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妃自救指南
第1章
我的皇后姑母将我赐婚于七皇子。
圣旨被送进慕容家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命运为我敲响的丧钟。
皇后生平有两大死敌:
一位是七皇子的生母,死于皇后的暗害。
另一位便是七皇子的养母,待他如己出。
在这场看似门当户对的婚事当中,所有人都已经望见了我的结局。
姑母玩弄我于掌心,家族视我为弃子。
可我,偏不做这待宰的羔羊。
1、
被喜娘送进婚房已经三个时辰了,外面的喧嚣早已散尽。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玄亦不会来了。
就在我摘下盖头的一瞬间,两个喜娘赶紧冲进来阻止。
“皇子妃娘娘!万万不可啊!这盖头得七殿下亲手来掀!
“再说您二位还没喝合卺酒呢!”
我淡定地把盖头随手放到一边。
“那您二位谁去请一下七皇子?”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两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这府里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我这个皇子妃有名无实。
不!还不如有名无实。
我的存在简直是皇后留在玄亦脸上的巴掌印。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要忘记杀母之仇,羞辱之恨。
玄亦今晚没有提剑过来找我,已经算是以大局为重。
我起身环视了一下华丽奢靡的新房,也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若我爹娘还活着,一定想不到宝贝女儿的大婚会如此仓促荒唐。
连迎亲的唢呐声中,都透着几分送葬般的凄凉。
但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是爹娘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我爹的风骨,我娘的坚韧,都注定了我不会甘心成为待宰的羔羊。
想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我毫不犹豫地吃下了提前准备好的烈性药物。
第二日一早,我与玄亦进宫谢恩。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玄亦看我的眼神充满防备与厌恶。
我以为他至少会警告我日后安分守己,没想到他竟然连一句话都不想同我说。
拜见完帝后,我才刚刚起身,皇后的杀招就来了。
“老七啊,本宫听说,你昨夜并未宿在新房?
怎么?莫非是对陛下和本宫给你挑的媳妇不满意吗?”
七皇子脸色骤变,眼看着一顶大不敬的帽子就要扣下来。
我上前半步,一只手轻轻搭在玄亦的小臂上,暗暗用力。
但面上却是一副羞赧窘迫的模样。
“父皇,母后恕罪,昨夜……昨夜是儿臣突然来了月信……
殿下……殿下心疼儿臣……才……”
皇后眼神一冷,明显不信。
“哦?是吗?当真这么巧?
那正好,本宫这里的付嬷嬷正擅长妇科之术,让她帮你请个脉。
你是本宫的亲侄女,如今又是本宫的儿媳妇。
本宫不疼你疼谁呢?”
玄亦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我的眼神不仅没有感激,甚至添了几分埋怨。
这种谎言根本瞒不过皇后!只会徒增麻烦!
没想到付嬷嬷诊脉过后,倒是点点头。
“七皇子妃确实刚来了月事,只是皇子妃有些气虚,日后还需好好保养才是。”
我顶着皇后的臭脸和玄亦的尴尬,淡淡一笑。
“是,我记住了。”
2、
婚后三月,我与玄亦依然不相往来。
我的吃穿用度一应都是皇子妃的标准,玄亦并没有在生活上苛待我。
这是他作为皇子的气度与胸襟。
我相信即使到了最后,他也会让我自己在毒酒与白绫之间做出选择。
再送我一副价值不菲的棺椁,让我体面地上路。
虽然玄亦对我暂无杀意,宫里却没有放过我。
皇家的中秋宫宴,成了摆在我面前一道逃不掉的难题。
皇家女眷入宫,按例是要先去皇后宫里请安的。
但中秋夜人多事忙,规矩便也灵活松散些。
有些高位妃嫔的娘家人,便可跳过这一步,直奔自家宫妃。
那我呢?
我若是依例去拜见皇后,没有人会觉得我懂规矩,只会把这当成我在站队。
可我若直接去见玄亦的养母懿贵妃,又无疑得罪了皇后。
而且懿贵妃也不会因为我的一次选择就把我与皇后分开看待。
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
在这个必死的局中,玄亦是我的上上签。
只要他与我一道,那就去哪里都不是问题。
可等我找到他书房的时候,却只得到了下人冷冰冰的回复。
“皇子妃,殿下下午便出门了。
殿下说要先去工部议事,之后直接入宫。
皇子妃请自便。”
好一招见死不救!
我苦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赞了一声郎心如铁!
若我活到乱战终局再死,也算命该如此。
但若大婚三月就死了,那只能是蠢死的。
好在我慕容清霜并不蠢。
玄亦不救,我便自救!
深宫之中,两位正主都在等着看我的选择。
可消息送到的时候,她们的脸色都变了。
“你说什么?七皇子妃去了哪里?”
“回皇后娘娘,七皇子妃带着香烛经书去了馨贵妃娘娘生前所住的春和宫。
说要在那里为馨贵妃娘娘诵经祈福,等宫宴快开始了再过来。”
皇后额头的青筋都在抖动,要不是在场的命妇太多,她怕是要直接骂我了。
懿贵妃这里也是一愣,四皇子妃唤了几声,她才缓过神来。
“老七这个媳妇……倒是同本宫想的不太一样啊。”
四皇子妃轻轻为她打着扇。
“母妃说的是,绝处逢生,七弟妹确实不简单。
难为她心思也巧,怎么想到的呢?
馨贵妃娘娘是七皇弟生母,她此时过去,既孝顺又周全。”
不过比起无法拿捏我的两位贵人,最尴尬的其实是玄亦。
我在他生母的宫中又是烧香又是念经,他再拿公事当借口就说不过去了。
只能匆匆忙忙放下一切赶进宫和我一同尽孝!
面对一脸仓促狼狈的玄亦,我面无表情地递出一本经书。
“抄三遍!”
他被我气得像一只气鼓鼓的蛤蟆,气鼓鼓也依然帅气的蛤蟆。
宫宴之上,我和玄亦的举动果然让皇帝心生触动。
他不仅大方地赏了我不少好东西,还特意夸赞了玄亦几句。
说他像他母亲,慧心灵性、敏而好学,日后可堪大任。
父子俩一个老牛舐犊,一个孺慕情深,倒是把其他人的风头都比了下去。
据说当夜皇帝原本该宿在皇后宫中,但却去了懿贵妃那里。
3、
宫宴之后,我与玄亦的关系稍有缓和。
虽然还是说不上几句话,但从府中众人对我的态度,我也能感受到他的变化。
但若是就此让我解了自己的困局,我的好姑母岂不是白忙活了?
中秋之夜,我表面上看起来两头不得罪。
但对皇后来说,中立就意味着背叛。
她自然不会放过我,要想尽办法给我添堵。
看着三天两头送到七皇子府的赏赐,我也只能苦笑着收下。
为了这点子华而不实的破烂,我还得进宫谢恩。
皇后也不知想恶心谁,每每我进了皇宫,她都会安排人特意带着我从懿贵妃的宫门口转一圈。
自己的宫殿不待,一定要在御花园里见我,生怕宫里人不知道我是她侄女。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到底也是不白折腾。
懿贵妃娘娘怎么想我不知道,但玄亦确实是上套了。
看着小苦瓜一日冷过一日的脸,我就知道自己前功尽弃。
很快,玄亦的报复就来了。
“我要纳舅舅家的表妹为侧妃!”
我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此事是内务府负责还是府中自己主导?
可需要我从旁协助?”
玄亦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
“不必劳烦内务府。”
哦,那就是让我亲自来负责为他纳妾之事。
看着玄亦气哄哄离去的背影,我也一头雾水。
不是他要娶新媳妇了吗?生的哪门子气?
“皇子妃,七殿下此举也太过分了!您才过府三个月,他竟然就要纳侧妃!”
听到贴身丫鬟的抱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玄亦存的是这个心思。
“唉~这婚事怎么来的,咱们都清楚,他能忍到今日已经不错了。
既然我是个花瓶摆件,府里自然需要一位实权女眷。
玄亦的亲舅舅官职不算太高,女儿够不上皇子妃之位。
但此刻有了我,她以侧妃身份入府就正合适。
既帮玄亦巩固了与母族的关系,又能在内宅制衡我。
一举两得,没什么过分不过分的。”
接了帮玄亦纳妾的差事,我也有了去拜见懿贵妃的理由。
虽然皇后待我不亲,懿贵妃也防着我。
但起码从表面上看,双方短时间都没有置我于死地的借口。
季若若入府那日,玄亦给足了她体面。
除了婚服与头冠制式,其他的都与迎娶正妃无异。
我不便出席,但也没有放过玄亦。
特意让厨房挑着最好的菜送了一些到我院子,和贴身丫鬟好好吃了一顿。
“皇子妃,您当真不吃醋吗?”
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觉得小丫头真是喝多了。
我吃玄亦的醋?
若是他多娶几房就能放过我,我愿意亲自跑遍京城为他说亲!
季若若大婚第二日,还是依规矩来见了我。
我笑盈盈地送出了一对玉镯,和管家权!
天知道我之前多害怕玄亦在管家一事上给我设局!
如今可算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了!
4、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以为自己的退让已经非常明显,但季若若显然不这么想。
小姑娘自幼看的是自家宅院内的妻妾之争,根本不理解我命悬一线的处境。
在她看来,玄亦不喜欢我,她自然也不用敬着我。
只要她能压我一头,以后这皇子府内宅就是她说了算。
东西风之争,向来如此,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季若若见我不行礼,我不在乎。
季若若克扣我院子里的份例,我忍了。
季若若想动我的嫁妆,我也无所谓。
终于有一日,我养的白猫尖叫着逃回院子,身后还跟着季若若的侍女。
我一把抱住扑进怀里的雪球,怒目而视。
“怎么回事?”
那小丫头以为季若若得宠,自己也高我一头。
“呦!是皇子妃啊!跟您说一声,这小畜生惊了我们侧妃娘娘!
奴婢奉命要把它打死!
你可往旁边让让,别让这畜生的血弄脏了您的衣服!”
我入府之后一直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
我的隐忍退让,到底是纵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了!
“清荷,拿下!”
一直跟在我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丫鬟,一个箭步上前,压着季若若的侍女跪了下来。
那侍女被吓了一跳,但明显不服。
“奴婢是侧妃娘娘的陪嫁丫鬟!你敢动我?”
我向来不跟糊涂人废话。
“掌嘴,打到她主子来寻人为止!”
清荷憋屈了这么久,可找到机会了。
一巴掌下去,直接把那姑娘的牙都打飞了一颗。
我满头黑线。
“轻点!不然季若若来的时候人都死透了!”
清荷不太情愿,但还是放轻了手劲。
我知道,这府里都是玄亦的人,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季若若耳朵里。
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有几分心机,没有单枪匹马来我这里要人,而是带上了最能撑腰的那个。
看着玄亦领着季若若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我优雅地起身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殿下。”
玄亦没应,季若若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也不在意,起身之后,看向季若若。
“季氏,你为何不向我行礼?”
季若若面色一僵。
“你——”
玄亦微微蹙眉,没弄懂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执着于这些细节。
我冷笑着摆摆手,让清荷放开了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般的侍女。
“殿下,季氏,这里是皇子府,讲的是皇家的规矩。
臣妾行事不说多么光明磊落,但也绝无逾矩之处。
今日这侍女做了什么,又因何挨罚,殿下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
您二位大可不必来我这里兴师问罪。
若是拿住了我的错处,我自去宗人府领罚!”
玄亦抿了抿嘴,已经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确实,他可以厌恶我,疏远我,甚至设局害我。
但皇室就是颜面规矩大过天,他再如何,也不能纵容府中侍女对我无礼。
我就是明天要被赐死,今天也得以皇子妃之礼相待。
玄亦被懿贵妃教养得很好,即使气得脸都黑了,也没有口出恶言。
季若若虽然一脸委屈,但见玄亦没有开口,她便也没说话。
我知道他俩在我这占不到便宜了,也不想浪费时间。
“季氏,把人带回去好好教导规矩。
这次是顶撞了我,不过小惩大诫。
若是日后在外头还如此嚣张跋扈,丢的可是殿下的颜面。
对了,诊疗银子从我这里出,你扣了我两个月的月例,够给她看伤了吧?”
玄亦的脸色更难看了……
5、
当夜,我主动找上了玄亦。
隔着一张书桌,玄亦看向我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装了?”
我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
“玄亦!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人是谁你就去找谁!
我慕容清霜虽然是个女子,但也知道迁怒无辜之人是懦夫之举!”
玄亦见多了我谨小慎微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我发火。
他嗤笑一声,以为我是为今日的事在赌气。
“不过是个畜生。”
我双手重重地拍在玄亦的书桌上,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生命!提刀见血便是试探与挑衅!
他们今日敢对我的猫下手,明日就敢拿我的侍女小厮开刀!
玄亦,你我之间隔着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
我不想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更不想看到更多人因此殒命!
你若能找到杀我的理由,我慕容清霜引颈就戮!
若是不能,你就给我看好的你的表妹!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给她点教训!”
玄亦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教训?慕容清霜,你不过是慕容家的弃子。
如今你孤身一人在我府中,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成婚这么久,我们还是头一次如此针锋相对。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了,我也不在乎玄亦怎么看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重重地拍在玄亦桌子上。
“哦?是吗?那就请七殿下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玄亦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扫了下纸上的内容,没看懂。
“这是什么?”
“是季若若的生辰。”
玄亦冷哼一声。
“你不会要行巫蛊之术吧?”
我也愣了,心里话脱口而出。
“四殿下想要争储位,真的找不到其他同盟了吗?”
玄亦:“……”
话题扯远了,我赶紧回神。
“半月之前,你的好表妹过生辰,在府里大肆庆祝,你不会忘了吧?”
玄亦眯了眯眼睛。
“那又如何?”
我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好好看清楚,根据季若若的年岁和具体生辰。
可判断她的母亲怀她之时,恰逢先帝驾崩的国丧期间。
季家这个大不敬之罪,殿下可也担得下来?”
玄亦脸上的傲慢终于消散殆尽,看向我的眼神也变了。
我迎着他的凝视,没有丝毫退让。
“玄亦,我是慕容家弃子,但也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来招惹我!
否则以我之力,拼死拉一个皇子陪葬倒也不难!”
我说完,无视玄亦锅底灰一般的脸色转头就走。
良久,玄亦才收回眼神,看向我留下的那张纸。
6、
那日之后,季若若果然消停了下来。
看来玄亦不是管不了她,之前种种,都是他有意纵容。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我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季若若怀孕了!
当天我便命人收拾行李,要搬去京郊的济安寺。
我要在那里为七皇子的第一个孩子祈福!
并且要一直住到孩子出生为止。
玄亦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是这么个路数。
他甚至连防备我害人的暗卫都安排好了,没想到我竟然要走!
“慕容清霜!你是和尚转世吗?”
看着玄亦气急败坏的嘴脸,我一脸茫然。
“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自从那夜在玄亦的书房大吵一架,我们之间倒是少了些隔阂。
反正也不可能和睦相处了,不如对彼此真诚一些。
“你还好意思说?之前太后寿辰,你去寺庙小住!
先帝冥诞,你又去寺庙小住!
就连父皇前段时间稍感风寒,你也要去寺庙小住!
我这皇子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是吧?”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我索性把玄亦拉到一旁坐了下来。
“你想听实话吗?”
玄亦瞪了我一眼。
“你我之间还有说谎的必要?”
我点点头。
“倒也是!之前我只是想出门散散心。
但是这次,是真的要走,而且必须得走!”
玄亦不屑地撇撇嘴。
“莫不是怕我借若若有孕一事陷害你?”
我坦诚地摇摇头。
“那不会!你虽然德行一般,但也不至于拿自己的亲生骨肉设局。”
玄亦眼睛一瞪,眼看着就要发火。
我赶紧先发制人。
“你听说我!你我关系不睦,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实。
我时常找各种借口离开皇子府,时间长了,众人便也习惯。
你我不曾长久地朝夕相处,那些想从我们夫妻关系下手的人自然就没了机会。
但这次季氏有孕,可谓面临杀机重重。
我若留在府中,一定会被人算计陷害。
虽然我也未必还能活多久,但也不甘心栽在这么明显的陷阱之中。
凭咱俩的关系,你不可能无条件信任我的清白!
我此时不走,难道留下来当替死鬼吗?”
玄亦想了想,干脆直言。
“若你担心宫里那位,大可不必,她没必要对若若和她的孩子下毒手。”
我表情凝重,深思熟虑之后,还是真诚发问。
“四殿下当真不打算换个帮手?”
玄亦气得拂袖而去。
我没理他,当晚就带人跑了。
玄亦本以为我是皇子府中最大的漏洞和不可控因素。
我既然已经离开,那季若若便没有危险。
万万没想到,百密一疏,他的妻儿还是被人下了毒手。
我在京郊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当即下令。
“立刻回京!”
7、
我带着一队人马彻夜疾驰,甚至连马车都没敢坐。
等我急匆匆回到皇子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双目赤红,手足无措的玄亦。
顾不得许多,我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玄亦,你信我吗?”
他缓了好半天才把目光落在我脸上,却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我准备自己岔开话题缓解尴尬的时候,这二傻子终于点头了。
“我信!”
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起码接下来的责任有人担了。
万一季若若和孩子真的没了,玄亦也没道理拿这个杀我。
“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全部照做,不要犹豫!”
玄亦焦躁的情绪终于在我笃定的态度下渐渐缓和。
“这位是济安寺的慈济师太,是有名的妇科圣手。
接下来季氏的生产便全部交由慈济师太负责。
其他人,尤其是太医院的人,全都赶出去!”
玄亦眼神一冷,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好,我这就去安排!”
“再叫人连夜去请城里所有的稳婆和女医。
要把能请来的人全都叫来。
府里人除了你我院子里的,一律赶到外院去。
季氏院子里的人单独看押起来,不许他们串供,更别让人死了!”
也是在此刻,玄亦才彻底明白我之前的担忧。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以为自己的府邸固若金汤,却没想到敌人早已潜伏在内部。
有了我的坐镇和玄亦的执行,季若若的院子很快有了新的秩序。
足足一个时辰,季若若的房间里才传来了微弱的哭声。
我膝盖一软,玄亦更是直接落泪。
慈济师太过了一会儿才抱出一个十分瘦小的孩子。
“给殿下道喜,是个女儿。
但……小千金早产,有些不足,之后的养育万万要精心。”
我看了一眼准备上来接孩子的乳母。
玄亦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担心,是母妃派来的人。”
我这才放心让她把孩子抱了过去。
“季氏怎么样了?”
慈济师太皱了皱眉。
“不太好,侧妃娘娘明显误食了催生的东西。
现在……出血不止,若是天亮之前还止不住,怕是……”
玄亦踉跄两步,险些跌倒。
我赶紧上前一把撑住他。
“师太,劳您费心,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她的性命!”
慈济师太叹了一口气。
“皇子妃放心,贫尼一定尽力。”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靠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季若若的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和玄亦双双起身想要冲进去,却被女医拦在了外面。
“殿下……若若无福……怕是不能侍奉殿下……
求您一定要善待我们的孩子……
殿下……若有来世……”
“季若若!你想都别想!今生你都不是正妻,还想来世?”
我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她的托孤。
玄亦:“……”
8、
玄亦虽然看不懂我想干什么,也并未开口阻拦。
毕竟我要是真想看着季若若死,不必星夜兼程赶路回京,还担下这么大的风险。
“季若若!你少在这里逃避责任!
你自己的女儿就该自己养大!
我也不怕告诉你!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不会善待她!
自来孩子落在后娘手里是什么下场你也清楚!
何况我还不如后娘!
你要是不忍心看着自己女儿被我磋磨摧残,就自己从鬼门关爬回来!
你那丫头早产,身子骨孱弱得很!
你要是真走了,就在下面等等,没准过个两三天母女也能在黄泉路团聚!
我……”
我没发挥完呢,就被玄亦从后面一把捂住了嘴。
“行了……若若已经听见了……你没见她半天都没出声了嘛。”
我这才发现一屋子人的脸色都很精彩。
我干咳两声,欲盖弥彰地理了理头发。
明明是紧张又危急的时刻,我却看见玄亦微微扬了扬嘴角。
好在神佛保佑,天亮之前,季若若的出血终于止住了。
好几位京中名医都打了包票,说只要好生将养,必定性命无忧。
如今季若若要坐月子,更需要静养,管家的事又回到了我手上。
我看着一摞账本,悔不当初。
“不然让玄亦再娶个侧妃呢?”
清荷咔哧啃了一口桃子,摇摇头。
“没戏!奴婢看七殿下现在只信任您!”
我冷笑不止,除了那夜他短暂的无措之外,我们之间倒也谈不上信任。
不久之后,我过生辰,玄亦不请自来。
“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玄亦嘴角抽动。
“你我好歹是夫妻,我倒也不至于对你一无所知。”
我眨眨眼,无法反驳。
来者是客,我只能请他坐下小酌两杯。
今夜的酒是府里的收藏,我只觉得醇香,没想到后劲还挺大。
酒过三巡,我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玄亦看着我微微失焦的眼神,突然聊起了季若若生产那日的事。
“我已经查清楚了,是若若的乳母被人收买。”
我点点头。
“幕后黑手呢?”
玄亦看了我一眼,没有直说。
“你之前的猜测没错,确实不是皇后。
看来还有其他势力隐于暗处,想趁机挑起我们与皇后的矛盾。”
我轻叹一口气。
“你们要走的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且防着吧,还不知道有多少阴鬼等着放冷箭呢。”
玄亦笑了一下,看向我。
“其实我一直想问,皇后为什么会把你指婚给我。”
我一杯酒下肚,老生常谈。
“四殿下他……”
玄亦一巴掌打掉我手里的酒杯。
“我知道!皇后想借此离间我与四皇兄!
就算不成,也能阻止我借姻亲扩大势力!
我问的是你!你!
你好歹是慕容家嫡女,她为什么会选择牺牲你?”
9、
我怔了一下,好久才回神。
“我啊?是啊,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我托着下巴看了玄亦一会儿,见他还在等我的答案,索性从头开始说。
“我爹是慕容家的长子,我娘是京中才女,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但我爹娘早逝,我十岁起便跟在祖父母身边。
等我渐渐大了,家中便开始考虑我的婚事。
听说我祖父为我寻了个如意郎君,但我叔母也看中了。
她有心把这婚事让给堂妹,又怕祖父母反对,于是便进宫找到了我的皇后姑母。
叔母建议皇后,让我入宫伴驾,也能为二皇兄的前程吹吹枕边风。
皇后不愿,又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祖父的意思。
她生怕我哪日进宫入了陛下的眼,于是干脆先下手为强为我赐婚。
这不,选中了你这个倒霉蛋!
他们何尝不知道我可能会因此送命,但是谁又在乎呢?”
玄亦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送命?”
我白了他一眼。
“切!我又不傻!
若是皇后母子如愿,一定会对四殿下赶尽杀绝。
我就是她留在你手中现成的仇人,你能放过我?
若是四殿下继承大统,你这般从龙之功,一人之下贵不可言!
你就说,我在你后宅碍不碍眼?
退一万步说,即使你不杀我,允我离开,皇后也不会放过我。
我死了,最好是惨死,她才方便向你发难。
龙争虎斗,逐鹿之争,旁的看不清楚,我倒是成了唯一清晰的牺牲品。”
我说着说着,还把自己逗笑了,又顺手给玄亦也倒了一杯酒。
玄亦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觉得……二皇兄和四皇兄谁的胜算更大?”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呃?这事现在连我都有资格插嘴了吗?
你不会明日去参我妄议朝政吧?”
玄亦也笑了。
“胡说八道!难道我没妄议?咱们随便聊聊。”
我缓缓眨了眨眼睛,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我也看不透……
我又没有置身其中,谁麾下有多少势力根本不清楚。
不过……若是站在慕容家女儿的立场来看,无所谓,谁上位我都会死。
但若是站在大雍百姓的角度嘛……我希望四殿下继承大统!”
玄亦愣了。
“为什么?二皇子可是你亲表兄!”
我打了个酒嗝。
“你……呃,这话说的,皇后还是我亲姑母呢,我今天不也坐在这里?”
玄亦笑着摇摇头。
“倒也是。”
我没理他,接着说道:
“你也了解二皇子的,他……喜听谀词,好大喜功。
如今有陛下亲自教导,还能管束他几分。
若是让他坐上那至高之位,朝中的谗佞之徒一定泛滥成灾!
但四皇子不一样,他雄才大略,有……明君之相!”
玄亦被我逗笑。
“你还能看明白这些?”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喝了一杯。
喝到最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又说了什么。
迷迷糊糊之间,我被玄亦抱回了房间放到床上。
等他离去的关门声响起,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也许,我已经抓住了自己的生机。
10、
半年后,二皇子奉旨代陛下南巡。
他一去三个月,各个州府盛赞他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送进京城。
朝中都以为二皇子胜局已定,没想到事情出现了惊天反转。
原来二皇子一行根本没有好好办事,而是拿尽了各家的孝敬。
皇子为地方官员遮掩劣迹,官员为皇子歌功颂德。
原本两厢便宜,皆大欢喜。
没想到他的失德放纵还是迎来了报应。
因为二皇子这一路太过荒淫放诞,导致下面的人也没了分寸。
他的一位随行官员醉酒后竟然奸杀了某地的一位良家女子。
事后不仅不认错,还联合当地官员,要除掉人家全家灭口。
那女子的小妹妹刚好事发时外出,倒是逃过一劫。
背负血海深仇,这小姑娘丝毫没有畏惧,只身一人上京告状,誓要为全家讨个公道。
事情经都察院的手上报御前。
皇后的人还来不及反应,捉拿案犯的人已经离京。
拔出萝卜带出泥,二皇子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皇帝当朝震怒,听说连一块百年镇尺都一摔两半。
事情甚至没有等到第二日,当天二皇子就从亲王被贬为郡王。
如无意外,此生将无缘大宝。
四皇子的人当机立断,在皇帝问罪二皇子一脉的时候迅速接手了这些势力。
一跃成为朝中不可撼动的中坚力量。
而我就在此时找上了玄亦。
“别轻敌!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听见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玄亦的脸色是说不出的怪异。
我懒得跟这个二傻子解释。
“二皇子被贬只是暂时的,大局未定,他未必没机会反扑。
他有与陛下的父子之情,有皇后坐镇后宫,又有荣国公府在前朝为他奔走。
便是不能与四殿下争锋,在背后使些手段也够你们受的。”
玄亦面色凝重。
“那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藏私。
“往淮、禹、金、渭四州去查,深挖慕容家!
我怀疑他们联手皇后和二皇子在这四州铸造私银!”
玄亦被我惊得直接后退一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你可有证据?”
我摇摇头。
“没有,但从前在慕容家时,堂妹时常向我炫耀她从外头得来的好东西。
其中有不少精美的银饰和这四州的特产,全都价值连城。
若是没有利益往来,他们为何要往慕容家送这些?
寻常孝敬皇子都不用上这么重的礼,何况慕容家在朝并无高官。”
半晌,玄亦长叹一口气。
“你若想清楚了,我今日便把这些告诉四皇兄。”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
“他们当初送我赴死,如今我不过以牙还牙。
若事情属实,他们便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又不是我让他们败法乱纪!”
玄亦正色点头。
“好,我明白了!”
11、
四皇子的人动作很快。
慕容家原本就因为二皇子被贬乱了阵脚。
如今被人顺藤摸瓜,一应罪行都被挖出了铁证。
如果说皇帝惩治二皇子只是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
那这次的事可真是触了天子逆鳞。
皇后被夺了凤印,终身幽禁启祥宫。
荣国公府被抄家夺爵,全家被贬为奴,流放寒州,永世不得回京。
慕容家离京之日,我去看了他们。
叔母看着锦衣华服的我,怒不可遏。
“凭什么你这个贱人不用流放!凭什么!
大人!大人!她也是慕容家的女儿!带她走!带她一起走!”
她说着,就要挣脱枷锁扑上来。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本以为会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了。
“她是本王的正妃,是皇家的儿媳!与你家何干!
怎么?当初算计她前程性命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日?”
玄亦毫不掩饰的维护让慕容家的人都愣住了。
而且听他的意思,他显然什么都知道。
慕容家的人心情都很复杂,风云逆转,死生对调,确实都在算计之外。
祖父最后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清霜……是慕容家对不起你,缘尽于此,往后多保重。”
我心头一酸,默默转过身去。
事到如今,我已经相信玄亦不会杀我了。
可慕容家已倒,他理应娶个更加门当户对的正妻。
“我打算最近找个由头离京,然后在外面住几年。
等京城的风声过去,你就随便编个借口。
说我死了也行,说我出家了也行。
到时候你另娶,没人会说什么的。
你觉得如何?”
玄亦表情不太好看,从他一张一翕的鼻孔判断,他又生气了。
玄亦离开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生怕我看不出来他的怒火。
我以为他是觉得我痴心妄想,打算过几日盘算一下条件,重新与他谈判。
没想到第二日季若若抱着孩子登门了。
“殿下说你要走?”
我伸手轻轻戳了戳已经肉嘟嘟的糯米团子。
“是啊,开心吧?”
季若若十分傲娇。
“开心个鬼!你走了谁来管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宁宁身体不好!
我只照顾她已经够累了,哪有心思管那些闲事!”
我目瞪口呆,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
“呃……我走了自然会有新的正妃入府,到时候……”
季若若不领情。
“新来的人要是害我们母女怎么办?”
我无奈一笑。
“谁会害你们……”
“怎么不会?当初害我的还是我娘家人呢!”
我无言以对,这点我俩命运相同。
原以为玄亦和季若若是舍不得我这个免费劳力。
后来竟连四皇子妃,啊,不,太子妃都亲自登门了。
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离开,说玄亦的内宅不能没有我。
不是!这对吗?
他们是不是忘了我姓慕容?前段时间被抄家夺爵的那个慕容?
12、
玄亦的面子我可以不给,但太子妃确实不行。
我能从死敌的手里活下来,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虽然我偶尔还是会跟玄亦念叨念叨对自由的向往,但他都当我在放屁。
终于有一日,玄亦忍不了了,带了一壶烈酒来找我谈判。
我们从诗词歌赋吵到人生哲学。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
我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怎么就一时色欲熏心!
玄亦坐起身,得意洋洋地给我展示他颈间的齿印和背后的抓痕。
“慕容清霜,你是不是打算始乱终弃?”
我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外头都是来往的下人,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玄亦不以为耻,反而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特意穿了件低领口的衣服。
谁要是不赞他一句夫妻恩爱,他还要特意到人家面前晃几圈。
我在内宅恨不得戴上帷帽不敢见人。
他在朝堂上孔雀开屏到处显摆!
木已成舟,我现在作为名副其实的七皇子妃,想走也不行了!
我本以为被玄亦困在京城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报应。
直到几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
玄亦回府的时候,我正把乖巧的宁宁抱在腿上教她写字。
季若若则坐在一旁绣花,娴静优雅。
玄亦笑着走向我们。
“辰儿呢?”
我轻叹一口气,抬起头。
“王爷回府之时可曾在前院看到一个形似猿猴、浑身泥浆的狂奔之物?
那就是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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