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别亦难
第1章
我为萧璟玉挡剑身亡的那日,他几乎一夜白发,
甚至为了能再见我一面,
此后十年,他更是不理朝政、一心求仙问道;
人人都道太子妃是个好命的,
即使死了十年,也依旧让太子殿下念念不忘。
轮回路上,阎王被他的执念打动,特许我回人间与他团聚一场。
我醒来那日,他为我描眉,亲自洗手作羹汤。
直到一位婢女将热汤打翻在我手上时,
我看着这个与我有八分相似的女孩一时恍了神,
太子察觉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女孩拉到他的身后,
“时月,雀雀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你不要为难她。”
我的心猛然凉了下来,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桶冷水,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应了下来,
却没有告诉他,我这次回来,只有三日的时间。
01
我在街边把玩那些小玩意儿时,萧璟玉看着我,欲言又止。
“时月,府里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自己先逛逛好不好?”
他的话猝不及防。
我从一堆物件中转过头,呆愣的看向他。
“我……我回去把事情处理完,很快便回来接你。”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像是在安抚。
“乖,等我回来。”
他不等我回答,便带着侍卫行色匆匆地离开。
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拿着糖画。
我记得,他幼时喜欢吃这个的。
我茫然地举着糖画,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呆愣了几瞬。
想起刚刚,侍卫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通过口型,我隐约能辨别出他说的什么:
“殿下,沈姑娘身体有些不适。”
他所说的有事,应该是回去陪那名侍女了……
反应过来后,我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可是他走得实在太快,我拼力挤着人群,却跟不上他。
不过片刻,他和侍卫消失在不知名的街角。
我死了十年,街上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毫无疑问的,我迷了路。
我只能靠着临时的记忆,摸索着东宫的方向。
等我回家时,已经天色很晚。
萧璟玉急匆匆的,像是要出门,
白日里将我烫伤的那名婢女追在他身后,手中那着披风。
“殿下,夜里凉,您……”
我迎面和萧璟玉撞了个面,他见我回来,猛然顿住。
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抱住我,声音有些颤抖:
“时月,不是让你等我回去接你么,怎么一个人走了?”
他的怀抱比十年前硬了几分,却是同样温暖。
可是无端的,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适。
或许是还没有从他将我丢在街上的情绪中走出来,我挣开了他。
“我迷路了。”
我定定地望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萧璟玉愣了愣,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歉疚:
“都怪我,我……我忘记你刚醒来……”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街上的。”
身后的那名婢女突然上前两步跪了下来。
“娘娘,都怪奴婢白日里身子不适,殿下才不得已回了宫。”
“娘娘如果生气,就请责罚奴婢吧,千万不要跟殿下置气。”
萧璟玉讶然地看向她,语气无奈又宠溺:
“你身子弱,这不怪你。”
说罢,他将那名婢女从地上扶起,两人宛如一对恩爱很多年相互扶持的夫妻。
我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双手尴尬的举在半空。
萧璟玉拍着沈雀的手,手指抚在她拇指的白玉扳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
那白玉扳指,是在我及笄礼时,娘亲送给我的。
这枚扳指娘亲亲自打磨了数月,上面的所有的纹路都是她亲手雕刻。
怎么会在她的手上?
我猛然攥住了沈雀的手腕,质问她:
“谁准许你带这枚扳指的?”
沈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作势又要跪下。
“怎么了,时月?”
萧璟玉见我紧盯着它,便主动开口。
“我不知道你也喜欢,我再命人重新打一个。”
他一句话,便让我僵立在原地,全身冰凉。
拿着扳指的手紧紧攥住,心中确实掩饰不住的失望。
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什么叫不知道我也喜欢?
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我怔怔地看向他,嗓子有些哑:
“萧璟玉,这枚扳指是我娘送给我的及笄礼。”
“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箫景钰神色一愣,他连忙将沈雀手上的扳指取下来给我,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头:
“时月,别气坏了身子。”
他是什么时候把戒指给她的呢?
或许是在某一刻,萧璟玉突发奇想照着我的模样去培养沈雀的瞬间。
可是直到后来,沈雀的一举一动越发像我,
她模仿者我的喜好,带着我的首饰,就像是与生俱来。
以至于萧璟玉忘记了,那原本是我的模样。
我没说话,沉默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与箫景钰团聚的第一日,我茫然地望向这府中的一草一木,
原来,他所谓的十年的执念,竟是这样的吗?
02
第二日一早,沈雀便带着一群人闯进了我的院子。
庭院的荷花池畔,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是想将我看个透彻。
终于,她开了口。
“你真的是当年的太子妃?”
我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她的话。
这个与我有着八分相似的女孩,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我的影子,
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箫璟玉,都做了些什么。
“贱人,你回来做什么?”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些错愕。
她的脸色青白。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怀了殿下的孩子!”
“如果你不回来,他会给我一个名分,我也会光明正大的陪在他身边。”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样的生活等了多久?”
她的话像是猝不及防的利刃,猛然刺入我的耳中。
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抓住,压抑的我喘不过气。
我不可置信的望向她,久久回不过神。
“你跟箫璟玉……”
原来都有孩子了。
那他将我的身体放进冰棺,日日拭着我的灵位,念着我的名字,又是在做什么?
奈何桥畔,我听着阴差带回来的消息,迟迟不愿投胎,
才换来了重返人间的机会……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沈雀望了我身后一眼,突然变了副摸样。
她泪眼朦胧,像是我欺负了她一般。
“奴婢不该对娘娘不敬。”
“求娘娘饶命!”
说罢,她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落进了身后的荷花池里。
“娘娘,你便是这般容不下我?”
她落水之前呼喊出声。
“雀雀!”
我身后传来焦急地声音。
转头望去时,萧璟玉沉着脸色,手中的糕点被他随手扔下,骨碌碌滚进了泥土地。
他毫不犹豫的跳进荷花池,
我望着地上那包桂花斋的糕点怔怔出神。
我没有离世之前,最喜欢他们家的芙蓉酥。
等我回神时,萧璟玉已经将沈雀从水中救了上来。
沈雀轻咳了几声,悠悠转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跪爬在我的脚边求我原谅。
“娘娘,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殿下。”
“但是,奴婢只是爱慕殿下,只是想陪在殿下身边。”
“求娘娘给奴婢和腹中的孩子一条活路!”
她扯着我的衣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任谁见了,都会动三分恻隐之心。
萧璟玉沉着脸,将沈雀扶了起来。
“雀雀,告诉孤,你怎么会突然落水?”
沈雀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看着她,瑟缩了一下。
“奴婢……奴婢脚滑……”
可是她这个表现,分明是我欺负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萧璟玉看向我的眼神逐渐复杂了起来,他低着嗓子,开口便是责备:
“时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面前的两人,一个心思晦暗、一个黑白不分;
确实像是天作之合。
沈雀还在一旁磕头认错。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主动来招惹太子妃。”
“可是……可是奴婢在今早的饭食中验出了红花,这才一时糊涂……”
“太子妃要打要罚,奴婢都认,只求娘娘能饶过奴婢肚子里的孩子。”
我看着跪着求饶的沈雀,蓦然笑了。
“我若是不呢?”
我脸上毫无认错的模样让萧璟玉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够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仿佛认定了是我的错。
他眼睛中的责备像是一把冰刃一样,刺入那颗跳动的心脏。
它猛然颤抖了几下,逐渐冰冷,也逐渐丧失了生机。
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笑,我看向萧璟玉:
“萧璟玉,我现在有些后悔回来找你了。”
“你就该守着那灵位……”
啪!
萧璟玉的巴掌落在了我的脸上,打断了我还未说完的话。
03
他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对不起,时月,我……”
“我只是一时情急。”
“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萧璟玉的声音慌乱,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进退不得。
掩在袖口下的双手紧了又松,有些发抖。
气氛死寂了几秒后,我猛然推开了萧璟玉向我伸出的手,望向他:
“萧璟玉,你不曾告诉我她有了身孕。”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提前在她的饭食里放堕胎药呢?
“我也没有推她。”
说完后,我没有再理会两人变幻不停的神色,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从昨日到现在,萧璟玉为了沈雀,一次又一次的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那颗执着了十年的心,似乎在这一丝丝真情假意中逐渐消散。
多少年来,我同他吵吵闹闹地长大。
幼时我赌气扔掉他的课业,他被父皇在风雪地里罚跪三个时辰,
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哭着去找他,他却伸手拂去我脸上的泪,声音很温柔:
“夏时月,你消气了没有?”
那年桃花开的正艳,他为了讨我的欢心,跟别人打赌,
他说他一定会给我摘来全京城最高最美的花。
最后,花摘了下来,他也从桃树上摔了下来,躺了三个月。
还有……
窗外一阵喧闹声打破了我的思绪,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头望去。
萧璟玉带着几位下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大步向前拉住了我的手,轻轻摇了摇。
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
“时月,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今晚陪你吃饭。”
我扯了扯嘴角,带着淡淡的情绪。
“不需要,你还是去陪沈雀吧。”
“她好像更需要你。”
萧璟玉脸色一愣,旋即闷笑出声。
“时月,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你还是这样,总说些气话。”
说完后,他直接命人将食盒在桌子上摆开,从背后虚推着我坐下。
“我不走,我就要留下来。”
他的语气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以前他每每惹我生气,便是如此,死皮赖脸的留在我身边献殷勤,直到我消气为止。
他夹起一只水晶包,递给我。
“时月,我亲手做的。”
“你尝尝味道可与十年前有什么不同?”
看他这副模样,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我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少年翻过院墙,将一个食盒递给我。
眼底带着期待的笑意:
“时月,我亲手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我接了过来,将水晶包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没有放花生。”
萧璟玉的神色微钝,眼神恍惚了几分。
“你不是从不吃花生吗?”
他的话脱口而出,让我从幼时的记忆中彻底回过了神。
我从小到大,最喜欢在大大小小的饭食里放些花生。
心中像是堵了块石头一样,闷闷的。
可我的心中也明白了过来,
是沈雀不吃花生。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语气尴尬的向我道着歉:
“对不起,时月,我忘记了……”
“下次,下次我给你多放些花生。”
我将水晶包放下,摇了摇头。
“不用了,萧璟玉。”
没有下一次了。
时间已经过了两日,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回到奈何桥畔,重入轮回。
04
第三日,是我该离开的时间了。
可京城里突然起了些流言。
世人说太子妃死而复生,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定还是妖物转世。
他们不敢闹事,却在坊间悄无声息的流传着。
连带着,府里的下人也开始小声地议论。
萧璟玉将一碗符水端到我我面前时,我顿了顿。
握在扶手上的双手紧紧攥起,指骨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正厅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萧璟玉,你把我当什么?”
他自己曾经求神问佛十年,夜夜枯坐到天明。
他说,只要能再见我一面,即使耗上三世福缘,永堕畜生道。
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在今日,他将一碗符水端到了我面前,似乎也认定了我是什么妖邪。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我。
“时月,我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可是……现下流言四起。”
“我也没有办法。”
“雀雀说了,只要喝了这符水,再在祭坛上忍过三日,便可驱邪。”
“届时流言自会消散。”
他身后的沈雀应声跪了下来。
“是奴婢冒犯了娘娘,只是,奴婢也想为殿下分忧。”
“奴婢想着,娘娘应该也不忍心看着殿下困扰。”
一句话,便将我架在了那高台之上。
然而肉体凡胎,在丹火制成的祭坛上连待三日,怕是烧不死,也被呛死了。
他倒是真的相信了沈雀那不会伤及身体鬼话。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我惦念了十年,
却在此刻,他变得陌生起来。
看着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心头带着浓浓的苦涩。
反正,今日就要走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还顾忌这些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
“好,我听你的。”
……
大火在我的身体周围灼烧着,升高的温度让我逐渐开始不适。
透过火光,我好像看见了萧璟玉紧皱的眉头;
在他的身边,是沈雀满意的神色;
以及,所有都在等着我被驱邪的众人。
他们全部望向我,像是在等待一个足够让他们满意的结果。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那烟雾呛地猛咳。
萧璟玉反反复复地跟我强调,祭坛只为了驱邪,不会伤我分毫。
可是在我回来的这三日,他每一个在我和沈雀之间做出的举动,都在伤害着我。
他也不知道,我今日就要死了。
我叹了口气,或许,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奈何桥畔,我迟迟十年没有投胎,也在苦苦等着那个能再见到萧璟玉的机会。
我这次能回来,不仅是因为他的执念,
更是因为我的。
可是现在,知道这场梦醒来,我只用了三天。
一阵风吹来,祭坛周围的火势蔓延,渐渐波及到了我的裙底。
带着剧烈的疼痛。
恍惚中,我好像看见萧璟玉朝我跑来的身影。
他脸上的悲切,就像我第一次死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我闭上眼睛没有挣扎,任由火势覆盖了全身,渐渐模糊了意识。
第2章
05
祭坛上的火蔓延到我的裙子,灼烧在小腿上,带着剧烈的疼痛,
比那年剑锋刺破心脏的时候还要疼。
年少时,爹娘总说我是个娇气的姑娘,
会为了一点小事,哭很久很久。
可是,他们二人不知道,在我两次将死之时,我都没有哭,
我是笑着的。
一次是庆幸,庆幸我为萧璟玉挡下了那一剑;
一次是自嘲,原来这世间所有的情爱,最后落在嘴边,都会化作一句:
“也不过如此。”
可是我仍然记得,
记得十三岁那年,少年翻过围墙,拉着我的手,
躲过守巡的侍卫,骗过执勤的公公,溜进皇帝的御书房,
他跟我说:
“时月妹妹,我们去找点好玩儿的东西。”
御书房有很多书,但不外乎都是经史子集、治国策论,
我们在那里翻了很久,最后在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本落灰的《西厢记》。
那日的御书房只有我们二人,在这个世界最威严、最正统的宫殿,
我们一起读了禁书。
记得十四岁那年,皇帝给我们二人指了婚,
那时郊外的蔷薇开的正美,他骑在马上,远远地冲我招手:
“上来,太子哥哥带你去踏青。”
那本是一个极好的艳阳天,却在半路突然下起了雨。
避雨的凉亭里,我们抬头向外张望着,
恰逢一阵细风吹过,
我被蔷薇花瓣扑了一脸。
我脸颊处那片没有掉落的花瓣,他凝着神,认真看了许久。
我嬉笑着问他:
“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而是垂着眼眸,低头吻上了那片花瓣。
亭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是很满意这场邂逅,
那一瞬,风动花动、都不及我心动。
我也记得十五岁那年,他奔波百里,猎到了一双大雁。
我及笄礼那日,他带着那双大雁踏进了夏府的门槛。
堂堂太子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便这么跪在了我父母的面前,执意不肯起来。
他对着我父母发誓:
“萧璟玉这一生,只会娶时月一人。”
“若有违背,必定叫我永失所爱,不得好死!”
那时我和爹娘皆被他眼底的赤忱震惊,声音颤抖地应下了他。
婚后一年,我们仍吵吵闹闹着,像世间的普通夫妻一般。
直到那冰冷的剑身刺入我的躯体,
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惊恐,
他伸出手,慌乱的想捂住那流血的伤口,却因为颤抖,迟迟不敢触碰。
那时我想,幸好,幸好他没有事。
可是……
可是,我那时不知,原来再刻骨铭心的情爱,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消散的。
我笑了起来,十四岁那年的雨,曾经淋湿了我跳动的心脏。
如今跨过十二年的光阴,
最后变成了死前的一颗眼泪。
隔着大火,我看着萧璟玉张皇的神色,无声地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萧璟玉,永别了。”
06
萧璟玉再一次亲眼见证了我的死。
他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会再一次离他而去。
他拼命地挣扎这上前,想要冲进火海,带我出去。
却被那些下人死死地拉住。
他绝望地看着这场大火吞噬了我的全身,直至在他面前消失不见。
“时月……”
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年少时期那些许下永不背弃的誓言,
直至此刻,一句一句全部灵验了。
此生,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急火攻心下,他突出一口鲜血,晕倒在了地上。
萧璟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年少慕艾的那段时期,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质问他:
“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时月?”
萧璟玉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着少年愤怒的面容,他愧疚地地下了头。
“对不起……”
场景在一瞬间变换,转眼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年少时期的我。
那时的我,依旧是夏府中未出阁的姑娘。
吵着闹着,想去拿那挂在书上的风筝。
萧璟玉不自觉的靠近,想要替我取下,可在梦里的我,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踏入了黑暗中。
“时月!”
他急切地喊出我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黑暗而空荡的空间里,能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寂。
他摸索着向前走去,昏暗中,他好像辨别除了一些场景。
阴曹地府内,他走在路上,听着阴差絮絮叨叨:
“你听说了吗,这次夏时月从凡间回来跟丢了魂儿一样。”
萧璟玉从阴差口中捕捉到我的名字,猛然顿住。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剧烈颤抖着。
他想要抓住阴差的衣袖问个明白,却在触碰到二人时陡然扑了个空。
“时月她……去了哪里?”
两名阴差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她呀,老老实实去轮回路了。”
“听说当年,她丈夫求神拜佛十年,她也在奈何桥畔守了十年。”
“后来执念打动了阎罗殿的阎王,她这才有机会重返人间,跟她的夫君团聚三天。”
“可是听说,她丈夫实际上早就爱上其他的女人了。”
“还有了孩子。”
“真是可悲……”
阴差的话让萧璟玉后退了几步,他几乎要站不住身子。
脑海中的思绪纷飞,恰如一团乱麻。
原来是这样……
他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两位阴差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你阳寿未尽,不属于这里,我们二位送你回去吧。”
说罢,两位阴差用力一推,萧璟玉重新堕入了黑暗。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我的衣角,他伸出手,却抓不住分毫。
“时月!”
床榻上的萧璟玉猛然惊醒。
此刻,枕边已经湿了大片。
07
萧璟玉醒来后的第一件事,那便是去见了沈雀。
沈雀望着他冷肃的面容,一如平日,可她却又感觉哪里有写不对劲。
最终,她哭着上前,扑进了萧璟玉的怀里。
“殿下,您终于醒了!”
“您知不知道,您昏迷的这三日,奴婢都快害怕死了。”
平日里总是温声细语的萧璟玉,此刻只是睥睨着眼眸,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句话,便让她僵在原地。
他说:
“时月从不会这样哭。”
沈雀讪讪的住了口,眼中的泪水用力地忍着,一幅将落未落的模样。
平日里,萧璟玉见她这幅委屈的神色,多半会温声细语的安慰两句。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
今日的他只觉得烦躁。
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轻信了那驱邪的办法。
那我,也不会被带上祭坛,被活活烧死,直至尸骨无存。
这一次,我连个全尸都没有留给他。
萧璟玉看着面前与我有着八分相似的面容,心脏猛地颤抖了几下。
他想起我刚醒来时,沈雀便是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将热汤打翻在我身上;
而后,她顶着这张脸,去了我的院子;
那天的荷花池畔,因为她的三两句话,又打了我;
甚至后来,他听了她的话,将我活活烧死……
本来,他们是应该有很幸福的三天的。
可是,只是因为沈雀……
火光电视之间,萧璟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死死额住了沈雀的脖子,神色阴沉:
“是你。”
“你是故意去找时月的麻烦的,京城的留言也是你放出去的,对不对?。”
沈雀被他掐的脸色涨红,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在遮掩:
“殿下,您说什么呢?”
“奴婢……奴婢,听不懂。”
萧璟玉紧紧盯着她,脸色愈发冰冷,他冷哼一声,松开了她。
沈雀后退了两步,后腰装上桌角,几乎疼的站不起身。
正厅里,她听见萧璟玉的声音宛如恶鬼。
“既然不肯承认,那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必要了。”
说罢,他拂袖而去,任由沈雀在背后苦苦哀求,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是从将堕胎药强行灌入沈雀的口中,散发出浓浓的苦涩。
不过片刻,她的腹中便开始绞痛,下身也出了血。
沈雀痛苦地倒在地上,带着愤恨与不甘。
她见到萧璟玉的那年不过十四岁。
与她对视的第一眼,那个年轻的太子便失了神。
他将她带回东宫,金钗银饰不断。
她曾也天真的以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会真的为她折腰。
可是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原来她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死人的替代品。
萧璟玉逼着她模仿我的一颦一笑,让她去做从不喜欢的事情。
她以为,只要听话,或许有一天,
太子会发现她的好,而渐渐忘了我。
直到两年后,她第一次有了身孕。
萧璟玉听到后,非但没有丝毫的开心,反而送了她一碗落子汤。
模糊中,她看见男人站在高位:
“一个替身而已,也配有孤的孩子?”
那一刻,她恨极了我。
后来,她开始主动学着我的一切,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着自己的不同。
六年过去,萧璟玉虽然常念着我,
可她知道,她已经逐渐替代了我。
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
只是现在,她所有的一切,又全部化作了泡影。
下腹传来撕裂的疼痛,沈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渐渐被疼痛湮没。
08
我独自一人走在奈何桥畔,掌心的玉佩散发着温润的色泽。
它是我跟萧璟玉被赐婚那日,萧璟玉送给我的。
算得上是定情信物吧。
只是如今,也没什么用了。
我松开手,任由玉佩掉落,摔得四分五裂。
只是玉佩应声而碎的瞬间,身后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时月。”
是幻觉吧。
我没有理会拿到声音,继续向前走去。
“时月,回头看看拦我好不好。”
那道声音又大了几分,带着哀求。
我转过身时,便看见了几日不见的萧璟玉。
他像是匆匆赶路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潦草。
我愣了愣,问他: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听起来很寞落,吞吞吐吐的:
“我,我来找你。”
处理掉沈雀之后,他服毒自杀了。
“时月,是我的错,你会来找我,我却……那样对你。”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被他的话搞得有些莫名:
“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你十年的执念,也不过是一场虚妄。”
“这三日,你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吗,你早就喜欢上沈雀了。”
萧璟玉连忙摇头:
“不是的,时月!”
“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时月,我爱的人,始终是你。”
他上前两步,想要拉住我,就想前生的无数次许诺一样。
“我们说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的……”
“我会好好对你的。”
“你忘了吗,时月?”
我后退两步,轻轻避开了他,摇摇头:
“没有。”
“但是萧璟玉,你也说过,如果你背叛我,便会永失所爱,痛苦终生。”
萧璟玉愣在原地,
“所以,你不肯原谅我。”
“不。”
“萧璟玉,不喜欢一个人了是没有错的,可是你不该一边爱着沈雀,一边念着我。”
“一边说爱我,一边抛弃我。”
我没有再和他纠缠下去的心思,跟他说完后,我离开得毫不犹豫。
走过奈何桥、渡过忘川,喝下一碗孟婆汤。
然后毫不犹豫的进了轮回。
我想,此后的生生世世,我们都不会再有纠缠了。
……
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一户人家。
男人和一众人等在外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一阵婴儿啼哭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生了生了,恭喜姥爷,母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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