毅然应允。
事实证明我确有这个天赋,以三天三夜的苦修,终于大彻大悟,修成正果。
只是这一过程有一副作用,令我面容大毁,从此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后来我离开苗寨。
师傅去世前曾说,只要吞食最爱我和最恨我之人的心脏,便能恢复如初。
我开始漫无目的的寻找,可惜我长得实在太丑,没人愿意正眼瞧我,更别提爱或恨。
......
我被覃刚关押在县城警局附近的一处安全屋。
从那天起他再没露面,只派手下送些饭菜。
我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看着香味扑鼻的佳肴被当面倒掉,我竟怀念起与秦诀野外觅食的日子。
不知他有没有摆脱那富家女,吃好喝好。
这天傍晚,我无所事事地坐在院中。
突然一个易拉罐从围墙外飞来。
我敏捷地闪身避开,抬头望向高墙。
话音未落,秦诀已翻身而入,轨迹宛如那罐子一般抛物线。
"叛徒。"他不客气地说。
"我没有。"
"少狡辩。在警察少爷那吃香喝辣的,就把兄弟忘了?"他背着手,一脸倨傲。
我忍俊不禁,他连忙捂住我的嘴。
"嘘,我可打不过这帮条子。小点声。"
他凑近我耳边,低语道:"瑶儿,跟我走吧。"
他手掌覆在我唇上,隐隐散发古龙水的气息。
我一时冲动,脑子一热。
"走。"
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喷在我颈间的鼻息透着欣喜。
感受到他的雀跃,我紧绷数日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等我一下。"
我强作镇定回到房内,从床头柜上抓起那个装着绝密资料的U盘。
屋里值钱的也就这个了,不拿白不拿。
"咳,快点儿。"
秦诀催促道,我深吸一口气,任由他一把搂住我,带我翻出院落。
生怕被警方发现,我俩不敢在闹市停留,骑上秦诀提前准备的摩托,趁夜色未浓,一路疾驰。
迫于形势所困,我提议暂且躲在苗寨避避风头。
"嘿,兜兜转转,又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秦诀扶额感慨。
"你怎么不继续去城里谋生?"我好奇地问。
"反正是孤家寡人,哪都一样。"他枕着胳膊仰卧,"再说,一块出来的,总不能把你撂下不管。"
我心头泛起一丝涟漪,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秦诀看穿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手,却只字未提。
"话说回来,你是苗寨的?是那个与世隔绝的神秘部落?说不定在这儿隐姓埋名,还能跟你学点操纵蛊虫之术呢。"
秦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他对苗寨生活的美好设想。
我不忍心泼他冷水,直到他亲眼看见如今苗寨的萧条景象。
"早知苗寨穷成这样,我宁可睡马路也不来了。"
"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推开苗寨的木门,年久失修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令我恍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师傅去世后,众弟子为争夺蛊术秘方而明争暗斗。
作为大师姐,我深知师傅不会忍心让毒蛊之术就此失传,哪怕世人对它避之不及。
我亲眼目睹师兄弟们你死我活,直到有人狠下心来,下了残杀的毒手。
最后偌大的苗寨只剩下我和师兄。
他逼问我秘方的下落。
"秘方在此。"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一只手往前一伸,轻轻一吹,一群蛊虫嗖地飞出,瞬间将他淹没。
等蛊虫散去,师兄已倒地不起,胸口血肉模糊。
我取出他的心脏,吞入腹中。
藏在心底的秘方也随之一清二楚。
最恨我之人的心有了,最爱我之人的心又在何方?
我正出神,秦诀忽然推了推我的肩膀。
"瑶儿,咱们就住这儿?"
"我叫向瑶,不是瑶儿。"
秦诀依旧挑眉戏谑道:"叫你向瑶的多了去了,只有我这么叫,与众不同嘛。"
可我偏不稀罕这特殊待遇。
懒得与他争辩,叫什么都是个代号罢了。
随他去吧。
我把秦诀安顿在苗寨的偏房,那儿阴湿不重,蛊虫不多。
我则仍住在祖屋,尽管它曾爬满无数蛊虫、毒虫,却是我最钟爱的所在。
在这里可以目睹旭日东升,还见证过腥风血雨。
夜幕低垂,黑暗笼罩苗寨。
借着这天然的掩护,我得以卸下伪装,做回真实的自己。
"谁?"
我正凝神静坐,忽闻一阵急促的风声由远及近。
瞬间警觉令我顾不得收敛语气。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角落晃动。
我朝那处弹去一只蛊虫,秦诀应声滚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哇哇乱叫,双手甩个不停。
"大半夜鬼鬼祟祟,活该!"
我甩甩衣袖,懒得再搭理他。
"你咋不开灯哩?"秦诀爬起身朝我走来,"原来你有两下子啊!"
我冷哼一声,懒得否认。
"成成成,妙大小姐。您地盘您做主,我哪儿敢招惹您啊。再说瞧您那身手,我也不是对手。"
嘴上这么说,他手上却没闲着。
咔嗒一声,火光乍现。
那刺目的亮光令我不由得侧过脸去。
"你搞什么名堂?"我斥道,"客随主便懂不懂?在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
沉默半晌,他灭了火。
正当我以为他动了气,他垂下眼帘,幽幽说道:"瑶儿,这儿太黑了。"
废话,大山老林的能不黑吗。
"可你不该待在这种黑暗里啊。"
我诧异地望向秦诀。
他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再次点着火光,脸上被火光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没事儿,以后我给你点灯。"
慌乱之中,我仓皇逃回屋内。
那是向瑶和秦诀藏身苗寨的第一个冬天,阴霾连绵,压抑难耐。
透过门缝,我隐约瞧见院中的光,却不敢对他的承诺抱有期待。
直到次日,秦诀神奇地从县城买回一盏太阳能充电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夜夜灯明。
转眼间季节更迭,我和秦诀来到苗寨已有半年。
那天,大雪纷飞,天色阴沉得发黑,令人窒息。
不知何故,院中的灯迟迟未亮。
我烦躁不已,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拉开了门。
秦诀正站在门外,披着斗篷,满头雪花。
手中的灯光虽然微弱,却令我鼻头一酸。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入内,轻拍他的肩,为他掸去雪花。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跨进屋来,一身寒气森森。
我端坐在椅上,怀中抱着汤婆子。
他局促不安,视线扫过我的梳妆台。
台面摆满了祛毒驱虫的草药,还有我调制蛊毒的器皿。
"没想到妙大小姐文武双全,医毒兼修。"
"本姑娘可不简单。"
我下意识抚上脸颊的疤痕,不禁唉声叹气。
秦诀犹豫再三,终于问道:"在警局的时候,覃警官为何那样对你?"
"大概,是因为我杀了他女朋友吧。"
秦诀瞠目结舌,但也疑窦丛生。
我离开苗寨后,一心寻找最爱我之人的心脏。
坊间盛传,警界新星覃刚为人正直,侦破奇案无数,同情心泛滥到路遇乞丐都会伸出援手。
于是我盯上了他。
我装扮成无家可归的流浪女,在他出警时故意被歹徒挟持,覃刚为营救我而负伤,为表感激,我自愿做了他的线人。
覃刚从不嫌弃我容貌丑陋,甚至亲手在我手腕上纹了一朵火红的彼岸花。
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美好得像场梦。
覃刚把办案所得的大量奖金塞给我,闲暇时还会和我在出租屋天台赏月喝酒。
我不谙警局规矩,他就逐条逐款教我,可我总记不住那些条文法令。
覃刚苦笑着摇头,一把揽过我的肩。
"你是我的救赎。"
他在我耳畔喃喃低语。
我陪覃刚的几个月,我和他的感情逐渐升温。
可就在这时,覃刚却对我渐渐冷淡。
一个月过去,他竟连我家的门都没踏进一步。
据说警局来了大案子,他忙得昼夜颠倒。
我从同事口中打听到,覃刚最近和警校学妹走得很近,听说那女孩温柔纯良,特别讨他喜欢。
有天,我去警局无意间瞥见覃刚桌上的验孕棒,两道杠,分明是怀孕的征兆。
我愤怒地摔碎了茶杯,想去覃刚那讨个说法,却被他同事拦住。
"人家可是覃队的心上人,你这么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我自讨没趣?我冷笑一声。
当晚覃刚偷偷来到我家,向我辩解。
他说局里正办一起棘手的连环凶杀案,每天都在外奔波,实在脱不开身。
他说自己身心俱疲,实在无暇顾及我的感受。
他发誓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独独钟情于我。
顷刻间,我冰封的心仿佛被融化了。
......
次日,我施展蛊术,操纵毒虫蛰咬那个女警。
没几天,她就毒发身亡。
警局震动,那时我为了博取覃刚同情,也设计蛊虫咬他,在他面前救他一命。
后来覃刚趁乱说要带我逃离,当时他激动地拥我入怀,喜不自胜。
并且他承诺等风头过去,就带我去县城里定居。
真希望时光永远停驻在那一刻。
第二天,我刚安顿下来,他就把我抓进了警局的地下室。
我问他,覃刚,我犯了什么罪?
他凝视我良久,一字一句道:"你,杀人了。"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覃刚的心肠有多歹毒。
我信任他,他说爱我,我便相信,他却把这些当筹码,利用我去除那母子累赘。
那孩子或许本就不是他想要,犯了错却不敢当。
如今作恶的只剩我一人。
怪不得他这般擅长利用他人,在警局人缘极佳,群众口碑载道。
再回想起他,仿佛已是前世的事。
其实我并不愿去回忆。
可今晚秦诀偏偏揪着这事不放,执意要跟我摊牌。
我无奈点头。
"其实,我是覃刚派来的卧底。"
端茶的手微微一颤,但我很快便恢复如常。
我抬眼看他,轻"哦"一声。
"那天警局地下室爆水管是覃刚安排的。你被关进去前一天,他喊我带你去西南。"
"他是怕我恨他,然后继续危害他?"我嗤之以鼻。
"不。他说西南有一家出了名的整形医院,技术一流,能帮你恢复容貌。"
我惊愕地瞪着他,哑口无言。
覃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是越琢磨越糊涂了。
原来覃刚委托秦诀带我远赴西南,寻找整容名医。
等容貌恢复如初,就带我回城,重归于好。
作为报酬,他许诺秦诀高官厚禄,一路坦途。
秦诀说,覃刚本想亲自陪我去整容的。
"那你为何不早点说?整容的事办得怎样了?"我语带嘲讽,却也无太多敌意。
毕竟秦诀从未伤害过我,还常给我带来意外惊喜。
忽地,秦诀紧握住我双肩,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
"瑶儿,我探听到一家,所以这次去西南,你愿意再次与我同行吗?"
我们又一次踏上西南之旅,只是这回条件优渥了许多,我们租了一辆越野车。
秦诀终于不用再扮穷了。
一路上我们也不赶时间,风景好的地方就多停留一会儿。
转眼又到了那片熟悉的山林,我和秦诀相视一笑,索性直接在车上将就一晚。
秦诀依旧枕着胳膊仰望星空,眼神却不曾再落到我脸上。
"瑶儿,累了吧?"
我下意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开口说:"还好。"
他笑了。
"你啊你。"我无可奈何,"你带我整容了,难不成就不怕我变心?"
"怕啊。"秦诀翻过身去,闷声道,"可你不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吗。"
沉默许久,直到秦诀的鼾声响起。
今夜多云,看不见星星月亮。
杀掉最爱你之人,取其心脏。
这句话在我脑中久久不去。
第二天黎明时分,我们便出发了。
正午时分抵达西南城市,烈日炎炎。
我们马不停蹄,直奔整形医院而去。
医院门口早有人恭候,引我们进了大门,那自动门随即严丝合缝地闭紧。
秦诀冲我使个眼色,我并未多想。
说是名医,转过身来却和我想象中大相径庭。
面前是位年约而立的女医生,身着洁白大褂,面容精致不施粉黛,眼神炯炯有神。
"竟是你?"秦诀惊呼,下巴险些惊掉。
"不然还能是谁。"
女医生笑靥如花,摘下了口罩。
竟是那天买下秦诀的富家女。
"那事不值一提,你们今天是来就诊的,我自当竭诚相待。一定会想方设法治好这位姑娘的伤疤。"
秦诀挺身护在我前面,挺直腰杆一脸警惕。
女医生银铃般地笑了,"买你的钱根本微不足道,我从未放在心上。"
秦诀的脊梁骨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你去外面等候吧,我要给这位姑娘做个全面检查,男士在场不太方便。"
在女医生的"逐客令"下,秦诀悻悻然退了出去,诊室里只剩我和她。
我摘下人皮面具,袒露出真容——半张脸肌理细腻白皙,肤如凝脂;而另半张脸皮肤凹凸不平,散布着暗紫色的溃烂创口,散发出阵阵恶臭。
"蛊虫所伤?"她问。
"不错。"
"剧毒无比啊。"她取出一枚金针,迅疾而准确地刺入我脸上的穴位。
青紫色的脓液顺着针尖汩汩流出。
她告诉我,这样只能暂时压制毒性,维持一刻钟左右。
要想彻底祛除蛊毒,恢复如初,还需借助某种特殊的力量。
最后还是离不开那句"杀死最爱你之人,取出他的心脏。"
"外面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如果你觉得他值得的话。"
告别时,她意味深长地说。
再见到秦诀时,我漏出了真容,脸上的溃烂还在往外渗着脓水。
我问他,吓到了吧?
他愣怔片刻,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说,我们走吧,不治了。
秦诀点点头,笑逐颜开。
"瑶儿,我们离开苗寨吧。去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餐馆,你看如何?"
"好。"
"瑶儿,想来想去,咱们没那么多钱买下店面。不如咱开家只在白天营业的茶馆吧?"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听你的。"
"瑶儿!"
"消停会儿。"
"遵命~"
秦诀噤了声,却悄悄牵起我的手。
"怎么办啊瑶儿,那女人可没给我许诺的重赏啊。"
我横他一眼,他忙作投降状,过了会儿嬉皮笑脸道:"就她那点钱,我还看不上呢。"
说罢,他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这时我才发觉,秦诀的手是这般有力,竟让我再难挣脱。
回到县城后,我们倾其所有开了家茶馆。
大厨自然非秦诀莫属。
等到开张那天,他的厨艺已今非昔比,远胜从前在苗寨时献给我的手艺。
我不再戴人皮面具,溃烂干涸的半边脸仍旧骇人,为免吓跑客人,白日里我常以头纱掩面。
唯有入夜后偌大茶馆只剩我和秦诀时,才肆无忌惮袒露真容。
他依旧每晚为我点灯。
在灯下,我渐渐能正视镜中自己的丑陋,时日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再未提起医治容貌之事,可秦诀却暗中四处打探偏方秘术。
什么凌晨露水,初雪绒花。
一次他竟离开了半个月,只为采撷生长在绝壁上的一株灵草。
虽明白这些法子八成无效,我还是依着他的"药方"调养。
然而好景不长,不速之客来了。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暮色四合,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我和秦诀的茶馆。
来人正是覃刚,身着警服,气度不凡。
秦诀被他带来的警察铐上了手铐,架在一旁。
"向瑶,好久不见。"覃刚悠悠开口。
"放了秦诀。"我冷冷地盯着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无奈一笑,朝我伸出手:"跟我走吧,我有要事相求。"
说来也巧,我再次踏入警局,竟是以一名女警的身份。
覃刚要我做的,是帮他除掉一位腐败警察——刑侦队长周鹏。
"以你的本事,何须借助我的力量?"
覃刚眼神迷离,喃喃道:"也许,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你吧。"
在他的安排下,我易容成一名女警,凭借美色接近了周队长。
我很快便得到提拔,成为他的贴身秘书。
一天,覃刚来找我,说机会已经成熟,让我下手。
秦诀还被关押在警局的秘密禁闭室,时刻受到刑讯逼供。
某天夜里,周鹏带我来到他位于郊外的一处私人别墅。
酒过三巡,他已是醉眼朦胧。
我半扶半就地将他送上床,轻声哄他入睡。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过了许久,才幽幽说道:"好。"
那目光中却写满了不舍和留恋。
在我耳边,他低语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三十年前,他还只是一名小警员,却有幸娶了局长的千金。
他们恩爱非常,甜蜜到几乎忘了尘世,甜蜜到他想就此金盆洗手,不再贪污。
局长大人断然不允,千方百计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
他的妻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后来,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平步青云,终成刑侦队长。
他动用私人关系,秘密寻找妻子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警校派来一批实习生,其中一个男孩和年轻时的他一模一样。
经过调查证实,这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不顾众议,破格提拔那男孩为自己的副手,还收养他为儿子。
这个年轻人,就是覃刚。
我不解地看着他,疑惑他为何对我说这些。
他苦笑着摇头,喃喃自语:"你和他母亲,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鹏离开了别墅,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让我看清覃刚的真面目。
......
我半信半疑地来到覃刚的办公室,却见他和几个漂亮女警调笑打闹,举止亲昵。
覃刚看到我,笑问:"搞定了吗?"
我点点头:"他已经在私人别墅昏睡过去,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覃刚大喜过望,鼓掌称快,志得意满到几近癫狂。
我赶走了其他人,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和他。
我质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沉吟许久,忽而一笑:"向瑶,其实我才是真正的秦诀啊。"
原来秦诀和覃刚是孤儿院长大的兄弟。
覃刚被周鹏收养时,执意要秦诀一起走。
周鹏给了秦诀一个不错的职位,优渥的生活,但他不知足,一心觊觎着覃刚的一切。
直到我出现。
覃刚告诉秦诀,他爱上了我,想和我私奔。
秦诀出了个主意。
坊间传闻有种秘术,可以调换两个人的容貌,只要找到修习此术的高人,便可以易容换位。
覃刚应允,如果计划成功,他可以将自己的一切,连同鲜活的生命都拱手相让。
秦诀等这一天很久了。
原来他也出身苗寨,习得各种奇门遁甲,尤其擅长易容之术。
他们联手设计,骗过了所有人。
从覃刚说要带我逃离之后的那一天起,真正的覃刚就已经不复存在。
那段时日里,他“覃刚”正忙于适应新的身份,抽不开身来安慰我。
于是我就那样孤零零地承受着,嫉妒、绝望、发疯、崩溃,各种情绪折磨。
最后把无辜的女警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杀死了。
那些都是“覃刚”那个真秦诀干的坏事。
所以一直陪着我的“秦诀”才是是那个真心爱我的覃刚。
听完这些,我心如刀割。
我质问他覃刚的下落,要他带我去见他。
秦诀放声大笑,凝视着我的双眼。
"瑶儿,你我本就是一路人。"
"难道,你就从未爱过我吗?"
苗寨蛊术分十八支,其中最精湛的两门——巫蛊只传女,而易容只授男。
如今苗寨因为当时争夺秘术,竟就只剩下我和他二人。
秦诀说得对,当今天下,唯有我俩才是真正的一路人。
若肯留在警界,与他一起权力唾手可得。
可我偏不愿意。
我只想回到苗寨,在县城开一间只在白日营业的小茶馆。
秦诀大发雷霆,将我拽到警局的秘密刑讯室。
眼前的一幕让我心碎不已。
覃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牙齿被尽数拔光,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看到我,他先是颤巍巍地唤了一声"瑶儿",随即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还认得我,一声声呼唤着"瑶儿",声音嘶哑却又无比坚定。
他的眼角渗出点点血迹,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用衣袖一点点拭去。
"覃刚,是我,是瑶儿啊。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离开?你们能逃到哪里去?"秦诀阴森森地逼近,"别痴心妄想了。"
覃刚突然咳出一口鲜血。
他虚弱地冲我摇头,颤抖着抽出我腰间的匕首。
"取我心脏……救你……容颜。"
他要用自己的心脏为我恢复面容!
我一把夺过匕首,泪如泉涌。
"覃刚,我早就不在乎这张脸了。我只求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覃刚,你忘了吗?咱们的小茶馆才刚有起色,没了你,我该怎么打理?"
"覃刚,你不是说过,要带我走出黑暗,永远为我点亮明灯吗?"
"覃刚!覃刚!"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回应。
他静静地躺在我怀中,恍惚间竟让我想起午后阳光下,他恬静安详的睡颜。
曾几何时,我也曾鬼使神差地吻过他。
用我残缺的唇,献上最纯粹真挚的爱。
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爱他,早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
容貌美丑,又何足挂齿。
只要有他在,便是人间烟火,便能相濡以沫,相守一生。
我的覃刚啊,你本就是这世上最善良无私的男子。
你爱民爱友,也爱我这个恶女。
我咬破手腕,口诵师姐传我的蛊术心法。
秦诀疯狂地嘶吼挣扎,长在他面皮下的骨骼开始扭曲变形。
秦诀脸上那属于覃刚的英俊的皮囊一片片剥落,最终化作一个无脸怪物,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
我凄厉地大笑,宛如地狱恶鬼。
鲜血流尽之时,我终于倒在覃刚身旁。
蛊王一出,天下丧生。
后来的岁月里,瘟疫肆虐人间,洪水滔天,尸横遍野。暴雨倾盆,也无法洗净血流成河的腥红。
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亲爱的覃刚,你说怕黑,可看啊,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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